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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中央电视台晚间新闻联播刚刚结束,一身风尘仆仆的岳书记在孙秘书的陪同下推开了周子敬的房门。 “子敬同志,实在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岳书记热情地伸出手,笑着表示歉意。 周子敬慌忙迎上前,紧紧握住岳书记的手,稔熟地开起了玩笑:“老领导身系一方百姓,下乡体查民情一路辛苦,我躲在这里喝着香茶,看看新闻,何敢言等。” 岳书记亲呢地捶了周子敬一拳:“你这个家伙,总是调皮。” 岳书记身材不高,不胖不瘦,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两只炯炯有神的清澈目,头发花白有些散乱,神态沉稳而不失动感,有一种精力旺盛和敏锐智慧的风采。 岳书记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子敬同志,这么急急火火把你接来,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呀?” “兵从将令,召之即来。”周子敬故意调侃。 岳书记笑了,意味深长地说:“你可不是兵,是将,是大将呵。” 周子敬依然戏笑:“那你就是帅,是大帅。” 岳书记倏然收住笑脸:“我可不是什么帅,我们都是人民公仆,是广大人民群众的勤务兵!” 周子敬的神情随之也变得严肃。 “岳书记,时间不早了,我们是不是先去吃饭?贺铮还在等我们呢。”孙秘书在一旁提醒。 岳书记恍然:“对,对,先去吃饭,皇帝不差饥饿兵,我的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这个贺铮是何许人?”周子敬疑问。 岳书记故作神秘:“你知道‘庖丁解牛’这个成语么?这个人就是帮助你在中州‘解牛’的‘庖丁’。” 周子敬似乎有所禅悟。 岳书记又卖弄地强调:“我今请你去吃百家饭,让你尝尝全部由下岗职工开办的大排档。” 周子敬愈发明白岳书记肯定是另有用意。 司机小吴驱车载着三人驶出招待所的大门,沿着洒满灯光的公路疾速前行。 岳书记和周子敬双双坐在后座上,狭小的空间让这两位老领导和老部下之间有了更多的亲近。 “子敬呀,调你来中州工作,老婆有没有拖后腿?”岳书记关切地问。 周子敬笑着回答:“咱是组织的人,要听从组织部的安排,老婆拖也拖不住。” “你呀,还是大男子主义。”岳书记嗔怪,然后又问,“家里都安顿好了么!” “孩子在北京读大学,老婆有胳膊有腿,没什么可安顿的。”周子敬豪爽地说,“过去的说法是打起背包就出发,哪里需要哪里去。现在连背包都不用打了,只要老领导一声号令,咱抬腿就上阵。” “好同志!”岳书记颇为感慨,“如今呀,能有几个志同道合一心为党干事业的好同志不容易呵!” “老领导似乎压力很大?”周子敬探询地问。 岳书记深深吁了一口气:“是呵,我们正处在社会深刻变革的时期,面临的情况更复杂,更艰难,甚至充满了风险。” 周子敬语气铿锵:“真正的共产党人无所畏惧,上有中央的正确决策,下有广大人民群众的正义支持,我们一定能够战胜任何阻力!” “说得对!”岳书记神情严肃,“不过,我们也要正视现实,某些情况下,现实的严酷性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周子敬面色凝重:“我今天刚到中州,已经有所感觉,像是要唱一出‘打虎上山’的剿匪戏。” “子敬呵,我们是老同志了,彼此相知,而且你现在是中州市委常委,对你可以直言相告。”岳书记指着车外灯火辉煌的城市,“中州表面的浮华掩盖着人民群众的血和泪,中州的政治舞台上演绎着触目惊心的腐败!” 周子敬浑身一震:“情况这么严重?” “也许还要更严重。”岳书记目光严峻“我来中州三个月,天天如同在火上煎烤。” “那好,我现在也来了,陪着老领导一同受煎烤。”周子敬毫无惧色。 “你仅仅是先头部队,大队人马相继就会赶到。”岳书记机密地贴在周子敬的耳边小声说,“我上周去了省城,向省委苏书记作了专题汇报,苏书记高度重视,马上召集组织部的负责同志进行商议,内定了一个方案,准备采取干部交流的方式对中州市重要部门的主要领导进行调换,这也附合中央关于领导干部异地任职的规定。” 周子敬也小声问:“你是要大换血?” “不是换血,是要改变造血机能。”岳书记口气坚决,“要打掉中州这个‘土围子’,不采取组织措施是不行的!” “难道那些搞腐败的干部也让他们拍拍屁股走人,换个地方再继续搞?”周子敬疑问。 “哪有那么便宜,调开他们更便于查清问题。不管是谁,只要犯了天条,党纪国法绝不容情!”岳书记目光炯炯,“我还可以告诉你,苏书记已经指示省纪委、公安、司法等部门,将对中州市群众举报的案件进行秘密调查。” “调查还要秘密,怎么像是在白区做地下工作呀?”周子敬不解。 “这就是现实。”岳书记语气深沉,“中州的问题恶化到今天这样的程度,是与省里某位主要领导包庇纵容分不开的。现在的风气很坏,拉帮结派,分什么你的人我的人,从上到下有一条看不见的关系线,这条线在每一级都要纵横发展,织成密不透风的关系网。一些人只要有了靠山便有恃无恐,上下沆瀣一气,祸国殃民!面对这样的现实,公开调查会阻力重重,甚至会引发激烈的反弹,往往问题查不清楚反而陷入被动,苏书记也是投鼠忌器。当然,不打草惊蛇也是原因之一。” 周子敬无奈地摇摇头:“我们党的肌体什么时候演变成这个样子?” 岳书记苦涩地发出一声叹息:“积重难返呵!” “我来中州,先从哪里打开缺口?”周子敬迫不及待地请示。 “中纺集团!”岳书记的回答斩钉截铁,继而又道,“目前,这个企业在中州是热点中的热点,改制迫在眉睫,人家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我们只得仓促应战。当然,改制是势在必行,问题的关键是怎么改?像他们提出的那套方案简直就是明火执仗!具体情况,我已经安排孙秘书给你准备了全部材料。” 周子敬点点头,又问:“我们的对策是什么?” 岳书记明确指出:“一要压,压住他们迫不及待的势头;二要拖,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待局势变化;三要改,要彻底改变他们的方案。中心原则是,绝不允许国有资产流失!” “明白了。”周子敬信心十足。 “子敬同志,我还要提醒你。”岳书记十分严肃,“要警惕糖衣炮弹呵。” 周子敬爽朗地一笑:“不就是金钱美女么?请老领导放心,我永远不会忘记入党时的誓言!” “说的好!”岳书记有些激动,“只要我们牢牢记住入党时的誓言,永远保持共产党人的本色,就能有一副百毒不浸的金刚之身。” 周子敬忽然转开话题:“老领导,今天晚上这顿饭是不是另有内容呀?” “给你接风嘛。”岳书记半真半假,“我把你从省城调来中州,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呀。”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周子敬故作揶揄,“你老领导抠门出了名,突然大方肯定有背景。” “你这个家伙,竟敢公开诋毁我。”岳书记假意嗔恼。 周子敬诡谲地说:“我敢断言,你拉我去见的那个贺铮肯定同中纺集团有着密切关系。” 岳书记笑了:“算你猜中。不过,接风还是接风,一举两得嘛。” “那不行。”周子敬不依,“今天算是工作,改日你一定要补。” “吃饭是小事情。”岳书记又陷入深沉,“中纺集团移交地方的时候,这个贺铮是主管生产经营的副总。十多年前,因销售回扣问题被举报,结果以行贿罪被判处三年缓刑,并因此遭到双开。恰恰在那个时候,金冠集团开始起步。” “销售回扣是职务行为,最多算是违规,怎么能定罪?”周子敬疑惑。 “是呵,这其中藏有隐情。”岳书记语气沉重,“我还在省委工作的时候,就多次收到贺铮同志的申诉材料,并且全部批给了当时的中州市委,结果都是泥牛入海,杳无音信。我来中州后才知道,贺铮同志多年来一直忍辱负重,他变卖了个人的全部家产,为中纺集团下岗职工投资组建了再就业的公司,现在已经很有起色了。” “真是一位难得的好同志!”周子敬唏嘘不已。 “关于贺铮同志的具体情况,我也让孙秘书给你准备了全部材料。”岳书记思维缜密,“另外,我已经同省高法的负责同志打了招呼,同时也在省城为贺铮同志请了律师,近期就要重新审理此案。” “你是要为贺铮同志翻案?”周子敬为之振奋。 “是的,错案冤案一定要翻!我们共产党绝不能委屈贺铮这样的好同志!”岳书记坚决果敢,“此案一翻,所谓组织处理也就随之撤消,贺铮同志就能够恢复名誉,恢复党籍,恢复公职。” “你的意图是不是让贺铮同志杀个回马枪,重新到中纺集团任职?”周子敬心犀灵通。 “对,把中纺集团交给贺铮这样的好同志,党和人民都放心!”岳书记心意笃定。 “妙棋。”周子敬不禁叫好,“这样也是一举两得,一则可以掌控中纺集团,二则能够迅速揭开障眼的内幕。” 岳书记解释:“贺铮同志之所以遭此暗算,肯定是不能被人所容,我们偏偏把这位难容之人送回难容之处,促其激变,最终会水落石出。” 周子敬又是故意揶揄:“老领导,你的政治权术愈发精深了。” “你不要偷换概念。”岳书记反驳,“这是策略,毛主席早就说过,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 “人嘴两张皮,咋说咋有理。”周子敬不服气:“生命之树常绿,理论永远是灰色的。” “你不要强词夺理。”岳书记嗔怪。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会意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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