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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窃财,君子盗国。 我开始就是小人。 那时的我还叫小路子。 据说我生在江南,但我却自幼便住在京城的游子胡同,跟着跛爷生活。跛爷是我的养父,但我从来没叫过他一声爹。我不知道生身父母是谁,我的母亲只给我留下了一片长命锁,我把它日夜带在脖子上。后来我听说我的母亲是被沉潭了。这话是邻居铁壳儿那家伙说的,铁壳儿的父亲跟跛爷是同乡,但不知什么原因在很久以前一起背井离乡来到了京城并做了邻居。我问跛爷有没有这回事,他没有回答,只是跟我说有些事以后长大了就会明白。其实我知道,只有偷汉子的女人才会被沉潭,难道我竟是个私生子?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直让我很压抑、很自卑,因此我很少和别人来往。尽管我清楚这件事除了铁壳儿之外别的小孩绝不可能不知道,但我在心里总会有些微微的不安,总觉得别人看我时的眼神有那么一点异样。所以我只和铁壳儿玩,也只有他这么一个朋友。 我们的生活很清苦,跛爷靠着给人做鞋和补鞋维持我们的生计。在京城若论做鞋最有名的当属廊房头条的内联升和大栅栏的步瀛斋。京城有言:“头戴马聚源,身穿瑞蚨祥,脚蹬内联升,腰缠四大恒。”这内联升的“内”就是指大内,意思是穿了这家店的靴子就能官运亨通。上至王公贵族、官吏士绅们穿的朝靴,文官平时穿的厚底儿皮靴,习武人穿的薄底儿快靴,下到老百姓穿的齐双脸儿鞋、洒鞋、千层底儿、小圆口、老头乐等等,总之内联升是应有尽有。鞋行里又分“缝、淌、切、圈、排”五大行,跛爷属缝行,主要做千层底、老头乐,偶尔也做薄底儿靴子,我以为论手艺活计跛爷一点都不比内联升和步瀛斋的师傅们差多少,但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是不会到我们这种小胡同的作坊里买鞋的,光顾跛爷生意的都是附近几条胡同口的老少爷们大娘大婶,所以也仅糊弄个温饱而已。没有钱我就上不起私塾,平时便只能在胡同巷子或者是大街闹市里混迹。但我很聪明,很多话我听一遍就不会忘,譬如我娘被沉潭;很多事我看一次就能学会,譬如偷东西。 其实跛爷是个很好的人,我偷东西并不是他教的,他也不知道,否则他会打死我。他经常叨念在嘴边的是让我做个好人、善人、老实人。我对跛爷的感情很深,没有他也就没有我。但我对他的说教却并不太往心里去,因为我每天在街上游荡的时候,看到受欺负的尽是些老实人,从那时开始我心里便觉得做老实人似乎不是很好,容易让人欺负。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想以后不管我做什样的人都绝不能被人欺负。 我是跟着铁壳儿开始偷东西的,铁壳儿家是个铁匠铺,生活不算富裕但比我强了许多。他对我够意思,平日里时常拿好吃的给我,还专门跑到大栅栏给我买过我最喜欢的捏面人。我对他也够义气,每次他和别人打架,我都毫不含糊的挺身帮忙,经常把别人打的叫了饶我还不罢休。因为我觉得铁壳儿是我的好兄弟,谁欺负他就等于是欺负我,而我最讨厌、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别人欺负。 和我动过手的人都说我下手特别狠,我并不知道狠到什么程度。我左手手腕从生下来就有一条像红线一样的胎记,手掌中间还有一道掌纹齐整的划过,奇怪得很。铁壳儿的手就不是这样,不知道这与下手狠有没有关系。哼,狠就狠吧,我就是要让欺负我们的人永远记住:我决不是好欺负的!我知道如果现在不狠狠教训他们,那么以后被教训的恐怕就是我们了。 我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很小,才八岁。 我打架的方法很多,但没有路数,基本上是肉搏,此外不管周围有什么家伙,顺手抄起来就干。我自己时常会因此而鼻青脸肿,可更多的时候是我把别人打的头破血流。铁壳儿一看到这样就吓得要命,而我不但不害怕,反而觉得那种血腥场面很刺激、很过瘾,它让我血脉贲张,有一种想要动手继续重创对手的冲动!通常这时候铁壳儿会紧紧的抱住我劝我受手,而被打之人则趁机落荒而逃。为了这种事,跛爷骂过我许多次,但我毫无收敛,仍就是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势,从此胡同里的小混混们没有谁再敢招惹我和铁壳儿的了。 有了我这个靠山护着,铁壳儿腰板也直了,可他却怕我笑他胆小怕事,总想给我施展他的本事,于是有一次他便在我面前露了一手。 一天,铁壳儿领着我来到京城最繁华的地界儿前门大栅栏,这里商铺林立、市招繁多,摊贩小商蜂攒蚁聚,酒楼饭馆、商铺茶肆鳞次栉比。有卖蒸酒和烧麦的“都一处”,卖萝卜丝饼的“致美斋”,卖烤羊肉涮羊肉的“正阳楼”,卖炒肝的“会仙居”,卖烩爪尖的“泰丰楼”,制酱汁鲤鱼“东升楼”,卖酱牛肉的“复顺斋”,卖酱肘子的“普云斋”,卖驴肉的“三德合”,卖酱菜的“六必居”,卖南点心的“滋兰斋”,卖海味的“通三益”,卖茶叶的“吴德泰”。除了吃的还有“裕通”银号,“同仁堂”药铺,“天聚兴”金店,“瑞蚨祥”绸缎庄,当然更有鼎鼎大名的“内联升”鞋店等等这些京城老字号。这里车如流水马如龙,不但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多在此处,多少衬几两银子的小买卖人也都云集于此。我们就在这熙熙攘攘的闹市里左看看右瞅瞅的闲逛悠,忽然铁壳儿要我注意一个正在路边小摊吃馄饨的人,然后他慢慢的靠近,缓缓的伸出了手……结果?他很轻巧的就把那人的钱袋给偷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