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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梆梆、梆梆……” 远处传来太监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二更天了。我突然睁开眼睛,我知道自己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了。我望着黝黑的殿顶,任凭往事一幕幕的在脑际逡巡而过。十四年了,时光如白驹过隙,霎那即逝。而人生的际遇则更是如烟如雾变化无常,让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参透。十四年前的我怎会想到自己能有今天的显赫地位与万千荣宠?又怎敢奢望自己有一天竟可以躺在这紫禁城中储秀宫内回首前尘?思绪零乱似漫天飘舞的飞絮,荡来晃去的不知落在什么地方。我烦躁的翻了个身,却一不小心碰到了躺在我身边的女人。她发出一声轻微的低吟,然后又沉沉睡去。 我静静的看着这个女人。 认识她还是在十四年前的江南,那时的她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女,而如今再过两个月她就要满三十岁了。可是岁月的风霜似乎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依旧粉靥如桃朱唇柔润,肌肤细腻身段娉婷。虽然脸庞已不如当年那样清秀,可她依然美艳动人。然而我却越来越看不懂她,她时而温柔的令人沉醉,时而又冷酷的让人胆颤心惊。 她仿佛就是我生命中的魔星,我们注定要纠缠在一起,而我也注定会被她掌控为她臣服,她甚至比命运更加不可捉摸。难道那个可怖而又荒谬的梦境曾真的存在?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她颈下的红印和我掌中的断纹,我拼命的不让自己去想它们,我对自己说这只是个巧合罢了。我不再去看她,转头向屋外望去,无意中看到了藻井。那本该盘着金龙的地方现在却有一只凤凰在舞动,那是她的杰作。她对权力的追逐让我有时觉得疯狂的可怕。倏忽间,我想起她曾经和我说过的话—— “你知道我最希望什么吗?” “不知道,是什么?” “我最希望我的男人能为我实现我的梦。” “那么你的梦是什么?” “我的梦就是你将来有一天可以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上之人。” “为什么?” “因为我会因此而得到皇上的诰封。” 十四年前的什刹海畔,当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有一些可笑,觉得她天真,我以为她是喜欢我才这么说。我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上之人?这不吝是一枕黄粱迷梦。也许我有时候的确是有些悲观,那是因为我很清楚自己当时的位置——乾清宫侍卫。但我也承认我有欲望的一面,也许我也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我很清楚我的欲望有时非常强烈,以致我都不敢去面对,因为它会让我变得很痛苦。所以,我一直将它深埋在心底。 可多年以后,梦,竟然成了现实。给她诰封的人并不是我,而是皇上。直到有一天,当她的儿子也成了皇上;当她随便说句什么话出来都被当作金口玉言;当每天跪迎皇上的人实际上都是在向端坐在皇上身后的她下跪;当我只能在下跪的人群中仰望她的圣容……我终于开始相信,她真的是个可以骑在龙身之上的女人。 她高高在上。 她俯视天下。 她执掌生杀。 她赐我万人之上的地位。 但是,我得到的却并不是我意料之中的那种幸福。 十四年前我可以在绿柳婆娑的什刹海畔亲昵的搂着她唤她兰儿。 十四年后我却只能在森严压抑的紫禁城中恭敬的称她圣母皇太后。 光阴的流逝不仅仅是我们彼此年华的老去,更是我们之间身份的变化。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和她命中注定的结果,或者在我遇上她的那一刻之前的某个时候,我们的前世就曾经发生过一段没有了结的故事,然后在轮回中循环往复纠缠到了今生。 我曾以为我会平淡的走完这一生,但我却我被命运鬼使神差推向了权力的巅峰与争斗的旋涡。 在这个漩涡里,我欲罢不能,只能继续在这个无底的深渊中越陷越深。 我这半生做事太多,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 偶尔我也会想到我的身后,想到世人会怎样评价我,一如我现在怎样评价前人。 也许毁誉参半,也许遗臭万年。其实无论怎样评价都不重要了,有些事情在今天看来是对的,明天也许就被看作是错的。而对与错的标准又是什么呢?百年之后,是非功过只是当时人眼中的标准罢了。 百年之后,世人或许会记住我身边的许多人——道光,咸丰,奕訢,肃顺,曾国藩,左宗棠,陈玉成,李秀成,僧格林沁…… 只是这些名字,再怎样煊赫一时,也不过是一个历史的符号。 就像她叫兰儿抑或慈禧,有什么分别? 或许分别只是在于有些符号被人们记住,而另一些则被遗忘了吧? 许多年之后,不知人们是否还会记得有一个叫荣禄的人。但我知道无论记不记得,他肯定不会在意,因为荣禄就是我。 困意终于重新袭来,我慢慢的阖上了眼睛。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