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张的人群向这边跑来,同时冲来的还有乱成一团麻线球的叫声,高文山一瘸一拐地跑在最前面,他倾斜的身体让郑桦感觉向他冲来的简直就是一支由螃蟹组成的军队。人群很快就停在悬崖下面,杂乱无章的声音沿着崖壁爬上来,郑桦的耳朵里顿时闹哄哄一片。高文山一屁股坐到沙子上,他用悲痛的声调叫着郑桦的名字,那样子就像他是在跟一位临终的病人述说旧情。郑桦听到他在废话连篇地埋怨他怎么一个人去了上面,接着他又自责说不该置好友的生死于不顾,等等等等。郑桦受不了这样很不体面的情景,便捂住耳朵朝高文山大吼:“你号什么丧?快叫人去!”王成海也闻讯赶来,一脚踢到高文山的屁股上:“班长,吓尿裤子了吗?去叫画材店的秦老板。”
高文山猥猥亵亵地爬起来朝远处跑去。
确切地说,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注意画材店的房子。画材店就在东边路旁的楼房里,郑桦坐在上面能很清楚地看到那排房子。
只一会儿,跟着哭哭啼啼的高文山走来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显然高文山的慌张也给他造成了莫名的紧张,他在走来的路上不断加快步伐,到最后干脆跑起来。王成海走上前说:“秦师傅呀秦师傅,你看那孩子,太不老实。”
那男人抬头看了看挂着的郑桦,回过头问高文山:“你慌成这样就为这事儿?”
高文山点头。
“我还以为出人命了。”男人说。说过了便沿了那小径向上爬。那几乎费尽郑桦气力的小路在他面前却突然没了生机,男人两步三步便来到了佛龛面前。秦老板拍拍手上的土在郑桦旁边坐下去,空间太小,郑桦向另一边挪了挪身子。
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到郑桦面前:“抽不?”还在愤愤不平中的郑桦说:“不会。”“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还不会?”秦老板满嘴调笑的口气,郑桦脸上无光,一把夺过烟盒,抽出一支塞到嘴里,说:“给我点上。”男人便嘻嘻笑着把火柴扔到他手中,他在海风中的声音显得异常洪亮:“家是哪的?看我不告诉你爹去。”
“福山,高陵,你尽管去。”这么说着郑桦把烟点着了,又给秦老板嘴里塞了一支。于是崖壁下面的人们便看到了这百年不遇的画面:原本放置佛龛的小山洞里并排竖起了两个烟筒,一个悠然自得,另一个却僵直如一截木头,四条腿自由自在地郎当在空气里,他们的鞋子迎风飘在众人头上。站在下面王成海竟然被这样的景象打动,他大张着嘴巴对后面的学生喊:“不得了,难得一见呀,大家快抄家伙,给他们画两张速写!”
一支烟抽完,秦老板把过滤嘴扔下去,扭过头问:“怎么下去?”说到下去郑桦又软下去了,不得不老实交代:“我胳膊腿都软了,我都不敢看那梯子啊。”秦老板不再理他,站起身提了提郑桦的衣领,郑桦顿时没了刚才的气势,像一滩泥巴一样贴到地上。
秦老板对郑桦喝道:“站起来,不要丢人,站起来!”
郑桦不吭声,或者是已经说不出话了。
头顶的男人还在絮叨着不要丢人不要丢人,仿佛忘记了这是要说给谁的话,伸长了脖子痴痴地望着远处。
他蹲着没动,那被唤作秦老板的男人却弯下腰来,提起他的时候轻松地就像提着一阵风,把他甩到背上,眨眼间便在众人惊叹的呼声里滑落到沙滩上,放下郑桦后对王成海说:“叫你的学生把这小子送到我那里,看他吓出一身冷汗被风吹了可不好。”说完转身往画材店走,走不出远又转过身问:“耽误我生意,谁赔?王成海,是你还是这小子?”
高文山伙同几个男生趔趄着把郑桦抬进画材店二楼的卧室,这是一栋不高也不大的楼房,看样子是几家商店共同租用,画材店只占其中一部分,楼下是门面,后面有厨房,二楼只两间,却都有床,像是家里还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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