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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来在我或别人的承诺以及回忆中，我渐渐明白，回忆和承诺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同样的一个承诺可能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往往就会有不同的答案。那回忆对于我呢？很多细碎的琐事我本以为自己理所应当的早以抛诸脑后，但它在蓦然间出现时竟是那样的清晰，仿佛可以用手指摩挲般。而很多在我当时认为无法忘记的东西去却在我的无法忘记中渐渐被忘却。
认识顾小叶时那年我十八岁。现在我只能从高中时候的照片中寻觅到我那时的样子，高大梧桐的婆娑树阴下，阳光被树冠枝叶过滤的纯净而透明洒下星星的稀疏光点，我刚理过的短发爽快而漆黑，穿着熨烫整齐的白色棉布衬衣，脸上的笑容清彻而灿烂。
像所有人所拥有过的青春般，我也有着明媚而阳光的十八岁。所不同的是我的一切美好都只局限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孤独地主宰着自己慢慢流淌消殆的青春。
我一直喜欢叫她小野而不是小叶，因为她不羁的性格和率直的言辞。她浑身散发的活力与洋溢的快乐是不需要笑容与欢声来佐证的。那时正直夏季，她穿着条牛仔短裤以及草绿色的短袖肆无忌惮地吹着泡泡糖，一头碎散的头发凌乱得如海藻般，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亮。一双淘气而可爱的单眼皮，有着细长而翘起的睫毛，那睫毛仿佛是因为缺乏泪水的滋润而显得不够粗密。
而我和和她的开始也没有什么传奇或者浪漫，只是觉得两人谈得来而已。至于当时我们谈了些什么，我早已忘却。而我和人聊天有个规则，那就是毫无规则。举个例子。我从谈论明星的三围能谈到民工的三餐上去，而其间并无拖沓滞涩之处。
那时每到下午放学后，我骑上单车她坐在我后面拽着我衣服的后摆，我们穿过熙嚷的午后校园，穿过校园人行道那排笔直的白桦林荫下。直到出了校门，她从后面搂住我的腰，路边的一切飞快地向后退去，我的速度太快，她发出尖叫，她的叫声美丽动听，让我忍不住又加快了速度。我们骑车到公园或者郊外的河畔。在公园的假山旁草坪上，在河畔松软的沙地上，我曾反复的用吉它弹奏着歌曲，而更多的时候弹奏的还是beyond那首《情人》，轻快而略显忧伤的感觉，和读杜拉斯那本同名小说是一般。
夏季的静谧夜晚总是让我沉醉流连于其间，舒缓的吉它声，清凉的晚风，河畔草丛间各种小虫子低低的鸣奏，她头发上苹果香波甜甜的味道以及身上力士香皂的气息.......
我不知道我们那时是消极地挥霍青春以及那易逝的时光，还是以一种积极的态度来对待从而度过呢？但那时我们唯一可放纵和挥霍的只有青春。
那些时光像手掌心中的水般，任你变换姿势它还是流淌干净。它消逝的是如此之快，快得让我竟然曾几度怀疑自己是否拥有过。
而关于小野，我看到的也仅仅只是表层上的东西，这就是说我们还仍未让对方彻底走进自己内心最深处，也没有彻底的容纳对方的一切。我的快乐仍旧是我的快乐，虽然她也会有笑容以示分享。她的悲伤也依旧是她的悲伤，虽然我也曾为之落泪。
直到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她外表的坚强以及快乐都如同给她遮御风寒的衣服般，而随着那层衣服的逐渐剥落，我心理和生理竟是如此的震撼。
她的脆弱与无助像秋天爬山虎的藤蔓般依附纠缠在我的肉体与灵魂上。她的肌肤在银色的月光下闪着冷光以及令人为之眩目的白色，有着大理石般的质感，那温润的线条与动人的弧度......我颤栗而慌乱的抱着她，像独自乘着孤舟在巨浪骇涛间前行着，那澎湃的浪头随时便可以将我吞噬。她纤细而有力的手指始终将我的手紧紧攥着，直到我们掌心都是汗水，她仍湿渌渌的不肯放开。这时我感到她的泪水冰凉地滑落在我胸前，我伸手去触摸她泪水涟涟的脸颊，她像是一个无助而委屈的孩子般肆意地抽噎哭泣着,她的身体同时也在轻微的颤抖着，我轻抚着她因为汗水而变得冰凉的背部，希冀她能平静 。她突然抬头看见我一脸惶恐及错愕的表情时，却破涕为笑，在我伸手取纸巾时她陈机使劲的把鼻涕眼泪往我肩上蹭去。
在我郊区租住的小屋的那张小床上，我们凭借着自己仅有的一点性知识而将自己的贞操匆匆交给对方，如同我们凭借着自己仅有的一点对感情的认识而将感情匆匆交给对方一样，而这两者所带来的后果又岂是我们所能够预料的。
当初我在外面租房住的原因在别人看来很可笑，甚至说是可怜。当时的我不知是叛逆期的推迟延缓还是当真如我所认为的那样。总之，我认为在我的视野中没有一本让我值得去读的小说，就是出于这个原因我从宿舍里搬出来住到外面，要写一本真正意义上的好小说，至少对我而言。
我租住的小屋在二楼，那时是夏季。一个暖味而躁动的季节。
每到下午我总会站在阳台边看着黄昏傍晚时的落日以及远处连绵的高原，还有那大片尚未收割的麦田，金黄色的麦子随风蜿蜒起伏。我一直不厌其烦的看这些貌似美好实则令人滋生颓废的东西，究其原因只有一个，因为我觉得我即使成不了一个出色的小说家或者作家也应该是个诗人，而且是田园诗人。
然而随着那些麦子从收割到播种再到收割，我那部小说只仅仅写了不到十万字，虽然这十万字完全可以凑成一本诗集之类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黄昏依旧是那凄美的黄昏，麦田也仍旧是那盎然的麦田，我像是一个麦田守望者或者麦田的稻草人般整日守在那片田埂间，看成群的麻雀觅豕和孩子拾麦穗。我还是从前的我，或者说我什么也不是，不是小说家，不是诗人。只仅仅是一个喜欢看在金风中抽穗又蜿蜒起伏大片麦田的少年而已。
后来我开玩笑对阿莱说，在那间屋子中，我做爱的成功是以写作失败开始的。
上帝是公平的。阿莱说，有选择就会有失去。
的确是有所失。我说，我的童贞失去了…
阿莱一脸匪夷所思的样子说道，那我的贞操早已献给自己的左右手了咋办？
我经常的给班主任编造各种缘由请假。班主任是一个姓韩教历史的老头。我认为教历史的人时间观念和一般人相差悬殊，因为一千年一百年在他们眼中都是历史的一瞬间，所以我连续两周未上课而他丝毫没有察觉也就不足为奇。而我和小野去操场晒太阳或去郊外散步，记忆中那年的冬天似乎不太冷，阳光很充足。
在将要放寒假的最后一个月里我因为小野要考试，而不得每天循规蹈矩地出现在教室里。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处，我埋头继续读那本《丧钟为谁而鸣》。在教室中，除了第一排靠近老师的课桌上摆的是课本，虽然有的在上英语课时放的是计算机书，但也是课本，还能算做是对老师最起码的尊重。而剩下的距离老师视力范围较远的人拿的不是三流杂志便是蹩脚言情。更有甚者在上课时看黄色书，鬼鬼祟祟左顾右盼以防被老师抓住，但也有读的入迷而忘形之时被人脏并货个正着者。
一次在历史课堂，一个家伙不幸被姓韩的老头当场逮着，老头一脸严肃地站在讲台上，声色俱厉地对那家伙进行思想教育，并不时将手中缴获的那本黄色书举起挥动着，以增加自己说话时的声势。而从门外窗口边路过的人竟误以为老师正在给学生上这种课。老头说，在你们这个年龄段是不能看这些书的......
言下之意是在他这个年龄段是可以阅读此书的。然后此书的下落不明，但连我门班最笨的一个家伙都说，估计可能八成是老师拿去自己看了。
对于这样的一群人，即使每天死十个我也不会发出丧钟为谁而鸣的感慨。
就是在如此恶劣的授课情形下，一些老师仍能滔滔不绝地自说字讲，丝毫不为台下学生的不耐烦而显出自己的不耐烦。在某种程度上他只是在为自己讲课。活脱是一出毫无吸引力的滑稽剧。
当小野考完试后，我仍每天每周按时的出现在教室，不得不面对那些竭力吸引学生注意而又毫无吸引力的老师，每个周末又定时地呆在宿舍。她没来找我，我只是在等待。或许她有足够的理由不来找我，而我似乎又找不到足够的理由去找她。在没有她的日子里，我觉得无聊百倍，因为不能和她牵手，逛街，散步，拥抱，接吻，做爱。但在有她的日子里我也同样会觉得百倍无聊，因为我除了和她牵手，逛街，散步，拥抱，接吻.做爱之外在没什么可赶的。为此我曾几度悲哀不已。
阿莱每次见我一个人在宿舍里抽烟看书时便说，妈的，真勤奋呀。他其实知道原因，只是不愿意说出来而已。实话往往令人难堪。一直等到平安夜的那天晚上，她打电话过来，话筒那端传来一声我在为熟悉不过的“喂”之后便是一片死寂的沉默。我故做轻松地笑着说，这些天你是不是跟谁私奔了？
我所期待的回答没有出现。她说，我有话想对你说。她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我看我们还是分手吧。她说。
这句话是我这些天以来一直所预料和害怕的，但在她亲口说出后我仍无法相信这段感情就这样收场。我竭力使自己说话时的语气平静些，但事与愿违我仿佛是台发动起来的柴油机颤抖不已。
总有原因的，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垂死挣扎着。
原因....，很多了，比如性格不和....总之我们将来是没有任何结果的....
后面的话我已经无法勉强自己听下去，对于她所给我罗列的理由我为此感到悲愤不已，为什么那么多人分手都会找诸如性格不和这样的理由呢？而我宁愿相信这哪怕是“性欲不和”的口误。我们短促早死的感情我还没有看到开花,而她却已经能够预见结果。我独自感慨一番又陷入死寂的沉默中。
挂断电话，我回想着在这三年间和她的感情像是在用人民币兑换美元般，一直是我用八成的感情来换取她的一成。我想我今后升值的机率很小，既然如此那么结束这段不公平的交易也未尝不可。
宿舍里的其他人都在这个喧嚣而盲目快乐的时候出去。我打开窗子，看见远处操场上有人在燃放着烟花，耀眼眩目色彩斑斓。
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我顺手拿起，
喂，还在宿舍？
是阿莱，听筒里很吵匝显然他在街上。
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知道你出去了没有，你....等会我回来。
阿莱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那野丫头和人通奸。我说，什么通奸你怎么说话？
不，不是通奸是偷情，我看见了所以才给你打电话的。
我说，我知道。没什么的。
不会吧，我要是养条狗三年了突然一摇尾巴跟人跑了我还得郁闷，何况一个大活人。阿莱义愤填膺的面对着我仿佛我就是小野般。
没什么的，她和其他男人出去就非得是偷情,难道那人不是她舅舅表哥什么人的，我说。
你还在安慰自己。等我一会，说完他转身出去。
不一会，他手里拿了一大堆的磁带和cd,他一边放磁带一边说，别在压抑自己了。听听这个.....
我听到前奏就知道是刘德华的《男人哭吧不是罪》，接着他又放了很多诸如什么《谁的眼泪在飞》《不让我的眼泪陪我过夜》《男人的眼泪》..........
我辜负了他为我精心酝酿制造的悲伤气氛，除了让他抽的满屋子烟气呛得流泪外我无动于衷。麻木而近乎机械地说话和听阿莱说话。
当阿莱走后，看着满地的烟头和空荡的宿舍，beyond在我身后唱到，“前面是哪方？谁伴我闯荡，长夜渐觉冰冻，但我只有尽量去躲........”蓦然间我视线模糊，脸颊上一阵温热，我竭力扭动着脸部的肌肉,不让它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是因为她还是因为失去她的我而哭呢？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感情就是自己所控制的，但最后那疯狂成长四处蔓延脱缰不羁的感情是我们谁也无法控制的。它激烈狂野，象一个十足的恐怖分子，不听命于任何人，有着强烈的毁坏力。为此不惜毁掉一切。
在那个凄冷的夜晚，我只有裹紧被子以抗拒那措手不及的寒冷，在那仿佛凝固了的黑色包围压挤下，我听见自己微弱的呻吟和喘息，而体内的某种东西也随之纠缠交织在一起，澎湃，激荡，沸腾。让我不能安平息。
宿舍里有个家伙似乎也看出点端睨，他颇有点不以为然地劝我说，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嘛。我说，现在的问题是每棵树都会吊死人。这个说法现在看来似乎有些悲观，但这却是事实。
从我答应分手她离开我以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我也曾就她离我而去反复思考过。这一个月毫无意义，我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变化，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变。早上七点起床吃早餐，上课，放学一个人回房子看书做饭，听音乐，熄灯睡觉。在这看似正常的一个月中，只有阿莱说了句，你他妈的一点都不正常。
不正常？我愕然道。我没有迟到早退旷课更不用说了，甚至连自习都上着。
就因为你太正常了所以才不正常。他说。
失恋后最起码要旷几节课消失几天。照他的逻辑就应该如此。我随口应了句之后便又陷入沉思之中，就正常和不正常的两种说法做着比较。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还是照目前这般正常法活着吧。
将她离我而去的生活视为正常也罢不正常也罢，归根结底都是心理上的变化而已。至于生活中所出现的那些变化都已不算什么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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