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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历史小说 > 未央宫:没有爱的空间 > 萧何 
萧何    文 / 金寒刀

    十七  
  
  秋天的时候,又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相国萧何病重!
  
  太后和我听到这些事情时都很吃惊,也很关心。在我的记忆中,相国萧何永远都是个谨慎的人,他和父王在父王领兵前就已经认识并且交情很好,在父王领兵后他也出了不少计策,尤其是父王在外面打仗时,相国负责起了关中地区大后方的农事生产,为父王的军队提供粮草和穿戴,可以这么说,父王在阵前的胜利,有萧何相国的一份功劳,但这种功劳是隐性的,在兵乱的时候不容易看出来,但等到天下一片太平的时候就凸现了出来,相国辅助父王治理天下,使百姓安宁天下太平皆大欢喜。相国虽然有这么大的功劳,却并不表功,连他的相国地位以及平定战功都是群臣帮他争取过来的,他总是让着那些在阵前出生入死的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士们。
  
  相国的谨慎还表现在他勤俭持家上,他每每置办私产都在穷乡僻壤,,房屋坏了都不准子孙修葺,他总是让他的子孙学他的俭约。
  
  相国不但谨慎俭约,而且还很聪明,一个人在谨慎总难免会出事的,相国也不例外。他的第一次出事是在父王在讨伐英布的时候,那时候萧何已经做了相国之位,在关中地区负责补给父王军队和治理天下,父王战胜了英布的军队并将英布枭首,但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在做战时被飞箭射中胸口,为此父王得胜回到长安城就休养起来,在宫中处理群臣的奏章。
  
  在父王回宫休养的某一天,那天距太后处死韩信没有多少日子,父王又加封相国萧何为五千候,萧何一时高兴,当下就在府中大摆酒筵。群臣纷纷前来道贺,全府上下一派热闹景象,大臣杯来觥往,喝酒吃菜整闹的不亦乐乎的时候相国的幕僚——原来的秦东陵候,秦朝灭亡后隐居在城外家中种瓜,种的瓜施了他特制的肥料后味道极甘美,人们称之为东陵瓜的拥有者召平——一身素白的装束昂然走进来,进来后先朝相国萧何深深一躬道:“大人先不必喜悦,只怕从此以后大人会后患无穷呢!”
  
  “召平,你这话从何说起呢,我自认为我平生还未做过对不起天下苍生的事情。”相国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隐去了他的喜悦的笑容缓缓道。
  
  “相国大人你难道什么都不知道?”召平道,冷冷而悲哀的看着已经被喜悦冲昏头脑的相国萧何。
  
  “我……我该知道什么呢?你今天没有喝醉吧?我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主上现在也健在,况且我每遇事总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惟恐出什么差错,不敢有一丝疏忽差露 ,现在你忽然这么对我说这样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想必有什么重要的话对我说吧,我看你就别饶弯子了好不好?”相国萧何见众人由闹渐静,既而鸦雀无声,沉声道。
  
  “回大人,我没有喝酒,现在情形的很,既然大人你让我把话直说,我想我也不需要那么客套,那么,请大人自己想想,主上自己南征北讨,亲冒矢石,这次讨伐英布的时候甚至胸口中剑需要休养,但大人你呢?你自认为你还能大摆筵席吗?大人您虽然补给主上粮草穿戴,但你总是安居都中没有参与战争吧,但你现在反而受封加爵,你不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奇怪吗?”召平冷静道。
  
  相国听了脸色立刻大变,恐慌不安的看着那些筵席和前来道贺的众臣,手脚颤抖,说话的声音都变了,道:“那你说怎么主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主上是在猜疑我?不可能,不可能的。”
  
  “但现在事实都摆明了,大人难道你还要自欺欺人吗?大人您也该注意一下你自己的行为了,试看淮阴候韩信,为王朝的平定立下了汗马功劳,真是百战殊功,但他的结果呢?还不是被当今皇后给杀了,多年立下来的功劳还不是连自己的项上人都都不能保全吗?大人您自认为您比淮阴候如何呢?”召平不笑不惧,神色严肃沉重道。
  
  “那……你说我走到如今这一步该如何办呢?且请你为我出一万全之策。”相国道,声音中隐隐有些恐惧和担忧。
  
  “回大人,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万全之策,为今之计,只有拒绝加封进爵,切尽出钱财充作军资,如此一来,主上便不会疑心大人您了。”召平道。
  
  “还有没有别的保全的法子?”相国道,不死心的问。召平缓缓的摇摇头闭行眼睛,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而去。
  
  群臣一个一个和相国辞别出去,片刻功夫偌大的房间中便只剩下相国一个人,相国看着那些朝臣的离开,又想及自己的处境,在屋里踱来踱去千思后想了许久仍然没有想到一个两全的方法,面对着微弱昏黄的灯光下了决心,第二天就将爵位和加封全都拒绝了,并且将自己的大部分私财交给了主掌武事的太尉,父王在宫中得知消息后很高兴,我和太后去看望他的时候,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他的气色总是很好,愉快的逗我说话儿,和我打趣,和太后说起一些琐碎的事情。
  
  相国就这样避免了一场加之于他头上的灾难。  
  
  如果再向前追溯的话,那么在父王还在和项羽为了天下苦战不已的时候,相国就被迫违背自己的良心做出了对他的仕途有利的举动。那时候相国坐镇长安,主要负责治理关中人民和补给父王军队所需。相国每次排使者输送粮饷的时候,父王总是会问使者相国出了置办军队需要的粮饷之外,无非安抚百姓而已。
  
  父王每次听完这些话后总会闷闷不乐,使者转回关中的时候告诉了相国,相国召集了他的幕僚商议这件事情,有一个幕僚说相国即将要满满斩首了,相国大惊,为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幕僚解释说相国现在已是劳苦功高,位置也只在主上之下,已经达到封无可封的地步了。主上现在屡次问及相国在关中的举动,无非是防止大人您久居关中,深得民心,如此一来,一旦大人您乘虚号召闭关自守据地为王,则主上不就处于进不能战,退无处可归的尴尬境地了吗?这样关系到主上死生的事情,主上怎么能不日日夜夜存储胸中呢?而现在大人您还在辛苦的安抚平民而浑然不觉,这不是有病而不求医反去与鬼为伍,自如死境吗?
  
  相国听了幕僚一席话后恍然大悟,为了表现他的刻薄无情,还特意强占了几块民田,使有些百姓对他很不满,而这些消息传到父王那里后,父王只是下诏让相国萧何向民间谢罪并赔偿百姓损失而已,如此这般,相国又躲过一劫。  
  
  及至后来父王卧病在床休养的时候,相国又上了一道奏章,请求父王下令将御苑废置的土地拨给人民耕种,父王想起了相国以前安抚百姓的事情,暗恨他总是取悦于民,生了气命廷尉将相国拿下剥了冠服打入牢狱,群臣见父王在气头上都不敢替相国辩解,宫中的一名姓王的卫尉胆量过人,在一次陪宴中向父王替起了相国被押天牢这件事。
  
  王卫尉小心翼翼的问父王不知道相国犯了何罪竟被押入天牢。父王听到王卫尉的话后气呼呼道:“一替这老贼朕就生气,朕听说秦相李斯,有善归主,有恶自承,而今老贼正好相反,向我上奏章要求放御苑之地给百姓耕种,这明明是他自己示好于民,他倒把朕放在什么位置上了他!”
  
  王卫尉大了胆子上前给相国说情到:“陛下这么说可就错疑相国了,相国为百姓求利,化无益于有益,正是他调和鼎鼐应该做的事情,再者说,就是民间感激的话,也应该感激陛下您啊,断然不能只感激相国一人,这是因为只有明君才能有明臣啊,历来名相必然是贤明的君王提拔选用的,相国做这些事情,正显示出陛下您的英明。
  
  关于相国的无辜还有一层说法,如果相国真有异志,数年前陛下您和楚王争天下的时候相国就能称王为尊,但相国反而派遣自己的子弟随着陛下您为您效力,即使陛下你讨陈豨,平英布,当时人心动摇之际,相国却以自己私财做粮饷相助,陛下才得以连战连捷。相国也是人杰,何以能不明白道理反以区区御苑示好百姓收买人心呢。
  
  再者说了,陛下你说到前秦,那前秦是如何灭亡的呢?还不是因为君臣互相猜忌,现今陛下如果疑心相国,不但是轻视相国的为人,而且是轻视自己了。”
  
  王卫尉的长篇大论一结束,父王就笑了,点头说他说的有理,并命人将相国萧何从天牢里放了出来,可怜相国老迈年高,几天行动不得自由,出了天牢蓬头垢面的向父王谢了恩回家去了。
  
  从此以后,萧何相国变得益发沉默谨慎,此后一直也没有出过乱子,换到我做了皇帝,根本就不想和朝中的重臣过不去,他们不和我过不去服从我的命令我就非常感激了,等到后来我被架空了权力,更是无暇也无心过问这些事情。

    十八  
  
  相国病重的已经不能上朝了,太后着急起来,要做为皇帝的我亲自去探视一番以示对前朝元老的尊重,那几天我本来也无所事事,更何况,小时候父王还在沛县做亭长的时候相国萧何就对我和姐姐鲁元公主不错,论情论理我都该去探视一下,于是,在一天下午,太阳暖洋洋的照射着长安城,将一切变的懒懒散散的时候,街上行人不太多,酒肆中,茶楼里,饭庄中坐满了人,在暖暖的秋后天气中谈论着他们各自的事情,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垂头丧气,有的默默无语喝着闷酒,有的剧烈的划着拳行着酒令大叫着,有的只是一个人静静的吃着饭,长安城中的各个角落里活动着各种各样的人,我从来没有注意过的这些人。
  
  我没有从那条专供我走的弛道出宫,我命几个御林军首领套了马,带上两个心腹宦人,坐着一辆黑漆马车,行走于宽阔的弛道一边的道路上,混杂在过往的车辆中,充做马车夫的御林军首领一脸高傲的驾着马车跑的飞快,他手中的鞭子也不停的挥舞着,鞭声劈劈啪啪在空中响着,短促而有力,像一柄钝刀子慢慢的刺入心脏一般,似乎预示着一种不幸,我躲在车厢中向外开着,在一个狭小黑暗的空间窥视着太阳下的建筑和人群,忽然觉得我生活的地方本身就像是一个马车厢,而远远离开我生活在宫外的人们就像生活在长安城内,他们可能没有宫中的那种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他们却有自己能够随意表达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不必要想宫中那么等级森严,从早到晚都是那么安静肃穆小心翼翼。
  
  我在马车中颠簸着,一边望着车厢外的人们一边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相国府前,马车夫停了车向守门的管家高声叫着皇帝驾道,看样子是要管家通报给相国让他亲自朝服出来面我,本来是微服私访前来探视,事情也就不必做的那么庄重烦琐,我听了马车夫——御林军首领的话后从车厢中探出头后让管家停步,然后在两个太监的扶持下下了马车,命管家在前带路领我到相国病榻前。
  
  管家见到我立刻就跪下了,连连叩头称呼万岁,我对这样的称呼早已不在意,当下摆摆手让他站起来在前领路就是,管家磕头如捣蒜一般叩头之后颤巍巍站起来退在我身后,我让他在前面带路,他说那样子对皇帝我是大不敬,他在我后面指路就行,我笑了笑没有坚持,想尽快见到相国萧何的念头压到了一切,我举步向前,跨进相国府威严的大门。
  
  管家紧紧跟在我后面为我指路。一路上碰见了几个下人,他们都一脸诧异的看看管家,又看看在前面径自走着的我,似乎感到莫名其妙又不可理喻。
  
  相国一生借鉴谨慎,连相国府都造的精致小巧,完全没有几位王侯府邸的大海般的深远厚重肃穆,走了不多一会儿,管家就在后面低低说了声到了,并解释说为了不打扰相国休息,府中所有的人到了此地都是小心翼翼不得高声喧哗的,我点点头,轻轻的走过去,揭开了门帘走进屋内,里面的陈设很简单,墙上挂了几幅字画,墙壁周正方直,一派严峻之意,像极了相国的为人,对门的墙边上摆了一张桌子,四下整齐的放着几把交椅,管家在后面指了指一个屋内的一个门,说相国就在里面休息,我听了轻手轻脚走过去,进了里屋。
  
  里屋的光线很充足,阳光从一侧的窗户中尽情的射进来,照的屋中一片雪亮,相国骨瘦如柴,脸色蜡黄,颧骨高耸,骨头外面似乎只有薄薄的一张皮裹着,我进去的时候,相国闭着眼沉重的呼吸着,或许是他听到了脚步声,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我,连忙挣扎着身体向我起来,我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拘礼,然后坐在了床边和相国随便说着话儿。
  
  相国看着我说话,他自己说话的时候很少,即使说话也只是简短的一两个字词,然后就喘着粗气看着我,神情中充满了慈祥安宁,流露出连父王都没有的慈爱,我把管家和心腹太监屏退了,坐在相国床边,屋内只剩下我和相国两个人后,我的话更多,我料知相国的时日已经不多,就想让他再快乐,哪怕在欣慰一次都好,于是滔滔不绝的开始和他说起他和父王在沛县的事情,一直说到他们领兵打仗,然后又说我被带入长安城内的心情。
  
  相国听着,静静的听着,脸色平静,眼光含着一种沧桑的笑,那是一种欣慰舒心的笑意,那是一种先辈人看到后辈人能够体谅他们的心情,我看着相国枯干的面容讲着,到后来就开始讲我在宫中的那些空虚迷茫的感受,我没有讲我最近以来干过的那些在他们看来逆伦不道的事情,我怕相国着急,我来探视他,本来就是让他宽慰的,不是来找他受气的。
  
  时光飞速的过去,屋内的光线渐渐变暗。
  
  我发觉出来后停止了谈话,望了相国一会,嘱托他保重身体,好好修养,相国艰难的点点头,我和相国静静的对视片刻后,我没话找话道:“君百岁后,谁可以接替你的位置呢?”
  
  相国转了转眼珠,似乎在思考,我脑海里却想到父王临终以前对太后说的话,是曹参吗?相国会说谁呢?我期待的看着相国。
  
  “先帝临终的时候不是曾有遗嘱说明这件事情吗?我和先帝也算莫逆之交,知臣莫如君,陛下你可以用曹参为相,当年先帝登上皇位后为大臣评论功过加封的时候本来曹参之功为第一的,只是大臣鄂千秋的争议才让臣下当上相国之位的。陛下你尽管起用曹参就是。”
  
  我点点头,准备起身告辞,相国忽然又让说不要总在宫中待着,如果有机会还是要和太后一起上早朝为好,我看着那张老脸有些激动,看来老相国也已经耳闻我在宫中的所作所为了,只是他不能当面说出来,只好善意的规劝我。我站起来低头想了片刻后又抬起头,对相国说我会的,如果我有机会,我一定上早朝。相国笑了一笑,似乎为尽到他的职责而欣慰。
  
  我又吩咐了几句起身离屋,在相国府上一群人前拥后围的人中离开了相国府回到宫中,一直驱车来到长乐宫和太后一起吃了晚饭,席间我将相国萧何的情况仔细说给了太后听,太后一边听一边唏嘘,似乎在为相国感慨,我有些惊讶,在经过太后那些冰冷残酷的事情后想不到她还有一丝惋惜之情,这实在让我感到有些惊奇。或许太后感慨的是她自己,她和相国是同一时代的人,如今那帮人很多都已经不在了,而且还在逐渐的减少,或许正是这种扭曲的紧迫感,让太后抓住了权力紧紧不放。
  
  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个人躺在本来该至少四个人平躺的大床上想了很多,但对我自己却想的很少,到后来昏昏沉沉的已经不知在想些什么,在一旁侍侯的宫女细心的替我盖上被子,在一阵又一阵温暖如潮的袭击下我进入了梦乡。  
  
  又过了数日,七月二十三辛未日那天,我在宫中正和宏孺夫妻饮酒作乐的时候,忽然从宫外传来了相国萧何死去的消息,我在听到消息的一刻有些懵懂,顿时想起前几天看到的相国萧何那张枯干的老脸,我知道相国他病重不治,但没有想到相国竟然走的这么快,我本来想过几天再去看看他的,或许,他在前几天见到了我并规劝了我几句,达到了他心中的目的,了却了他最后的心愿,从此决定撒手尘寰了。
  
  相国府发丧以后,我按照太后的旨意下了一道诏令,赐相国谥号为文终候。并使其子萧禄承袭封为酇候。发丧的当天,我还到相国府探视了一番,勉慰了酇候萧禄一番。下葬的时候,我向太后说明按照惯例派了军士列阵相送相国的灵柩,一切都办的那么隆重而悲切,相国就在这悲切的喧哗声中走完了他在人世中的一切,下了葬,从此远去,不在世间。  
  
  我听从了相国的嘱咐,准备在我荒唐的刺激外再找寻另外一种无聊的东西来点缀,我知道我上朝什么也代表不了,但是,也许是心理作用,我竟和太后说明了我想要上早朝的意图,并且又附带说明我可能很多时候起不来去不了,但只要有可能我就去,太后听了看着我很是惊讶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叉开了话题和我唏嘘起相国的死以及调曹参为相国的旨意该如何写,我用我所学的知识一一告诉了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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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4-19 发表 | 本章责编:夏夜华霜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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