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我昏昏沉沉睡了一夜，，第二天兄长就奏了一章到太后那里说情愿搁地给我姐姐鲁元公主，太后当面褒奖了兄长刘肥一番，笑着将那些土地的地图接过来送给了自己的亲女儿鲁元公主，然后遣散了早朝。很快，兄长的想回齐都的审批也由内监上呈给了太后，不知道为什么，太后迟迟没有批答兄长的审批。
　　
　　一连很多天，兄长的审批都没有消息，我借着给太后请安的机会向太后问过几次，但都被太后支吾着遮掩过去，后来我就不再问太后了，而是派了宏孺在朝外替我打听一切有关兄长的消息，宏孺每次借机进宫将情况都事无巨细的告诉我。我才得以了解兄长的情况，明白他现在的处境。
　　
　　那天晚上兄长离宫而去回到客邸后立刻派人用黄金贿赂宫中，得知太后让他喝的酒果然是鸩酒，他想了又想，又召来内史和他商议到深夜，才定下用割地给鲁元公主以讨取欢心，鲁元公主是太后的女儿，我的亲姐姐，如果她得到土地后高了兴，太后想必也会高兴，能取得太后高兴，那么兄长刘肥回到齐国的可能性可能会大点。
　　
　　在早朝割地给鲁元公主看到太后高兴的时候，兄长以为他的审批肯定能通过。但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他的预料，太后将审批压住始终没有批答。
　　
　　兄长很是焦急，他明白，他留在长安一天，危险就会增加一分，他也很懊恼，后悔不该见了我不遵守君臣之礼而轻信我的话坐了上座，如今落得骑虎难下。他把自己关在客邸中强迫自己思考着脱身的办法，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如何得到太后的成命，如果没有太后的命令，他即使回到齐国也仍然免不了遭受灾难。
　　
　　内史又被召过来商酌，那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瘦干的身躯里蕴涵了无穷的智慧，当兄长齐悼惠王给他简单扼要的说明当下的处境后，老人拂着花白的胡子沉吟片刻后道：“以在下看来，太后之所以要加害于我王，是因为齐王你在宫中无意中不遵君臣之礼，让太后认为你目中没有他的孩子从而动了杀机，臣有一不够光明磊落的计策策，但是恐怕大王不屑于采用这种计策，否则的话倒是一发必中。”
　　
　　“你尽管说给我听，只要此计能使我回到齐国，又能保全我的性命，无论是什么计策我都愿意采纳。你就说给孤听吧。”兄长看着内史欲语还休的神色急急的道。
　　
　　“臣的计策--是要大王您上表奏知太后，情愿尊太后女儿鲁元公主为王太后，那时鲁元公主的了割地，又有大王你尊她为王太后，必定要帮助大王您啊，这是其一；其二是大王您尊鲁元公主为王太后，也隐含着与当今的皇帝不是一个辈分上的，那么前些日子的冒犯之罪或许由此可以让太后免去，使太后除去心头大事。到时候大王你必然可以安全的回到齐国去了。”内史看了看兄长急切的脸色，缓缓道。
　　
　　兄长刘肥听了内史的话后本来急切神色一瞬间换成了踯躅之色，看着内史嗫嚅道：“鲁元公主是我的亲妹妹，我再什么好意思也不能尊她为王太后啊。”
　　
　　“大王您不想重蹈赵王如意的覆辙吧，现在大王你要救性命，那里还能顾上得这么多呢，可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内史看着齐王道。
　　
　　“罢了，你去安排吧。”兄长悲哀的叹了口气转声而去，内史看着齐王离去后进立刻写了一道奏章呈给太后。
　　
　　第二天，兄长齐王正在客邸思前想后顾虑重重的时候被一群宫女的喧哗声扰醒，刚要派人去看时，只见宫娥彩女们拎着酒肴已经闯了进来，当头的一位宫女走进去对兄长说太后看了他的奏章已经同意了，一会儿太后皇帝和公主就要驾道。
　　
　　兄长刘肥听了宫女回话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经无忧，当下也没有想那么多，实际上也顾不上想了，赶忙命人摆下酒席，一会儿我陪着太后和公主姐姐就来到了兄长齐王所在的客邸，兄长竟然以晚辈之礼迎上来将太后，我和姐姐接了进去，我看着兄长麻木的脸色，忽然有一种悲怆的感觉油然而生，赶忙别过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走进客邸。
　　
　　太后自然坐在上首，我在右边，姐姐在左边，年龄比我和姐姐都大的刘肥兄长竟坐在下首为我们执酒夹菜，我偷偷的，仔细的观察着他，但我从他的脸上和神情中看不到一丝因为耻辱和感到被侮辱而表现出来的失礼及异常举动，刘肥兄长始终都很谨慎，脸色平静的坐在下首为太后，我和姐姐侍侯。
　　
　　酒过三巡后刘肥兄长似乎很自然的提出了他奏章中的建议，太后看了看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轻蔑的嘲讽，对他道：“我女，既然你兄长愿意尊你为王太后，你怎么想呢？”
　　
　　鲁元公主听了太后的话后抿着嘴笑了笑，沉默着看了看下首正在专注的往玉杯中倒酒的刘肥，刘肥兄长一边倒酒一边貌似恭敬的看了公主一眼，见公主只是笑了笑没做声，放下酒壶对太后行礼后，对着姐姐鲁元公主和我以晚辈之礼深深跪下，我赶忙站起来扶起刘肥兄长，想说几句话来遮掩自己的慌张，看着刘肥兄长张了几次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讲什么，就把他搀起来后静静的退在了一旁。
　　
　　“女儿啊，恭喜你又得了一个儿子啊，这样以来，我又多了一个乖外孙！你儿子给你行礼了，还不快快答谢！”太后看着刘肥兄长哈哈大笑道。姐姐鲁元公主仿佛也醒悟过来，命宫女取了百两黄金送给了刘肥兄长。不，应该说她的儿子刘肥，一个比她自己年龄都大的奇怪的儿子！
　　
　　齐王刘肥受了黄金百两后又拜谢“母亲”鲁元公主，命手下人拿了明珠百粒，玉盏一双孝敬给这位刚刚成为王太后的鲁元公主。鲁元公主命宫娥收下明珠玉盏后见“儿子”刘肥还在地下长跪着，也许是觉得这种场景太过有趣，当下含着笑脆生生道：“我儿起来吧，为娘生受你了。”
　　
　　我的兄长齐王刘肥，在这场悲哀而滑稽，荒唐而荒谬的闹剧中静静的扮演这自己不伦不累的角色，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牵线木偶人一样听从别人的摆布玩弄，脸色平静，目光茫然，动作迅速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偶尔为了配合太后和他刚认的王太后的需要还简单的插上几句话，总之，一切都进行的那么顺利，似乎这并不是一出闹剧，而事情本来就该这样发展一样。
　　
　　我又一次错了，这一次的闹剧的幕后元凶应该是我，如果不是我坚持在兄长刘肥进宫后要按家中之礼而拒绝君臣之礼，太后就不会憎恨刘肥兄长，理所当然的，以下的事情就不会尴尬的上演，这出闹剧就会在没有开始就被结束。
　　
　　为什么我好心好意做的事情一次又一次的被证明是错的，我想保护谁，最终却让谁受害，或者，受到侮辱和折磨。现实总是这样，一次次的将我天真的想法击的粉碎，给我以颜色看，让我亲身经历亲眼目睹着这些事情悲惨的发生着，到头来我却无一无能为力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向坏的方向剧烈的发展着。
　　
　　凡是我想帮助别人所做的事情，莫不如此！
　　
　　难道上天要他派下来的孩子--我--就是为了让我被折磨的吗？就是为了让我一次又一次的目睹我自己造成的悲剧吗？就是为了让我活在这被架空的位置上无所事事茫然无助吗？
　　
　　看着面前的精致可口的美味佳肴我毫无胃口，喝下去的酒犹如烧开了沸腾着的水一般在我的胃里翻腾着，我坐着一动不动，别人夹菜的时候我也夹菜吃，别人端起酒杯来的时候我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但我却丝毫不知道酒菜的滋味如何，我麻木的迎合这场闹剧的所有的人，为了受侮辱的人和侮辱人的人而喝着这杯苦酒。

    十四　　
　　
　　在我心目中，刘肥永远是我的兄长，和蔼可亲，我不知道经过这件事后他会怎么对待我，但在我心里，他的形象永远也不会扭曲变异，甚至于这场闹剧更增加了刘肥在我心中的地位，他和我的处境一样的尴尬。
　　
　　刘肥兄长趁着姐姐鲁元公主和太后高兴，连连陪酒，然后吞吞吐吐的说出了他想要回齐国的意图，太后趁着酒和那种邪性的痛快答应下来，刘肥陪酒陪的更加勤快，席间只听得太后和姐姐鲁元公主的一唱一和，我和刘肥兄长出奇一致的沉静着，偶尔对视两眼，然后赶快把目光挪开，似乎彼此都做了亏心事一般。
　　
　　酒喝到夕阳落山的时候停止，太后，我和鲁元公主告别刘肥兄长起驾回了宫，刘肥恭送我们出门后回到客邸就命令手下人收拾东西，好象害怕太后临时改变主意一般。第二天早上没有和太后及我告辞就走了，走的很快很疾，当太后知道的时候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就不再理睬这件事了。　　
　　
　　我从此彻底的什么事情都不再搭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会将好事变坏，那件事情中如果出现了我或者我的意见，事情的发展方向总是会来个大转弯，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干什么呢？我不如完全的躲避在温柔乡中酒肉丛里好了，至少，这些东西是极其私人化的，即使错了也只是我一个人的错，不会牵扯到那么多无辜的人。
　　
　　在接下来的时间，我更加沉迷于带给我无尽失落的刺激中，但总是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无比的伤感，感到前路渺茫，不知道自己以后到底会怎么样，因此，我加倍的寻找刺激，读书给了我很多这种可耻的点子，使得我在朝臣和太后眼中，即使他们不当面对我说我也明白，我在一天一天的变坏，荒淫无耻，无所不为。
　　
　　我无所事事，和宫中的一棵花草树木没有任何区别，除了能驱使一些人为我的微不足道的意愿奔走外，我什么也做不了，如果我再不找一些奇怪而无耻的方法，我实在想不出我活着还有意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为自己的荒淫无耻做辩解，我只是感到内心空虚，一切都单调透顶，枯燥烦闷，毫无生机，我已经把我能够想到的所有能有激励我活下去的方法都已用光了，却还是找不到一种持续的能够给我带来哪怕一点点意义的活动，哪怕一点点意义，或者乐趣，我都能坚强的活下来，我还年轻，但我的生活已经如老年人那种无聊的只剩下回忆的生活了，老年人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回忆，而我，想来想去只能回忆起那些令我悲伤莫名的事情，那些快乐的事情如昙花一现般转瞬即逝，我想把握也把握不了。
　　
　　只剩下悲伤的回忆了，我又不能总是深陷其中，我身上还在流动的年轻新鲜的血液蠢蠢欲动的要我找一些事情做，只要能让我在一段时间忘却那些回忆就行，甚至，忘却现在我所处的让我悲哀的环境和如今我尴尬的位置。
　　
　　当我思来想去，只有这么一条路行的通的时候，我犹豫片刻，抬起头坚定的走了下去。
　　
　　宏孺和他的妻子鹣鹣鲽鲽，如鱼得水，似鸟成双时，还不敢忘记我的命令，时常到宫中走动，有一天他替我做过以后，我懒洋洋舒服的平躺在床上看着他白皙俊秀的脸庞，笑着问他道：“宏孺，朕是不是宠爱你？”
　　
　　“陛下何必说这种话呢，臣深知陛下非常宠爱小臣。”宏孺侧过身，伸出手在我身体上像一条滑溜的鱼一般游来游去，使得我浑身舒坦。
　　
　　“那你倒是说说朕宠爱你，究竟达到了一种什么样的程度？看看咱们心中所寺所想是不是相同。”我道，不再看宏孺，表示让他尽管放宽心，如果他说的离谱我也不会怪罪。
　　
　　“嗯--臣想陛下宠爱臣，恨不得自身化做一团泥，和臣能够捏在一起。”宏孺看着我，笑着道。
　　
　　我听了，觉得我不能表达出来的内容让他用一个恰当的比喻给传神的表现出来，当下兴高采烈的道：“你真聪明，一下子就说到朕的心里去了。”
　　
　　“谢陛下夸奖臣，其实，臣更愿意将臣的身体磨骨成灰化粉，洒在宫中的地上，这样陛下每天在宫中走路的时候，鞋子上总是沾着臣下身体所化成的泥土，这样真的是臣的莫大荣幸。”宏孺生性聪明，善于察言观色，说讨好的话更是轻而易举，我早已了解他这点，有时候喜欢他这点，有时候却无比的讨厌，但今天他这句话却让我高兴的手舞足蹈，我从来没有听一个人说过如此的恭敬爱戴我。
　　
　　但那些黑暗的思想，那些早已在我头脑中形成的想法，始终盘旋在我的脑海中，逼迫我不得不一点一点的继续这场谈话，以便达到我的目的。
　　
　　“此言该打！着实该赏你几板子。”我轻轻道。
　　
　　“陛下说笑话取笑臣下吧，为什么要责打臣下呢，难道这世上还有比臣下对陛下再忠诚的人吗？即使有这样的人，也不能责打我啊，该打的应该是那个人。”宏孺分辩道。
　　
　　“你既然表现的如此忠心，说的那么剧烈，你怎么现在不死给我看呢？那些话不是摆明了是巴结朕的话语吗？你还真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看着宏孺急切着想要分辩的脸笑着道。
　　
　　话语在按照我设计的方向顺利前进着，我知道，如果宏孺不顶撞我，那么，这个想法一定能够实现。
　　
　　“臣下并非不是不忠心，也不是不肯死，只是现在好好的活着是为了陛下您啊，我担心在我死后您再也找不到像我这样能够满足您的人了，这样的话，陛下会伤心的，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种情况。请陛下多为自己着想啊。”宏孺脸色竟然有些严肃道。
　　
　　我听了，忽然想起我自己的处境，不仅悲从中来，但这种悲伤的感觉在和我脑海中的想法搏斗的时候明显的力不从心，片刻后就被消灭的干干净净，我抬起头，又嘻嘻笑着对宏孺道：“宏孺，你看你一说起这句话来，就让朕伤心起来，如果你要死了，我也不做这个皇帝，不做这尴尬的人了，随你而去好了。”
　　
　　“陛下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臣下真是万万不敢担当。”宏孺急急道。
　　
　　“呵呵，你既然这么对朕忠心，那朕是不是朕要你做什么事你就做什么事呢？”我开始把我的第一个无耻的想法说出来，由于是第一次，我竟激动起来，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呼吸急促的看着宏孺。
　　
　　“那是自然，陛下，只要臣下能够办到的时候，毫无犹豫，连眉头都不皱，以最快的速度为陛下办好事情。”宏孺表决心道。
　　
　　“那好，我这里就有一事……”我把那些在我头脑中深思熟虑的想法一股脑的说出来，只听得宏孺脸上犹豫之色越来越浓，等我说完后闭口看着他等他说话时他竟然耷拉着眼睛不看我，含着为难的口气对我道：“这……这……”
　　
　　“你不是说对朕忠心吗？朕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现在我一说出来你怎么这样了？也罢，这件事本来在人情之外，你如果愿意做的话朕自然无限欢喜，你如果不愿意做我也不会怪罪你，还和你像先前一般恩爱，你不必有什么顾虑和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