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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一年,我十七岁,我还不知道太子将来的责任,但我必须读书,所有的人都对我这么说,包括我的父王和母后,他们说只有读书才能够更好的治理天下,为此他们为我请了一个又一个老先生,逼着我读书,在父王箭伤病重的时候,我的老师,一位年岁花甲的宿儒,正在教我学《论语》,老师说半部论语就能够治理好天下,但这本书我已经看了两遍了,却总也弄不明白书中的道理和治理国家怎么联系起来。 我身边的人很少有读书的,父王是靠他的三尺利剑一腔热血以及那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后来都做了朝臣--打下来的江山,他们没有读过书;母后也没有读过书,但她却常常帮父王解决那些棘手的问题,并且处理的干净利索,比那些读书人处理的还要好。 我小时侯并没有在父王身边,我和母后在家中守着太皇太后,我的爷爷奶奶,那是在沛县的乡下,那时候我很快乐,常常和姐姐与一群小伙伴们玩闹,从来没有人要求我读书,只是在看到母后忧郁的眼神我才会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父王金革铁马刀剑无情的战场生涯,有时候传来好消息的时候母后就会微微笑笑,为我和爷爷奶奶做点好吃的,到父王以前常去的王婆婆,武婆婆的酒肆中打两角酒给爷爷喝,全家人其乐融融,为父王祝贺。如果传来坏消息的时候,母后会沉着脸,每当此时我就会知道父王在外面的情况不妙,会故意的和母后说话儿,母后有时候还会跪在神像面前燃香焚纸为父王祈祷。 在我的记忆中,王婆婆和武婆婆都是很好的人,有时候我和小伙伴玩耍路过她们酒店的时候,她们会走出来赛给我们一点盐水煮的花生米,或者一把炒蚕豆,然后用苦老干瘪的手在我和姐姐头上轻轻抚摩着,夸奖着我们的模样。 我知道父王在外面领了一支军队在和别的军队厮杀,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我问母后,母后不回答我,只是说我长大后就会明白的,然后就匆匆的走开。 终于有一天,不可预料的情况发生了,一伙军队冲进我的家,将爷爷奶奶,母后和审食其审叔叔和我抓了起来,送到彭城,我在彭城过了一段日子,那伙军队的首领叫项羽,人长的大的像座山,脾气很暴躁,开始想把抓来的我们四个人杀了,后来经过手下的劝解才没有杀,最后,是父王的军队趁项羽出征的机会把我们救了出来,项羽听说了就带了三万精兵杀回到彭城,和父王打了起来。 那一仗打的很惨,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最不好的事情是,父王被项羽打败了,五十六万人马被项羽的三万军队杀的溃不成军,最后,父王的军队被项羽的人马逼得跳进睢河,数十万人马生生将睢河水截断,就这样,最后一场战斗中项羽将父王的军队彻底的打败,还率领着军队紧紧跟随着父王,想要将父王斩草除根。 父王是在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中逃生的,父王正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一阵狂风忽然拔地而起,只刮得树折房倒,天昏地暗,遍地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父王趁着狂风在百余人的拼死保卫下脱离了危险抛弃了将士向西而去的,半路上他又碰见了前来寻他的藤公夏侯婴,带了几十骑兵马,加入到父王西归的队伍中。 父王西去的时候我和姐姐夹杂在难民中也在向西走,姐姐比我大几岁,她拉着我的手替我擦掉惊恐的泪水,哄我说一直往西就能到达父王平时居住的地方,她还说父王住的地方很好玩,有很大很大的池塘,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鱼虾,有千奇百怪的水草,有荷花;还有树林,树林里有小白兔,有招人喜欢的麋鹿,有色彩鲜艳啼叫清脆的小鸟儿;还有一个大花园,里面种满了花,有牡丹,有芍药,有许多乡下根本看不到的花草。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在里面尽情自由的玩耍也不会有人呵斥我们,其实等我和姐姐到了长安的时候才知道父王住的只是一座大房子,花园很小,有一个小池塘,没有树林也没有多么多花草,在我和姐姐在长安住了几年后,和父王同是沛县的萧何萧叔叔才监造完了未央宫,我们一家人才过上了好日子。 然而我们当时是不知道的,姐姐用她那聪明的小脑袋为我勾勒了一幅人间的美景,因此在路上我不哭也不闹,事事听姐姐的吩咐,知道有一天夏侯婴叔叔从难民中把我和姐姐抱出来放到父王的马车上,母后、爷爷奶奶和审食其叔叔在败军中和我们走散了,也没找得着父王他们,结果被项羽抓走了,而我和姐姐却遇到了父王,得以和父王同乘马车向西归去,夏侯婴叔叔时刻跟在马车旁边,阴沉着脸,紧锁着眉,不时向四周观望,每当看到有一队人远远跑过时他都会拿起长矛挡在马车面前,但每次跑过去的其实都是难民,走了半天也没有遇到项羽的军队,夏侯婴叔叔似乎略微放了心,把攒在一块的眉舒展一下,将铁制的长矛竖起来抗在肩上,抬头望着午后懒散的太阳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然后,他的面色忽然就紧张起来:远处一队人马在滚滚黄尘中飞速驰来,走的略微近了才看清是项羽领着几千人马气势汹汹的追了过来。 夏侯婴叔叔当时大喝一声让马车夫快走,后面项羽的军队已经快追上来了。马车夫慌张的回过头看了看,转过头狠狠的在马屁股上抽了两鞭子,马吃疼忽然向前蹿去,使得父亲,姐姐和我猛的向后倒了一下,然后在不停颠簸的路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在车上一摇一摆的沿着一条小径而去。 夏侯婴叔叔一直跟在马车后面,横执铁矛,一边命令后面的士兵散开保护马车,一边命令马车的走向。我和姐姐并不知道我们当时被追到就会被杀掉,只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欣喜快乐,我还偷偷的扒开了车厢的黑纱向后看了看,我看到一位身披黑甲的将士胯下骑着一匹乌骓马,后面跟着一群手执铁矛的兵士奔雷一般朝我们冲过来,我看着看着竟有些敬佩黑甲将士的过人风采,片刻之间黑甲将士的军队离马车已只有三箭之地了,父王着了急,竟然把我和姐姐从车门中推了下来,跟在车后的夏侯叔叔俯身顺手牵羊般将我和姐姐捞起来,催动胯下白马将我们送回车厢,后来在黑甲将军快追上马车时父王又将我和姐姐推下了车。 夏侯叔叔又一次救了我们,这次他没有往车厢里送,而是把我们放在他身前让我们两个和他同骑一匹马,马车在夏侯叔叔的指挥下跑到傍晚在一处树林中绕了几绕,拐向一条隐秘的小径上去脱离了危险,夏侯叔叔才把我和姐姐送到车厢中,父王一见我们进马车就将我和姐姐紧紧抱起来,眼角泛着泪花说他对不起我们,不应该在危难中只想到自己逃生把我们丢下。 我当时依偎在父亲宽阔结实的怀里感到很温暖,连日的困乏不一会就使我进入了甜蜜的梦乡,等我醒了之后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几天之后,就来了长安,当时还叫做咸阳的地方,到处是残砖破瓦,一片破败的景象。当是时,萧何萧叔叔正在这里加紧修复宫殿,鼓励百姓生产,约束军队胡作非为,因此,这里随便破败,人们的脸上却都挂着一种欣慰的笑容,我也是,在经历了如梦魇一般的逃难日子后,可以安稳的坐在桌旁和姐姐吃着我们都爱吃的饭菜,我不仅笑了,而且感到很满意。 在那一刻起,我就把长安当成了我的一个家,简直可以和沛县想媲美。这里虽然没有了我的小伙伴,但却让我有一种幸福满足的感觉,我觉得,能这样就很好了,我情愿一杯子都这样平静安稳的过下去,永远也不要改变。
二 在我十七岁那年父王的病一直这样不好不坏的拖着,有很多医生给父王开了数以万计的药方,父王用过后病却一直不见好转,渐渐的就失望了,而且,有愈来愈严重的趋势。那时候我还在学《论语》,但我的心里却惦记着父王的病情,我希望父王能好起来,与以前一样和曾经与他出生入死的朝臣们常常欢歌畅饮,也希望我的身份不再变化,我喜欢现在这种现状,不愿意让这来之不易的现状改变,我现在是太子,父王去后我将坐上高高的龙椅,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与一群大臣们商量那些我不喜欢的事情,一想到这些我的心里就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父王常说我仁弱,和他的性格大相径庭,他常对他的爱臣们说想不到竟然能生出我这样的儿子来,我能听得出父王的这句话里贬低我的意思要比褒扬的成分多,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成这样,母后和父王一样刚毅,姐姐和父王的性格也很相似,惟独我和他们性格不一样。 那时候戚夫人凭着她绝世的容颜得到了父王的宠爱,加上戚夫人的儿子,我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如意和父王刚毅的性格相似,因此父王常常想将如意立为太子,母后却坚决不同意,一班朝臣也极力反对,张良甚至告隐还了乡,叔孙通还列举了晋献公立废太子立骊姬之子奚齐而乱国数十年、秦始皇帝将扶苏发到边疆让赵高得以诈名胡亥为二世而乱国数十年的例子来说服父王,并且要求父王如果执意要立如意为太子的话就先杀了他。父王笑了笑说自己只是开了个玩笑而已,让叔孙先生不必太在意。叔孙通又说太子乃是天下的根本,并请父王不要拿太子之位开玩笑,然后就在父王的摆手中退下了,接着是周昌等一群大臣的以死请命,父王只好收回了他的心意,而我,依然做着我的太子。 我不知道我登上父王的位置能做什么功绩,在我还没有登位以前父王和母后就为我想好了一切,母后甚至还问了父王萧何萧丞相死去之后谁能够代替他,父王在床榻上望着窗外的蓝天想了一会回够头来对母后说曹参可以接替丞相职务。曹参现在已经老迈年高,母后听了父王的话低下头沉思了片刻又问父王曹参之后谁能够代替他呢。父王似乎早已经想好了对话,听了母后的话当即对母后说王陵可以代替曹参接替丞相职务。然后……父王顿了顿又说道,王陵虽然合适,但他太愚直了,你可以陈平辅助王陵治理国家,但是陈平才智有余而厚重不足,那么……父王沉思了半晌缓缓道,你可以让盈儿任命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然后再令周勃为太尉,想要安定刘氏天下,周勃不可不用啊。母后听了点点头,没有说话,坐在父王身边将身子靠在了父王肩上。 我清晰的记得那是三月中旬的一天,父王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有一天母后领进宫里一位由周昌送来的名医,医士望问诊切后对母后说父王还有救,母后听了很高兴,当下就把好消息说给了父王听,谁知父王听了却咆哮起来,将那位名医召到床前,对着他的脸吐了一口浓痰道:“想我以一介布衣之身,提三尺利剑征战沙场得来的天下,数次化险为夷安然无恙,是老天成全了我的帝业,今天的病如膏肓也是老天的意思,是老天要我死,纵然扁鹊复生也无济于事。”父王对着身边的一个宦官指着医士继续说,“你给我拿五十两金子赏给他,让他走,走的远远的,把他赶出宫,别总在宫里烦我!” 母后上去劝了几次,说既然医士说疾病能治愈何不试一试呢,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把人赶走万一错过了生机怎么办。父王咬着牙坚持着让宦官拿了金子给了那位名医,并让人谴走了他。名医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父王仍然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那道名医消失的门,怔怔的不发一言,脸色忽晴忽暗,母后和我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一般,时间也似乎停止了,直到父王忽然吐了一口鲜血,母后吓得脸色苍白如一张纸,赶紧让太监从御药房里拿以前吃过的药过来,同时轻轻的替父王捶着背,一边低低的埋怨父王不该不听她的话,应该让那位名医替他诊治一番。 父王歉意的笑了笑,然后命一直侍立在旁边的一位宫娥到外面传话命朝臣前来。不一会宫娥回来后说已经把话传下去了,父王就让母后停了手和我一起退到内屋中。 很快,朝臣们全都来齐了,他们惶恐的挤满了屋子,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氛,父王命四名禁军头领牵了一匹白马进来,将白马宰杀放血起誓,等众大臣喝了马血以后缓缓扫视一圈道:“今天召集你们到来主要是因为一件事情,我感觉我快不行了,你们都别说话,让我把话说完你们再说,我今天要大家起的誓是希望大家待朕死后,非刘氏不得封王,如果谁违背了誓言,大家要齐心合力将他消灭掉。你们听清楚了吗?” 众大臣黑压压的跪倒在地,如推金山倒玉柱般齐声喊着“谨遵圣命”起着誓。我在里屋看着这些人,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将成为我的臣子,他们能像尊敬和服从父王那样尊敬和服从我吗?想到这儿,我不仅打了个寒颤,屋里的火炭烧的很旺,我却开始从心里往外冒凉气。 朝臣们起誓完毕后就退出了父王的房间,母后和我走出来,父王和母后说起话儿,母后就在这时候问起了丞相的问题,父王就这样预先提我选好了丞相,一切都为我设想好了,在父王西去飞升后,唯一空缺的就是皇帝龙椅上的人,而这个位置,也早已注定了要由我来坐。 一切的一切,就像一架精密的机器一般,任何步骤都在还没有发生之前就已经规划好,我的唯一的动作就是等待这这一天的发生。 是的,这一天终于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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