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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39 夜风吹动,渐渐清醒过来。小K感到后脑勺发凉,有半干的血迹,黏稠。滑润。她恨死了小叫化子:小叫化子对她的报复,是因为乔失手的一掌,而他刚才的当头一棒,歹毒至极。差点让小K香消玉碎。 她跌跌撞撞闯进医院急诊室,检查,上药,包扎。幸无大碍。 现在,她把对小叫化子的仇恨记在了乔的身上。找到乔,最好和乔吵架! 见不到乔。 当她再次面对孤独的长官的时候,再也忍不住心头的委屈和愤懑。她对长官说起乔的过去和现在,哽噎不已。 (半卧的长官在静静流泪,不能言语。) 小K说:“长官,真的对不起,我不能和乔结婚了。” 他朝她点头。是对她抉择的首肯,心疼一个无辜的弱女子。 小K含泪,轻唤:“长官,长官!你听见了我的话吗?” (长官点头,又摇头。) 医生走了进来,叫走小K,训斥:“病人需要安静,能受你这么刺激吗?看看你,把病人气得说不上话了!” 小K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医生转达了长官的最新病情。她把小K当成了长官的女儿,或者是长官的儿媳妇。医生说:“你爸的病情相当严重,不能再拖了,要有最坏的打算。” 可是,她找不到乔,不知如何打算。 回到病房,小K的心情沉重,忘了自己的伤痛。长官示意她坐下来,面露微笑,手指床边的琴。 小K取出琴,放在长官的面前。她不会拉琴,否则,她就为长官演奏。 长官伸手,艰难地抓住琴,却无力举起。反反复复。 小K闷闷不乐。走开了。 B39 我找总编请假,想专心照顾长官。 总编说,你上次写的那篇“严打”新闻调查不错,能不能再深挖一下,搞一个深度的连续报道?写完这篇,我放你一月假。 我说,我先请一月假,等我处理完这事,保证交出你要的东西。 总编说,放你半月假,你可以边休息边工作。假期结束,拿稿子来见我。一言为定! “逼良为娼”的老总! 我没有对单小鱼说去医院照顾长官,我从她的住处取走了自己的行李。单小鱼不在,她的房间除了烟草味,还有婴儿奶粉味。那孩子还没出世,她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未雨绸缪。 (宾馆的标准房。电视开着,卫生间热水器冒着热水。) 由于欢言的到来,我被她邀请一起住进了宾馆。这是我暂时落脚的地方,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陪着长官。 长官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奄奄一息。 在我对长官一筹莫展的时候,乔突然出现了。乔说他去了青海。他背回一桶青海湖水、一壶青稞酒。盛水的桶是五十升装的方形塑料桶,白色。酒壶是土陶壶,和我们家的那个一模一样。褐色。 乔解释说,他找人借了去青海的路费,就是为了这一桶水和一壶酒。至于找谁借钱,水和酒的用处,他只字未提。他还说,狗日的唐唐偷喝了青稞酒,否则他不会再回青海一趟。 (乔喂长官喝酒,噎住,脸被憋得通红,剧烈咳嗽。护士跑进来,批评乔。乔和护士顶嘴。护士离去,乔找出洗脸盆,往盆中倒青稞酒,青海湖水。长时间的搅拌。) 长官任乔摆布,乔搬动他的身子。解衣。天啊,乔用混合的溶液,给长官擦拭身体! 我没有和乔吵架。他回来就好。难得乔有心照顾长官,我硬着头皮,给乔说了半天好话,告诉他护理病人的方法。然后,我想抽空回宾馆,找欢言。因为我一直没有机会和她好好谈谈,她最近在到处打听唐唐的下落,像疯了一样。 A40乔以为他从青海捎回的酒是“还魂酒”,青海湖的水可以洗去长官身上的晦气。他坚持每天给长官擦身,祛邪,招魂。医生竟然没有反对,医生的理论大概是用含有酒精的清水擦身,可以活络筋脉,提高人体免疫功能。这给了乔信心。 长官咧嘴,表示了不满的情绪,但无能为力。乔仍然乐此不疲。他想让长官相信,乔在爱着长官。 乔操起琴,给长官演奏。毫无章法。离题千里。尽是杂乱的杀声。想用琴声唤醒长官敏感的知觉都不行,乔想起长官经年累月的执著,他娴熟的琴声并没有打动自己,何况那时,乔根本没病。 (长官扭动身体,被刺刀刺中。从前那些虚妄的念头,被乔制造出来的噪声掩蔽,吞没。音乐,有时不仅不能疗伤,而且还可以谋杀。) 长官的脸,像死猪肝的颜色。 气馁。乔放下琴。等待天黑。 (天黑。长官在打盹。乔偷偷溜出病房。蔡锷路像一条尾巴,跟在乔的身后。左右摆动,挥之不去。几天之前,他央求过中年男人,从他手中里拿过一笔去西宁的路费。) 乔想向中年男人道谢。 B40我拥着欢言,她俯在我的肩头,痛哭。死去活来。 床头有一张报纸,中缝有“招领死尸”的启事。欢言认定那个模糊不清的照片就是唐唐。有电击一般的感觉,突然,毫无防备。 我为没有照顾好唐唐而后悔。真的,我和乔的关系,紧张到了谋杀一个人的地步,这是多么可怕的结局!我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错误发生,乔仍然还在执迷不悟,下一个被谋杀的对象,极有可能就是长官! 安慰。欢言怎么会听得进我的安慰?照着那个启事留下的电话号码,我询问了铁路公安分局值班室。警官说,这是一个深夜倒卧在京广线上的醉汉,二十五岁左右,矮个,除了被火车挂乱的外套,——他没有留下任何遗物。 欢言剧烈抽泣,不能自已。 唐唐,这个具有强烈的流浪意识的家伙,变卖了随身携带的物品,沿着京广线北上,他一直在寻找他的灵感。他肯定有一样东西不会变卖——SONY微型摄像机。它可能被火车撞飞了,可能被一个无知的路人拾走。那些珍贵的镜头,只不过一截被别人曝过光的胶带。乱七八糟。 欢言用力挣脱我,向门外冲去。她要去铁路公安分局,要值班的警官带她去殡仪馆,她要看望唐唐。我阻止了欢言,因为现在是半夜。 (按住欢言。像夏天,在大学露天平台按住醉酒的唐唐。欢言挣扎,拼命挣扎。后来一动也不动,多么像唐唐啊。欢言并没有睡着,昏厥。偶尔全身痉挛,节奏性明显。) 挨到天亮,我带欢言去了铁路公安分局。 (他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启动停在大院的一辆警车,车身黑白相间,车顶有红色的警灯。) 欢言靠在我的身上,我们坐在后座。开车的警官一言不发。他的前方,是通往殡仪馆的路程,我们去看望唐唐。 在殡仪馆门口,欢言一下车,就像一团乱泥。警官命令我架住她,朝停尸房走去。根本来不及看到唐唐,欢言就号啕大哭,继而狂躁。 警官说:“那你们谁上来确认一下?” 除了欢言,只能是我了。那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当殡葬工将一块白布掀起又盖住时,我们的唐唐终于谢幕,并且永远消失。 A41长官被西宁来人接走。 (担架。救护车。机场。波音747腾空而起。) 乔执意要护送长官。长官躺在担架上,朝乔怒目圆睁。没有人能理解长官的意图,他们围在担架旁商议,征询乔的意见。也许是不想让乔离开小K,也许是对乔的表现已经绝望。长官的意图。乔猜想,似是而非。最终,乔没有跟随长官返回西宁,他留下来,守着长官的梦。 这是一个借口。长官说过,武汉是他的故乡,也是乔将来的故乡。可是,乔在武汉生活了两年多,一点归宿感都没有。空泛,飘浮。深入到地下,或许更加踏实。 (他们的租住房,冷清,零乱。毫无生气。以前有长官的琴声,现在没有灯,没有声音。) 布艺沙发。乔坐着,双手抱头,长长的失落。他想起长官在武汉的日子,一个人的衰老,只需半个月的时间,坚强的意志,不堪一击。除了给长官擦身,乔对长官的报答,只剩下这些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杀手,亲手绞杀了长官的意志。他要是不来武汉多好! 乔痛哭起来。 他飞奔去了蔡锷路。黄昏将至,时间尚早。小叫化子和中年男人应该还没有到来,乔有足够的时间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 (老鼠奔跑。蝙蝠乱飞。动物的预感,及时灵敏。) 乔镇静。向前摸索,沿着石壁的走向,他走进前方的人字形洞孔。冰冷的铁件,指头粗的导线,还有一根备用的粗铁棍。操起,模仿中年男人的姿势,挥舞比试,指指点点。天还是那么黑,那么暗。乔期待的电闪雷鸣和五彩缤纷,并没有出现。停顿下来,振作一下,故意咳嗽。 (马步。举起铁棍。铁棍临空飞舞,快速指向东南西北。) (老鼠奔跑的脚步越来越急。蝙蝠飞舞的速度越来越快。有锯齿锯开踝骨,无数只刀片从耳边划过。) 比黑暗更恐怖的,是空气流动的声音。 乔终于没有启动那些灯具的本领,气急败坏。他抡起铁棍,朝头顶的灯泡猛砸,灯光爆裂。停顿。喘气。再次抡起铁棍,砸向电线,纵横交错。有无数火花迸裂。蓝色的火花,剧烈炸响。 乔疯狂,像一只蓝色的豹子。 小叫化子惊颤,躲在中年男人背后。他们不知什么时候进入窨井,站在了乔的对面,相距五米。 “旺旺”是一只欺软怕硬的狗。从进来时的那一刻起,它和中年男人,和小叫化子一样,保持了足够的沉默。哑口无言。这会儿,“旺旺”钻进了中年男人的两腿之间,用颈脖子安抚了他抖动的双腿。 中年男人柱着铁棍,直立,像一尊雕像。他的面部隆起了疤痕,凸突,块状的疙瘩。抓紧铁棍的手,青筋毕露。他仿佛目睹了乔胡乱的打砸,不说话,突然流下了泪水。 (静止的玻璃,流水的痕迹。两行雨水,顺流而下。在某处停滞,受到阻隔。凸突的疙瘩。呈现出半透明状。) 乔一意孤行。累了,停下,握拳,直视。之前,他看见了中年男人,还有小叫化子。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阻止乔的行为,放纵他的破坏?乔作好了准备,迎接中年男人报复的铁棍,小叫化子和“旺旺”极有可能就是他的帮凶。 中年男人说,你病了,需要休息,需要特别的治疗,像我们一样! 乔不置可否。蹲下,抱头。 B41欢言过度悲愤,经过医生治疗,渐渐清醒。她仍然不能自制,呼唤唐唐的名字,歇斯底里。欢言冲出病房,奔向大街,我紧跟其后,我们的目的地是报社。 我的抽屉里,没有唐唐的只言片语。同事们围了上来,关切询问我这些天去了哪儿?我说,我哪儿都没去。 单小鱼上前,搂住我的脖子。讨好的神态,不合时宜。我抽掉她的手,面露难色,因为我不知道要不要向她介绍欢言。 单小鱼! 单小鱼! (人们惊恐,四处散开。扬起的刀子,血红飞溅。单小鱼瘫倒在地,动作缓慢。) 我惊呆了!转身面向欢言,却不知如何制止。很快,保安冲了上来,扭住了欢言的手。欢言大笑,朝我做了一个开心的笑脸。 随后,我被保卫科控制,被警察带去问话。我真的懊悔,不该让欢言到报社来,事情被我弄得乱七八糟。 我帮警察清理头绪,从唐唐回国开始,乔是不可或缺的环节,单小鱼只是一个节外生枝。 对这宗杀人案,报社上下都讳莫如深。很快,我被取消了休假,同时被调整了岗位,由记者改做编辑。这就意味着,我不能到处跑了,必须呆在别人的眼皮底下,老老实实。我们的老总偶尔遇见我,对那篇他交待过的深度报道,也只字不提。没有人愿意和我搭讪,我是单小鱼被害的罪魁祸首。 单小鱼腹部中刀!那孩子胎死腹中! 欢言故意剌死了唐唐和单小鱼共同制造的孩子。我去女子监狱看过欢言,她仍然那么开心,虽然获罪,被判了有期徒刑。欢言在狱中表现不错。她说要争取立功,提前出狱,去日本,上电影学校。 对于欢言的决定,我真的无话可说。 A42中年男人坐在乔的身边,开始回顾。不寒而栗。 (什么都看不见,看不到强光刺激带来的光感。乔打坏了灯具,这给中年男人带来思维上的困难。断断续续,出现黑白画面。) 西装男人开着宝马车,溜进卓刀泉公园。都市森林,古树参天。那时正是深夜,男人刚刚从公司出来。 他把车停靠在树下,打开车窗,放下座椅。躺下,打盹。 (月光从树的缝隙倾泄下来,照映在车窗上,西装男人的脸,苍白无血。他假睡,不改的倦容,忧郁的神情。) 白天污浊的空气,经过夜幕和树林的过滤,呈现微许的冰凉,他的思维获得了暂时的缓解,入睡,入梦。 零点,车上的闹钟准时将他叫醒,点燃一支香烟,吸几口气,吐出烟圈,感到惬意。等烟燃尽,弹出烟蒂,腾出左手,点燃发动机,启动宝马,像一个黑色的幽灵,从公园爬出,慢慢吞吞,家是终点。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西装男人准点出现在公园,又准点回家。他的行为激怒了太太,讯问男人。什么也不说。 (风高月黑。半开的车窗外,有人影晃动。) 女人膘悍。 西装男人的脸灼痛,痛感剧烈。惨叫,撕心裂肺。他被人怀疑,与某个女人幽会,又被人攻击,硫酸水泼向了面部,毁容。失明。 凶手是西装男人的太太。 (空白。) 乔不寒而栗,重新打量了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他像是受到某种暗示,站起身来,又背过身去,再回转身时,露出了一张丑陋的嘴脸。乔想起了川剧中的变脸术,想起了《巴黎圣母院》的撞钟人。他第一次看见中年男人的眼睑翻卷,露出血红色的半弧,里间的眼球凹陷,只有眼白,翻动的眼白。 从前的中年男人虽然眼瞎,但不可憎。他刻意进行了伪装,保持一个绅士的形象。现在,他恢复了本来面目。 (“旺旺”安静地躺在脚边。无声无息。) 小叫化子抱着中年的腿,大哭。边哭边叫:“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他把小叫化子揽进怀里,招呼乔靠拢。这一次,他没有用铁棍对乔指使,话语亲切。 他说:“乔,你能砸烂这里的灯具,但你不能砸烂外面的世界。回到地面去吧,你有爱你的长官,还有爱你的小K!” 乔经过点拨,爱意浮动。一直被长官的慈爱所笼罩,一直被小K的情爱所滋润,比起中年男人,知足了。 “对不起,我可能是鬼魂附体,变成了一个狂魔!”乔忏悔,想把一份爱施予中年男人,“你也想开一些。后来,你的太太受到惩罚了吧?她真是罪有应得!” 中年男人大笑。恐怖的笑声,惊吓了一群老鼠和蝙蝠。 (脚下生风,耳边拉风。老鼠奔跑,漫无目的。蝙蝠疾飞,在头顶打旋。) 中年男人止住笑声。“没有。我甚至没有向她提起过离婚,她还住在原来的别墅里,每天享受美食。那不是我给予的,是上苍给予的。我们不能要求上苍对我们怎样,但上苍可以要求我们怎样。生活在地下,也是上苍的旨意。” 哦。他在闹市区开有自己的公司,电子公司。他是拥有巨额资产的私营企业主,在公司具有不可动摇的权威力,在下属的眼里,他不是瞎子,而是一个心明眼亮、料事如神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嗜好潮湿与阴暗,除了小叫化子。小叫化子是他偶然遇到的一个知音,他把他带到了地下窨井,他们成为忘年交。他叫他养父!后来,中年男人出资,对这个百年前废弃的窨井进行改造,建造了一座他们的地下宫殿。没有汽车的噪声,没有人间的倾轧。在这里,只有小叫化子像婴儿一般的依赖;“旺旺”像信徒一般的虔诚;老鼠像情人一般的舔噬;蝙蝠像神一样在头顶的指引。 无处不在。 乔回望四周,除了黑,还有冷。 (老鼠逃窜。蝙蝠消失。) 中年男人起身,抚摩了小叫化子的头。“乖,明天见!” (地面的敲击声,像一个人在钢琴键盘上行走。清脆有力。“旺旺”甩动尾巴,一朵菊花随音乐开放。) 乔说:“等等。” B42我去医院陪护长官,同病房的病人说,你父亲出院了,是部队来人接走的。难道你不知道吗? 所有的人都把我当成了长官的女儿。 我顺便去看望受伤住院的单小鱼。她躺在病床上不停地叫唤,让护士端茶送水。见了我以后,单小鱼的疼痛突然加剧,嘴中骂骂咧咧。 她骂唐唐。骂欢言。说唐唐是不折不扣的流氓,欢言是鸡肠鼠肚的妇人。 我说:“算了吧,好好养病,出院后再作打算!” 她说:“这对日本来的狗男狗女,把我的身体都垮了,出去也废人。” 我去了医生办公室,询问单小鱼的伤势。 医生说:“刀口贯穿了腹腔,切除了一截小肠。不碍大事。” 我又问:“那孩子呢?死了?” 医生反问:“什么孩子?” 我说:“单小鱼腹中的胎儿啊!” 医生莫名其妙。“我们没有发现病人怀孕!” 怎么可能?单小鱼有妊娠反应,有渐渐隆起的小腹。难道这些都是她刻意弄出来的? (退出医生办公室。在过道与另外一个人撞个满怀。) 他是单小鱼的舅舅。我像是遇到救星,把我们的总编助理拉到一旁。我向他详细汇报了单小鱼的情况。 单小鱼的舅舅嗡声嗡气,像是不满。他对我说:“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我管不了你们这些年轻人。” 好像单小鱼出事是我造成的。妈的! A43乔给西宁打电话,家里没人。长官不在,肯定在医院急救病房里。乔把电话再次打到干休所办公室,那头说,是的,你养父正在三○四医院住院,病情控制住了。 乔感到欢欣,也感到纳闷。他甚至怀疑长官被高原同化了,他的血已经不是血,是青海湖水,骨头是雪山的脊梁。他回到西宁,吸纳高原的风水,他是高原的一部分。 乔欢欣鼓舞。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小K,去找小K,事先不给她电话,给她一个惊喜。因为乔知道,小K照顾了长官,长官把她当作了闺女。 (小K正在埋头写稿。乔用手指敲打桌面,含笑。) 她抬起头来,表情复杂。 乔说:“小K,长官的病情在西宁得到了控制,青海是个好地方!真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啊。” 小K强抑内心的喜悦。问乔:“还有事吗?如果没事,我还要处理稿件。” 乔说:“你下班后回家吧!” 小K被人叫走。 (乔坐在小K的位置,随意翻动报纸。另一家报纸的法制版。标题:记者揭黑惨遭报复) 乔仔细阅读了报纸,单小鱼被描绘成为英雄,因一篇揭露妓娼的报道,遭人报复,身受重伤。 乔蒙在鼓里。他认识单小鱼,也认识欢言,但她们的结局和命运让人始料不及,并扑朔迷离。 (小K眼圈红红的。回到座位,立在一旁,沉没不语。) 她翻动采访本,动作机械。 乔问:“怎么啦,小K?” 小K回过神来,“哦,对不起!乔,我不能和你回家。” 现在,再也不用哀求什么了,乔知道小K的秉性。他离去,黯然神伤。 他已经没有去处,租住房冷清,毫无生气。只有蔡锷路,地下窨井才可以有人声,有狗吠。于是,乔去了蔡锷路,那口地下窨井。 (秋天溃退到季节的深处,到处都是飘零的树叶。气候干冷。行人稀稀落落,穿起了冬衣。) 他们先于乔到来。在白天第一次相遇,彼此惊讶。中年男人似乎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异味,来自青春的身体。似曾相识。“旺旺”慢吞吞地凑了过来,嗅闻了他的体味。这次,它没有狂叫。中年男人招呼了乔,面朝另一个方向。小叫化子说:“来,到我们这边来!” 他们带来了导线、灯具,以及电子元件、奇怪的机器。中年男人在墙壁上摸索,指挥小叫化子传递物品。 他动作娴熟、准确,手持射钉枪,往墙面一阵点射,呈现一条直线,射点与射点等距。让乔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乔说:“我可以为你们做点什么吗?” “旺旺”在地面欢跳。窜头窜脑。 中年男人骑在梯架上,嘴里含着螺丝刀。他的话音含混:“很想你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 乔感到了与他们的距离,从前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审视别人的世界,其实你在别人的庇护之下,享受孤独,寻找理想。一个盲人,一个被硫酸水毁过容的丑陋男人,他同时还是一个文武兼备的富翁。相形之下,乔感到了惭愧。 乔学着小叫化子的样子,给中年男人递上需要的物品,他总是出错。 有时,中年男人不得不低下头来,小声责备。 他把乔当成了小叫化子:“怎么越大越笨?你从前不是这样!” 乔和小叫化子相视一笑。吃吃吃。 一次小小的疏忽,让乔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有了人情味,他不再是魔鬼,也不再是神明。 乔说:“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B43我被老总叫到办公室时,心想,必有一次语重心长的谈话。但老总的谈话使我始料不及。报社要调整基层记者站,选派一批优秀记者下去任职,我是理所当的第一批人选,站长兼记者。理由堂而皇之,我是优秀的,不受单小鱼被刺事件的牵连。 更深层次的原因,可能还是因为单小鱼。我们的总编助理怕我说出真相,把我支走得远远的?我没有问老总。我对这个布局感到好笑。还有,我对这个城市的眷恋,缘于对乔的牵挂,那个深挖妈咪的计划也没有来得及实现。 我当面拒绝了老总。 他吃惊地望着我,丢下一句话:“请你慎重考虑一下,明天再答复我。” (走出报社大门。遇到风,退缩一步。裹紧上衣,上身弯曲四十度,冲向街边的出租车。) 我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乔的住处,可是,我没有勇气走进我们的家。我害怕乔深夜不归。 后来,我去了美国乡村酒吧,我想看看周天。 (隔着落地玻璃窗,朝里张望。周天正在忙碌。) 在我走进酒吧,穿过吧台前的一刻,周天的眼神一闪。他埋头,清理吧台上的水迹。反反复复。 我去了酒吧的角落,周天给我留下的座位。在经过吧台时,我故意没有和他搭讪。今晚,我是这家酒吧的普通客人。现在,我朝周天招手。 他说:“很久不见你了,你需要点什么?是‘蝶矢梅酒’吗?” 我说:“不要‘蝶矢梅酒’了,就一杯白开水吧!” 周天吃惊,发呆了几秒钟。转身,朝吧台走去。很快,他递给我一杯青绿色的饮料,“蝶矢梅酒”。 我一饮而尽。 周天说:“你今天怎么啦?不要这样糟蹋自己好不好?” 我对他说:“你先忙,我等你下班。” 我换了侍应生。不停地要酒,那种泛滥了青绿色水纹的“蝶矢梅酒”,将我带入一个混沌的世界,我看见了乔,还看见了姊姊。他们正在拥抱,做爱! 那么经久不息。 乔是从海底升起的泳手,姊姊是天使。他们站在海边的岩石上做爱,羽毛降落,在海面上飘移。 我突然哭了。周天跑过来,慌慌张张。 他说:“你怎么啦?” 我擦掉眼泪,顽强地一笑。 我说:“我要喝酒,‘蝶矢梅酒’。” 周天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杯子,另一只手搂住我的肩头,用力,我不再颤抖。 他的眼眶发红,鼻翼扇动。 他说:“我喜欢你,我一直喜欢你!” A44冬天临近。 蔡锷路的地下,有间隙的打击声不时传导上来,轻微,沉闷。没有人能够辨别这声音的来源,像海底地震,于千里之外。 乔站在青石板上,欣赏地下城堡。经过改造的窨井,有两排壁灯被中间的下水道隔开,那些人字形的洞孔,被整修一新,铺上了一层石灰。 这是中年男人的杰作,这是下午,中年男人和小叫化子都还没有到来。乔想做点什么。 回到地面。 (北风。裹挟乌云,工业灰尘。行人低头,疾步如飞。他们走进黄昏,进入黑暗,星星点的城市灯火,远处形状各异的霓红灯,拖着迤逦的尾巴。) 乔感到周身寒彻。他去了文化商场,又去了卓刀泉公园,来回倒车,匆匆忙忙。数小时后,乔在武商广场对面的人行道上,找到了小叫化子。他正在那儿乞讨,面前一张肮脏的牛皮纸上,摆放了几枚硬和几张角票。 乔说:“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这么早,上哪去啊?”小叫化子用冷僵的手去擦拭鼻涕。 乔对他耳语。小叫化子一笑,乐呵呵的。 他们返回蔡锷路,赶在中年男人到来之前。猫在窨井的人字形洞孔里,凝神屏息。 (有铁棍敲击地面的声音。) 乔合上电闸,他现在摸清了窨井的机关。 刹那间,地下窨井灯火通明,光束闪烁。每个洞孔的上方,都扎有松枝和彩纸条,是乔弄上去的。乔要给中年男人一座公园,一个森林的世界,但他忽略了他是一个瞎子! (有“旺旺”撒娇的欢跳和欢叫。) 小叫化子上前扶住中年男人,走过每一个人字形洞孔。他说:“你看见了吗?这是乔为你准备的礼物。” 中年男人停滞不前。“我闻到了松香,听到了风,看见鸟儿在飞。” 乔很开心,拽住中年男人。 他们围坐在了一起,开始做游戏。 (扑克接龙。把牌分成三等份,每人一份。出牌。) 中年男人机械地听从小叫化子的指挥,出手迅速,收手敏捷。他什么也看不见,一只手在纸牌上翻转,他输了。乔和小叫化子互换眼色,继续出牌,他们手中所剩无几,乔和小叫化子会心一笑。中年男人赢了。 乔说:“你是我们的王!” 遵照王的旨意,乔和小叫化子有了自己的领地,老鼠和蝙蝠也有了自己的领地。划分明确。乔和小叫化子的洞孔相邻,再远一些的人字形洞孔,有老鼠的洞穴,蝙蝠的木笼子。 中年男人说,我们和平相处。 B44周天的老板,那个顾拎着一瓶“蝶矢梅酒”走了过来,他和我打着招呼,殷勤而热烈。周天紧跟其后。客人散去,大厅空荡。我睁开眼睛,朦胧而清晰。 顾问我:“天都快亮了,是不是不想回家了?” 真是一个精明的商人,满脸堆笑。他扬了扬手中的酒瓶,像是要向我推销。 周天说:“顾老板想和你聊聊。” 我说:“我在打发时光,只想喝酒,不想聊天。” 顾说:“我注意你很久了,你很想做这行吗?我可以帮你的。” 我明知故问:“哪一行?” 顾呵呵一笑。尴尬。作态。 我说:“我只是在寻找一个人而已。” 顾说:“不如我们慢慢喝、慢慢聊。今晚不要你的钱!” 他朝周天使了一个眼色,周天倒酒。我们的面前各有了一杯“蝶矢梅酒”。它们在杯中泛出青绿色的光芒,涟漪荡漾。 顾示意我举杯,相撞。 (“砰”地一声,周天弄砸了我面前的酒杯,酒水四溅。) 顾瞪了周天一眼,他小心地向我赔了不是。 顾起身去吧台,拿来另一只酒杯,亲自倒酒。先前剩下的那杯酒,被搁置在他的面前,平静如镜。我的面前,又有了新的一杯“蝶矢梅酒”,杯中泛出青绿色的光芒,涟漪荡漾。 顾说:“干杯!” 周天抢过我的酒杯,一饮而尽。动作迅速,出人意料。 周天红着脸,语速急促:“我为我刚才的不慎,向你道歉吧!这杯酒,我替你喝完!” 顾沉默,没有出声。 我对顾说:“你的伙计是一个不错的伙计,你应该给他加薪。” 顾再呵呵一笑:“承蒙你的抬举。” (顾老板抬手,招来另外的侍应生,撤下周天。) 我们的谈话在继续进行—— “我想知道,从前是不是有一个风尘女子在你的酒吧坐台?后来,听说她做了妈咪,势力很大?” “哦。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如果你想在这里坐台,我可以睁一眼闭一只眼,免去对你的提成,并为你提供保护。” “如果我愿意上交提成,是一个什么样的数额?” “这个,这个,只需你赏我一次脸就行。” 顾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越握越紧。湿度和力度。 我抽出手,没有犹豫。“再见!” 顾愣坐在那儿,脸色难堪。 我走出酒吧,朝吧台看了一眼。突然两声脆响,顾扇了周天两个耳光。周天却毫无知觉,正趴在吧桌昏睡,鼾声如雷。 我转身正告顾:“你需不需要我报警?在深夜,你侮辱了妇女,还殴打了员工!” 顾说:“他妈的,好不识相的一个丫,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我说:“我们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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