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24乔从中年男人那里得到启示:“想要得到的总能得到。要坚持,要行动!”对于一只蝴蝶,他只消得到一个答案:翅膀的另一半,一定存在。 他去了长城网络公司。女孩儿撑起的银色的伞面上,有一行紫色的文字:长城网络。她会不会是长城网络的员工? (前台。迎宾小姐笑容可掬。刻有公司标志和文字的背景。) 迎宾小姐礼貌地询问:“先生!欢迎您来到长城公司。请问您找谁?有预约吗?” 乔哑口无言。他不知道那个女孩儿的姓名,甚至连她的容貌也没有来得及多看几眼。但他相信,他和她真的有过预约,前世或今生。那么执迷不悟,对一只蝴蝶的担忧,成为了自己终日所作所为的事情。 乔对迎宾小姐不停地比划。她的大致容貌,身材。衣着。他还特别提到了那把银色的雨伞。 迎宾小姐笑着说:“先生,那是我们公司答谢客户的赠品,公司员工是不会使用这种伞的。” 乔仍然不甘心。纠缠。迎宾小姐将他带到人事部。他和这里的负责人谈了很久,他提供的线索只有一把银色的雨伞。那个负责人同刚才的迎宾小姐一样,礼貌地微笑。爱莫能助。 乔突然问:“半年前,贵公司有没有人遭遇车祸?” 他的问题越来越离谱。 (天擦黑。有几道晚霞透过浮云,倾泻在粗壮的梧桐树上。斑斓的光。下班的人群涌向街道,无声无息。来来往往的公汽,缓慢行进。) 乔站在大楼观光电梯里,缓缓下沉,他的情绪随之降到了极点。玻璃罩外面的景致,无不提示着这个城市的祥和与平静。只有乔,杞人忧天。他感到了自己的身体在膨胀。于是,打车去了武商广场门前。他希望在下班之前,那部献血车还没有开走。他甚至想好了理由,要说服那位女医生。至此,他已经没有了日期的概念,不管今天是不是星期六。 失望。他没有看见那部献血车。 乔想到了小叫化子。他和小叫化子就是在这里认识的,这个时候,他不可能回到窨井,一定在附近的某个地方乞讨。那个中年男人身份不明,他对小叫化子的控制是整个身心的。乔能够看得出来,小叫化子每次见中年男人时,那种紧张和喜悦的表情。小叫化子曾自豪地告诉乔,养父有意让他住到地面上来,他不乐意,养父就牵就。他最崇拜养父的电光魔术。刺激。惊险。养父总是为他一个人表演,神情严肃。态度认真。 “乔,你沾一个小叫化子的光,大开眼界了!”小叫化子曾经说。 乔,现在想观看电光魔术表演。 B24那篇配合“严打”的新闻调查,很快见诸报端。不过,我发现我的名字被挪到了单小鱼之后。 我质问单小鱼:“怎么回事儿?” 她大方地说:“在我们姐妹之间,还分谁先谁后啊,今晚我请你去别克•乔治。叫上唐唐,如果乔愿意,不妨一起去。” 别克•乔治是离蔡锷路不远的一间私人酒吧。两层别墅,十九世纪俄国茶叶商人的产业,现今仍保存有当年被火燎烟熏过的壁炉,栗色的壁橱,黑色的硬木椅子,以及陈设在壁炉台面上的各式西洋玻璃酒瓶。因怀古风格,它曾经吸引了不少人。我去过,是大学毕业之前,和几个留学生一起去的。那时,我还不认识乔。 我想观看单小鱼笨拙的表演,也想让乔重新认识唐唐,于是就和乔商量,建议他一同前往。 乔毫无兴趣。他说:“晚上,我得上班!” 唐唐听说是单小鱼请客,而且是在别克•乔治,情绪高涨。整整一下午,他都在催问什么时间出发,那里有没有俄罗斯白酒出售? 我没好气地回答:“你问单小鱼去!” (圆形吊顶,金黄色树叶吊灯。闲暇,没有喧哗。三三两两的人影,男人和女人,气度不凡。举杯,小声说笑。) 女人之间的争斗,表面轻松自如,暗地波澜汹涌。在别克•乔治的楼梯转角处,单小鱼面放红光。她刚刚和唐唐赌过酒,她赢了。 他们玩骰子。猜点。猜处女。单小鱼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给唐唐留下了无限想象和发挥的空间,和在高校教学楼天台上的表现,如出一辙。她的脸上挟带了两片潮红,侧身转向,面对我挑衅。 单小鱼说:“唐唐懂得格调,今天的单他买了,庆祝我们的文章见报。” 单小鱼再次赢我一着。 我决定报复,反唇相讥:“那今晚你岂不是又赚了一笔?” 单小鱼无耻。她说:“你也一样,白白赚了酒钱。最亏的还是乔,连免费的酒水都不会享用。” 她故意挑拨,蓄意挑起我对乔的不满。 我当然不会上当。我说:“前天,乔还我讨论了我们的婚礼,明年春天,我们要在上海路的天主教堂里,举行盛大的婚礼!” 我在撒谎,手心盗汗。前天,乔和我讨论的只是手机短信。我现在怀疑那些龌龊的短信,来自单小鱼。于是,我故意拿出手机,把那些短信一条一条地给她翻看。 单小鱼说:“你还有这种兴趣?是不是乔冷落了你?你在搞三角恋?” 单小鱼!你把我的鼻子气肿了! 唐唐含混不清,举杯向我祝贺。 我没有喝唐唐敬过来的酒。警告他说:“不要喝了!再喝,我立马给欢言打电话。” 单小鱼脸色一沉,但不易察觉。在昏暗的灯光下,还是被我看到了。为庆祝这个小小的胜利,我和自己干完了一杯! 唐唐继而和单小鱼拼酒。我发现,有了那晚在高校教学楼天台上的教训,唐唐学会了大智若愚。他在单小鱼面前,装出临醉状态,暗地里趁她不注意,将酒泼洒一地。有大半杯酒倒在了我的脚上。 他在假痴不癫。 我起告辞。 唐唐舌头打转:“小K——,你不、不玩了?没、没劲!” 他迅速掏出钱夹,付账。搂住单小鱼,像随时要倒下的样子。 在别克•乔治的门口,我问单小鱼怎么走? 她说:“打车啊!” 我不想打车,想一个人步行。唐唐和单小鱼拦了车,一头钻了进去,动作敏捷。出租车带起一股旋风,热浪。我感到一阵悲凉,目送唐唐和单小鱼走远,想起欢言,乔,还有我自己,爱情如此荒唐,浅薄,经不住三言两语。 (蔡锷路。静谧,夜行人偶然路过。) 我看见一个人影,一闪。在西式别墅的拐弯处,消失。他的背影,有闪亮的黑,似曾相识。 A25乔给小叫化子带来了食物和水。最开始,他只想收买小叫化子,从小叫化子的口中探知中年男人更多的信息。那个中年男人未知的故事,仿佛是自己命定的故事。偏执、自闭、自我的心理倾向,非常典型。对别人的解析,有可能会给自己找到一条生路。 小叫化子蜷身睡在地上,一张破烂的凉席,一堆破烂的棉絮。他对乔的食物一点胃口也没有,不去翻动。乔特地买了汉堡包,百事可乐,是自己从前上深夜班时经常叫的外卖,喜欢的快餐。 小叫化子说:“刚认识养父时,养父把我带到澡堂,给我洗澡,给我换小西服,衬衣领口还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小领结。可我穿在身上,非常难受,像紧捆的一张铁皮。后来,他带我去麦当劳,也是吃的汉堡,像吃土渣子。养父说,你天生就是一个小叫化子。” 乔感到开心,继续追问小叫化子:“那后来呢?” “后来,养父并不阻止我沿街乞讨,但他特别厌恶我偷窃。我也不想去偷窃啊。可是,我一看到那些人的口袋,鼓鼓的,手就发痒。我控制不了我的手。养父也管不了我,他现在只是每天来这里看看。”小叫化子说。 乔吃惊。“看看?他能看见什么?” “你真以为他是瞎子?他用手,用声音去看,比我们看得更多更远。”小叫化子为养父辩护。 (挤压眼球。摆弄铁棍。咋舌。哼哼,呜咽。重复的肢体动作,虚幻的情景,在乔的眼前晃来晃去。) 乔越来越纳闷。他在自己有限的知识中找出支撑点,想给中年男人一个科学的说法。他学着中年男人样子,挤压了自己的眼球。顿时,大脑出现了一阵一阵的闪光,闪光的强度和颜色,随着压力的大小和眼球受压的角度变化,他有了一种视觉的享受。 乔再学中年男人咋舌,发声的样子。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听觉灵敏的盲人,可以通过听自己咋舌的回音,来判断周围的环境,并获得信息,用呜咽和哼哼这些声音作为回音定位,可能是用来表达很多复杂的心理感受,或者是希望周围有人注意他。乔做不到。 (铁棍敲击地面的声音。机械的行走。打坐。停顿几秒。) 中年男人又来了。他对乔说:“你找到了那只蝴蝶吗?” 乔惨笑。“先生!请你告诉我,我怎样才能找到蝴蝶?” 中年男人说:“你不用找了,蝴蝶就在你的心里!” 这多么像一个高僧! 乔把刚才对小叫化子的讨好,转向了一个中年男人,一个瞎子。他搀扶他坐下,递给他可乐,却被一根铁棍挡住了。 “旺旺”也对他吹胡子瞪眼睛。呼呼呼。 乔还是感到了满足。至少,中年男人没有用铁棍猛击他的后背,而是用铁棍压住了他的手。这表示让乔坐下,愿意和他平等交谈。 B25我跟踪了乔,他的行为让我伤心。八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我把乔堵在门口,就像两年前的那个清晨,我第一次见乔,把他堵在楼道口一样。现在,他让我感到陌生。 乔大声咆哮:“别拦着我!我要上班!” “上班?你去哪儿上班?你还要瞒我多久?”我气愤地质问了乔。 我们的争吵,引来了唐唐。 唐唐说:“干吗呢,干吗呢?有事好好商量啊!” 唐唐把乔拉进屋。乔像泄气的皮球,瘫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我没有质问乔为什么辞职?辞职前为什么不和我商量?我只想知道他每天夜间在外面干了些什么。 乔说:“我去了蔡锷路,什么也没干!” 乔在撒谎。整整半年,从不间断一个夜晚,怎么可能什么也没干? 唐唐不失时机地开导乔:“你有什么就对小K说什么嘛!就像我,每天向欢言汇报思想。” 我制止了唐唐,让他回到书房去。 我说:“这是我和乔之间的事情,我们自己会解决。” 唐唐一甩头,走了。他的光头上,长出了头发。 (挂钟失灵。飞速旋转。) 乔说:“你问完了没有?我今晚还得出门!” 他站起来,语言粗暴。 我说:“你去死!最好去死!” 乔果真摔门而出。 紧跟其后。我对乔说:“你上哪儿我就上哪儿!” 乔哼了一声,说:“你跟踪我?你一直在跟踪我?跟踪我也没用,你得不到任何你想得到的东西!” 乔明知我跟在他的身后,但没有甩开我的意思。他上车的动作缓慢,下车故意磨蹭。他先去了武商广场的门口,再去蔡锷路,在那个公用电话亭前站定。他一直在和某个人通话,我想是和长官通话,因为我听得见,他不用普通话,换了地道的西宁方言。 我们不远不近,保持僵持的距离。大约在零点左右,他去了法租界。在一幢两层小洋楼前徘徊,而后站定在一个下水道的铁质盖板上。 乔说:“小K,你是不是一直在怀疑我?我也在一直怀疑你!告诉你,你怀疑的对象,就是那只已经死掉的蝴蝶!而我怀疑你的是,你对唐唐有好感,你喜欢唐唐!” (狂风。雨帘。乔和小K一动也不动。) 我感到委屈。悲伤。泪水夺眶而出。 “乔,你太让我失望了,太小瞧人了!”我转身走掉,不再理会乔。 A26乔回到租住房的时候,天色已亮。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五点半。没有上班了,还那么准确地“下班”。他有些诧异,生物钟的精确,让自己感到既害怕又欣喜——心头的牵绊越拉越紧,好在身体并无大恙。 (他们的卧室的门大开,床位整洁。唐唐住的书房的门却紧闭,但有电影对白传出。一九九六年,日本《悠长假期》。小声音:叶山南——我是来和你接吻的,濑名。濑名——来接吻吧!叶山南:可以。……久违了的亲吻。濑名——可以暂时让我这样吗?叶山南——可以。) 乔对着唐唐暂住的书房,呼叫小K的名字! 唐唐打开门,探出半个脑袋:“你找小K?” “是的,我找小K。她在你的房间?”乔憋红了脸。 “没有,真的没有!”唐唐说。 乔挤进书房,像突袭的便衣警察,警惕地扫视了整个房间。真的没有,小K不在书房。 在乔回来之前,小K提前上班了。她决定不再理会乔,住到外面去。她带走了自己的衣物,却留下了价值昂贵的“密力”。 “密力”在唐唐住的书房里。小K不想打扰唐唐,甚至对他连一个招呼都没有。 一声不吭。她离开了这个她栖居了近两年的出租房,其中有一年半的时间和乔住在一起。 乔返回自己的卧室。很显然,床具被小K整理过,她极力模仿乔的样子,想把被单整理得方方正正,看上去一马平川。但她还是做不到,在他们共拥过的夹层被套上,留下了几处反复抚平、却又怎么也抚不平的沟壑。 乔有气无力地拨打小K的电话。 她说:“我们只是暂时分开一段一间,也许明年春天,我会回来,和你结婚!”乔哭丧。无依无靠:“为什么要走?你以为你离开,就能表示你避开了唐唐?” 她说:“不是。不管唐唐住不住到我们的家中来,我都得离开。” 乔止住哭声。他恨恨地说:“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唐唐引起的,他干扰了我们的生活。” 小K挂断了电话。 乔瘫倒在床上,望着手机发愣。忽然,他翻身起来,冲向书房。 (墙上的泡沫板纷纷掉下。漫天飞舞的影碟。七零八落的影视器材。纠缠不清的彩色导线。) 乔气喘吁吁。而唐唐则站在一旁,吓得手足无措。当唐唐终于反应过来,并动手去制止乔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唐唐大叫:“他妈的乔!你疯了?你砸坏了我从日本带回的设备!” 乔知道自己丧失了理智,转过身,面对墙壁喘着粗气。唐唐顺手操起一只小音箱,举向乔的头顶,停顿。他的手又无力地垂落下来。气急败坏的唐唐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去清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部件,清理一块,扔掉一块。 唐唐突然抱头痛哭。 B26白天我在报社上班,晚上住进了单小鱼的宿舍。 单小鱼,她把她舅舅帮她弄来的这间小房子,搞得天昏地暗。不开窗子,浓厚的烟草味。 她背着我抽烟,或者是有男人来她这儿抽烟。当单小鱼把我带进她的这间房子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样子的。 (单人床。零乱的书。墙壁贴满外文报纸。七歪八歪。) 她把我按在床沿坐下,问我:“和乔分手了?他是一个呆子,和你在一起绝对不合适。” 我不想搭理单小鱼,盯着墙上的外文报纸,变幻的黑与白,像极了乔张贴在我们书房里的卡通漫画。 我在一遍又一遍地想,是不是因为负气而离开乔呢?不是,乔曾经是一个活泼的孩子,他突然沉闷了,让我们的爱情哑口无言。真的,我只是暂时离开,给我们的爱情保鲜。如果真的觉得乏味,那就相见不如怀恋吧,像半糖主义。这对饮食男女来说,可能是最有效果的。 单小鱼一直在打听我和乔分手的原因。我什么也没说,反问单小鱼:“你恋爱了?是唐唐吧?” 她大笑:“怎么可能?那个傻瓜,只配做我的钱袋子!我们只是周末时在一起玩玩而已。” 唐唐用欢言汇回来的日元,为单小鱼的夜生活埋单。自从上次去过别克•乔治之后,唐唐每周末都会溜出我们的租住房,直至凌晨归来。那时,我只当他是偷偷出去喝酒,却没有想到他会去偷腥。狡猾的单小鱼,总是小口小口地吃着唐唐的诱饵,让那个一惊一乍的唐唐多次一惊一乍,最后想着是不是该抛出更大的诱饵。 联想到那篇稿子的署名,我对单小鱼越来越反感了。她总是唯利是图,变本加厉地损人利己。和这种人住在一起,我想有一天我会和她打架。 单小鱼递给我一杯白开水,大大咧咧地说:“你不会为上次的那个署名生气吧?就算你帮我,我现在也一样帮你。” 我知道寄人篱下是要付出代价的。于是,我说:“算了,反正就是一篇小稿子,以后还有得一写。” 单小鱼顿时来了精神。她讨好地搂住我:“有选题别忘了我哦,一起做。评奖时,我给我舅舅说一声。” 我说:“我没有想到要去得奖,只是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暗访校园酒吧的计划,被搁置已有一些时日了。那个躲藏的妈咪,是我的心头大患。我发誓,挖出妈咪,我就和回去和乔结婚! 当然,我现在还不能对单小鱼说出我的打算。以后也不会让单小鱼插手这个打算。 A27小K不在的时候,乔失魂落魄。他打了无数次电话,请小K回来;还去过报社,央求小K,但她总是无动于衷。 迫不得已,乔追问单小鱼:“小K和你最好了,你一定知道她住在哪儿?是她自己租房住吗?” 单小鱼没好气地回答:“我怎么知道她住在哪儿?她又不是我的老婆!” 乔是哭着离开报社的。他开始怨恨小K的绝情,穿越市区,纵横交错的街道使他辨不清方向。他需要一个方向,在失去恋人、心灰意冷时,指引他找到下一个目标。 有好几天没去蔡锷路了,乔有点儿想念小叫化子,想念小叫化子的养父。在那个阴森潮湿的地下,他们比小K更有人情味。以前总是夜间去蔡锷路,白天的蔡锷路是什么样子呢?乔叫了出租车,去了蔡锷路。 (光天化日。小巷深处,小洋楼。斑驳,残破。) 乔感到失望。从前由于夜色的掩护,蔡锷路被蒙上了朦胧、神秘的色彩;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一条狭长的街道而已,拥挤不堪。铁质的窨井盖还静静地躺在那儿,烟灰色,无锈。上面有几道划痕,应该是小叫化子和他的养父使用铁钩子时留下的。乔想打开窨井盖,下去。他知道小叫化子肯定不在里面,他在市区繁华地段乞讨;但他的养父在吗?真是每晚都来吗?那么,他白天在干什么?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乔现在就站在窨井盖的旁边,但他没有蹲下身去掀动这个盖板。或许是他没有工具,或许是他不想让别人发现这个属于别人的秘密。犹豫不决。 良久,他离开了。晚上再来! (贼头贼脑。穿进穿出。) 小K不在的时候,唐唐像一只春天的蜜蜂,在别人的出租房内钻来钻去。他翻动客厅和小K卧室的柜子,寻找螺丝刀、手柄钳之类,他要修理被乔破坏了的那些电器。 乔几次大声喝斥了唐唐。“你要干什么?” 唐唐说:“我在找工具。” 说完,他旁若无人,自顾自地寻找他需要的工具。乔无话可说,只能袖手旁观。他本来打算赶走唐唐的,但小K突然的离开,给他提出了一个疑问:唐唐为什么不和小K一起走呢?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有点什么,赶走唐唐,岂不是给他们制造了更多更大的机遇? 乔决定留下唐唐。只有他愿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直到小K再次回来。 (乔退回自己的房间。唐唐忙于修理机器。一直到傍晚。) 现在,唐唐更像这个家庭的新主人。他趁乔下午睡觉,迟迟还没有起床的空档,突然心血来潮,下厨炒了几盘小菜。他的腰间还系着一块围裙,走进乔的床边,蹑手蹑脚。 “兄弟,起床了。开饭!”唐唐说。 乔翻身,继续睡觉。 唐唐退出卧室,坐在客厅独斟慢饮。他在等乔。 (陶瓷壶。青稞酒。碗碟。还有白瓷缸。) 乔起床后,还没有来得及洗漱,就被唐唐拉向了餐桌。 他对乔说:“咱们来喝两杯,说说心里话,可别憋坏了!” 乔想听唐唐到底要说什么,坐下。他看见了桌上的青稞酒,那是长官送他来武汉之前,特地塞进他的背包的。长官说,青稞酒活经络血、安眠养神,是个好东西。乔一直舍不得喝,一直把它珍藏在床下的一个瓦楞纸箱里。唐唐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狗,他叼走了长官的青稞酒。 乔夺过陶瓷壶,恶狠狠地瞪视唐唐:“谁叫你偷酒喝?” 唐唐翻了一阵白眼:“难道你不知道吗?我本是一个酒鬼。我来你们家的第一天,就知道这床底下藏着这壶酒了。” 唐唐吸了吸鼻子,狗一样的鼻子。 乔厌恶地说:“你不是想说心里话吗?你想说什么?” 唐唐的话题是从酒开始的。他总是不失时机地向任何人介绍日本,介绍日本的任何东西。 唐唐说:“在富士山森林中,生长着一种神秘的青色浆果,用这种果子酿制而成的酒叫做‘还魂酒’。凡是喝过这酒后,前世最爱你的人,就会出现在你的脑海里;如果你的前世有很多人爱你,那么,最后出现的那一个,即是你今生的依靠。” 乔有一点心动。 唐唐接着说:“真的很灵的。在日本,很多年轻人都千里迢迢去富士山,找当地人讨要这种酒喝。” 乔问:“你和欢言喝过吗?” 唐唐脱口而出:“喝过,我们都喝过!” “那你的脑海和欢言的脑海都出现了谁呢?”乔追问。 唐唐眨了眨小眼睛,吱吱唔唔。 乔突然笑了。明明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还魂酒”,但他还是希望自己有一个依靠。他端起陶瓷壶,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唐唐的面前。 “兄弟!我们喝酒!”乔说。 唐唐惊喜,扬起脖子,一饮而尽。 乔问:“有没有谁的影子?” “兄弟,你在试探我!告诉你吧,我当然会想念除欢言以外的女人,但决不是你的小K!”唐唐呼出了一口酒气。 乔一惊。他没有想到唐唐会这么坦率地主动提起小K。反问:“那你在想念谁?” 唐唐撇开话题:“请原谅我多嘴,你和小K是不是有问题了?” 乔再次一惊,沉住气。“你知道就好!知道我们的问题出在哪吗?” “问题在于,”唐唐一边给自己斟酒,一边回答,“在于那个青铜泥巴不该写《小妖的门》,还有我,不该向她介绍日本电影。” 乔开始喝酒,痛饮。原来唐唐并不是自己的情敌,青铜泥巴也不是自己的情敌,真正的情敌是中国的小妖,是日本的黑泽明。 (推杯置盏。猜拳行令。痛哭流涕。) 唐唐很快就醉倒了,趴在桌上不停地呕吐。呕吐完毕,他溜到桌下,睡倒在地上。乔将唐唐拖到客厅中央的地毯上,听唐唐的呼噜。此起彼伏。因为唐唐呼噜的召唤,乔有了睡意,头重脚轻。朦胧中,他听见唐唐嘴里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单词,像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但又听不清是谁的名字!他摸索着,走回自己的房间,倒头躺下,眼前一片漆黑,那个期待中的人,并没有出现!没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 今晚,他去不了蔡锷路! B27我继续收到短信,半夜。莫明其妙。“滴滴”的声响格外刺耳,单小鱼不止一次起身抢过我的手机,翻看那些无聊至极的短信。羡慕色狼,或隐秘的追求者。 心烦。我和单小鱼对调了手机GSM卡。以后,我就是单小鱼,单小鱼就是小K。她非常满意,并特别交待如有唐唐的电话,就让他打现在的这个号码。我答应了,假若唐唐来了电话,一定转告。至于我手中现在掌握的这个号码,我只要求单小鱼不要告诉乔。 (灯亮。单人床的两头。) 单小起身,坐在我的脚边,叹息。“你真的和乔分手了?” 我感觉我的眼中有液体流出,赶紧用被单抹了一把,然后装睡。 单小鱼爬到我这头,开导我:“小K,你是一个心气很高的人。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对乔那样死心塌地?” 我说:“你真正爱过一个人吗?如果你爱了,才有资格问我。” 单小鱼说:“没有。” “那你和唐唐算什么?” “我正要问你,你和乔分手,是不是因为唐唐?”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认为唐唐是第三者插足呢?如果我说第三者是一只死亡的蝴蝶,肯定没有人相信。所以,我不想对任何说起这只蝴蝶。我想知道单小鱼和唐唐究竟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这和唐唐没有一点关系。唐唐有女朋友,在日本,我多次对你说过。你和唐唐绝对不合适!”我说。 单小鱼大笑起来:“小K,你一定误会我了,但我一定不会误会你!唐唐在你家住了那么久,他是那样的一条色狼,怎么会放过你?肯定了,唐唐肯定在追求你,要不就是对你非礼了,你和乔才有了如今的矛盾。” 单小鱼越说越离谱。我打断了她的话,让她闭嘴。单小鱼可能处在兴奋的最高峰值,提起唐唐,睡意全无,唠叨唠叨。 她说:“唐唐挺好玩的,他一直把我当成了处女,做梦都想和我上床。我当然不肯就范,除非他能把我弄到日本去。” 我厌恶地说:“你是处女吗?如果你去了日本,欢言会杀了你!” 单小鱼一石二鸟。她说:“女人总爱吃醋,你在护着唐唐。” 我真的厌恶单小鱼,狠踹了她一脚。这时,她的手机在床的另一头响了,是短信的鸣叫。单小鱼爬过去,摸索她的手机,查看信息。不用看,是发给我的黄色短信,我不想理会单小鱼。 (手机屏。单小鱼朗读:三块就三块,纸巾自己带。五十就五十,做爱要老实。一百就一百,姿势任你摆。一千就一千,让你干一天。一万就一万,干到你完蛋!) 这是妓女的心理写照。我恨妓女,我恨妈咪! A28唐唐对乔说:“我明天就要走了,等你和小K结婚的时候,再来看望你们吧。” 凌晨,唐唐摸进乔的卧室,摇他的肩膀。乔被唐唐突然的举动惊醒了,一挺身,翻坐起来,打量了唐唐。 唐唐鞠躬。继续说:“打扰你们了,对不起!” 乔怕自己没听清楚,摆一摆头:“你说什么?” “兄弟,我说我要走了,你不想留我多住一些时日吗?”唐唐冲着乔眨起小眼,狡黠的光芒。 终于散场了。乔如释重负,他本想假意地说几句客套话,但一想起小K的出走,他对唐唐还是心生了几分恨意。 “昨天酒后,你好像在念叨一个女人的名字?”乔说。 唐唐惊惶失措:“没有,绝对没有!肯定是你听错了!” “没错!你是不是喜欢小K?”乔追问。 唐唐坐在乔的身边,叹息。“说实话,我是喜欢小K,但小K不喜欢我。她只喜欢凯尔泰斯•伊姆雷那些混蛋。这辈子别指望小K会喜欢上一个活人,包括你!我来你们家有三个多月了吧,小K从没有提起过你。一个女人不在别的男人面前炫耀自己的男人,那她心里一定装着其他的什么人。” 是外国的伊姆雷、黑泽明、今村昌平、岩井俊二,还有中国的那个破青铜滥泥巴吧?是的,是他们让小K如此着迷,竟忘记了一个女人的本分。乔现在不怪唐唐了,相反,有点同情唐唐。他会去哪里呢?回日本吗? “欢言在日本等我!”唐唐握了握乔的手,递给他一部手机,那只从日本带回的防水防震彩屏手机。“兄弟,留下作一个纪念吧!” 乔沉默了几秒钟,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他的心隐隐作痛,不知被什么划伤了。起床穿衣,乔决定送唐唐出门。唐唐拍了拍乔的肩膀,退出房间,径直去了书房。他在清理自己的行李。 再出门时,唐唐化了妆,将额头上的疤痕盖住了。他穿着鲜艳的衣服,希望自己走出这道门后,看起来精神一点。乔看见了,并不觉怪异,相反,他看见了自己的低微和阴暗。 (凌晨五点半。早班公交车,就两个人。唐唐掏出耳线听歌。乔侧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车窗反射出他的黑色眼眸,清澈。纯粹。闪烁明灭。) 他们坐在空旷的车厢内,沉默在幽暗中无声而又迅速地蔓延开来。乔想对唐唐说:保重。但他始终没有开口。 (不时有窗外路灯的光线横插进来,乔看到自己与唐唐之间,隔着大片大片的空白,他不知道如何跨越,抑或填塞。) 六点整,公交车停靠在终点站——天河机场。 唐唐对乔说:“回去休息吧,我去候机大厅了。” 乔仍然坐在黑暗中。 “走了啦。”唐唐去拉乔的手,有一瞬间的迟疑,仿佛是千里之外遥远的尴尬,无力察觉。 乔下车。他说:“再见!” 唐唐说:“再见!” B28乔到报社找我,说唐唐今天早上乘飞机去了日本。他让我下班后跟他一起回去,还说他会一直等我下班。 对于唐唐的离开,早在我的意料之中。我认为那是乔庸人自扰,所以,我对乔说:“你赶走了你心头的隐患,可我心头的隐患还在。” 乔不解地问我:“还在为一只布蝴蝶生气?” 我说:“我不会跟你回去的,除非……你心里没有那只布蝴蝶!” 乔堵气地拉动我的胳膊,被我甩开。单小鱼过来劝解,被我喝退。我不想在报社闹出什么风波来,于是,我说:“我要外出采访。” (出租车。市内旅游。) 我没有具体的采访对象,瞎转悠。漫无目的。坐在出租车里,有音乐。有冷气。一直坐到下午五点多。车过蔡锷路,我看了B2B公司对面的公用电话亭,下车。在公用电话亭前徘徊。我在想,要不要给乔打电话,告诉他,其实我很想回家。但我没有勇气向乔低头。记得在这个公用电话亭里,乔给长官通过电话。现在,只有长官才可以拉回乔。 (掏出电话簿,翻出西宁的电话号码。拨号。等待接听。) 我说:“长官!我是乔的女友,我是小K。乔病了……” 长官说:“不可能!乔是一个健康的孩子。” A29乔终于没能等回小K。那个赖皮的唐唐也走了,出租房里只剩下乔一个人,落单。像一头困兽。他拿出手机,一个劲儿地去拨小K的号码。可接电话的人竟是单小鱼。 “我知道小K和你在一起。”乔说。 “她是我的同事,我们天天在一起。”单小鱼说。 “她现在就和你在一起,她不肯接我的电话,是吗?” “小K把这个号给我了,她换了手机。” “那她的新号是多少?” “不知道!” 乔沮丧,有些后悔。如果坐在移动公司七楼的值班室里,他肯定可以查出小K的手机号和她当前的位置。但现在不可能,他已经辞去了工作。唐唐留下的防水防震彩屏手机还丢在客厅沙发的一角,功能强大。他换了GSM卡,重拨,希望日本手机能给他带来好运。关机。单小鱼故意和乔作对。他卸下GSM,扔进垃圾桶,自己向阳台一步一步地靠拢。 (霞光透过玻璃窗子。推开门。呼吸。俯视。纵深的街道,如蚁的人群。分不清早晨和傍晚,分不清上班和下班。) 乔做俯卧撑。唐唐走后,他恢复了每天都做俯卧撑的习惯。很奇怪,这次没有流鼻血。乔仔细回想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流鼻血的,好像是第一次下到窨井之后。蔡锷路,阴森潮湿的下水道,会不会改变鼻腔环境?乔不再去想念小K,却想念小叫化子,想念小叫化子的养父。 等到天黑。 乔坐在小洋楼的墙角,等候他们。他已经习惯了那个中年男人冷漠的面部表情,眼珠的白比黑还要多。他还习惯了“旺旺”对他的吼叫,汪汪汪——来来来!要和中年男人好好谈谈,要拉拢与他们的距离,要了解蝴蝶的秘密。当做完这一切之后,重新回到地面,找一份工作,找回小K,和她结婚。 有了睡意,打盹。没有蚊虫的侵扰。他注意很久了,蔡锷路没有蚊虫。破落的高尚住宅区,依然保留着宜人的优越,这有利于乔很快进入睡眠。 有疾飞的脚步,一声追杀。乔猛地睁开眼睛,几道黑影从身前闪过。不是梦境。 呼救。是小叫化子在高声呼救。乔蹭地跳起来,朝黑影追赶。逼进巷道的尽头,走投无路,小叫化子惊悚,绝望。闭上眼睛,等死。肩膀一阵剧痛。鬼哭狼嚎,刀棍落地的声音。小叫化子扑倒在乔的怀里,哆嗦不已。他又偷了别人的钱包!小流氓的钱包刚一离身,就被他的同伙发现了,幸亏有了乔的及时解救,但小叫化子的左肩还是挨了一刀。 乔把小叫化子背到医院,缝针,包扎。 走出医院大门口,小叫化子问乔:“现在去哪?” “你说呢?” “回下水道吧,养父肯定在等我!” B29唐唐走后,我曾经试图向他解释:我决定搬离出租房,不是因为你打扰了我们,是因为我无法和乔沟通。 不在一起的日子,我不知道唐唐有没有欺负乔,或者乔有没有欺负唐唐,乔那边,我是不想再问的,而唐唐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他回到了日本,当然不会再用武汉的手机号。 几天以后,我接通了欢言,问她,唐唐到了日本吗?欢言很吃惊。她说,唐唐根本就没说过要回日本。 欢言在电话中哭泣,责怪我没有照顾好她的男友。 我感惭愧。 除了寻找那个该死的妈咪,我现在的任务又多了寻找唐唐。 我问单小鱼:“有没有唐唐的消息?” 单小鱼同样吃惊,她反问:“唐唐怎么啦?出事了吗?” 我说:“他走了,找不到他了。” 单小鱼大哭起来,边哭边说:“我有了他的孩子!” 单小鱼酒后失身,这让我对她的酒量产生怀疑。同时,还对她的用心产生怀疑。按说,单小鱼是不会醉酒的,她不会轻而易举地上钩。是不是单小鱼与唐唐有了新的发展?那欢言怎么办? (单小鱼的小房。深夜,烟雾缭绕。) 单小鱼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这对她的身体和腹中的胎儿,是绝对有害的。我劝她不要抽了。 她说:“那我该怎么办?” “打胎,做掉这个孩子!” “唐唐说过,要带我去日本的。是的,我怎么能带一个孩子去日本呢?” “唐唐真的喜欢你吗?” “无所谓喜欢与不喜欢。只要他能帮我去日本就行。” “他真会带你去日本吗?” …… 我的那个GSM卡在单小鱼手里。每天深夜,她依然收到内容大致相同的黄色短信。单小鱼对这类短信的兴趣越来越浓,她不理我,忙于接收和回复。这个时候,她还有闲情逸致玩黄色短信。我躺下来,想着我的计划。 起床。溜到房外。我在楼前的空地上给青铜泥巴打手机,我渴望得到他的建议,同时又不想让单小鱼知道这些建议。 (星光。树影。飞虫。远处传来的火车的汽笛。气氛沉闷。) 青铜泥巴的手机通了,但无人接听,他一定在干其他的事情,没有听见我的呼叫。稍后再拨。等待五秒。五分钟。十分钟。 青铜泥巴说:“是你?好久不见,你好吗?” 我说:“马马虎虎。” “武汉那地方,人气太差。要想发展,还得上北京。”青铜泥巴说。 我问他:“你的工作室怎么样了?” “势头不错!资金不是问题,人才是关键。我现在天天跑中戏、跑北影。”他说。 “希望早日看到你的大作!” “谢谢!对了,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吗?” 我在空地上来回走动,尽量避免飞虫的侵扰。可是,我走哪儿,它们跟到哪儿,像幽灵。找一处有亮光的地方停下来,向青铜泥巴谈了我的想法。他沉吟片刻,让我去北京参与他的电影项目。我只想打入妓女圈,挖出背景新闻,然后和乔结婚。我回绝了青铜泥巴。 我问青铜泥巴:“到哪里才可以找到小妖?小妖是不是妈咪?” 青铜泥巴再次陷入沉默,十几秒,最终没有告诉我答案。 我不得不说:“谢谢你这么晚接听我的电话,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掉电话后,我返回单小鱼的房间。她睡着了,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搞不懂单小鱼。也搞不懂青铜泥巴。 A30乔在下水道的人字形孔洞里,给小叫化子喂饭。 中年男人打坐,双眼微闭。有几次,乔看见他的身子有轻微的颤动,不由自主。他也有走神的时候,是乔送食到小叫化子的嘴里,小叫化子发出快乐的呻吟之后。两个一大一小的孩子,亲密,如同兄弟。有所触动。中年男人很准确地挥动手中的铁棍,指向乔。这时,乔刚刚结束给小叫化子的喂食,将他安顿在草席上躺下。 乔惊喜,小心翼翼地向中年男人靠拢。他知道中年男人有话要说,他等待这天很久了。在对面坐下来,学着中年男人打坐的样子,尽可能地使自己的举止更加规范。他听见了中年男人一声习惯的咳嗽。 “先生,我还是没有找到那只蝴蝶。” “你为什么不去交警大队查一查?” 这是一个好主意,乔竟然没有想到。查一查发生在蔡锷路上的交通事故,就能知道蝴蝶的底细。明天就去交警大队! “旺旺”朝乔点头。汪汪汪。 中年男人把铁棍放在身边,他放松了对乔的警惕。 “来吧,说点别的。” 乔惊恐。每次与别人交流,他发现自己的舌头特别笨拙,不听使唤,额头有挂着的汗星子。 “说什么呢?我不知道怎么说。还是你先开头吧!” 中年男人笑了笑,放低声音。很显然,他怕打扰了睡梦中的小叫化子。他先谢乔救了小叫化子,然后问乔为什么对窨井发生了兴趣?这正是乔想问中年男人的话题。 (流水的声音。) “先生,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这里吗?”这一次,乔特别伶俐,反攻为守。 “你一定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照顾小叫化子,不是!我是在训练我自己。”中年男人说。 “看得出来,你在训练你的听力和视力!”乔脱口而出。 “哈哈,哈哈!”中年男人大笑,肆无忌惮。 中年男人的笑声把小叫化子惊醒了。小叫化子向这边挪动,轻轻地依偎在中年男人的怀里。他伸出右手,摩挲了小叫化子的头顶。“是不是我吵闹了你?该死!” 小叫化子眼里闪现了泪光。他扬着脸:“没有,我很久没有听见你这样开心地笑了。” 中年男人低下头,搂紧了小叫化子的肩膀。“幸亏乔救了你,要不然你会很惨的。答应我,不要再动坏念头了,好吗?” 乔?中年男人称呼自己是乔!那么,乔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了? 这多么像一群困在雪地里的野兽!某一天,突然闯入了一个陌生的同类。开始,他们对他充满敌意,而后体会到温暖和力量。现在,他是他们的伙伴。 “旺旺”再次朝乔点头。汪汪汪。 乔满怀欣慰,加重了对中年男人的敬佩。 乔对中年男人说:“我也有一个养父也西宁。那以后我叫你叔叔吧!” 中年男人说:“大家都是朋友!” (小叫化子在中年男人怀里上下蹿动,对养父和乔的对话心不在焉。他伸手去捉眼前的一只飞虫。扑空。再伸手,再扑空。) “嗯,我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一个落魄的人。”乔继续说。 “我看你也非平凡之辈。不是非要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们才会来到这里的。有时,我们只是在寻找什么。”中年男人说。 “你看我?你能看到我?是的,我是寻找一只蝴蝶,那么,你在寻找什么呢?”乔变得大胆起来,话题深入。 “我看不见,但我找得到!”中年男人语调铿锵。 (小叫化子终于抓住了一只飞来飞去的虫子。掌心展开,血肉模糊。笑声响起,童音,重音:“咯——咯——”耳膜震动,空响。) B30我一个人去了美国乡村酒吧,甩掉单小鱼。 单小鱼的妊娠反应强烈,每晚干呕,搞得我睡不着觉。所以,我选择酒吧作为我消磨夜晚的场所。“高原红”还在这个酒吧做侍应生,进门时,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朝我笑了笑,脸颊更红。引导我入座后,“高原红”腼腆致词:欢迎光临! 然后,他轻声问我:“需要点什么?” 我要了一支咸汽水。 坐在昏暗的角落,我假装不经意地观察了这里的人,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说笑。偶尔传来酒杯撞击的金属般的声音。我分不清他们之间谁是嫖客、谁是妓女,谁是情人。 酒吧就像一座绚烂神秘、燥热狂烈的热带原始丛林,我的目光徜徉其间,冲动莽撞。没有人告诉我,我要寻找的目标在哪儿?于是,我允许自己迷失。我唯一熟悉的是,那句间或不断、飘荡在空气中的致词:欢迎光临! 这时,我会听到一种类似于从青藏高原发出的问候声,那声音很美,像乔。 他叫周天。“高原红”名叫周天,这是他为别的客人添完水,路过我的身边时告诉我的。 我对他说:“有空就过来坐坐。” 和第一次见到周天时一样,他很忙。坐下。起身。我们的谈话在断断续续中进行。坐在我的对面,周天纤细的手指,交叉重叠,不知何处安放。 (邻座的一对在举杯,互碰。他们沉醉于无拘无束的大笑过后。侧过身子,看见红酒在空中飘洒。像心被剖开,喷溅而出耀眼的殷红。) 我不再追问周天什么,掏出一些钱,推到他的面前。 周天说:“谢谢!你上次给过的小费应该还有多余。这次,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问周天:“最近有没有看见小妖?” 他茫然,反问:“什么小妖?” 我在拿小说和现实生活说话,把周天搞糊涂了。于是,我纠正道:“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妈咪?” 他笑了笑说:“我只是听说而已。你是不是当真了?真想入道?” 我没有回答。 周天说:“看你不像缺钱花的人,老找一个妈咪干什么呢?如果你肯告诉我你的真实用意,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那些钱还放在茶几桌面上,我让周天收起来。他露出羞愧的微笑:“我不能再要你的钱!” (他有了显而易见的紧张,怕被顾老板发现。回头张望,起身。离开。在客人当中穿行,殷勤询问。) 我了解到酒吧向WAITER支付工资的方式后,不停地找周天点要最昂贵的酒水,只喝一点点。这样,他可以从我的消费额度中提取更多的奖金。我希望他明白我对他的笼络。然后,再告诉他,我向往妓女的生活,我要做“妓女”。 周天吃惊地看了我,调头跑开了。喝掉剩下的汽水,我觉得十分开心,悠闲地听着邻座的窃窃私语。他们在说着怂恿人心的情话,诸如爽、晕厥之类。我在想,他们应是新婚的一对。我现在特别后悔和乔同居,如果我们都保持自己的贞操,在蜜月里天天泡酒吧,也不失为一种新鲜的人生体验。 周天又回来,面色忧悒。他说:“你真的决定要做妓女?” 我说:“我找不到那个妈咪。” 周天说:“你还可以做点别的事情,你不能涉足色情场所。” 我说:“谢谢,你是从青海来的吧?”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听得出来,你夹杂在普通话里的青海口音。” 因为这一句话,我拉近了和周天的距离。接着,他问我是不是青海人,我回答说不是。他有些失望,继而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说:“你要是青海人那多好!” A31听从中年男人的建议,乔一大早就赶往交警大队。在事故调处科,他说明了来意。 交警说:“你是她的亲属?我们正在寻找这名受害者和她的亲属。” 乔有一小阵子的激动,他终于找到了门道。乔说:“我不是她的亲属,我想知道那天车祸的情况。” 交警说:“很抱歉,那天车祸发生后,肇事司机驾车逃逸了。不过,她没有死,只是受了重伤。” 乔深感意外。那个女孩儿没死!一只牵引自己注意力的蝴蝶,只是受过一次重伤?她可以重新飞起来,飞回来吗? 乔迫不及待:“她在哪儿?我要见她!” 交警回答:“我们掌握的情况是,她被送往医院,抢救脱险后,偷偷溜掉了。其实,她并不是事故的责任方,用不着溜掉的。” 乔不可思议:“她为什么要溜掉?她是哪里人?她去了哪儿?” 交警摇了摇头:“不知道。” 乔抱有希望:“还可以找到她吗?” 交警双手一摊:“我们尝试了很多办法,包括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但都没有她的准确下落。我们正在寻找肇事司机以及受害人,她还有一笔捐款挂在我们事故科的账上。第一步,我们希望她能前来签字,领走捐款。待我们查获了肇事者后,再了结这宗事故。” 这是一大笔捐款,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慈善家提供的。交警希望乔能够协助找到肇事者和受害者,他们还在一起讨论了一切尽可能已知的线索。 交警说:“她的身上没带任何证件,在医院醒来后,只是重复一句话,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她很坚强,在抢救和治疗期间,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她大概是一位有素质的白领。” 交警说着说着,突然警觉起来,询问乔的动机。 (迷离的街道,有雨。有雾。瓢泼的血水从天空落下,惨叫。蝴蝶翻飞,随一声悠长的撕心裂肺的惨叫,飘走。) 乔在口袋里摸索,摸着了布蝴蝶的一截断翅。整只蝴蝶都被小K剪碎了,冲走了。只剩下这截断翅。一小块淡绿色的涤纶布片,能向交警说明什么呢?乔颓然。他想,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楚了。 乔没有掏出那截断翅,索性坐在交警的对面,沉默不语。 交警疑惑不解,问乔:“你是不是她的男友?你们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乔脸红。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把警官弄糊涂了。 交警最后说:“就这样了,如果你有线索就告诉我们。” B31白天和单小鱼在报社忙稿件,我看见她生龙活虎,并无恶心呕吐的迹象。但一到了晚上,在她的小房里,经常干呕不止。我劝她去医院检查一下,免得拖久了出问题,她说等忙过这几天就去医院。 这几天,她总是神秘兮兮的,不知在偷偷做什么重头新闻。我觉得她在暗中和我较劲,事业上的,感情上的,她从不服输。 (单人床。单小鱼埋头接收和发送短信,专注而专一。“滴滴”的声音短促,响亮。信息密度加剧,字幕长度拉长。) 我提醒单小鱼注意休息,是因为我自己要休息。我想在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之后,就去着手对地下暗娼的实地采访,不管遇到什么风险,我都将义无反顾。我在单人床的另一头轻轻踹了单小鱼一脚,当然,只能踢她的屁股。单小鱼挪动了一下身子,继续玩弄手机。 我问单小鱼:“你想留下唐唐的孩子?” 单小鱼说:“我为什么要留下他的孩子?等有空了,我就去做人流。” 她又开始呕吐起来,没有残液。起身,上卫生间。单小鱼把抽水马桶闹得水响,还夹杂了几声呕吐。趁她不在时,我偷偷翻看了她放在床头的手机,尽是黄色短信,发自相同的一个手机号码——那个最早挑逗我的神秘对象。 单小鱼回来后,发出了最后一条短信。 临睡前,她警告我说:“我的事,你以后最好别管!” 我感到委屈。除了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我管了谁?即使是那个孩子,我也是为欢言着想,我不想让欢言做这孩子的奶妈! (单小鱼很快入睡。在梦中发出咯咯的笑声。) 我想她是陶醉了,即将作为母亲的短暂陶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