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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19乔继续等待小叫化子。一连几天,失望透顶。就在他想放弃的那个夜晚,乔隐隐约约看见了小叫化子在眼前一闪,但很快又在巷道里消失。 他快步跑去,环顾四周,逼仄。二层或三层小楼,旧时建筑,墙体斑驳,门窗紧闭。露出窗式或壁挂式空调主机,轰然作响,并掀起一股热浪,在巷道里持续翻涌。 乔倒退几步,挥手赶走朦胧的灰尘。退回墙角,他的一只软橡胶底皮鞋,踩着了下水道盖板的边沿,“咣当”一声,险些跌进这个不被人注意的窨井。 一道强烈的光芒从地底喷薄而出,呈圆柱型,直射了漆黑幽暗的天穹。乔后退一步,抬手遮挡眼睛,一身冷汗。再后退一步,退到一幢旧楼的墙基为止。他跌坐在地上,远远地,看见了光芒瞬间的变幻。扭曲,拉直,呈螺旋体上升,转动。五秒,十秒。反向运动,扭曲,拉直,呈螺旋体下降,缩小,渐渐消失。伸手不见五指。 不可思议。乔以为自己有了幻觉,近来,他经常产生幻觉。长官与蝴蝶交替出现在天空,他与他们对话,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从来没有答案。乔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开始小声哭泣。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出现了毛病。前不久,小K带他去过医院,那时,他对自己的视觉反应以及心理症状一点也没有在意,更没有想到要去作进一步的检查。曾经有一份不错的工作,现在还有一副不错的身体,非要像幽灵一样,从一个黑夜飘荡到下一个黑夜吗? 在移动公司上班的日子里,每夜值守向来刻板的电脑,乔感到窘迫,一种与现实疏离甚至隔绝的威慑力,将人的情感吓退到孱弱。对一只蝴蝶的惋惜和对一位老人的担忧,能给人一种情绪的传达。当乔不得不承认这种情绪的虚妄、貌似亲近的空泛时,他又难以自控,在不断深入的情绪里,另一种情绪已在大脑里形成惯性,并无限膨胀。 乔坐在那里,期待白天的出现。 (晨曦。渐现小巷的轮廓,西式别墅。红色坡状瓦顶,灰色麻石基座,方柱门楼,拱券大窗。爬山虎,覆盖大部分清水红墙,并露出风化的痕迹。青藤垂落,被空调排风扇不断吹动。痛苦绝望。) 蔡锷路。如果没有记错,这就是一百多年前的汉口法租界,当时法国商人和中国显贵的公馆。现在,它是汉口贫民的合住区。 天渐亮。乔抬头看见了不时推开的窗口,从窗口里伸出来的各式衣服以及小孩的尿片。花花绿绿,在朝霞中盛开怒放。偶尔有人打开小楼的大门,搬出自行车,回头关门,上锁。门轴咬合的怪叫,短促,刺耳。他们从乔的身边路过,目不斜视,匆忙前行。 因为白天,乔壮起胆子,上前检查了那个下水道的盖板。直径半米,完好无损,和下水道孔结合紧密。他的一只软橡胶底皮鞋再次踏上下水道的盖板,没有翻转或下陷的迹象,另一只软橡胶底皮鞋也跟着踏了上来,使劲,同时使劲,还是没有翻转或下陷的迹象。 B19(独坐床头,小K憔悴,头发零乱。思考,赖在床上不想动弹。) 露宿天台之后,我一直抱有惭愧,对乔的惭愧。 一直以来,乔都在上深夜班,每天清晨下班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往我们的租住地飞奔,他认为属于我们的夜晚,只有在太阳升起前的这一二个小时。而我却背着乔,背着我的未婚丈夫,与另一个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在某大学教学楼二十层的天台上,集体露宿了一个通宵,连这天的一二个小时都不肯给予乔。 很难说这是对乔的报复,不如说这是对自己的放纵。我感到了这种行为对爱情构成的危险。从大学校园回到租住地后,在进门的那一刹那,我放弃了乔装妓女、暗访酒吧的计划。 那天上午,在报社大楼电梯里,我又碰到了老总。他问我采访是否顺利。我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想做这个选题了。老总一脸惊讶,不解地问我,为什么?是不是让你将上篇稿子重做就不乐意了?我说,不是,是我对这个选题已经失去了兴趣。老总把脸一沉,很严肃地对我说,“严打”斗争马上就要开始了,上面感兴趣、读者感兴趣,为什么你没有兴趣?请你不要忘了,记者的职责就是用手中的笔,去迎合领导,迎合读者!你感不感兴趣,不是不做这篇报道的理由。 这和老总在业务会上对我们一帮记者说过的话,大有出入。他经常教导我们说,新闻的职责就是“为公共问题寻找答案”。现在的问题是,我对我自己的“问题”都没有了“答案”。 老总在走出电梯前,特地把我叫到过道上说,你是骨干,这篇报道非得由你做不可!不敢得罪老总,免强,我说,那我试试。 见到单小鱼,我把老总的意见对她讲了。她异常兴奋,斩钉截铁地说,那我们马上开始行动! (起床,懒洋洋的。走进卫生间,镜子。口红。) 我在化妆,尽量把自己弄成一个“妓女”。所以,我的口红是蓝莓色,醒目浓艳。之后,我叫了唐唐,让他拿出微型摄影机跟我走。单小鱼在522路终点站等候我们,在某大学酒吧一条街的左侧,有一个公交停车场。 我们在白天到达,等候夜晚的来临。 A20小K找到位置坐下。有侍应生上来问候。她说,给我一升鲜啤。她往一个直口玻璃杯中倒酒,矜持,仅仅是为了做做样子而已。斜对面,单小鱼和唐唐也要了鲜啤,谈笑风生,若无其事。 他们是今晚来酒吧的第一批客人。美国乡村酒吧。尽管坐在靠墙最边儿的角落,小K还是有点紧张,她不时地朝唐唐和单小鱼张望,希望自己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们能在第一时间站出来,营救她。很奇怪唐唐的打扮。他戴了假发,几绺刘海,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额头上的伤疤,而后脑勺上的长发,被他扎成了马尾辫子。他的嘴唇还涂了绛色的口红,乍一看,就是一个女人。 不仅如此。他是那种把肢体和语言结合到极致的女人,惟妙惟肖的女声,准确把握着身体的动向。只有这个时候,他过于矮小的身材,才和“她”的身份配合一致,浑身上下,都透出一个受过教养的中产阶级的小妇人气息。 唐唐和单小鱼聊得正起劲儿,小K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内容,大概又是日本电影故事,或者是做一名电影演员必备的素质。间或,单小鱼像一只母鸡,咯咯直笑。看来,她不仅欣赏唐唐的学识,而且还欣赏唐唐的打扮,觉得唐唐今晚的女性着装,拉拢了与自己的距离。单小鱼笑过之后,还不时地把弄唐唐放在桌上的腰包,将拉链没拉拢的那头,对准了小K所在的位置,那个腰包里,藏有一部日产微型摄影机。她故意挑拨了小K。 有客人陆续进入。大量进入,酒吧顿时喧嚷起来。 (音乐响起。港台流行歌曲。) 小K没有在意隐藏的摄像机,注意力全在音乐。她觉得这个酒吧的播音器真俗,完全不像自家的“密力”。这大概就是这种场所、那种女人上不了档次的根本原因。她就那样坐着,被动地听了一遍又一遍的港台音乐。自以为高尚的小K等了老半天,没有一个男人上前理会她,她有些沉不住气了,叫来侍应生。 一个在酒吧打零工的男孩子,衣着鲜艳,满脸“高原红”,应该是乔的“小老乡”,才来武汉不久的大学新生。小K塞给他二百元钱,这相当于一篇甲稿的全部奖金。 “高原红”说:“小姐,您需要点什么?” 小K说:“给你的小费,我只需要你陪我坐坐。” “高原红”惊慌地收起小K的钱,四周环顾,在确定没有被老板发现后,坐在了小K的对面。 他说:“我只能陪你聊十分钟,我还有事情。” 他们聊了停,停了聊。“高原红”需要不时地起身去侍候别的客人,但一有空,他又会黏了过来,和小K继续聊天。这好像给了唐唐和单小鱼尽情喝酒的机会,偶尔调一下小情,权当下酒的小菜。他们一直喝到凌晨,单小鱼当然不会去控制唐唐的酒量,她自己也喝了不少。不过,她一直很清醒,始终没有让唐唐占着便宜。 “你他妈瞎了眼啊?”唐唐突然大骂,他在朝另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侍应生撒野。 那个侍应生在斟完酒后,手中的盘子将唐唐的假发碰掉了。侍应生顿时愣住了,不知是发现了唐唐的秘密,还是因为自己犯下了大错。 唐唐冲着侍应生,额头上的伤疤像虫子一样蠕动。“看什么看,回家去看你妈的猴子!” 侍应生立在那里,紧张地说:“对不起哦,先生!” “还不快跟老子捡起来?你小子的骨头是不是发痒啊?” 小K看见唐唐从怀里抽出了一把刀子,比着侍应生的鼻尖。“老子要剜了你的鸡巴,信不信?” 侍应生丢下手中的托盘,吓得朝酒吧外面跑去。一片哗然。女人尖叫,把头埋在男人的怀里;男人够着了脖子,等待一场好戏。小K赶紧跑过来,一把拉住了唐唐。 “高原红”趁机叫来了老板。他叫他“顾老板”。 顾老板不去劝解唐唐,却盯着小K看,半晌。嘴里咕里咕嘟。他是一个贪色的男人。“高原红”指了指唐唐,提醒他的老板。顾这才醒过神来,朝唐唐满脸堆笑,向他赔着不是。 唐唐收起刀子,回到座位上,双手一挥。他笑着对小K说:“没事了,没事了,你们继续聊吧。我只不过是表演了一个小节目,给大伙凑凑兴。” 第一天的暗访,到此结束。 B20我和“高原红”的聊天是在断断续续中进行的。来此之前,有关记者“千里眼、顺风耳”的美誉,一直鼓舞着我从“高原红”的只言片语中,去捕捉对我有用的信息。小男生毫无戒备,将他所知尽其所能地告诉了我之后,我这才知道了自己的浅薄,这次暗访,被我们注入了简单想象的因素。 (IBM笔记本,Word文档。滑动的手指,补录的文字。) “高原红”说,他来这个酒吧打工只有一个学期,对这个行业和与此相关的行业了解并不是很多。不过,他很愿意为我这个“小姐”效劳。 切入正题。“高原红”可能还是一个处男,他脸上的“高原红”更红,像两棵红高粱。他说,一看就知道你是从外地来的,第一次吧,你这样单枪匹马,是找不到“朋友”的,而且,很容易发生危险。 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女孩子,第一次来到酒吧。她遭到了一群陌生女子的围攻,头破血流。后来,她顺从了一个“妈咪”,每天上交一笔额度不菲的管理费后,她才真正交上了“朋友”。 这个故事是不是有些老套?奇怪的事情都发生在后面。她以绝美的姿色和极短的时间,征服了整个酒吧一条街。在聚敛到大量的金钱后,她开始与有钱有势的男人周旋,不要他们的钱财,专门套取他们的名片。然后,将他们遗留下的秽物,用特快专递邮寄他们的上级单位,并附带一封打印的检举信。这是几年以前的事了,直到今天,没有人能够找到这个女子。关于她的下落,有三种不同版本的传说: 1, 被人报复致死 2, 现在是掌管武汉市场的“一号妈咪” 3, 与一个穷书生私奔 “你完全可以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我只是听说而已。”在唐唐开始闹事之后,“高原红”匆匆结束了他与我的聊天。 有一点儿线索。“高原红”口述中的女子,有点儿像青铜泥巴小说中的“小妖”。我和单小鱼商议了下步的打算。 她说:“先从外围突破。” 我同意她的观点。顺便问起她对唐唐的印象,还策略地提到了欢言。 我说:“欢言是我的大学同学,她在日本,经常给唐唐电话。” 单小鱼一阵怪笑,继而把嘴一撇:“谁稀罕他那个三等残废?” 我在电脑上输入酒吧聊天的内容梗概时,思想时常开了小差。我怀疑唐唐对单小鱼欲行不轨。豁然开朗。乔一直在怀疑我对唐唐欲行不轨。这是多么滑稽可笑的事情,是该向乔作一解释的时候了。 (Winodws正在注销,Winodws正在保存设置,Winodws正在关机……黑屏。窗外。曙光微露,天色渐亮。) 乔的软橡胶底皮鞋击中楼梯,节奏轻缓。心跳加剧,期待乔的进入。怀念姊姊。前几天,我母亲来信说,好歹还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今年春节就把乔带回家来,她还想带养一个孩子。我对母亲的话向来是嗤之以鼻的。就算我和乔将来有了孩子,我也绝不会送入虎口。 乔照例晨浴。我去客厅,特地查看了书房。唐唐那边没有一点动静,万一唐唐醒来,或者就坐在我们的跟前,我也管不了那多。 我向毛主席保证,我爱的是乔! 乔的牛仔短裤饱满,充盈。他直接上了阳台。我叫住乔,吻乔。 他说:“小心唐唐!” 乔向阳台走去,伸着懒腰。俯身,开始运动。 A21乔终于逮住了小叫化子。蔡锷路的那条巷道伸手不见五指,乔躲在墙基一侧,离下水道孔只需一个箭步。 小叫化子张望过后,伸手揭开下水道的盖板。快捷,轻巧。他的衣领被乔紧紧揪住,往上一提。小叫化子扬起手中的铁钩,乔的薄面黑色西服,西裤,有两道长长的被撕裂开的口子。剧痛,有血渗出。 乔向前倾身,被小叫化子搀住了。 吃惊。小叫化子说:“怎么是你?” 乔忍住巨痛,不肯放掉这个小叫化子。“你在干……吗?” 一道强烈的光芒从地底喷薄而出,呈圆柱型,直射了漆黑幽暗的天穹。乔异常紧张,紧紧地拽住了小叫化子的衣领。 他踢打乔。“放开我!你放开我!” 乔失重,抱着小叫化子跌坐在窨井孔旁边。他和小叫化子一起看见了光芒瞬间的变幻。扭曲,拉直,呈螺旋体上升,转动。五秒,十秒。反向运动,呈螺旋体下降,渐渐消失,伸手不见五指。 喘息。两个人一起的喘息。 小叫化子说:“对不起,我弄伤了你,要不要我送你上医院?” 乔说:“不要去医院,我跟你下窨井!” (深井。钢筋脚踏。阴森的凉气,越来越重。) 小叫化子在先,乔在后。乔的脚几乎就要踩着小叫化子的头顶了。几分钟之后,乔感到了双脚着地的踏实,但什么也看不见,视觉暂时迷失。 他的手一直被小叫化子牵握。 “小心!跟上!”小叫化子不断提醒。 他听见了流水的声音。蝙蝠从耳边掠过的飞翔。老鼠奔跑。带起一股充鼻难闻的臭味,乔不住地咳嗽。停顿,他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丝光线,从前方透过,照亮了流水的波澜。 脚边的水。脚下的道。 “这是哪?”乔按捺不住“砰砰”的心跳。 “一直往前走,不要朝旁边看!” 乔偏偏看了旁边。他的左右两侧,是拱形的石壁,中间隔着一道流水。换一句话说,这是一个大型的地下排水孔,中间是排水道,两旁是人行道,石板铺成的小道,大概是为了方便工人检修这里的抽水设备。在昏暗的光线下,乔仅凭自己的视觉判断,整个洞拱宽和高不过二米。 前行。乔还发现了在拱形麻石壁面上,每间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间横向的人字形洞孔。这种设计,大约是为了供人休息,或是多人逆向走动时,便于让道通行。 (毛骨悚然。漆黑一片。粗重的“呼哧呼哧”声,急促的“嘭咚嘭咚”声。) 它们是混杂的呼吸和心跳。 突然有狗的狂吠。汪汪汪。一条白色的闪电击中了乔,他的身子向后一仰,几乎倒地了。 “旺旺!”小叫化子喝止。 那是一条小型护家犬。它从乔的身上跳下来,转身溜掉了。 乔胆战心惊,抬头张望。猛然,一根铁棍击中了他的后背。 “谁?”从人字形洞孔,同时传出一声巨吼。那里有两束火花,如炬的白炽灯。 乔栽了一个跟头。扑到在小叫化子的脚后跟。 “养父!” 乔仿佛听见了小叫化子的声音。昏眩。 B21乔不可能跟人打架,但对我的追问,他什么也不说。我看见了乔薄面黑色西服上的两道裂口,还闻到了他身上的一股怪味,霉变,土腥。 乔没有来得及晨浴,也不去晨练,和衣蜷缩在床上。我知道,这个时候,他没有睡着,刻意的假寐。我不再追问乔,帮他脱去外套,吻了乔。 我贴在他的耳边说:“我上班了,乖,等我回来!” 乔翻动了一下身子,不耐心地回答:“再见!” (编辑部。) 单小鱼从派出所搞来了一串名单,那些曾被公安机关处罚过的女孩子,囊括其中,足有三十多个。我和单小鱼分头给她们打电话,先闲聊,再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如果她们愿意的话。 事实上,我多次遭到了拒绝,如果我说我想采访你,对方就会马上挂机。与我隔着一道挡板的单小鱼,巧舌如簧。她伪装成一个苦难的姐妹,可怜兮兮地央求她们“带一脚”,并答应事成之后给她们分成。效果明显。 我们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初步落实了二十多个采访对象。那些被我搅黄了的部分人,有意志不坚定者,在单小鱼的糖衣炮弹的强凌攻势下,举手投降。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穿梭在她们位于背街小巷的租住地,她们夜间出没的工作兼娱乐的那些场所。 我在单小鱼带领下,马不停蹄。 暂时要和乔分别几天。时间紧迫,身不由已。单小鱼私下对我说,我们最好在三天之内把这二十多个妓女搞掂,叫唐唐带上摄像机。她想笼络唐唐,用心险恶。这也意味着我将与乔发生小小的分歧。没有办法,记者的职业就是这样,冲锋陷阵,舍身忘已。 我打电话告诉了乔。我说:“我可能会加班,可能会几天不回来。” 乔说:“行。不要过劳。” (车站。码头。歌厅。酒吧。交替出现,不停地倒车,出租车。) 我对唐唐勤勉的敬业精神刮目相看。单小鱼禁止他饮酒,他就老老实实地和我们保持距离,一杯白开水,一支香烟,双手不停地摆弄腰包的位置,等人的样子,心急如焚。 我觉得唐唐十分搞笑。他在单小鱼面前言从计听,大概是冲着那层处女膜来的。可怜远在日本的欢言。即使欢言不是处女,唐唐又怎么保证单小鱼一定是处女?况且,单小鱼从来就没有对唐唐认真过。她是十足的荒诞派,说不准什么时间对唐唐冒充过“处女”。 (单小鱼和不同衣着的女子交谈。无声。肢体语言。) 单小鱼和那些女孩子谈话时的姿态,一点也不像处女。她时而泪眼婆娑,时而慷慨陈词,好像有今生不做妓女誓不罢休的劲头。有时,我不得不强忍住自己的笑声,找水喝,或者干脆转身去假声咳嗽。 (一个女子掉头,面朝我们。尖细的嗓门,刺破空气。) 其中一个女孩子指着我问单小鱼:“她是谁?” 单小鱼说:“我的一个小姐妹,比我还惨哪!” 真的,我什么也不会,特别是应付这种采访。 A22乔买到了一套薄面黑色西服,费尽周折。和两年前式样、质地一模一样的西服,在现如今不太好找了,跑过很多商场,最后在亚贸商场楼上的一家个体服装店里见到。没有犹豫,他连价都没有还,买下了。 乔穿着这套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西服,去了蔡锷路。精神抖擞。他做了小叫化子的朋友,由他带路,去正式拜访另外一个人的养父!本来,他是可以直接下到窨井里面去的,但他弄不开那个铁质的盖板,那需要特制的铁钩子。小叫化子每天凌晨两点左右,会从闹市中心赶回来,像老鼠一样,钻进窨井。他白天沿街乞讨,夜间游荡,不到凌晨,不见他的影子。 (一百多年前的法租界。树影绰约。人力车夫,跑动的车轮。街边小洋楼,透出迷人的灯光,灯光洒满树顶以及零星的路面。) 乔在等小叫化子。靠坐在一幢小楼的墙基,渐渐地,他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衣角被小叫化子扯动。猛然惊醒。 “呵呵,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你怎么天天在这儿?” “我在这儿等你,带我去见你的养父!” “不行啊,前天,你贸然进来,养父批评了我。” “搞不懂你们,为什么要选择这种地方?” “这个,你得去问养父。” “你现就带我去见你的养父!” “那好吧,如果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要保守秘密。” “当然,我向你发誓!” (重复的脚踏铁梯的动作,小叫化子在下,乔在上。乔的一只脚,几乎就要踩着了小叫化子的头顶。)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体面,干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盘腿打坐,手中抱定一根铁棍,还有一只小狗。这狗全身的皮毛纯白,尾巴竖立,尾毛丰富,像盆栽的菊花。乔知道它叫“旺旺”。这次,“旺旺”又朝乔吼叫。汪汪汪。小叫化子喝斥了几声,“旺旺”才没有对他进行人身攻击。中年男人对乔的到来,显得无动于衷。 小叫化子蹲在他的身旁,小声说:“养父,有个哥哥来看你了!” 他双目微闭。吸气。呼气。 “先生!可以和你聊一下吗?”乔蹲下来。 他伸手去挤压自己的双眼,并不停地咋舌。哼哼。呜咽。呻吟。这些声音都是模仿出来的,夸张。怪异。持续了三分钟。 他起身,挥动手中的铁棍,静寂的地下世界被击得粉碎。电光是从他手中的铁棍一端闪射出来的,在拱形的石壁上燃烧,张牙舞爪。它反跳在中年男人阵青阵紫的脸上,脉络分明。他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乔,黑色的光芒将要把乔射穿,额头上有细微的汗珠渗出。乔的嘴唇费力地蠕动,艰难吐出两个字:魔幻。 笑。小叫化子在笑。 狂笑。中年男人的笑容诡异。举手,点到为止。收手,金蛇狂舞。电光变化扭曲,并“咝咝”作响。 乔说:“杀,你杀了我吧!” 中年男人的眼神不再锐利,双睑慢慢合拢,电光暗淡,熄灭。他转身,右手柱着铁棍向出口处行走。“旺旺”尾随,一步一摇。 他是一个瞎子! 乔目瞪口呆。他惊诧于他使唤魔术的精湛,也惊诧于他步伐的准确,就那么一尺来宽的石板小道,向前的步伐贴着地面边沿,不差分毫。如果偏移一点,他就会掉进污水道里。乔还知道,在窨井的出入口处,有深达九米、多达二十多级的钢筋脚踏,中年男人稍有失误,就有可能一脚踏空。那只形影不离的狗,并没有给他导盲,反而总是走在他的身后。他带着一只狗干什么? 他头也不回地继续行走。乔想上前帮他一把,被小叫化子断然阻止了。 小叫化子低声说:“养父最讨厌别人把他当成了瞎子。” B22乔身上的土腥味越来越重。三天不见,他那套西服上被撕裂的两道口子,竟然愈合了。像一个人的伤口,竟然还能够愈合,真是天方夜谭,但又千真万确。我前后左右、反反复复检查过,是的,没有纰漏。 乔的西服挂在床边的衣架上。他睡着了。 我推醒乔,问乔:“你没有洗澡?是下班后直接回家的吗?” 乔说:“不,我去了蔡锷路。” 天哪,这是怎么啦?乔总是在下班后,鬼使神差般地去蔡锷路!那是半年前发生车祸的地方,一个横穿马路的女人被车撞死。恰巧,乔亲眼目睹了那血淋淋的一幕。从那以后,乔魂不附体,被那个女人抓走了心。 我退出卧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嵌有一点淡绿的红色套装,被丢弃在沙发的一角,春天穿过,它被夏季遗忘了。顺手拾起,淡绿,是那只布蝴蝶的颜色。我讨厌淡绿色,就像乔讨厌鲜红色一样。 (翻箱倒柜。) 我找来一把裁纸刀,把这件嵌有一点淡绿的红色套装铰碎了。铰掉它的淡绿色,成为一块一块的小碎布。我找来针线,去精心缝制一个小人儿。小人儿在手中成型。 唐唐出现,穿着日式睡衣。他盯着我手中的小人儿,表情诧异。夸张,故意装出怪模怪样。我不想理会唐唐,他就死皮赖脸地坐在了我的身边。 “现在,像你这样还会灵巧地使唤针线活的女孩子,怕是不多了。尤其是在现代工业化的城市。 在日本,一些上了年纪的妇女,把针线活当作了一种精神寄托,是对少女时代的一种追怀。她们手中的针线活儿,可能是和服上的一朵花儿,发髻上的一只蝴蝶,床头柜上一个小人儿。对,就像你手中的小人儿。 最早源于日本的电脑刺绣以及源于欧洲的芭芭比,都不能满足她们对童心的回顾,一针一线,密密匝匝,哪是机器可以复制得了的呢?我住的那个地方,日本老人经常在社区举办展览,不是炫耀五花八门的手工,而是翻晒大致相同的梦境。” 唐唐绘声绘色,并加入了自己的理解。 狗屁!我暗自骂了唐唐。我们的卧室,传来了乔的鼾声。拖泥带水。我对乔越来越不满,不满他健硕的身体和疲软的性格。自从蝴蝶出现,我们就有了温柔的暗战。恰在这个时候,狗日的唐唐从日本回来,他以电影的名义,把我们的战争推向了曲折和残酷。 我用手中的钢针,刺杀小人儿,刺中它的心脏。杀杀杀! 这是我那个狠毒的母亲教给我的。母亲说,当女人怀恨另外一个女人,你不要往她的脸上吐唾沫。那样,别人会骂你没教养。诅咒,你天天诅咒她吧,她会在你的怀里,慢慢死去! (挂钟,敲响八点。窗帘被莽撞的阵风吹开。天阴,乌云翻滚。狂风砸向玻璃窗户,豆大的雨点如冷箭,刺向室内。坚硬,飞奔而来。) 上班迟到,那就旷工。手头猛然一闪,钢针穿透小人儿的后背,扎进了我的掌心。血。鲜红的血。想哭。 唐唐突兀站起身来,握住我的手。 唐唐大惊小怪。 怎么啦?小K—— 小K——,你没事吧? A23乔举烛,凝望拱形洞壁爬满电线,点缀千奇百怪的灯具。 一百多年前,殖民者在中国内陆修建的下水道,早已被人废弃,遗忘,成为这座城市体内的一个空洞。住在上面的居民也许并不知道,由他们产生的生活污水从屋角、从街边流进了这里,并经由这里排泄到另一个地方。 乔蹲下身,查看污水的流向。突发奇想。这是城市的阴道!小叫化子,中年男人,还有自己——一个叫乔的青年,因为某种原因,他们陆续住进这个阴道中来,并在黑暗中摸索,企图回到子宫! 前面的路湿滑向下延伸。坡状,小角度。小叫化子警告乔说:“不许朝前走!养父从来没有让我向前迈过一步!” 乔听话地止步。指着石壁上的灯:“这是法国人留下来的?” 小叫化子站在一旁,骄傲地说:“是养父的杰作!” 那个瞎了眼的中年男人,心灵手巧。他在古老的石壁墙面,人字形洞口,布置了现代灯光,而这些与他的日常生活毫无关联。他不需要光线,更不需要变幻无穷的光线。他是一个奇人,一个傻瓜。关于中年男人,小叫化子现在能够告诉乔的,只是说他是自己的养父。电灯是养父亲手接通的,电源是养父是亲手制造的——在前方的另一个人字形洞孔里,放置了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 养父从来不准小叫化子去那里。 (灯光柔和。从洞口向洞中依次点亮。纵深的光明。) 哼哼。呜咽。节奏性的回响。还有铁棍叩击石板路面的声音,像钢琴伴奏的节拍。 “是养父回来了!”小叫化子拉着乔的手。激动不安。 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中年男人翕动鼻子。回空的响声,甩向四周的石壁,带出一个弹跳的声音:“是你!” “是我。先生!我叫乔。” 中年男人没有理会乔。他抖抖自己的衣服,银灰色西装,米色免熨衬衣,浅咖啡色领带,协调。利落。一尘不染。 中年男人在一处人字形洞孔里席地而坐,盘腿。抱胸。胸前一根铁棍。“旺旺”习惯地跳进他的怀里,趴下,休眠。他摊开双掌,从“旺旺”的身体上,向前伸展,动作迟缓。收缩。上举。有规律地挤压自己的眼睛。 他的双眼是微闭的,有闪光出现,一阵一阵。手指运动的力度加大,速度加快,闪光的强度也在加大,颜色在不断地发生着变化。这一次,他没有用手中的铁棍去点击那些电源开关,只是就着头顶的两盏大功率的电灯,弹指,压指。而后,睁开双眼,仰视,长时间盯住头顶的灯光。它可以给予他更大的幻觉,经过幻觉的刺激,残存的对光芒的记忆,可以得到更加有效的利用。 在深达九米的地下,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中年男人对自己非常满意,毫不掩饰脸上狂傲的笑容。 “你!过来!” 他翻转手中的铁棍,一头指向了乔。准确无误。 “旺旺”也适时地对乔吼叫。汪汪汪。这一次,它不像是带有敌意,而像是有意和善意的提醒。 乔小心翼翼地走到中年男人的身边,蹲下是最好的礼貌。自从第一次见到中年男人,乔除了惊讶,畏惧,还有崇敬。看样子,他不是行乞者,也不是身怀武功的僧人,他是一只在夜间行走的蝙蝠,和自己有着某种相同之处,孤立,离群索居。他每天夜晚独自来到,不确定时间,但席地打坐四十分钟的习惯不变,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现在,他还剩下五分钟的时间,足够和乔交谈。确切地说,他已经从小叫化子那里了解了乔的大致。现在,他只需要亲自讯问,核实。 “你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就应该知道怎么保守秘密。”中年男人面部肌肉颤动,声音洪亮。 “是。先生!我不想再来了,以后,再不来了。”乔有点儿紧张,回答得有些颠三倒四。 他又在狂笑。 笑过之后,中年男人翻转手中的铁棍,指向乔:“你在寻找一只蝴蝶?那是一只盲蝶,和我一样。这座城市的高楼、桥梁,都是我们的障碍物。我们被撞得粉碎!” (浮现的幻觉:行驶的汽车前,翻飞的蝴蝶。单一的色彩,绿色。) “先生,你认识那个女孩儿?”乔听过中年男人的话,为之一振。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我听见头顶一轰,那晚好大的雨,接着头顶有血水流了下来,到处都是血腥。”小叫化子抢着说,他伸出手,面对排水沟,一划。 “你知道那场车祸?”乔反问。 “我想肯定是出了车祸。”小叫化子说。 “你在寻找车祸的受害人么?”中年男人也反问。 “也不全是为了寻人,只是自己想要得到的,难觅踪影。”乔含糊其辞。 “想要得到的总能得到。要坚持,要行动!祝你好运!” 中年男人起身,离开。铁棍叩击石板路面的声音,像钢琴演奏的节拍。 “旺旺”紧跟其后。一蹦一跳。 B23我们采访了二十多名特殊职业者,材料翔实,证据确凿,有唐唐的录音录像为证。乔不在家的夜晚,我在IBM笔记本上拉出了初稿,五千多字,配上唐唐偷拍的照片,放在报纸上就是整整一版。署上我和单小鱼的名字,先给单小鱼的舅舅,我们的总编助理过目,然后填写审稿单,交给编辑部主任。 二十多个女孩子,只不过是这个特殊行业中的少数人,她们是无辜者。为生存,为生计。和普通卖淫女一样,她们的故事辛酸,情节恶心。归纳几个醒目的小标题,并不太难,刹尾也特别容易,无非是记者感言之类。 起草的过程并不漫长,但长时间盘踞在我的脑海里的,是那只操纵这群买淫女的幕后黑手。正如美国乡村酒吧那个侍应生“高原红”所言,现在,没有人能够知道她的下落。她像一个幽灵,在黑夜,神出鬼没。 交完稿后,我仍不甘心,还想揪出这只黑手。单小鱼的功利性太强,她只想文章早点见报,自己早点拿到奖金,对跟踪报道想都没有想过。这事,还得靠我单干。 我在IBM笔记本上做计划,突然想起了青铜泥巴。于是,给他打了手机。他在北京的际遇,远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青铜泥巴趾高气扬地对我说:“你没有看新闻吗?北京的报纸都登了,《小妖的门》使用权和改编权已经卖出,买主是著名的紫禁城影业,开出的价码是投资一千万元,为我在北京筹建一个个人工作室。” 他补充说:“我现在工作就是坐在高级写字楼里修改剧本,抽空到北影遛达遛达,顺便物色男女主角。” 最后,他还问我:“你有兴趣吗?你出任女主角最适合不过。” 青铜泥巴果然身手不凡。“你就是你自己的秩序”,他的那辆敞篷吉普车,在北京也畅通无阻。一堆破铜烂铁,竟也畅通无阻。 对青铜泥巴的好意,我自然是谢绝。我没有做明星的能耐,但我还是希望与青铜泥巴保持勾通,因为他掌握的线索对我有用。 他没有告诉我,他在北京写字楼的电话号码。 (手机LCD显示屏,性文字,经常出现。陌生的手机号码,无聊的游戏。) 之后,我经常在编辑部与青铜泥巴闲聊。间或,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手机短信。有一次,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是不是经常给我发来黄色短信?他大笑过后说,怎么可能呢?我现在正在用手机和你聊天呢!说着说着,我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发出了“滴滴”的两声,表示有短信进入。不合时宜。 我中断和青铜泥巴的谈话,查看了那条短信,相同的手机号码,相同的色情内容。我确认,不是青铜泥巴所为。 我把短信的内容对乔说过。乔说,是不是唐唐?肯定是唐唐! 有一段时间,乔的话影响了我,我对唐唐存有戒心。直到有一天下午,唐唐和往常一样,坐在客厅和我聊天时,我的手机又收到了黄色短信。唐唐动嘴没动手,他从我的怀疑对象中自动消除。 我排查过我认识的所有人,包括只有一面之缘的采访对象,他们留给我的手机号码与发送黄色短信的手机号码,没有一个吻合。最后,我不得不把乔作为怀疑对象。一定是近段时间以来,我对他的冷落,引起了他的误会,他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企图试探我的忠诚度。 是的,乔,我承认,尽管我们每天睡在一起,但因为工作,总是相聚的时间少,离散的时间多。可是,我从来没有不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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