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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10(落日。火烧云。大面积的楼房。淡出,暗无天日。他像一个城市的幽灵,飘荡在街角。公用电话亭,荡来荡去的话筒。) “长官。”乔叫第一声,他点了一下头。 “长官。”乔叫第二声,他重重地又点了一下头。 “长官。”乔叫第三声,他奔了过来,将乔拥入怀抱。 (一个少年。清瘦的脸庞,忧郁的眼珠。他的身体像鱼,尾随长官的鱼。碧绿的青海湖,溅起晶片状的水花,在头顶,散开。) 水起水落,像玻璃摔碎。乔能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心跳。空中再次出现巨人的身影,耳边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孩子,你的世界啊。 声音苍老、疲倦。 长官?!乔狂叫起来,满脸是泪。 他走出公用电话亭,东方已露出鱼肚白。 乔计算好了时间,他必须在清晨五点半准点回到租住屋。小K听到了有人上楼的声音,软橡胶底皮鞋,质地很好,富有弹性。 乔掏出钥匙,开门。脱去西服、内裤,换上牛仔短裤。去卫生间。淋浴的水声。 小K从卧室跑出来,隔着卫生间的磨砂玻璃,大叫:“乔,你今天可不可以不做俯卧撑?我要用阳台。” 乔没有回应。等他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时候,发现小K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阳台上高声朗读。阳光灿烂。 (标准的普通话,声情并茂。女声。) “她嘴里衔着一支香烟和我对峙。若干年以后,我为她有一双锋利的眼睛后怕——那天醉酒后不经意的一次兽行。 一个眼神,可以成全你也可以打败你。我败了。败在她的手上。这是迟早的事情。因为人太喜欢为自己作蛹。我告诉你们了,我是一个大奸大恶之徒。 我开始活得像一只狗。重要的是她承认我是一只狗。狗是下贱的。她说,说你是一只狗。我就说,我是一只狗。于是,我们都笑了起来。 我感到了身体的痛快。 她低头看着贯穿我前胸后背的利刃,表情惊喜。有一些血水泡开始翻涌,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眼睛凸突。静止。 我死了。我在她的怀里,轻轻吁出了一口气。 我死了。临死前,我对她说,我是你一生的卫士。远远的角落里,传来了她不住的抽泣。 我发现,我死后开始想念一个人。所以,我的眼睛一直是睁着的。” 嗯,就是这样子的,我的眼睛一直是睁着的。” (小K合上书本。沉思。流下了眼泪。) 乔听见了,也看见了。她刚才朗读的是《小妖的门》开头的一段,她想走进小妖的门,或者本意就是想走进青铜泥巴的内心。 乔去了卧室。今天清晨,因为小K占用了阳台,他没有做俯卧撑。躺下。假寐。竖起耳朵。有轻轻掩门的声音,害怕打扰了他的睡眠。她好像回到了隔壁的书房,的确,她把自己关在了书房。 乔蹑手蹑脚下床。在客厅,他把身子斜靠在沙发里。摁动遥控器,电视机炸响。他连忙消音,惊恐。让画面处于无声状态,还好,小K没有出来。如果这事发生在从前,小K肯定会跳出来大骂。当然,她不是真的骂乔,乔也不会真的生气。 小K刻录的光盘还存放在碟仓里,不会是忘了退出,大概是为了方便,随时都可以看到一场盛大的婚礼。 乔重复观看了一场婚礼。 B10我把自己关在书房,继续读小说。我还给单小鱼打去电话,告诉她我将要去一个偏僻的地方采访,大约需要三天左右的时间。如果报社有什么集体活动,就麻烦她给她舅舅打一声招呼。 单小鱼说,你是不是要去抓一条大鱼?这样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带上我? 单小鱼的业务不太好,但上稿也不算少,因此,她每月的奖金并不低。报社没人敢说她的稿子写得滥,只有我敢说。单小鱼从不生气,下次动笔前还跑过来征求我的意见。如果手头没事,我也乐意告诉她:这篇稿子该选取什么角度,该如何切中主题。 我现在要告诉单小鱼的是,我对社会新闻已经没有了兴趣,我想作深度报道或者新闻评论,相当于那篇“文学访谈”的变种。 当我重新拿起青铜泥巴的小说,我才知道我要去的地方,真的离我那么遥远又那么偏僻。或许有了与他面谈过一次的缘故,我再次读起他的小说,有意拿他与小说中的男主角作比。而那个女主角,早已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烙印。 青铜泥巴曾经对我说过,确有其人,而且和你相似。当然,我知道他是指我们年龄相似,或者是学历相似,最多是外形相似。我知道我根本做不了小妖,小妖也根本做不了小K。 小妖在校园酒吧里遇上了一个男人。男人有外表的坚强和内心的软弱,说不清是谁勾引谁,他们在酒吧僵持了一夜。当凌晨酒吧快要打烊时,小妖说,请等一等。她去了厕所。男人没有等,或许是等不及,他闯进女厕所强奸了小妖。小妖抽出刀子,刺死了男人。然后,卖弄风骚,自甘堕落,把所有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有钱的男人、当权的男人一一拉下水,又一一刺死。最后,这个世界只剩下女人。最初的那个男人在阴间忏悔。于是,他的来世是小妖身边的一只狗。从此以后,女人与狗形影相随,他们过上了世事太平的幸福生活。 这是我在第三十遍读过《小妖的门》之后,从青铜泥巴一系列零零碎碎的叙述里,拼凑出来的情节,它们是一堆小颗粒的原始玉石,怎么美,怎么编,是你手中最后的珠链。值得欣赏。 (敲门。) 有整整一天,我都没有理会乔了。他可以按时上班,按时睡觉,想打游戏就打游戏,想看腊笔小新就看腊笔小新,反正我都不会反对。但我没有想到乔会给我送来披萨。他学会了在关键时刻关心别人。 吻过乔。我躲在门后说,乔,我现在开始写稿了。妓女经济。新闻评论。 A11乔再也不敢去阳台做俯卧撑了,他害怕看到自己的鲜血。有几次,他与自己的那一滩鲜血对峙,眼中出现了绿蝴蝶。若隐若现。他眨一下眼睛,它就拍一下翅膀,栩栩如生。他知道这是幻觉,觉得自己胆小敏感。于是,尽可能地避免看到血。 下午了,小K呆在书房一直不出来。乔偷偷溜出门,一个人上街,他想等到天黑。 (熙熙攘攘的街市,接踵而行的人群。汽车尾气。建筑噪声。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拆不完的旧楼,也有盖不完的新楼。人行道。头顶,有建筑材料搭盖的护板,像地下巷道。一边是商铺,一边有树。周六。) 乔东张西望。他听见前方不远处的武商广场大楼前,有模仿港台流行歌星的歌声,穿插本市主持人夸张的台词。商业促销。换季打折。——左边,街市热闹非凡。右边,停有一部采血车,孤独冷清,车身挂着“献血光荣”的横幅。 乔决定测试一下自己的勇气。 他先在车下填写了一张表格,然后到车上做检查。检查项目:血型、血压、血比重、乙型肝炎病毒、丙型肝炎病毒、艾滋病毒、梅毒等。二十多分钟后,检验结果出来,什么问题都没有。医生说,你可以献血了。 乔很满意自己的身体,但真要献血,他还是犹豫了一下。他害怕热乎乎的血通过一根管子流向冰冷的塑料袋。那个放在托盘中的塑料袋,老在眼前跳动。一会儿瘪瘪的,一会儿鼓鼓的,像是被医生割下来的一块肺器官,躺在冰凉的托盘里呼吸。不由自主。 为乔抽血的是一位年长的女医生。 她说,你是今天第一个义务献血者,我们谢谢你!知道不?血源紧张,使许多医院供血不足,一些急需用血的病人,因此痛失了生命延续的良机。女医生说完,指了指车上供抽血使用的桌子,那里有些简单,又有些零乱。 乔咬一咬牙,捋起袖子。 五点半,献血结束。乔计算了一下时间,仅仅五分钟。 献完血后,车上的工作人员送给乔一块纪念怀表。怀表上写着:“以人民的名义感谢您!”这个工作人员还递给乔一张《无偿献血证》,并详细向他解说了他可以享有的权利: 参加本市无偿献血的公民自献血之日起,五年内免费使用献血量五倍的血液;五年后免费使用献血量等量的血液。参加本市无偿献血公民的配偶和直系亲属,不符合献血条件的,自公民献血之日起,五年内免费使用献血量等量的血液。 乔对这个书面化、程序化,毫无表情的解说感到好笑。 配偶?不知小K现在能不能算是他的配偶;直系亲属?除了远在西宁的长官,还有谁是直系亲属?他对那个工作人员说,我不明白。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真的谢谢! 乔下车。逃走。 他把怀表送给了一个小叫化子。 他说:“你可以拿它去换一碗面条、或者一块烧饼什么的。” 小叫化子不信任地接过怀表,仔细端详,然后放在耳边聆听,它是一块真正的怀表。机芯咔嚓咔嚓。 于是,小叫化子欢天喜地。 乔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然后找了一家烧饼店坐下来。他吃了一块烧饼,自己一个人吃,不会和小叫化子一起吃。他觉得他今天做了两件有意义的事情:一是锻炼了自己的勇气;二是和小叫化子开了一个玩笑。这些都让他很开心,至于献血的意义——诸如对社会的回报之类,他想都没有想过。 (外面一点一点地暗黑下来。乔盯住街边的路灯。他很奇怪,从街道的尽头,路灯由远及近,一盏一盏地点亮。依次点亮。) 乔看了看手表,是该动身的时候了。他像一个蓄势已久的蝙蝠,在迈出烧饼店、接近沥青路面的那一刹那,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飞。轻盈,极为协调地融入了夜色。 他还非常满意这一身薄面黑色西服和这双软橡胶底皮鞋。这些都是在大学毕业前,为参加就业招聘会而专门选购的,穿过几次,后来就没有再穿了,因为移动公司有职业装。现在,他又把移动公司的职业装压在了箱底,像大学刚毕业那阵子,想找到什么,牢靠的,能够维持一辈子的东西。 他去了蔡锷路。但是没有找到那个公用电话亭,几乎在一夜之间,这里已经面目全非。人们行走的步伐,总是赶不上城市道路改造的步伐。那座电话亭被人拆卸得七零八落,丢弃在一座居民楼前的一块空地里。乔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这里的马路能够改造完毕,那座电话亭能够恢复原貌。 他已没有了去处,在原地徘徊。像焦急的蝙蝠。 B11在深夜十二点,我想给青铜泥巴打电话,想和他聊聊。我的文章写到一半,遇到了“肠梗阻”,我开始怀疑我的阅读能力和表述能力。他的手机很快就通了,大概他一直在等待我的呼叫。 我没有像上次见面那样,急于从他的嘴里掏出什么,只是不紧不慢地和他聊天,像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朋友。 我问青铜泥巴:“你还住在东湖新村一带么?我和乔去那儿找过你,问过很多出租户,别人在你的身上添加了不少传奇色彩。” 青铜泥巴反问:“是那帮渔民吗?他们根本不认识我,瞎猜!” 我又问:“你认识我的同学欢言吗?北京《××读书报》的记者。” 他说:“不认识!我不想和记者打交道,你是一个例外。” 我暗自发笑:“哦,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再写《小妖的门》续篇?” 青铜泥巴顿了顿,半晌才说:“当然会写,我一直在考虑怎么写。” …… 我对青铜泥巴道过晚安,挂断了电话。我要得到的已经得到,接着聊下去纯属多余。 对于一个记者来说,恰到好处地控制采访节奏,让受访者跟着自己的思维行走,或者在某处停顿,是记者的最终目的。而对于一个作家来说,竭力着手一部小说的续篇,要么就是利益的冲动,要么就是情感的不安。 为了证实我的猜测,在以后心血来潮的时候,我时不时地去拨打了青铜泥巴的手机,可是,他的手机再也没有被我拨通过。 我把写好的稿件交了上去,等待明天报纸整版新鲜的墨香,等待省市里的一位大人物在报纸的边角批上一行小字,再等待老总兴冲冲地将我传到他的办公室…… 现在,我有了好心情和单小鱼谈论新闻评论的写法。末了,单小鱼说,这个月你领了奖金,非得请我撮一顿不可。我说,甲稿的奖金有二百块吧?也够我们上一次“必胜客”的。 接着,我们谈起了乔。 单小鱼突然问我:“听说你打算和乔结婚?定在明年开春?是不是避孕失败了?” 我抬手拧了单小鱼一把,“屁话!” 这个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欢言从东京打来的。 A12一连好几天,小K的文章并没有在报纸上出现。她想,可能是版面紧张,一时安排不过来。这是老总点名要做的选题,而且被自己引申了,不仅仅关乎文学,还关乎社会学、政治经济学,应该有读者效应。再等等吧。 可是,再等了一个星期,文章还是没有被登出来,小K耐不住了,又不敢去问老总,只好向单小鱼打听。 单小鱼说,我去问过了,还在老总的办公桌上压着,可能是被枪毙了吧。 小K很泄气,决定不再去想那篇文章,她只是觉得,如果下次再见到青铜泥巴时,自己会非常难为情。因为他说过,你写不好青铜泥巴,也写不好与青铜泥巴有关的小妖。 小K突然想起今天上午要去车站接人,接欢言的男友唐唐。这是欢言在电话中特别交待过的,唐唐已从东京回国,要来武汉拍一部DV电影。 小K把乔从床上拖起来,拉他直奔火车站。 (疾驶的出租车,一晃而过的街景。武昌火车站站前广场。标志性电子钟不锈钢架。灰蒙的天空。) 为了显示隆重,小K掏出记者证,带领乔从贵宾通道进入站台,免去了两张站台票。这时,广播员正在用高音喇叭提醒工作人员注意接车。扩音器里说,从北京开往武昌的37次特快停车三道。 “三道?哪儿是三道?”小K问乔。 乔说:“我怎么知道哪儿是三道?你认识那个唐唐吗?” 经乔这么一提醒,小K一激灵,她也不认识唐唐。于是,赶忙跑向一个穿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询问三道在哪儿? 那个人说:“你现在站定的位置就是三道。” 小K又转身跑向乔,慌忙从挂包里掏出采访本,撕下三页采访稿纸,要乔分别写上“接——唐——唐”三个大字。 乔说:“你真是一头笨猪,在本子上写好了再撕下来多方便,你现在让我在哪儿垫着写?” 小K躬下身子,让乔在自己的后背上写。 刚刚写完,37次列车正好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三道。 有人开始下车。 他们一起冲向通往地下通道的入口,乔一只手举着一个“接”字,小K双手举过头顶,左手是“唐”,右手还是“唐”。 (旅客,蜂拥而至。把小K和乔冲散了。直至站台人烟稀稀落落,小K双手还各举着一张纸。乔垂头丧气地找上来,僵直地站在小K的身边。) “会不会错过了?”乔问小K。 “不会吧?只有这一个出口。再等等。”小K说。 列车员开始打扫车厢,并从车上抬下来一袋又一袋的垃圾。 B12欢言没有告诉我唐唐有没有手机。所以,我不能确认唐唐有没有乘坐这趟列车;有没有乘坐了这趟列车,现在自己走出了车站?当我拉着乔的手,准备离开时,从列车的尾节车厢,走下来两个乘警和一个矮个子光头。光头的脑门上扎着几圈纱布绷带,上面还有未干的血迹。 乔皱了皱眉,转身想走,被我拉住了。那个光头,显然看见了我手中这两张垂落的纸片,他朝我们奔来。 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喊:“小K——,小K——” 在站台上,除乔之外,没有人知道我叫小K。我确信他就是唐唐。 他在前面跑,两个乘警在后面追,像追一名逃犯。顿时,我为我的大学同学欢言感到惋惜,因为我实在不敢相信这个光头,就是勾走欢言整个儿魂魄的那个北影导演系的男生。他的个头还不及乔的前胸。 光头跑到我和乔的面前,转身面向两个乘警,并露出了讨好的微笑:“我说过我有朋友接站的,是不?她是我的朋友——小K。” 我刚想礼节性地和唐唐握手,他却反掌指向乔——“你是谁?”搞得乔当场面红耳赤,好像在他东渡日本期间,是乔抢走了他的女朋友——小K似的。这让我有点儿尴尬,要不是因为我的大学同学欢言,我和眼前的这个光头唐唐,八杆子也打不着。 我问乘警:“怎么回事儿?他犯事儿了吗?” 其中一个乘警说:“是这样子的——” 唐唐抢过乘警的话:“酒喝多了,打架。一对仨,打输了。狗日的,敢拿玻璃瓶子操我!” 唐唐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满嘴酒气。 我只好一个劲儿地向乘警道歉,并编出一套谎言来,继续诓骗人民警察。我把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那个乘警拉到一边,小声地对他说:“是的,他是我的朋友,他小时候得过脑膜炎,脑子有点儿那个。对不起,请你原谅!” 那个乘警说:“没关系,事情已经在车上处理过了。现在,我们把他正式交给你,希望你严加看管。” 我连忙点头称是。那个乘警要过我的身份证,仔细查对了一番后,朝我们挥手。 另一个乘警补充说:“下次乘乘车时,最好要有家人陪护。” 我有些哭笑不得。而乔则站在一旁边,始终不说一句话。 (出租车。原路的风景。) 唐唐依然兴奋不已,在出租车上大谈酒后斗殴的英雄壮举。 他说:“乘警要罚款,双方都罚。我一看对方就是外出务工的农民,就替他们交了,日元,一万日元。” 除了牛,还有矮,我对唐唐似乎没有特别的印象。乔坐在出租车上,气得直哼哼。但唐唐是欢言的男朋友,我怎么也得尽地主之谊,免得枉费了欢言对他的一片痴心。 将唐唐带回家后,我和乔商量,把书房腾出来让他暂住。 乔呶了呶嘴说:“那要住多久啊?” 我说:“这事儿没准,先这么办着吧。” 乔没有说什么,自己歪在沙发里看电视去了。 唐唐像一个出差归来的男主人,唠唠叨叨地向我们,准确地说是向我一个人介绍了日本的风土人情。在客厅的地板上,他一边清理自己的行李,一边递给我一摞印有日文的光碟。我感到有些烫手,连耳根都是火辣辣的。 唐唐说:“你以为是A片吗?别怕!都是原版日本经典电影,黑泽明的,岩井俊二的电影。” 他还递给我一部日本手机,彩色塑料外壳,精致,美观。 “小日本刚刚研制出来的,具有防水、防震的性能。”唐唐解释说,“是欢言送给你们的,你们谁用?” 我想起了欢言在电话中说过的话,你替我好好照顾唐唐喔。不准喝酒!不准调情!我会让你的乔每天向我通报情况的。 “那就把手机送给乔吧。”我说。 这时,唐唐一把从我的手中夺过手机。为了证实他所说的话,他将手机扔进了客厅的一口金鱼缸里,然后掏出另一部手机,拨号。浸泡在金鱼缸里的那部手机,果然“嘀嘀嘀”地响了起来,但唐唐没有去捞它。手机铃声把一群小金鱼吓得四处乱蹿,到处碰壁。 唐唐笑着说:“待会儿再拨,让你们见识见识。国内还没有类似的手机产品吧?” (唐唐低头清理自己的物品,一趟一趟地搬进书房。最后一趟,他把搬自己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半小时后,唐唐从书房探出半个头,打量。我和乔都视而不见。唐唐走到金鱼缸边,开始拨弄他的手机,另一部潜入金鱼缸里的手机又响了,一群受到惊吓的小金鱼,使劲跃出水面,再回落到水里,循环反复,挣扎不已。唐唐用手指有节奏地弹着金鱼缸的边沿,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唐唐不知是对我说,还是对乔说:“拿去吧!” 乔没有理会,继续看他的电视。 A13唐唐住了下来。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走的迹象,他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白天,小K上班后,家里只剩下乔和唐唐。两个男人却很少说话,不是乔不想和唐唐说话,而是他们很少有见面说话的机会。 唐唐来后的第一天,就擅自把客厅的电视机、影碟机、“密力”音响全部搬进了书房,他大言不惭地对小K说,借用一下。然后接上从日本带回的若干电器设备,整出了一个类似地方电视台的小型录制室。他还指着书房四周的墙壁,牛气冲天地对乔说,不行,隔音效果根本不行!去弄些泡沫板来! 乔以为唐唐要摆弄日本经典影片,刻意制造保真效果,兴奋。于是,去废品收购站,花了高于收购价几倍的价钱,买回一板车泡沫板。然后,一张一张地钉在墙上,满满当当。一切就绪后,唐唐说,OK了,你忙活你的去吧。乔站在电视机前,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厌恶。从那时起,他就不想再和唐唐说话了。他用买回来的泡沫板埋没了他的卡通画。 乔继续着自己的事情,白天睡觉,晚上出门。唐唐也继续着自己的事情,白天独自关在书房,捣鼓那些从日本带回的破铜烂铁,他还从小K的手中要回了那些印有日文的影碟。黑泽明的,岩井俊二的电影。像是对小K的亏欠,有时到了下午四五点钟,唐唐会冷不丁地蹿出来,站在客厅和小K聊天,如果下午小K在家的话。 除了第一天唐唐到来时,小K在外面餐厅请唐唐吃过一次饭外,他们再也没有在一起共过餐。小K曾面露愧色地对唐唐说,大家都很忙,随便凑合。你没来之前,我和乔也是这样子的。 唐唐显出他特有的大度,说,和日本差不多,工作节奏紧张么! 于是,他们各自抽空吃着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互不干涉。 最要命是的唐唐的女友,那个欢言。每天晚上,欢言都要给唐唐通一次越洋电话,时间持续在三十分钟以上,使用日语。间或,夹杂一些日本式的荡笑。这让乔听起来,就像日本A片的原声。欢言和唐唐挂机之前,一般会让唐唐将手机转交给小K,这时,她的日语也就转换成为故意夹生的汉语。乔能够从中揣摸得出来的,无非是女孩子之间的废话以及对对方男友的揶揄。 这些,乔都认了。 (闹钟铃声。七点半。小K翻身起床。) 乔拽住了小K的胳膊,他刚从外面回来,刚躺下不到两小时。一直都没有睡着,一直在想唐唐到来之后,这个平静的家庭到底发生了什么,将来还会发生什么。 乔首先认为,唐唐的到来妨碍了他和小K的性生活,整整一周了,他们就是在这样“你上床、我下床”的动作中度过的。蹑手蹑脚,胆战心惊。以前,他们可以在大白天做爱,在客厅的大沙发上做爱。现在好像在哪儿都不安全,到处都有唐唐的眼睛,像日本进口的摄像机。小K知道乔在想什么,她吻了一下乔,脸上露出了惭愧的表情。凝重。持续。 乔说:“我不是想亲热。我是想知道唐唐到底要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欢言不是说他回来拍片的吗?”小K回答。 “他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哪有拍DV的动静?” “那我们找个时间问问他。乔,你看,时间不早了,我该上班了。” “好吧,早回!” 小K走后,乔好半天才进入梦乡。但不久就被唐唐弄醒了。 唐唐的生活极有规律,每天清早八点准时起床,上卫生间,洗漱。抽水马桶的声音,牙刷搅拌口杯的声音,以及口哨吹奏的日本小调的声音,像海啸般汹涌而来,震荡了乔的耳膜。至于每天夜晚,唐几点钟睡觉,他在书房干什么,乔似乎不太关心。因为那段时间他并不在家,但他知道唐唐会和白天一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捣鼓那些从日本带回来的破铜烂铁。而这个时候,小K要么还在外面采访,要么呆在报社赶写稿件,要么已经窝在卧室里看她的小说,一本看不完的小说——《小妖的门》,青铜泥巴写的。看来看去。 乔再也不能只穿一件牛仔短裤、光着上身在阳台上做俯卧撑了,再也不能歪在沙发里看腊笔小新了。唐唐带来了灾难,日本富士山悄悄酝酿的火山岩浆,即将在中国武汉,在乔和小K的私人租住房里爆发。静悄悄的。突如其来。 乔穿好衣服,走进卫生间,对唐唐说:“早上好,先生!” 唐唐吐掉口中的泡沫,用清水漱了一下口。“哦,早上好!你要外出吗?今天这么早就起床了?” 乔说:“对不起,先生!你打扰了我,知道吗?我是一个夜间工作者,我需要白天睡觉!” 唐唐放下口杯,在毛巾上擦了擦手,然后将手伸向乔:“真不好意思!我向你道歉,并保证类似事件在今后不再发生。相信我,我会小心的!” 乔掉头。出门。压住火气。 有一个星期没做俯卧撑,就是相当于有一个星期没流鼻血,就是相当于有一个星期没有和小K做爱。乔觉得自己浑身热乎乎的,胀鼓鼓的,随时都有自燃自爆的可能。献血,好像是一个好办法!抽空身体,让有力者无能为力,让亢奋者奋勇前行。 (阳光。剌眼的白。放射性晕圈,正午。天空高远,浮云。爱上漆黑的夜晚,瓶中之水和旋转的星光,五彩缤纷。) 乔要找的那部献血车,每周六都会停在武商广场门前。今天是周六。一笔一画地填表,上车,等待检查。 还是上次那个女医生,她一眼就认出了乔。“怎么又是你?” 乔说:“我来献血。” 女医生慈善地打量了乔。“无偿献血需要间隔四个月,这是我们的规定。年轻人,你有困难吗?可是,你知道的,我们采血是没有报酬的啊。” 乔无言以对,嘴里发出一串“啊啊”声。他逃下了献血车。仓皇。 他把自己不济的遭遇归咎于唐唐。于是,打车回家,等待小K对唐唐的责难和唐唐自觉的搬离。 车行半道,乔让司机掉头,去报社。在报社大门口,他和小K通了电话。 小K说:“我在上班,正为一篇稿子烦着呐。” 乔说:“我讨厌唐唐,也讨厌你的稿子。” 小K说:“那好吧,等我一下,我这就出来。” 他辞掉了候在一旁的出租车,闷不做声地等待小K。看小K出门,再一前一后地向公交车站走去。电掣雷鸣,729路公交车颠簸了一下,像子弹射进了洪山广场地下隧道。时光倒转,记忆犹存。 (期冀来自黑暗的呼喊,抽出暗藏在身体里的光线。幸福的感觉来源于对对方调侃式的抚摸。当心事结茧,现实更接近现实。风,在途中掉落了一半,另一半已扬长而去。) 他们的出租房,由于黑泽明的演绎,正在进行一场关乎道义、关乎生死存亡的战争。惊心动魄,恢宏跌宕。同时丰满、细腻,具有令人颤栗的温柔。 在日本中古时代,七位武士在道义的驱使下,为保卫农民的家园,共同击溃了来犯的山贼,其中四名武士献出了生命。简单的情节,简易的武器,简陋的场景——日本电影《七武士》。 小K蹑手蹑脚,走上前去,拍了拍目不转睛的唐唐,并小心询问:“你看完了吗?” 她和乔站在书房门口很长时间了,唐唐像是没有发现他们,背对房门。 小K再次提醒唐唐:“我们在跟你说话呐。” 唐唐扭过头来,冲着乔和小K大喊:“噫?你们怎么都回来了?坐,坐,坐!一起看看黑泽明!” 乔哼了一声。心想,早就看过黑泽明的电影了。两年多前,被一位大学室友拽着,钻进洪山菜场背巷里一家叫做“新视听”的小影吧,怀着无法抑止的热情接触电影三天三夜,其中就有《七武士》。黑泽明在日本上演农民战争,唐唐在中国上演家庭战争。 (刀、剑、长矛、棍,三支火枪。偏僻穷困的小村庄。七位武士,一百多名农民,四十个山贼。) 唐唐目不转睛。 小K退了回来,边摇头边拉起乔的手。他们重新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待唐唐的剧终。哀声叹气。 唐唐出来的时候,一脸的莫名其妙。他问:“你们都回了?怎么这么巧?” 小K说:“唐,你什么时间开始拍片?拍什么片啊?” “拍片?谁说我要拍片啊?”唐唐挤在乔的旁边,头几乎就要靠着乔的肩膀了,他似乎还没有从黑泽明的电影中清醒。心不在焉。 小K说:“欢言说你回国是拍一部什么DV电影呀!” “哦,那是回国前的想法,我现在改变主意啦!当我读过黑泽明三十遍后,我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幼稚,那个DV也就一直不敢动手。” 唐唐不说观看黑泽明的电影,却说“读过黑泽明”,而且“三十遍”,这让小K大吃一惊。自己读青铜泥巴也正好三十遍。艺术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吗?原想催问唐唐什么时候搬离租住房的问题,一下子变得渺小无力起来,小K一时难以开口。 “我在北影上学时,借阅的第一部影片就是黑泽明的。坐在视听室十六英寸的电视屏幕前,戴着耳机,仍能听到相距不到一米的其它电视节目的种种奇怪的声音,但黑泽明无与伦比的光影世界,让我心无旁骛。由他所描述的被内心驱使并毁灭的人物,紧紧地抓住了我全部的想象。”唐唐说,“到日本后,我专程去了黑泽明的家乡,读过他老人家的风水,再回头看看中国的电影,真是太小儿科了,我就想从DV做起!” 唐唐宏篇大论。 “不就是那种小电影吗?我读大学时,传播学院的同学经常玩这个,他们还拿到凤凰卫视去展播呢。”乔插话。不顾一屑。 “那算什么?充其量就是大学生的毕业设计。我要搞的DV是扫荡中国电视市场的,片长两个半小时,经典的黑白!完全的偷拍!”唐唐站起身来,伸手向乔做了一个老鹰抓小鸡的动作,快速。连贯。唰唰唰! 小K哭笑不得,拉起乔就往卧室走。她说:“乔需要睡觉,我需要写稿。” 唐唐一脸的无辜,对着他们的背影:“我说错了吗?” 鞠躬。谨小慎微。 B13昨天在电梯里碰到了老总,除我们之外,电梯里没有其他人。老总主动提起了我的稿子。他说,你的论点不错,论据有些薄弱,一个女大学生的卖淫史,代表不了我们的社会现状。况且,你的观点太偏激,搞不好就是一篇捅娄子的稿子。 我问老总:“那该如何处理?” 他说:“为什么不写成人物专访,我记得是应该写青铜泥巴的,怎么拿小说人物借尸还魂?” 我没有回答老总,我觉得他伤害了我的文章立意。 青铜泥巴笔下的小妖无论是一个虚构的人物,还是现实生活中的一个真实人物,她的意义在于,我们这个社会正在一步一步地向无序的状态堕落。我现在从事的工作也许就是青铜泥巴的继续。白天,我们看不清黑暗的形状;夜晚,我们还是看不清黑暗的形状。黑暗已经倒在了地上,我们手执一枚蜡烛,将黑暗轻轻扶起。当我们再次面对,会不会彼此面目全非? 我还在回味我的文章,电梯停顿。临别时,老总吩咐我,好好干,你是一个优秀的新闻记者。他的作派,老到,狡猾。无可辩驳。 (编辑部。方格写字间。来回穿梭的报社同事。电脑,打印机,输出文字,绵长。没完没了。) 我和单小鱼谈起了我这篇文章的命运。单小鱼说,你太先锋,搞媒体就是要四平八稳。像我写的会议稿子,虽然读者不欢迎,但领导欢迎。 我很不服气,但又不得不承认,我把文体搞错了,不该写成新闻评论,应该写成特别报道,用新闻的真实性,挖出女大学生的心灵痛史。 于是,我再次拨打了青铜泥巴的手机。很奇怪,他的手机竟然通了。我曾无数次地拨打过他的手机,拨不通似乎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如果一下子就被我拨通了,那真让人难以置信。 我对着话筒,半天出不了声。 等待了片刻,青铜泥巴在那头说:“谁?你是谁?” 在感觉他就要挂断手机的时候,我说:“是我。” 青铜泥巴一阵干笑,阴阴地说:“你是小K?你找我想干吗?” 我说:“我想知道你在哪?” 他好像从来就没有正经过,回答说:“我在天上!” 我大骂了青铜泥巴。说你杜撰出一个女大学生去卖淫,还装神做鬼故弄玄虚搞得真假难辨。你是一个卑鄙无耻狂妄又无聊的小文人! 他没有做声。在我喘气的间隙,说:“你骂够了没有?如果够了,那就请你关机,我没有时间和你玩这种手机游戏。我在外地,如果你今后确实有正经事情了,你可以再打我的手机。” 我想让青铜泥巴告诉我,小说中的场景是不是真在某某大学附近,我怎么样才能找到小妖,他可不可以带我去那个地方?但我现在更关心青铜泥巴在哪,他在干什么? 青铜泥巴不耐烦地说:“我想将我的小说改编成影视剧本,正在寻找投资人和拍摄人。” A14(微热的黄昏。封闭的建筑。) 小K继续看《小妖的门》。客厅有响动,开冰箱的声音。开低柜的声音。早在半小时之前,乔和往常一样,换装出门了。在客厅的弄出声响的人,当然不是乔,一定是唐唐。小K悄悄打开自己卧室的门,伸出头,唐唐在客厅踱步,六神无主。 小K问:“你找什么?” 唐唐说:“拜托!请给我一瓶白酒。” 小K不悦。“原来你是在找酒?对不起,我和乔都不喝酒。所以,我们家从来不备酒。” 唐唐说:“那没有关系,你可以下楼去买啊。” 欢言和小K通话时,曾提醒她不要让唐唐喝酒,并威吓她说,唐唐一喝酒就会闹事,装疯。他不喝酒的时候,是一个电影导演,喝酒后是一个小品演员。小K记住了欢言的话,她要帮唐唐戒酒。 “凭什么要我为你买酒?我不是欢言。” “我就知道你比日本人还小气。不喝酒,我怎么和你谈电影?” “你不知道自己下楼去买酒吗?再说,我没有要和你谈电影。” “你知道的,我的钱买设备了,剩下的钱,在火车上交了、交了罚款。” “这和我有关系吗?” “你不给酒我喝,是你的错;我不给你谈电影,那是我的错。” “真的吗?呵呵,那你谈谈打算拍什么题材的电影?” (挂钟在墙上响着。租住屋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时间的堆积。唐唐和小K站在时间的面前,保持距离。时间在响着,一地丁当。) “日本许多影片都是表现妓女的,我想拍一部中国妓女的影片。如果你以为辛酸是妓女生活的全部,那你就错了,我知道她们还有别的。我想拍的,就是这种别的。”唐唐说,“我现在没有喝酒,我没办法和你说清楚!” 小K下楼,在超市买回一瓶啤酒。她说:“那你边喝边说!” 唐唐说:“我需要白酒。不过,啤酒也凑合。我刚才说到哪了?” 小K提示:“妓女还有别的。” “对!你说得很对!妓女还有别的。” 唐唐把一瓶啤酒倒进了口里,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原来,他的酒量是如此之小,不及乔的十分之一。乔虽然不喝酒,但有过喝半瓶白酒而不脸红的记录。乔说,是青海男人的脾气,赌出来的酒量。 B14我对唐唐有了不小的卑鄙。转身回房,拿来《小妖的门》,扔在他的身上。关于妓女的别的,青铜泥巴比唐唐知道的更多。我现在想象青铜泥巴开着他的彩漆敞篷越野车,像一只奔跑的梅花鹿,正在穿越我没有去过的城市,也许是北京,广州,海口。但最大的可能是北京,与其说他是在为他的小说奔走,不如说他是在为小妖奔走,他的电影一定会叫座又叫好。 (白昼。黑夜。) 我去了某某大学,在校园周边游走。我期待发现青铜泥巴的秘密,或者说是小妖的秘密。那里有许多简易的酒吧,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一无所获。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唐唐。 唐唐在电话中说:“他要找的东西,在青铜泥巴的小说中找到了。” 他还问我能不能与青铜泥巴联系,他要和青铜泥巴签订授权书。 我说:“你这么自信他会授权给你?你有够足的资金吗?” 唐唐说:“先拍DV,我们可以物色一些志愿者充当演员,不需要很多钱。”我说:“你做梦吧!” 不过,我还是忍不住给青铜泥巴打了电话。他果真在北京。这个时候,他跑遍了北京城,爬遍了所有他认为能给他带来好运的写字楼,但没有一家公司愿意为他的剧本投资。唯一一次让他振奋的是,一个文化传播公司的老总在看过他的剧本后说,可以出资三百万,为他筹建一个工作室,条件是青铜泥巴今后的小说改编权属于这家公司。 青铜泥巴当然乐意。但他第二次再去找这个老总时,老总问他,你就是青铜泥巴?你拿什么证明你就是青铜泥巴?现在冒充名人的太多,这个剧本是你写的吗?青铜泥巴对我说,他掏出身份证都不管用。那时,他恨死了自己为什么要在小说的封面上印着青铜泥巴? 我对他提起了唐唐。他说:“你可以先和那个唐唐谈谈。我再等待一些时日,看在北京还有没有转机?” 我让青铜泥巴把剧本大纲传到我的邮箱,他爽快地答应了。 (黑夜。白昼。) 乔不在家,我有足够的时间和唐唐讨论青铜泥巴的大纲。剧本的结局是小妖在刺死最后一个男人之后,不知去向。而唐唐坚定地认为,应该把结尾改成小妖自杀。因为畏罪潜逃,那只能是妓女的懦弱。我说,那就改成投案自首,在那个男人断气之后,小妖人性复归,她在深牢大狱里,为自己的罪孽忏悔一辈子。唐唐说,你根本不懂电影。 为了懂电影,我在唐唐到来后的半个月内,第一次走进了本来属于我和乔的书房。晕头转向。黑白电影。彩色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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