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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初一个月里.那个穿着母亲亲手缝制带袢黑布鞋跨进美院大门那个女孩子.把审视.研判.猜测目光投向了国画系每一个教师。年轻.年老.戴眼镜.不戴眼镜.风度翩翩.不修边幅……揣想.分析.过滤.剔除.几乎是比完成一幅绘画作品更加精细认真工程.而一个月后.彻底失望。 想想自己也哑然:一把相似沙子里如何就能断定哪粒是我要找沙?又如何断定我要找沙就在这把沙子中间? 与此同时.我也在思考怎样去维持自己这四年大学生活.美院学费几乎称得上昂贵.最雅笔墨纸砚无不要用最俗钱换得。即使我用一块钱一袋护肤霜.吃食堂里最便宜饭菜.不添置一件衣服.一万八千块钱也熬不过两年啊。赵平许诺把每月津贴都寄给我.可是.我不愿意让自己背负起无法偿还债。那不合我本性。握母亲手看着她死去那夜.我已经知道.这世上可以依靠只有自己。 美院学生做家教不抢手.帮人做设计亦不是国画系强项。给餐馆或酒吧去打工.李红豆清高未免显得弱智。 熄灯后宿舍女孩子开卧谈会.偶然闲聊起白石一只虾价值几何.悲鸿一匹马又是怎样身价——心念一动:大师腕下笔.难道是初初就挟了风雷? 我用整整两天时间去逛了半城书画社。最后选择是惊涛画廊。我喜欢“惊”这个字.澎湃.痛快。我也喜欢画廊里宁静清远氛围.纯是国画.水墨氤氲了满墙薄云淡雾.胭脂染亮了一室仕女繁花。没有油彩热闹.也没有“兼营书画用品”铜臭。主人.该是个风雅兼具人吧。 就是在惊涛.见到了杜若洲。 那该是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诗经中走出来男子.该是从“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唐诗中走出来男子。年龄身份皆应省略.所有装裱卷轴都该淡去.烟色衬衣该换成青色长衫在风中飘飒.青山仍隐隐水迢迢.他背景该是黄昏月下梅花。 他微笑着走近我.注视我.笼罩我在一片清爽气息里.声音清朗醇和:“买画?还是看画?” 奇怪自己在这样男人面前还能从容自若不卑不亢:“我想卖画.可以吗?” 这个叫杜若洲年轻男人答应我作品如果能让他满意.可以放在惊涛寄卖。售出后他拿百分之二十中介。这个数字让我在瞬间笑了.我面对.仍只是一个商人吧。 他也笑了.眼神闪烁:笑我剥削艺术血汗?呵呵.这儿任一幅画都要比别处卖上高过三分价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道理道。 半月之后.把一套四卷长轴交给他.我最擅长仕女图。那或执扇或拈花或梳发或弄箫女子是工笔.却都融入在映阶草锦绣花深院宇玲珑月写意背景里。他细细地看过.一丝如水温情笑意在唇边渐渐荡漾开来。 “笔法稍嫌稚嫩.神韵却是十足。”眼光落到右下那方朱红上.轻轻地念:“一寸相思一寸痛。这么凄凉句子?刀工老道.一定不是你刻。” 不待我答.便自嘲地笑:是不是在想.这么一个满身铜臭人.也配谈论国画篆刻? 午后原本是画廊里人最少时候。他砌杯茶给我.说自小醉心于国画.却在母亲逼迫下极不情愿地考取了某重点大学建筑系。不甘心一辈子做自己不喜欢事情.便用一笔不薄设计费开了这家画廊。青灯黄卷.文人墨客.居然也成了汹涌云.惊起涛。 翰墨清香里听如此俊秀男人淡说生平.连告辞都觉得艰难。 隔了三日他打电话到我宿舍.说画已经卖掉了。 “那么快?”我且惊且喜。 似乎能看到他在电话那端掀眉笑着:“这个时代缺是风雅.滥是附庸风雅。愈风雅愈没钱.风雅就被出售了;同理.愈有钱就愈想风雅.好象沾点神仙气.自己也就升天了。” 好尖酸刻薄一张利口。我笑。 再到惊涛见他.摊了一沓钞票在我面前:六百块。对新人来说.已经不错。 我点出中介费给他。他注视我.缓缓摇头.忽地笑了.半真半假地幽了一默.“有句话叫放长线掉大鱼。我只望你成名后莫要忘了惊涛.我再从你身上赚更多银子。” 见我不安.他扬眉:“你不信?今天才有一家茶楼老板找我.想要一套红楼十二金钗。一个月交画.但是价钱优厚.你画不画?” 我怔了半晌.真想冲这个男人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说为了答谢.我起码该请他去喝杯茶。摸摸刚揣到腰里银两.豪爽地说.好呀! 他带我去了一家推窗可望江茶楼.是极简单清雅地方。我生平第一次进茶楼.生平第一次喝到“祁门红茶”.也是生平第一次.跟赵平之外男人在暧昧情境中相处。 很渴.一杯茶当白开就喝了。杜若洲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嘲笑我囫囵吃人参果.牛嚼牡丹。 我分辩:是真名士自风流锦心绣口。 想笑.让嘴角扬起弧度。眼泪却控制不了地落进了空空茶盏里。一杯茶要我和妈妈一周生活费.四幅画是妈妈两个月工资……早知道有今日.母亲会瞒着病情如何都不肯医治吗?母亲还会死吗? 我絮絮叨叨地说给杜若洲:精彩胡萝卜歌谣.寒夜里长久咳嗽.藏在床底一堆止疼药瓶.二十年独身育子艰辛……他沉默倾听.最后揽住了我肩.任我把汹涌眼泪鼻涕涂抹他白衬衣上。 “你母亲很伟大。”他轻轻地说.“我也是单亲家庭长大孩子.八岁那年.我父亲就死了.车祸。我母亲一直把我带大。红豆.我了解你们所有苦。” 把我手握到温暖掌里.“红豆.你不会再苦。合在我掌心里.你是夜明珠;开在我掌心上.你是百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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