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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初中。我分在一班.赵平在四班。 他看了红纸黑字上我们名字.脸就拉下来了。 跑去找年级主任.回来向我炫耀.兴冲冲地。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什么也不为.反正就要到一班去。嘿.成了。 我抿着嘴笑.看他蚴黑充满了兴奋脸.留了那两级.已经是十四岁半截铁塔。不晓得年级主任是被他一脸固执冥顽打动.还是看在他父亲面子——他父亲.刚刚升了镇长。 我每次考试都排在年级第一位.所有人都知道李红豆是最乖巧灵秀女孩儿。美术课上.即使最枯燥打线条涂明暗.我不动声色也足以让老师大吃一惊;其他同学背《敕勒歌》.我读到《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从第一排正中悄悄回眸.隔了整整一个教室.一眼便能看见我那弄青梅半截铁塔。脸蓦地发热.接下去念: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再也没有哪个老师像我母亲那样耐心细致地给他补课了.赵平成绩愈来愈糟.在学校里却比我还要出名。个子比谁都高.脸比谁都黑.性子比谁都倔。先是破了市少年长跑记录.接着把班里一个经常找我说话男生揍了一顿.然后身边哗地围了一群乱党乌朋。劣迹多了.班会校会老被点名.班主任从狠敲桌子到懒得管他:赵平.那就是一块烂铁.你怎么指望他炼成钢? 而在我眼里他永远是那个我熟悉赵平。躲在屋子里.自门缝里用亮晶晶眼睛盯着我。永远会在晚自习下课送我回家。坐在他自行车后架上.有明月.那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有星河.那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更有滂沱大雨里.他把车蹬得飞快.却猛地一倾.将他重重砸下。不等起身就叠声惶然地问:“红豆.有没有摔疼你?” 不止一次地学给我.他喽罗们总是问他.靠什么本事.赚得李红豆做押寨夫人? “那你怎么说?”我挑着眉毛问他。 他嘿嘿地笑了.“怎么说?我说你是我妹妹。” 我是他妹妹。从什么时候起.他再也不向所有人宣称:“你命是我?” 我理所当然地考上了县里最好高中。赵平在普通高中只混了一年.满了十八岁.扔了书本就去当兵了。 临行前到我家来告别.沉着踏实国防绿.逼人英气.狭窄阴暗小屋里猛地窜出一棵葳蕤挺拔白杨树。母亲理了理他军帽.含笑说:军队是大熔炉.别怕吃苦啊平儿! 第一次发现赵平其实是英俊.第一次感觉我们长大了.看着旁边母亲.灯光下眼角是细密皱纹.也第一次发现.母亲不再年轻了。 晚上我固执地要和母亲睡在一张床上.如练月华从花格窗棂里垂下来.感受母亲身上熟悉气息.忽然想要流泪。风手怎么拨弄云呢?又是谁手在冥冥中拨弄着我命运? 母亲问我:红豆.你是不是喜欢平儿? 喜欢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依赖他.习惯了他永远在我身边。我只知道.我无比怀念那些唱着胡萝卜歌好日子.听他背诵《早发白帝城》温柔时光。 母亲说:红豆.平儿很好。可是.你们不是同类。你是蝴蝶.平儿是大树。 蝴蝶能翻阅大树千柯万枝心事吗?那是要交给飞鸟去点数;大树能读懂蝴蝶奢华到极致舞步吗?那是要交给花朵去喝彩。 母亲眼里有那么多忧愁和阴霾。 我每个星期都给赵平写一封信。哥.我头发长了;哥.我得奖学金了;哥.学业太忙.我住校了.我们宿舍女生对我都不错……可是我绝口不提有那么多男孩子追我.因为那半截铁塔已经远在那个以精致风筝出名北方城市.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守侯我了。跟他说了做什么?除了让他难过。 而他很少给我写信.他说他字难看.都是错别字;他说他提起笔就不知道要对我说什么。偶尔两句.简简单单。写最多就是叮嘱我多吃饭.他说我太瘦了。 渐渐觉得母亲话其实是对.赵平真更像我哥哥。 因为住校.我每个月才能回家一次.半天就要匆匆地赶回去。母亲一次比一次瘦.几乎是惊人速度。我让她去医院检查检查.看是不是身体不好。她只是微笑:傻孩子.你不在家.我一个人老是吃不下饭罢了。能有什么事?还不是想你! 握着她枯皱手.我忍不住心酸——母亲才不过四十岁呀! 春节在家呆了三天.母亲饭量更小了.年夜饭也不过勉强吃了半碗。而且咳嗽特别厉害.我在睡梦里似乎都听得见她艰难咳声。但是心情特别好.眼睛里都是笑.破天荒地.我磨墨时候.母亲说:红豆.妈也画一幅画吧。 质地良好清水书画宣上.渐渐打出了一个淡淡底子。 那三天.母亲画出了《红楼梦》中黛玉葬花那一幕。凭技法而论.母亲手是疏了。可是.那“独把花锄偷洒泪”女子.仿佛有着沉甸甸灵魂.痴情是那么痴情.悲切是那么悲切.几乎带着一丝云霾.带着一片催人泪下雨意。 母亲题上了《葬花词》里两句:奴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奴知是谁? 然后.自箱子最底.拿出一个小小锦盒来。我奇怪地看看她.笑:妈妈.原来你还藏着宝贝。 母亲也笑:一枚图章罢了。 是一枚玉石图章。只是.透明青石上游移着缕缕红丝.如洁白肌肤上浮现条条血痕.不似一般玉石温润.倒有杜宇啼血般凄艳清冷。母亲饱蘸了浓浓朱砂.纸上重重一按。 “一寸相思一寸痛”。 我几乎倒抽了一口气。七个稳重圆熟隶字.血滴滴地凝在林妹妹烟色裙边.简直是一刀一刀地刻在了纸肌肤上。 我反复把玩.不忍释手.“妈妈.谁刻图章.这么精致?” ——还有话外意思:一枚简单图章镌刻了怎样情缘.让母亲这么多年都珍爱着?一寸相思一寸痛.很久就熟悉却从来都只觉得寻常诗句.而现在来体会.简直凄美到了残忍.伤痛到了惊心动魄.又是什么样一种感情啊! 母亲揉揉我头发.爱怜地说:“给你了好不好?一定要收好啊。这是妈妈年轻时候最喜欢东西了。” 我笑.“好啊妈妈.我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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