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没有见到张言、谢振宇以及很多与我无关的人，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也一直没有见着除了眉以外的任何熟悉或者陌生的人。我觉得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别的都已经蒸发或者消失了。这些天我们牵着手去过很多地方，然后发现那些地方似乎只是因为我们而存在的。不过我很清楚，好些天了，我们始终没有去过那个叫做学校的地方。在我的印象中，关于那么一些日子，似乎白天都是阳光灿烂，夜晚却是噼里啪啦地下着雨。 
　　白天我们总会去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地方。那里有一条废弃的铁路，上面僵卧着锈迹斑斑的铁轨。两边长有好些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眉喜欢小心翼翼地在扳道上行走，我的平衡感特不行，没走几步就摇摆得落下来了。于是我默默地看着她走着，她一直走了下去，旁若无人。在那个瞬间，我会感觉彼此特别陌生。然后三步并成两步跑上去猛地将她搂紧在怀中，而眉随即便肆无忌惮地开始亲吻着我，于是我们气喘吁吁地亲吻着。良久，彼此慢慢地沉静了下来。眉扑哧一声笑开了，你那地方，呵呵，又怪怪的。 
　　然后飘忽进了夜里，在那间幽暗而潮湿的录相厅里，一台破旧的电风扇忽忽忽地使劲响着。我们任是相拥坐着，看着屏幕上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然后彼此在夜雨里飞奔，嗒嗒嗒的脚步声，一直沉积在这条青石板的巷子深处。然后的然后，在那么一间狭窄的小屋里，一张简易的单人床。眉紧紧地扪在了我的身上，青丝翻飞，酥胸耸动，汗流浃背。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地下着没完没了。 
　　我们任是如此不知疲倦地做爱，一直延续到黎明破晓时分。彼此愣愣地看上一阵，彼此的眼神都闪动着让彼此陌生的表情。在那个瞬间，我总是习惯性地伸出左手去抚摩眉的下体，她会很不自然地舒张着双腿，表情迷茫地说着，述，不要，会弄湿的。我把手缩了回来，看着湿润的指尖漠漠地说着，也许，我们都错了。 
　　 
　　记得在好些年后，南昌的某条巷子深处也出现过那么一间小屋，出现过那么一张简易的单人床。一个叫飞飞的女子，还有一个叫陈述的男子。好像还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刺眼的日光从破裂的窗户纸上溜了进来。我默默地坐在窗前的写字台沿上，手心握着一支廉价的黑色水笔，小心地写着“陈述”、“飞飞”这么四个字，写完后再仔细地端详了一阵。一直以来便对自己的字比较满意，如同那天的飞飞。她很认真地看着那几个字，然后浅笑着说，述，你的字，写得真好。 
　　我只是定定地看着窗户外边，那小屋在三楼，楼下边的街道熙熙攘攘的有好些陌生的人。那会儿我使劲地想着，我到底是为何要出现在这间阁楼里，然后陌生地记得，我只跟飞飞说在电话里说过，飞飞，我已好些日子没做爱了。飞飞沉默了半晌才默默地说着，述，我的述，那来我这儿吧。 
　　我和飞飞便是为了这么一件事情才见面的，在此之前，我们陌生得只熟悉彼此的声音。我在网络上写了好些我和小眉的往事，她一直读着过来，然后我们开始了通电话。下了公交车便一眼认出她了，长发飘飘。那天我是一身纯白的休闲服，也是我最不喜欢的装饰。她说那服饰挺适合我的，我只在一边浅笑不语，然后便径直去了她的住所。中途似乎还买了一些芹菜，电话里头我们似乎说好了要一起做午饭的。她说她知道我喜欢吃芹菜，还知道我喜欢喝红茶，因为红茶隐匿着死亡的味道。我任是在一边浅笑着，然后脑海闪现着眉的样子，我们在一起吃夜宵时候，她一会儿给我加汤，再一会儿给我加味精。飞飞低垂着头说着，述，你一直爱着你的眉，对么，虽然她已进往事。 
　　呵呵，哪儿和哪儿啊，早不联系了。我勉强地笑着，你是知道的，那个时候的眉，也在南昌这座既不发达也不准备发达的城市。可能你和你的她，也是如此，虽然近在同城，彼此任是没再联系。也或许，虽然彼此依旧惦记着。 
　　飞飞小心地看了我一眼，轻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了。你也是知道的，我本不愿意和她说更多关于我的真实想法。没有必要，更可能是多此一举。我不熟悉飞飞，也不想去熟悉这么一个人。我曾经如此地深爱着小眉，什么都熟悉了，结局一样是陌生地离开。也如我曾经是如此地眷恋着小暗，自以为一切都熟悉了，真正走进去了，才发现陌生的依旧是那么陌生。小瓶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我始终都不会明白她的。那个身心疲惫的瞬间，我谁也不想去明白，包括自己。飞飞也许明白了。 
　　 
　　看着纸上的那些字，彼此都在瞬间沉默了。我翻开了摆在桌子上的一本同学录，上面有好些人的留言。飞飞木然地在一边解释着那是谁的这又是谁的，那些与我毫不相干的事情似乎忽然与我有了一些关系。然后我知道了一点似乎真实的内容：飞飞，中师毕业，现在是电台DJ。我漠漠地问着，飞飞，你不喜欢当老师？ 
　　也没有了，只是不喜欢热闹。飞飞笑了笑，说着。 
　　其实，当老师挺好的。我也笑。 
　　你将来当老师，呵呵。 
　　我不，我这样的人当不了老师，不适合现在的教育制度。 
　　那你还说。 
　　如同上面那些对话，可能你也曾经有过，理解上去除了僵硬便是没什么意义。而我和飞飞的那番的确就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我觉得自己很多时候一句话都不想说，可任是说了好些话。而且，这些话与我本身毫无关系以及意义。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总是很迷茫，虽然偶尔也会笑一笑。你若是曾经有过，你应该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以及在怎样的环境下才会说那么一些言辞。说完了，我和飞飞都很陌生地看着。可能也只能用“陌生”这个词来说了。 
　　如此陌生地看上一阵，然后我让飞飞坐我腿上。当时我说着，飞飞，看我能不能将你抱起来。那么一句话，仿佛是在测试自己的力气。在最后一个字离开唇齿的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可笑甚至悲哀。飞飞微红着脸坐在我的大腿上，彼此面对面地看着。很多事情便是这样开始的，脑海徘徊的似乎只有欲望。我默默地低垂下头，把鼻子靠在她起伏的胸脯上，小声地说着，飞飞，你怕么。 
　　不怕的，述。飞飞说着下意识地拉上了窗帘。我随即开始雨点似的亲吻着她，一边亲吻，一边朝着后边移动，转而将她压在了单人床上。接着一点一点地褪着她的连衣裙，胸罩，以及内裤。我觉得我任是如此熟练地做着那一系列动作，然后伏着身子去吮吸她的乳头，左手任是如此驯熟地滑向她的私处，指尖游移其间。飞飞微合着双目，轻柔的呻吟声梦幻一般缥缈。没一会儿，她那地方便水润水润的一片。我把手探到她眼前笑了笑说，飞飞，也是一个水做的女子。飞飞木愣地看我一阵，微微地把双腿夹紧了一些，企图将那地方略微地隐藏起来。 
　　述，你知道么……飞飞想说的话，我任是如此明白着，和别的任何的女子在一个男子面前想说的话一样。我似乎都已经厌倦了那些言语了，所以没能由她说下去。我直起身将她刚紧上的双腿分开了，随即伏下身子笑了笑说，飞飞，让我安静地看看你那地方，行么。然后我漠漠地看着，好些年过去了，我愣是记得那么类似色情电影的一幕。我一直是如此安静地伏在飞飞的腹部，漠漠地看着，如同一个好奇的孩子愣在一扇神秘的门前。但对我来说，那儿已不再陌生和神秘，我只是想到了好些有着相同含义的门扉。 
　　一扇叫小眉的门，一扇叫小瓶的门，还有一扇叫小暗的门。进去再出来，可能只是一个瞬间，很多原本熟悉的变得陌生，很多原本陌生的无法熟悉。我一直在想着，离开那样被称为爱情的东西，任何一扇敞开的门扉都在你心底永远陌生着的。我曾经带着爱情这东西走进了那样的三扇门，出来以后泪流满面。然后我开始怀疑着爱情这鬼东西本身的真实性，以及，离开了爱情，我们是否可以更为轻松地进出每一扇门扉。 
　　你肯定也曾经如此想过，你想出的结果也许和我想出的结果一样：没有结果。你是知道的，没有结果的背后，那便是，我们依旧眷念着那所谓的爱情。 
　　 
　　在那么一个午后，阳光灿烂。我默默地立在床前，然后弓着身进入飞飞的身体。我始终想不明白，我们之间到底存不存在爱情这种物质。我只知道，那个瞬间我非常兴奋，一个劲地抽插着。飞飞亦是兴奋异常，尖叫不止。于是我们如此不停地做爱，变换着姿势，累了彼此喝上一罐红茶接着做。每个进入的瞬间，我用力地抚摩着她的乳房，意念间却闪现着和眉的一幕幕。 
　　我们一直持续到晚上六点十三分，也便是她的同事下班回来。我没留在那里吃饭，更没跟她一起做菜。临走的时候，我只是苦笑了一下说，飞飞，我得赶着回学校，你知道的，七点开班会。她木愣地站在门口，漠漠地看着我，良久，唇间滑落几个字：那芹菜呢。我轻描淡写地应着，不吃了。然后，提起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见过她，我任是如此想着去淡忘一切，也许是心虚与内疚。2003年的暑假，我如幽魂一般跑到了福州，为了一个叫林的女子以及我们的爱情。我陌生着一切，一切陌生着我，如此的处境。也是在那么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只身一人游走在福州市的鼓屏路，所有的孤单与寂寞侵袭着我的心灵。我漠漠地拨通了那串几近忘却的手机号码，飞飞柔软的声音浸透着我的灵魂。述，若是不习惯，那便回来，好么。我任是站在电话亭里低声哭泣着，我始终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爱或不爱，关于飞飞。 
　　再是前些天在OICQ上遇见她了，她说她想看看我，还有便是她刚学会抽烟了。她说着，述，你刚理发了，呵呵，这发型挺适合你的。我浅笑着应，是么。飞飞接着说，我知道的，你有新女友了，呵呵，我也有男朋友了。我仍是笑着，呵呵，祝福。如此极其礼貌及无聊地说着一些极其礼貌及无聊的话。忽地，飞飞发来一句，我的述，好些日子了，你有曾念过我么。我漠漠地坐在视频前，眼泪任是矫情地落了下来。 
　　 
　　一个叫飞飞的女子，我爱过她么。在你的生命中，也可能一样出现过那么一个女子，你任是莫名其妙地心疼起来。我在开始这些漫长文字前，一直不知道应该给那么一个女子取个什么名字。今夜陌生地想着一切，陌生地想到了“飞飞”这么两个字眼，那就叫她飞飞了。一个活在声音里的女子，飞飞。你也许和我一样，有过那么一个飞飞。你可能爱着她，也可能未曾爱着她，但你一定会惦记着她。 
　　关于飞飞，我只是一条写满欲望的可怜虫。我不知道你在你的飞飞面前，饰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不过我知道的，你和我一样，为了那么一个女子意乱情迷。在某一个瞬间，可能还会冒出一阵心疼。 
　　好些年后，我开始在想着，有了飞飞那么一种女子，才真正映衬出了你我的悲哀，也描绘出了你我的真实面目。你我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人呢？我再次莫名地想起了那么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似乎喝完了第三罐红茶，飞飞有些厌倦了，我倒在一旁睡着。飞飞赤着身子蹲在地上，迷茫地看着凉席上尚未干透的精液。转而凑近我跟前，伸出右手小心地在我脸上摩挲着。我微微地舒开眼睛，漠然地看着她。我说，飞飞，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一种人呢。飞飞苦笑了一声，说着，骨子里头的叛逆，却又深刻明白自己难以支付叛逆的代价，已经学会了在人前隐藏自己。我愣了好一阵，轻声说着，飞飞，我真有那么可怕？ 
　　飞飞低垂着头，柔亮的长发遮去了半张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声音很是细微，不不不，述，你怎么会可怕呢。我苦笑了一下，漠漠地说着，那就好。飞飞没说什么，在我额前轻轻地吻了一下，转身进了浴室。然后是噼里啪啦的落水声，我轻合着眉眼，记忆任是让我回到好些年前，巷子深处的小屋，窗外响着噼里啪啦的雨声。飞飞裹着浴袍走了进来，微笑着站在我跟前，轻声说着，述，我给你做午餐好么，水浸芹菜。你不喜欢将芹菜炒着吃，我知道的。 
　　我定定地看着她，然后是很陌生地说着，飞飞，不吃了，我们继续做那事儿，好么。我随即将她揽在了身上，轻轻地褪着浴袍，左手仍是滑向了她的私处。我浅笑着说，飞飞，你那儿怎地又湿成那样了。飞飞扭过头看了我一眼，飞飞的那个眼神愣地让我想起好些年前眉的一个笑容，只能用“陌生”这词儿来描述了。但随即却是飞飞挑逗的笑声，看见你那玩意儿才那样的，你看你那儿，呵呵，好可爱好可爱哦。 
　　 
　　在我和小眉一块儿迷失的那些日子，我们还去过一个地方：贡江对岸的扬仙岭。那地方在高二的时候，我和张言、振宇以及张言的那个她四个去过一次。那次的张言很开心，开心得总是任由我和振宇两个人浪费胶卷，他和他的她一起消失了。日暮时分，他俩才回到我们约定的地点，我和振宇都饿得发昏了。张言一本正经地跑了过来，笑着说，嗨，我们一块儿求签了，还是上上签呐。她跟在张言的身后，微红着脸笑着，脸蛋上旋出两个小酒窝。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她的确很迷人的。 
　　也是那么一次，我知道了上上签是什么意思。然后我便觉得，他们应该会一辈子在一起的，不管怎样。我抬起镜头便给他们照了一张合影，两个人都流露出幸福的笑容。我和小眉也走进了那间小庙，一直以来，我都不相信往香案上扔一团泥巴便能断言世人的过去以及将来。可那么一天，我相信了。 
　　我和眉都极其虔诚地跪在那尊泥人前，焚香作揖。也不知为什么，多年以后的今天，我觉得那只是一个概率问题。我们抽到的是一枝下下签，签上说我们将来不会在一起的，肯定的程度，如同说张言和他的她能在一起一样。结果是我们都没在走一起，2004年2月3日的下午，我和张言站在当年的那条渡船上，艄公也依旧是当年那个。斜风细雨，浩淼江波。我们彼此都漠漠地望着不远处的扬仙岭，然后我说起各自的那张签。张言沉默了一阵，浅笑着说，也许它说对了，只是我们没让它对而已。 
　　我拿着那张签，看了看，然后递给了眉。我说，眉，你信它么，一团泥巴，一张草纸便能预见你我的爱情，呵呵，真是笑话。眉看了一眼便将它揉成一团扔了，那么一天的那么一刻之后，我们没再相信这些了。眉说，呵呵，什么破玩意儿。 
　　也是日暮时分，我们开始回去了。途经那小庙的时候，我莫名地说着，眉，要不我们再抽一张看看。眉随即说，不不不，干嘛浪费时间啊。但彼此都有掩饰不住的细微的惊恐以及茫然。那张草纸似乎真预示着什么，虽然彼此都不愿承认。五年后的我莫名地觉得，它本没预示什么，真正能够预示未来的是我们那个年纪的茫然。茫然本身写着太多不可言说的内容，而那些内容本是我们能够知晓却无法避免的。 
　　 
　　我们牵着手站在船头，夕阳落入水中，泛起一片殷红的华丽。江面上，似乎还有轻飞的大雁。远村近树，隐约飘忽。晚风徐徐地吹来，拂动着眉的裙摆，江水倒映着我们单纯的幸福。 
　　那么一天，似乎是我们迷失的最后一天，也是我出现在张言、振宇他们面前的前一天。那日夜里莫名地没再下雨，我和眉吃过晚饭便不知何去何从了。能去的地方似乎都去过了，你和你的她肯定也曾经有过那么一种感觉，即无处可去了。但好些年后的今夜我会在想着，如果那夜仍是下着雨，也许我们依旧会出现在那家潮湿的录相厅里。那只是我的一种想法而已，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当然了，你知道的，那么一夜没在下雨，所以我们未曾出现在那家录相厅。我们只是相对着坐在那张单人床上，开始说着一些与我们毫不相干的事情。从地球为什么绕着太阳跑到婴儿哭的时候是否应该给它两个耳光，然后的然后，由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到蜘蛛是怎样捕捉昆虫的。我一直都相信你和你的她，或者说张言和他的她，在那么一种感觉背后，你们会聊一些更为丰富以及有意思的事情，比如，从联合国秘书长安南的皮肤真黑谈到了可移动软盘如何格式化。但我们聊着聊着却聊到了下午抽的那张签，彼此忽地沉默着，仿佛有好些事情即将来临，而且我们都是无能为力的。 
　　接着我们开始做爱，我缓缓地探进了眉的身体，将她抱起再接着便用力地运动着。那夜眉的呻吟声是何等的凄楚，也是在那个瞬间，我的脑海间滑落一个让我心颤抖的意念：我们也许不会在一起的。做完后，我们漠漠地看着彼此，仿佛在此之前彼此均不认识似的。一帘月光落了进来，散在橱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