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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龙峰顶居然一点儿也不险,居然是平的,平平的,平如一刀削去了上面看来应该是有的峭峦险峻,也即:山的头。此峰由山下仰望,比鼓山其它几座峰头都要显高,威猛嵯峨,雄伟壮观,又居鼓山南首北尾的正中。初来乍到的紫衣女于是便认定了它为主峰。它的突兀之处便是顶平,平如静湖,或熟视无睹的心灵。 这时天还未完全黑下来。西沉的残阳也好夕阳也好太阳也好人类的光明也好都已不知沉到何处。岂知西山顶上仍旧有一小片可怜的淡漠光芒如扇,似在无力地扇着。惟其无力,已远远扇不动这无边无际的要来吞噬人间的罪恶的黑暗;只不过是那谢天谢地的回光返照,然后就将结束它这一回的整个生命了。 长空漠漠,朦胧而清高。天上的那些据说是会唱歌的星星,仿佛不知在何年何月就厌倦了人间的光天化日,天未黑成锅底,还没有一颗出来亮节道情,可能都正在家里感觉良好地梳状打扮着。远远隐隐约约犹有村落,炊烟笼罩着,影影绰绰,似有似无,看去竟恍若几条蝌蚪浮游在那九天深处,一马平川的尽头,红尘厚土上。 山风吹来,不寒而栗。 何况又似立身玉宇! 平如止水的苍龙峰顶,约有里须方圆。上面也不知是谁家的这么一片、一层厚厚的草。有干枯的,亦有新绿的,其间还零星着束束可怜而幸运的颜色各异的小花。小小山花们夜幕降临前便争先恐后恢复了夜露涤润的翠秀,在高空中自由大胆尽情吐放着芬芳,山风轻拂,摇曳多姿,微微有声,竟动听如怀春的少女在嘤咛。仅差无人知“她”将会投入谁的怀抱。也许是在呼唤人都来投入“她”的怀抱? 这富有诗情画意的高空景况,确实给夜幕降临前的一刻,增添了无限壮丽和斑斓,以及春意和轻柔;确实也值紫衣女一呆,但却还不是她发呆的全部理由。 她原本不知苍龙峰顶会是怎样的一幅画面或轮廓。这下她知道了,但她并未急着上去。她深知如果急着上去,也还得急着下来。她攀至西崖边缘,回首俯瞰,险些竟将心脏自口中倾泻出去。若当真倾泻出去,必将摔在方才她与老沙周旋的那个地方不疑,或许会砸在正往山上滚的老沙的朝天圆球上除外,绝不会擦蹭着山陡壁上的任何一块奓石、一束花草、一根蔓藤、一团荆棘、一条懒虫、一只栖鸟。曾经沧海,还从未见过如此陡壁险山,近似直的!她不怀疑自己的记忆;又奇怪自己居然能上来?直狐疑这上面可能有一条万丈男巨蟒,是不是吸自己上来的呢?要不怎会如此之快而老沙却又不快呢? ——这,足以使她发呆;但还远难让她如若急着上去还得急着下来。 好山独立,举目无亲!原来这处早已有人捷足先登。 是两男两女……天哪!竟是这两男两女——怎么会?! 一见这四人,她险些失去平衡,像这立壁一样直往西倾。 两男在北,面南。一个死灰色衣着,一个铁青色衣着。各持一口如出一炉的三尺还长的冷森森宝剑。身条俱是奇高齁瘦。站在那里比山高出不少,恰似两把利剑插入山顶天空、平芜之上,稳如朽木之钉,不动犹动。二人的眼睛是世上绝对不曾有过的,连眼白都是黑的,却闪烁着触目惊心的怪异白光。俨然山猫的夜眼,凶恶、残忍,又奇锐、明亮。再配上一个面如死灰、一个面色铁青,在黯淡的光线中看来,分明就是俩厉鬼凶煞遽然来到天地人间,那山顶本来富有的一切迷人景致顿时就可怖起来! 天幸紫衣女踏遍山河,见多识广,一目之下,便在天下的某一位置上“找”到了这二人。否则,将会给唬得势必非栽下山去,玉消香陨无疑。 二女在南,面北。一个围着金龟裙,一个缠着蛇皮衣。前者奇胖:人胖一般都表现在腰上,她的腰则就粗得如同怀了头半大牛,若与她汉子打架,无须打,只若趴上去,也就压死了;后者异瘦,人瘦一般都表现在脸上,因为这世上人贼胖(脸上瘦身上胖叫贼胖)的多,胖一般也不胖到脸上去,脸胖有时不叫脸胖而叫脸皮长厚了!而她却不然,浑身上下瘦如一杆枪,若将她说成是一条蛇转的未免又太唐突、亵渎了她,反正看来连皮带肉剔干刮净如果能凑够二两半,那也得要由个不知缺人就是缺德的在耍秤杆儿上有一定造诣的人来秤。 胖者手拎一面“八角盾牌”,牌面上铁钉参差,瘆人无比,恶若刺猬皮。瘦者手握一条尺半来长的铁鞭,不是环连,而是节节贯穿,排摆均衡,要比蛇的肚皮还有章有法,可直可盘,看去正比眼镜蛇还令人着忙。无疑这是俩最易于辨认的女人。见则便可认个准确无误。最易辨认的还是:两只眼,俩人合在一起两只眼。 连男带女四人均在五十开外。是令任何稍有识源的人见了都不禁得奓奓头皮的四个联袂绿林的悍匪巨盗,但这是相当年。 只因四人已隐迹江湖二十年有数了。隐迹的缘由也让人猜测了二十年。却无一人能猜到什么。直以为这四位早已天随人愿,了账多时。 谁知竟给紫衣女在这里撞上? 她若欲再与老沙公平交涉什么,只怕得有待来日,或来生。 时间是不饶人的;这四位也更要命! 这才是她那支歌只能在心里唱了一唱的真正原因,也正是她之所以要发呆的理由之全部。 世上的呆子据说比学堂里的人还多。不过紫衣女可绝非来世上发呆的。她来世上的目的就是:要世上的所有呆子都活蹦乱跳起来,哪怕吃饭时若谁不让跳上饭桌载歌载舞也要与谁说:你是不是活腻了?!她自己又哪能说发呆便发呆呢! 她只是一愣,愣了一愣。而后就预跃上峰顶,在这平芜之上,高空,夜幕下,与这四人高兴高兴。她一见到不该活着的人就想高兴,如同该死的人见到她。 事实也正是如此。无论谁人,只若见到这四位,想不高兴也得高兴。到西天极乐世界去了,还能不高兴?紫衣女呢? 她无时无刻不想高兴,只是高兴一时一刻也没想过她。 她既能在枣树林梢飘飞如轻盈的蜻蜓,快如疾燕,若是欲飘上峰顶平芜,自必轻而易举,无谁有法阻挡,就像这无边无际的山风。 然而风在刮,她未动。 又是四人! 是自南崖如风刮上来的。风无形有声,人无声有形。原是四个顶光放亮,身被大红袈裟的小和尚。个个眉清目亮,精明鬼秀,若有头发在,也倒人才一表。上得峰来,几个腾掠,兔起鹘落,眨眼再看,早欺到两男二女近前,猎猎袈裟如旗招展,随人徐徐落下。 暗处的紫衣女睹状不禁咂嘴称奇,心道:“看其动如脱兔的行踪,想必应是‘鼓山派’的高僧不疑。仅差看来年岁轻轻,竟能练到足可望本姑娘后尘的炉火纯青,可能也许佛门莫非就是有些异乎寻常?匪夷所思。难怪它鼓山一派向为武林所推崇,名动神州!” 四僧落地时,四俗人早也同时挪动了几步,并排在一起,面南背北,严阵以待,要杀和尚。 四僧立稳后,扫了一眼这两男二女,不认识,又不顺眼。一僧依然双手合十、未动嗔念,念声“不当家花拉的”后道:“四位施主自何方而来又归宿何方?何故晚登鼓山不去山门拜香?难道不知鼓山有条不允人乱践的山规?”一连三问,却不像是问。显是在以地主身份凌驾于人。自口气断来,可能是专职寻山的。只不知如何称呼。紫衣女听了,想着,就上去将它的喉头刺出个小洞来。小洞虽不大,但只若一漏气,他可便有屁不得放了。山是由地拱出来的大石头,是你佛家的财产不成?!她未动。 胖妇本来就因觉得自己不瘦而无时不喜怒无常——女人若出落得肥如大猪的确不是一件开心的事,与男人看相反;男人若吃得撑得肥如猪则至少可以再多拱几颗瘦白菜。哪堪再有人来她面前尽情胡说八道?不由勃然大怒,蠕动着满脸厚肉,柔若山间溪流道:“老娘自腥中来到污中去,这是自石头缝蹦出来要往西土钻的秃孩儿们不太方便盘察的。” 那僧只好动了嗔念,厉声喝道:“卵子大胆!乱践我鼓山理当超度,亵渎我佛更是背鼓上山门:讨打!寻山四僧岂容得泼妇来鼓山撒野!”他怒作狮吼正待啃人,谁知这时胖妇的火气居然全消了。 她为了证实自己还苗条,先是笑了笑,而后竟就使劲儿拧了三五十下腰。然而腰终于未能如愿扭动,上下一齐转,好似乌龟打穴,笨拙而滑稽。她边拧着整个身子边道:“老娘由于在应天府杀人越货,招惹了你们的洪武皇帝朱大麻和尚;其大犬平步青云高升亦就帅大批小犬普天之下追查捉拿开了肇事者。人多势众,打他们不过,便就躲了起来。二十来年不动手脚,腰就自然粗了些(紫衣女暗道:你天生就这副德性),就更知钱中用。赶上近闻鼓山到处埋藏着金银财宝,忍不住就来瞧瞧。有了钱,将天下的所有女人尽皆买来,给她们好吃好喝,和大批金钱,叫她们大吃大喝、吃饱喝足就睡,睡醒就花钱,不听话就杀。老娘活了这大年岁,别的不在行,倒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胖人所以发胖,一则好吃懒做,二则大把有钱。到头来,倒要看看天下是数她们苗条还是老娘我杨柳细腰!”——这是经验之谈,无疑绝对也是一个好办法。紫衣女哭笑不得。胖妇突然大吼道:“秃婊子养的,笑你秃光头娘那个没毛儿屁!快滚回‘响堂寺’念你的害人经去还得罢了,若不然的话,老娘便要赶奔西天,找如来拜堂成亲,生几个有毛的诵经打坐会敲木鱼的小胖孩儿出来,尔等不就又有佛爹叫了!”这一通骂直骂得天昏地暗,小和尚发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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