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刘影从认识到现在吵架没有超过三次。一次是过四级考试的时候刘影要答案我没来得及给,回寝室之后他骂我是小人,我气得抄起凳子想砸他,最后被伟哥和高卢硬摁到地上。第二次是因为我拿了刘影一包牛肉干,他看到把我一推,说不要没经过同意就拿他东西。我笑呵呵的说不就一包牛肉嘛。也不知那天他吃了什么药了,对我吼道:“你他妈晓不晓得这叫啥?这叫偷。一日行窃,终生为贼。”还没等他说完,我的拳头便落在他脸上。那之后很长段时间我们都无话可说,半个月后,刘影扔给我一包“灯影”,我们才冰释前嫌。最严重的一次是因为秦琴,那天我们正讨论“当代女大学生值多少钱”给个主题时,刘影突然大声问了句:“你们说秦琴要是去锦江值多少钱呢?”我斥道说闭嘴,他却还笑嘻嘻的说真的真的,周谚,秦琴要是去锦江几次,估计养你也不成问题了。我于是反唇相讥说照你这么说你长这么大你妈要去几次哦?
后来直到我们身上的绷带都拆了,高卢的一句“以后我到锦江去卖养你们”把大家逗笑,我和刘影才握手言和。
我拨通那个“副经理办公室”的电话,还好,没有变,刚接通,我就笑嘻嘻的说刘经理,你好啊。
电话那头一楞,好半天也没回答。
我笑笑,说刘经理忘性好大哟,怎么连老朋友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大概过了一两分钟,电话被挂断,传来嘟嘟的忙音声。
年少的我们都是血性的,那么现在的我们应该是理性的了。我不会象宝三那样拿着刀去捅谁,那是愚昧的。
我还是给李炜打了电话,他一听我回来了,紧张的问,你要做啥?我无奈的笑笑,想我又不是恐怖分子,至于么。我说我只是想回成都了,他稍微宽心,问你现在住哪?
我在望江区租了个单间,无所事事的我像是一只孤独的耗子,只能游弋在这个城市的阴暗处,没有可以直视阳光的那一天。十年前的刘影也许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和一位陌生的女子做着深度交流,高卢躲在房间里看借来的《金瓶梅》,陈曦正为第一次落红而哭哭啼啼,秦琴正为邻家死去的小狗泪流满面……虽然彼此并不相识,虽然命运各不相同,但我们注定会相聚在一起,走进这座浮华的城市。
佛曰:一切皆缘。
我开始想我为什么回来,是因为想抽刘影两个大嘴巴么?那抽了之后呢?
也许这一刻世界上的一端有一位孤独的老人在寓所里永久的闭上眼睛,也许世界的另一端一个孩子在产房里用洪亮的哭声向世界宣布他的到来。这都是为什么?高卢曾经说过,这世界本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是有太多爱问为什么的人。
周末晚上,门被敲得哐哐做响,我从猫眼里望去,李炜正抄手站在外面。
我一直很羡慕李炜,靠着祖宗坟头那一缕青烟,从毕业到现在数他算是发展的最好,有车有房有女人,没事的时候辗转新马泰,据说最近又放眼欧洲了。
他看看我的卧室,问你就住这?我点点头,说怎么?嫌乱啊?再怎么着也比大学时你的床铺干净些吧。
李炜不置可否的笑笑,我猜他一定在回忆当年的情景。
他问你吃饭没?我摇摇头,说你不提醒我还忘了,今天就在家里吃算了。说完我拿起电话,准备叫外卖。伟哥手一挡,说今天出去吃,我请客。我听了,哈哈一笑,说伟哥今天勃起了?要请客咯。
西门店,子子耳朵火锅,这是大学时我们寝室第一次聚餐的地方。
一到晚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领班的小姐还是那个高窕女人,她正笑嘻嘻的问我们需要什么。也许她早已不记得我,几年前的一天晚上,坐在我旁边的刘影戏谑她说我要喝奶,弄得她尴尬不已。
我喜欢火锅的一个原因是因为这里没有拘束的感觉,不分贵贱,人人都可以敞开了心。坐我旁边一桌的两个大汉还光着膀子,露出可以挤出油的肥肉。
李炜对我说,我记得你以前的梦想就是开个火锅店。怎样?准备啥时候开业啊?我来给你打个下手。我笑笑说我可给不起你炜哥的工资。心里却道,为谁开哟?
待所有菜都上齐之后,我正要开动,伟哥却道,你等下,还有一个人。想必是林雅欣,看来伟哥和她还真是难舍难分了,只是我却不知道伟哥是用怎样的心态去忍受一个和别人长时间同居的女人。
我便放下筷子,故做不悦的说我还以为你请我呢,搞了半天只是个陪吃唆?伟哥听了,尴尬的笑着。
人到了,不是林雅欣,是刘影。
刘影看到我楞了楞,又看了看伟哥,看来他并不知道我也在这。今天的刘影让我看着格外不顺眼——真的不顺眼。
这么热的天气他居然穿西装革领的,脚下还是四千多一双的鳄鱼。我看着他这身行头,冷笑两声,说,哟,刘总也来拉,看来最近又发财了?刘影听了突然抬头看着我,那眼神充满不安,脸上更是红一阵黑一阵的。
大二的时候,刘影曾经因为在女生宿舍“行为不检”差点被开除。
那次刘影搞上个师姐,在那张巧嘴的伶俐攻势下,师姐最终答应与刘影共赴巫山,地点就在师姐的寝室里。按理说刘影混进女生侵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总不至于失手。那次却不知怎的,学校搞创卫突击大检查。没想到那群带红肩章的人没查到什么果皮纸屑,却看了一次免费的真人表演。据说,带头那人打开门后,师姐正坐在刘影的跨上“胡服骑射”。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学校,还是女生宿舍,当然不能轻易罢手,当下便把刘影带到校卫室。
我们听了这个消息赶到的时候,刘影正穿着一条内裤蹲在地上,像足了被抓的嫖客,那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伟哥拉着刘影坐下,并给我递了眼神,示意我有话好好说。刘影坐在我的对面,眼睛始终逃避着不和我对视。
滚烫的火锅开始翻腾,蒸汽在我们之间袅袅升起。刘影似乎感到热气,把领带松了松,额头的痘子冒的油光油光的。
好半天,我对他说,刘总有没有名片?发一张。刘影抬头看看我,半天憋出一句,没有。我装着失望的叫道,这么年轻有为的副经理咋能没有名片?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哟?看着他发抖的眼角,此时我竟有些悲哀的感觉。
伟哥用脚踢了踢我,又把筷子递给刘影,说可惜高卢不在,要不我们又凑齐了。我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开始往锅里伸。
我想我们这可能是整个店里最安静的地方,从开始到现在谁也没对谁说一句话。我心安理得的吃着,刘影不停的鼓捣着碗筷,伟哥在旁边憋得满脸通红
那个领班女人走过来说老板今天味道咋样啊?我抬起头看了看她,说我哪是什么老板,真正的老板在这呢,说着指了指刘影。刘影突然站起,说周谚你啥意思。这一声颇为洪亮,把领班女人镇在旁边不知所措。
我干笑两声,你说我啥意思?刘影重重的呼吸了一口气,说周谚,有啥你就说,不要拐弯抹角的,这么多年了我还不晓得你?
是啊,你的确了解我,只是我却没怎么了解你。
别看刘影平时能言善语,但和我吵他总是低一个档次。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一物降一物。刘影红着脸,一屁股又坐了回去。领班看我们这里气势不对,赶紧脚底摸油。
好一会,他开口说,周谚,我知道你要说啥,我做了就不怕承认。不错,是我跟赵学庆合伙,把你抄房的事报给总公司。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大义凛然的说出来了,我嗤道你他妈也做得出来这种事。
刘影拿出一只烟,慢慢的给自己点上,他深吸一口,顿时咳了起来,我记得刘影是不抽烟的。
他擦掉被呛出的眼泪,然后就那样默默的坐着,也不说话。我也放下碗筷,死死的看着烟头上零星的烟火。
好久,他终于开口,说谚娃,这么多年了,难道你一点也没感觉出来?听到他这样叫我,心里咯噔的颤动了一下。
我看出什么了,我丈二摸不着头脑。
他又吸了一口烟,说,从大学到现在,你总是一枝独秀,高高在上的,而我想个跟班一样,天天跟着你屁股后面。不管是谁一听你周谚的名字都翘起大拇指,而我呢?我有啥?我不就是你的一个跟班。就算进了公司,同事也都以你为中心,我算啥?我做的哪点比你差?我不甘心,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一时语塞,竟不知道如何接下去。我真没想到刘影把这些年的怨气都埋得这么深,也没想到他会因为这点小小的原因就出卖我。
他继续说道,你也许会说我没良心,出卖朋友。没错,我承认!但是良心值多少钱?这世界现实就是这样,我现在就跟人民币亲,有了这些,其他的东西还不照样来了?
我听了,突然觉刘影这么陌生,仿佛我从来都没认识过一样。
他说,凭啥我就做不得经理?凭啥我就只配当你的跟班?我只是用了些手段罢了,不要把你自己想得那么高尚。你在公司还不是靠陈曦,陈曦那么年轻当上总经理还不是靠杨子江!
够了!我吼道。周围的目光瞬间齐聚过来。
我慢慢的瘫倒在椅子上,惴惴的对刘影说道,刘影,你走吧,就当这么多年我们白认识了,从今往后,你不欠我,我不欠你。
好半天,刘影重重的吸了一口烟,那零星的火光瞬间变得通红。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溅出点点火花。
刘影走了,临走之前他放下三百元钱,说:“这顿就算我们的散伙饭吧。”
人真是个虚伪的动物,要是不捅破那层纸,大家是好哥们,好兄弟。一但翻脸,便是绝情绝意。
坐在李炜车里,觉得头痛得厉害,天旋地转的。他看出我的不适,问你怎么了。我肠胃一阵抽搐,捂着嘴巴示意他停车。
就这样,我站在机车道上不停的吐着,把胃里东西吐了个干净,把和刘影的朋友之情也吐个干净。
李炜说送我回家,我摇摇脑袋说想自己待一会,示意他自己先走。他不再坚持,说了句,那你自己要保重。
老天似乎也愿意为我洗去一身怨气,雨哗啦啦的下了起来。
就这样,踏在这繁华的街道上,一步一步的朝着前方走去,每一步都溅起无数晶莹的水花,每朵水花都像是为我哭泣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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