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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如柔荑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诗经·硕人》 美女的形态应是什么?细腻的的皮肤,弯曲柔和的眉毛,秋水般明亮的眼睛,闪光洁白的牙齿?…… 我对面就坐了一位美女,一位真正的美女。她就是我的处长。尽管已有三十八岁了,但她仍是那么美。眼下是初夏,她随随便便穿一件彩条体恤,两条颀长丰腴的胳膊将短袖绷得紧紧的,没有一点褶皱。她正低头看今天的《华商报》。这位女人长得如此标致与美丽,以至这种美已化为一种气质,一种震慑人的优雅,好像在她面前,人们只有服从与尊重。 我对那些高大、丰满、端庄的女性都怀着一种深深的敬意。 我觉得她身上最美的东西应是一双手。它们是那样的纤长、灵巧、洁白、柔润、光滑,使人不由得不去看,然而一旦触及,目光就再也离不开。它们是如此地鲜活生动,散发出一种生气,只有那些高大丰满的都市女性才会有这样一双手。这双手现在正慢慢地翻着报纸。 其实我注视这双手只是一瞬。时间长了,会觉得是一种亵渎。 汉语里应该怎样形容这双手。“十指如葱”,俗了;“纤纤素手”(“有谁的纤纤素手,采桑于绿水之阳。”多美的文字啊!这是一位台湾诗人怀念大陆故乡所作的诗句),有些抽象;还是《诗经》中的那一句最恰当、最形象、最美——“手如柔荑”。我惊讶古时的人们是如何写出这一句式,千百次的文学实践,还是瞬间偶得,幸而被捕捉住了,否则几千年来也无人响应? 我还有一种想法,《诗经》中的美女之所以美,有一个因素,她们离我们很远,有一种古代的距离,我们听不到她们的声音。真正的美女应是不说话,只向我们散出一种偶像的光晕。可我很清楚,处长看完报纸后,她会和我说些什么。 我走到窗户边朝下望去。我们交通规划总公司办公大楼就座落在高新技术开发区一条宽阔的大街上。从这儿望去,只见一幢幢摩天大厦如熠熠生辉的宫殿一样紧紧挤在一起,直楞楞地排到远方;各式各样的玻璃幕墙如铸出的钢铁,发出蓝湛湛的光芒,格式化的天空与云彩在里面荡来荡去,看上去宛如一件件光滑无瑕巨大可爱的艺术品;而大大小小川流不息的汽车就如闪闪发亮的河水奔驰流淌,轧轧的响声交织成一张大网,从下向上升起;就在这时头顶上又传来波音767喷气客机巨大的引擎声,这声音越来越紧,越来越低,使你觉得连天上都拥挤起来。我这个从小地方来的人,不由得就会对这个城市肃然起敬,赞叹起来,就像我对眼前这位美女赞叹一样。这个城市广袤,道路漫长笔直;也只有这座城市才能见到这样的美女。 我打开电脑,准备写一份公司系统开展安全性评价活动的汇总报告。这份报告是处长上星期四给我布置的,可她没有一点着急催促的意思。 荧光屏出现了熟悉的微软公司飘动的五彩标识,那是一面虚幻的红蓝黄绿的旗帜。这时我的处长放下手中报纸,叹一口气:“你看,这儿报道的,有人丢了身份证,两个月后电信局、移动公司上门催要电话费。” 我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鼠标,进入WPS2000平台,“这事常有,被人冒用了。” “拾身份证的人真是丧心病狂,办了十二部电话,两个月打了五万块钱的话费。我家的话费一个月才五百块钱,而且全是我老公和小孩打的。” 处长有一个十四岁上初二的女孩。她的眼睛看着我,又叹了一声,“我昨天又把孩子嚷嚷了一顿,” 看样子她今天还是要和我聊一下,我的手离开了键盘。“为什么?” “也是为电话。我那孩子,有事没事就抱着电话,一会儿她给同学打过去,一会儿同学又给她打过来。昨天我接到了三个电话,全是她同学来的,告诉哪个频道演《流星花园》,哪个频道F4在唱歌。她呢,打了六个电话告诉其它同学。我一听就火了,冲她嚷了一通,可小孩的眼泪就吧嗒吧嗒流下来了。” 我笑了:“现在最火的就是《流星花园》,有的中学生可以连续上网看三天三夜。” “我老公一看这情况,又来说我。说小孩子打几个电话,听几个电话又有什么了不起。我说怎么得罪人的事,都是我呢?我是为了孩子好,不影响孩子的学习呀。老公说我脾气大,不理我了。” 过一会儿,她又讲:“你看我的脾气是不是比过去大了?” 我又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的脾气比过去大了,这说明我老了。我就是老了。你看我的眼袋,越来越往下垂。” 她指指脸上。我看那眼袋几乎看不出,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观,相反还添了几分妩媚。 “我的口腔里最近长了一个东西,你看看。”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张开嘴。我有点不知所措。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看一位成熟女性的口腔。我看到在湿润鲜艳的牙龈上,洁白的牙齿宛如一线珍珠。“没有什么,有一块红肿,怕是炎症吧?” 处长又坐到她办公桌旁,“人老了,就没用了。最近我的心烦得很。人活着是为什么,有什么意义?你们年轻人有过这种想法吗?” 我说我偶尔也产生过类似的念头。她似乎不想听我讲,只顾自己一个劲地说下去:“我现在是不是到了更年期?更年期的征状是不是这样?……” 这时门被用劲推开,赵总进来。他是公司的副总,分管我们处。不知是巧合,还是他常来我们办公室,每当处长想和我深入交谈时,赵总总是撞进来。这会儿我有一种解脱感。处长却显得不高兴,她扫了他一眼,没搭理,低下头拉开抽屉,看起一本杂志。 赵总穿一件飘忽忽的白麻纱短袖,露出牛一般又粗又厚实的脖子。像往常一样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又走到里面一间屋子看了看。那里面摆了两排铁皮柜和一张大绘图台。柜子里放着我们公司十几年的报表和文件。他走到我跟前,看看电脑。如同以往,他毫不掩饰对我的反感,“写得什么?这句话就不通。”他用手在荧光屏上戳戳,“现在这些大学生素质差得很,文理不通。” 这位赵总,是从我们这个计划处出来的,他过去工作和我一样,也写些材料。他在我们公司有这么几个公认的特点,好吃,好喝,好打牌。每天中午十二点,他就出现在大门口,转悠过来转悠过去,就是不走。这时,无论是公司,还是哪个部门请客,打这儿经过,碰上了,只好把他叫上。每天下午他都是醉醺醺回到办公室,脸上每一道肉褶都泛着红光。我看他还有一个特点,见了漂亮女人好笑。 处长忍不住了,把杂志一摔,说:“你是个什么水平?你才是个初中毕业,下乡插队,当了八年工人,混了一个党校的大专文凭。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本科。” 赵总走到她跟前,眉头向上皱、皱、皱,皱成了一个黑疙瘩,你以为他发火了,可结果出现了一片深情的笑意。“看什么杂志?” “《文摘》。”处长不耐烦地说。 “呀,你这双手真白呀!” “怎么,想摸了?” 赵总上去就要摸一把。处长把手挪开,“去,去,去。” 赵总嘿嘿笑起来。他弯下腰,目不转睛地盯着处长。他笑啊笑,连牙花都露出来了。他从桌上捡起一把透明有机玻璃丁字尺。 “部里来了一位司长,今天中午聂总请吃饭,叫我也作陪。怎么样,一块去吧?” 我看见处长注意地听着,但她没好气地问:“是你请我,还是别人请我?” 赵总直起腰,双手将那把丁字尺如宝剑般高高举起,插进后脖领里,挠了几下,“我请你。” 处长更生气了:“你不过是个作陪的,你有什么资格?你也是个蹭吃的,我怎么可能去呢?” 办公室里这样的对话我已司空见惯,不知他们是争吵呢,调侃呢,还是一种聊天的方式,当然我想认真写材料是不可能了。接下来他们又谈起他们都感兴趣,而我一点也不想听的公司内一些已经发生或可能发生的人事任免之事。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一切都循环往复。我仍在敲那份总结,处长仍在聚精会神地看当日的《华商报》(我发现,她最近越来越不关心处里的工作,上班时间只是看报纸、杂志)。过一会儿,她又抬头,抱怨般地同我聊起来。 “现在的社会其实是男性社会,男人干什么都行,可女人就不行。你说是吗?” “几千年来都是这样。”我同意她的观点。 “我那老公昨晚两点才回来。我说,你要么早一点回来,要么干脆就不回来,免得把人吵醒。他和我吵起来了,说我把他往外撵。” 我见过她老公,开一辆白色雅格车,来过公司几次。那人长得肥头大耳,满脸油光,胳膊下夹一只意大利黑牛皮包,一副不苟言笑、整日奔忙、干正经大事的模样。听处长讲,他在玉祥门外开了两家商店,销售汽车配件。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老公在外面有外遇。” 我想了想,不知应不应接这个话。 “我觉得有些事情,你就不能随意猜测。也许人家和朋友一起打牌,也许与客户应酬。” “我很清楚,他有一个情妇,是他的同学。他们来往好长时间了。那女的我还见过。”停顿一下她又说:“在我们夫妻之间,我能感觉出来。” 我觉得和处长谈这些事已经有点不合适。我低下头认真修改起报告。但我有一个感觉,对此事她并不在意,似乎很平静。 上午十点半,那份报告打印出来。我让处长审查,她只草草看了一眼,就签了自己的名字。接着我又到赵总办公室。他在报告上挑这毛病,挑那毛病,然后说现在的大学生文理不同。接着他又讲,他过去写这些报告如何有才华,是全公司的才子,连部里都知道。之后他在报告中加上了这么一句:“广大职工提高了认识,由过去的要我干,而变成我要干”。这是他的得意之句,精华所在。我在好几份文件中都见到他加上此话。打上了自己的烙印,他也就满足了,这份报告在他那里通过了。 我拿着这份报告行进在走廊里。我都不明白,报告啦、文件啦、总结啦、通知啦,就是写上一万份也是报告、文件、总结、通知,写得简洁、明了、通顺就行了,怎么能写出一个才子。我搞不清他对我的不满,是一种上年龄的人对年轻人的妒忌,还是大城市人对小地方来的人一种轻视,也许问题的实质是对我地位的微不足道充满了深深的欺侮与蔑视吧? 在总经理办公室门口,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我们老总姓聂,高个,一表人才,一头浓密的黑发梳得整整齐齐,剑一般扬起的眉毛下有一双炯炯发亮的眼睛。他是清华毕业。我除了在大会上听过他发言外,私下里还没听他说过一句话。不论你同他打招呼也罢,不打招呼也罢,他总是一言不发。在他身上有一种威严,一种力量。这种威严与力量弥漫在公司所有的空间。他出现在哪儿,哪儿就鸦雀无声。不论各单位之间有什么矛盾争吵,工作如何推诿棘手,一切问题都会快速无声顺利地解决。我们这个庞大的公司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如航空母舰一样保持不败,也许和他的这种力量有关。 此刻当我走进他的宽大凉爽的办公室里,立刻就感到这种无形无声的力量。他今天打一条暗灰条纹领带,正低头看一份文件。我将报告递上去,他立刻审阅起来,而且很仔细,不时还用一支粗大的派克笔在上面改写几下。我见他把赵总所添的那些东西全划掉,尤其是那句得意之句,“由过去的要我干,而变成我要干。”整个过程他仍没和我说一句,就像我分配到公司一年来他没和我说过一句话一样。接着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 尽管在这间办公室里,我想应该按自己所接受的教育那样保持一种人格,不卑不亢,但我总觉得自己已变得小心翼翼,这种感觉很别扭,很不习惯。我有些埋怨起我的处长来,以往让聂总签字这事应由她办,可她现在总让我去。 从聂总办公室出来,在门口我碰上了张燕。她今天一副凉爽打扮,白色吊带小衫配一条镶滚金边的莲红色短裙,脚穿细带黑皮凉鞋。不知怎么搞的,我往左走,她正好也在这边,我再往右走,她也往这边跳。她咯咯笑起来,推了我一把,“咱俩怎么了?” 张燕长一双褐色亮晶晶的眸子,像个小动物似的活泼好动。她刚被提为办公室副主任,分明有一种沾沾自得的快活。我听见她对聂总说,车准备好了,就在楼下。 我回到办公室,处长正坐在椅子上等我。她仔细听我讲聂总签字时的情形。 “聂总说了些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一句话都没对我讲。” “他办公室里还有谁?” “没有人。噢,对了,临出门时碰上张燕了。我听见他们要去省经委批一个项目。” 她想了一会儿,叹一口气,不满地说:“这件事本来应该由咱们处去办。” 处长低下头,看起报纸来。然而好像想起什么,她又对我说:“你看张燕有多大?” “三十岁左右。” “她三十五了,只比我小三岁。小三岁就是小三岁。她显得比我年轻多了。人老了,这一辈子就算完了。从今以后我就是两点一线,从家里到办公室,从办公室到家里,稀里糊涂地过,跟谁也不来往。” 我觉得她现在不仅是抱怨,而且思想有些奇怪。 “她戴的那枚红宝石戒指好看吗?” 我想呀想,好像想起张燕是戴了一枚戒指。 突然处长又说:“你对张燕是个什么印象?” “什么印象?没什么印象。这人整天嘻嘻哈哈的,好出个风头嘛。” “她会写诗。” “写诗?”我怔了一下,搞不清怎么一回事。 处长又叹了一口气,“我和她的关系不好。我一直努力和她搞好关系,可不行。她总在背后说我的坏话。有一次出去开会,去一辆面包车。赵总在车上坐着,我上去以后就坐在他旁边。车上还有几个人。可后来她就说,我坐在人家的腿上了。你说可能吗?” “不会这样说吧,可能有人传话走样了。” “不,她是这么说的。她在背后说我的话,说什么,我都清清楚楚,而且有些话说得很难听。她对别人讲,我是赵总的相好,还说我这人性欲要求强。” 我不去看她,什么都不说了。我在互连网上观看起雅虎提供的一组世界风光图片来。我觉得和处长谈论这些不合适。我搞不清面前的这位美女是一位说话不谨慎的女性,一位性格古怪的女性,还是一位很有经验的女性?我觉得再听她这样每天谈论下去,不仅耗费时间,而且还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而且,我也确实不知道她和赵总是怎么一回事。我常常见她接到他的一个电话立刻就走了,一上午或一下午都不在,只是下班时才回办公室来。 我上的是一所没有一点名气的大学,在一个小城市里,离这儿一百多公里。我的家在关中平原一座工厂。这座工厂是六十年代为支援大西北而从东北迁来的。我的父母都是东北人。他们都是普通的人。父亲是厂子弟小学的一名教师,母亲是个女工。小时候我对秦地文化的理解是从秦腔电影《三滴血》开始的。戏曲中的故事和唱词对于我这个外省籍的孩子并没有什么意义,然而一听到刘毓中那苍迈衰老的哭腔从天而降,人就不由得颤抖起来,脑子里就形像地出现了一副画面,即遥远又清晰:在一处窎远的山岗上,在黎明中,两个青领大袖古代装束的人,依依惜别。周围是暗凄凄的覆满白霜的关中大地,荒树的叶羽如黝黑的云翳,而草莽与荆棘簇簇生长。黑暗中的关中平原有另一层东西,凄凉而神秘。就是在这座大城市里,在覆满了大片钢筋水泥现代建筑的地面上,我仍能感到那种古代以来就有的隐秘。 在我住的地方,有时在黎明时分,可以听到一种声音,这声音是如此地遥远、微弱,我也是如此地不经意,以至有时让人感到它是否存在。现在我每天都可以辨别出来了,甚至我可以确切地说,这声音是从荐福寺那个方向传来。它是钟声,还是一种人声?…… 此刻我能清晰地想像出,黎明中荐福寺四周黑黢黢的树林簇拥着那座历经风雨剥蚀、密檐如铸铁一般的小雁塔。我知道我又失眠了。而每当这时,我想的全是白天在我面前坐着的那位丰姿绰约的美女,一切活生生地如在眼前。浮现在我面前的是她的眼睛,如深澈明亮的秋水要溢出,眉毛清晰整洁弯弯旋起,优婉的满是纹缕的嘴角,丰满的脖颈,还有那双如柔荑一般修长洁白的手,看这双手的那一瞬间,你觉得是一种亵渎,抑或也是一种诱惑……在她身上无处不美。 我想我和她每天在办公室里进行的是一种什么样的谈话,是一种什么样的游戏?这游戏会向什么样的方向发展?为什么她每天会对我不停地讲啊讲,而我不愿意也还是情愿地坐在那儿听啊听?…… 有一种焦虑在我身上弥漫,我害怕起来,我害怕的是我自己。我下决心,从明天开始,尽可能不在办公室待,即使在那儿,也要尽可能地保持沉默。在社会上生存,你必须将自己变成一个看不见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是这么做的,或者说努力这么做。但我的这种想法和做法,就像一滴墨水掉进盛满水的玻璃杯一样,起初还能看见清晰的形体,但很快就扩散、淡化,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切又都是老样子,我的处长每天在办公室里仍是看报纸,看着看着又抱怨地谈起来,谈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唉,那是一个俗人。”),她们家无论巨细所有的事情,然后是公司里的事情,人事矛盾,流言蜚语。就像一本内容相似的小说,她不停地讲啊讲,好像她的烦恼就是我们两人的烦恼,她的抱怨就是我注意的中心。我打开电脑,在网上看图片,看世界风光,我不愿意听,可我还是这么听啊听。我是离不开这里了,或是不想离开这里?和她待在一间办公室是一种愉悦? 终于有一天,这事有了质的变化。 公司夏季发饮料,两纸箱可乐和两纸箱杏仁露。我用自行车帮她把饮料搬回家。她说:“怎样谢你呢,请你吃一顿饭?”我连忙说不用,举手之劳嘛。 第二天上班,她又提出怎样谢我,推辞了几句之后,不知怎的,我说了一句:“握一下手就行了。”事后分析起来,这句话为不经意的流露,还是潜意识作祟?但我脑子里确实没有一种预先设计好的程序,我真是随便说说。 处长笑了:“行。”她走过来,用劲握了一下我的手。接着她又回去看报纸。我还没有回过味来,她又说:“你的手不大。” 下午,她让我发了几封特快专递,回来时,作为对我的嘉奖,她又握了一下我的手。然而第二天,她在办公室又开始抱怨起来。见我没有应答,她朝我瞥一眼,突然说:“今后我再也不给你说什么了。你这人不敢作敢为,胆子不大。” 我的思想冲突已趋向一点,有些重大变化是一瞬间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的胆子不大?” “你的胆子就是不大。你就不像一个男人。” 我的心跳着,连目的都忘了,仿佛紧张倒成了最重要的事了,“你能再握一下我的手吗?” 她走过来,又握了一下。我立刻亲了她一下。突然之间如同一次嗑碰、撞击,主动者也罢,被动者也罢,甚至都吃惊。思想发展之迅速如同洪流,隔阂像一块冰似的立即融化,一瞬间我俩就站在了同一道岸边。感觉的反应要比思想的反应还要来得快一些,因为那种感觉是愉快的。现在我俩之间再也没有小心翼翼客套的东西,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事都可以做了,没过两天,就在办公室里有了一次男女间的那种事。 那是在里间那张绘图长桌上。时间很短,很快。当我俩又坐在办公桌旁时,她低头看杂志,而我也低头看一份报纸,谁都没有说话。一种电梯里才有的难堪静默笼罩着,但不能说是空白,因为还能听到人的呼吸。过了一会,还是她说话:“怎么了,后悔了,害怕了?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她理解得如此深刻,简直料事如神。我确实在恍恍惚惚地想这事,是不是太快了,太容易了,结果会是怎样?我连忙说:“没有!” 她平静地望着我,微微一笑,然后带一种安慰,“感觉还好吧?” 我已克服了难堪,“挺好的。” “我的感觉也很好。” 然而第二天上班,她似乎忘了昨日那种感觉。看了一会儿报纸,喝了一杯水,她又开始抱怨了,这次讲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做个女人难,做漂亮女人更难,她因此不断受到别人莫名其妙刁难和骚扰。 “你看那个赵总,一天能往咱们办公室跑三趟,一来就要往那里间转一转。可能那是一个做爱的好地方。”我笑了,但笑得不自然。“他常对我说,人活到这个年纪,什么吃了,喝了,其实都是小事了。人想的是更高层次的事情,更有意义的事情,‘你明白吗?’我明白,我明白,我对他说,你赶快出来吧,那里面的材料还没编号呢。你别给我搞乱了。” 我能想像得出赵总那副样子,肥大的松松垮垮的老板裤上系一条棕色的金利来皮带,晃过来晃过去,眼睛眯缝起来,笑啊笑啊笑,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笑,可就想赖在里面不出来。 “他那人自我感觉良好,总认为有什么魅力。他总盯着我的手看,没人了就要摸一下。‘你那手为什么这么白呢?’我怎么知道它为什么这么白?它就是这么白嘛。这人品质不好,怎么这样弱智?” 此词来的真恰到好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寻找类似的语汇。 我认真地说:“所以他只能当副总,要是把他放到总经理的位置,这公司不知会搞成什么样子。你看聂总就不一样,这么大一个摊子被管理得井井有条。” 处长抬起脸,眼睛牢牢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又叹了一口气,说:“我的心烦得很,活在这世上为什么这么难呢?那些人为什么总要来干扰我呢?”接着她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叠纸晃了晃,“这人还给我写了一封信。你看,你看,多肉麻。” 是吗?我有点吃惊。 “我收到咱们公司其他人好几封信呢,都是些处长、部长。你看看,看看,”她又拿出几叠纸晃了晃。“其中还有一位挺负责的人写的呢。好了,不给你说了。你太年轻了,什么都不应该知道。” 她把这些信纸重重摔进抽屉里,然后关上,接着又不断地抱怨起公司的人事关系,勾心斗角。随着她的一声声叹息、抱怨,我身上那种与她接触后的紧张感就像涟漪一样扩展开来,压力一层层落到心脏、皮肤,甚至落到眼球上。我感到眼球隐隐作痛。我觉得面前的这位美女虽说很有人生经验,可好像又是一位很不谨慎的女性。她就像一个窗口,从中可以窥见公司那些年龄大有权力的人的情感要求与欲望,可以窥见这个公司最深的隐秘。我感到自己已进入一个陷阱,除了犯罪、作孽感之外,我更多的是一种恐慌感。这件事情真的很危险。现在每天早上我醒来时,总有一种头发被揪往的感觉。这些恐慌如同梦魇紧紧压着我,怎么也摆脱不掉,一切如同煎熬。我想这件事再不能如此进行下去,我想退回去。犹豫一阵后,终于有一天,我向她说出了。 当时她正在看《金瓶梅》。她把抽屉拉开一点,把书摆进去。这本书是赵总借给她的。我之所以知道此事是因为前几天就在办公室里,赵总唾沫星子四溅,向她大讲特讲什么潘金莲啦、李瓶儿啦、春梅啦,说着说着就神了:“《金瓶梅》里没有一个是处女!” 我大学毕业时曾研究过这本书,想写一篇论文,结果失败,只好放弃。这不是书中性的享乐的描写,那只是其中的很小一部分。我发现书里面没有一位有思想有境界值得去尊敬的女性;而且所有那些漂亮女人都像市井小人,开口说话就骂人,骂起来还特别难听,连吴月娘都如此,“小蹄子,小淫妇!”。 我问处长:“你看什么书呢?” 她头也没抬,将抽屉往里推了推。“你管我看什么书?”然后又不耐烦地补充了一句,“今后我的事你少管!” 过了一会儿,我鼓起勇气,“我想和你谈一件事。” 她抬起头,注意地望着我。 “这件事我不愿意再继续下去了。” “为什么?” 我嗫嚅着,“我们之间是不对称的。我只是你的一个倾诉对像。你对我并没有多少感情。我们之间不合适。” 她想了想,笑了。一种意味深长的微笑掠过优婉的嘴唇。她将抽屉关好,走过来,将一只手放在我的嘴边。我感到那手洁净,散发着体贴的气息。 “你怎么像一个孩子?你怎么知道我对你没有感情呢?我这会儿就想亲你。真的,来吧,把门关好。” 我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坚持着自己的阵地,坚持着自己的意念。但转瞬间这些都消融了。我顺从地跟她来到里间。她不断地亲吻我,用手抚摸我,安慰我。这一次她脱下了身上所有的衣服,带着一种裸露的大胆,带着一种赤裸的晕眩,硕大、白晰、眩目,站在我面前。她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的瑕疵,小腹晶莹洁白,泛着肉质光滑的纹理,乳房丰满细腻,闪出脂肪的光芒。她的身体有一种夺人心魄的震撼,在她身上造化无处不美,而且重要的是她离你那样地近,就在你面前现实地出现,以至于你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为你而来…… “我美吗?”她问。 我点点头。 “你看我像什么?”她作出一种姿势,左臂向下,右肩略微抬起,侧过身来。我觉得她颀长丰满的肉体如此熟悉,真像在哪里见过。 “像不像维纳斯?”她提醒我。 “是的,是的,维纳斯!” 她笑了。那是一种熟悉自己身体,熟悉自己魅力,深有把握心领神会的微笑。我不由自主地拥上去,吻她宽大光滑的双肩,吻她的乳房。 “我爱你。” “是吗?”她轻轻地亲了一下我,用凝脂一般的身体裹住我。我觉得自己的心在荡漾,全身的液体也在荡漾。我的内心涌起了一股颤抖的呻吟。我紧紧拥抱着她,她也紧紧拥抱着我。我不停地呻吟,为她而呻吟,为我而呻吟,为爱而呻吟,为感动而呻吟,为世上的一切呻吟。 这一次我们在一起很长时间,甚至好几次听见有人敲门,其中就有张燕。当她得不到任何应答时,嘴里大声嘟囔起来:“上班时间都去哪儿了?”接着只听啪的一声从门缝塞进来一份东西。那无疑是一份通知啦、一份文件啦。接下来电话响了。处长说这肯定是赵总来的。果然铃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就听见他的皮鞋声由远而近,穿过幽暗的走廊,来敲我们的门,然后自言自语地说:“哎,人呢,人呢?”紧接着又听见脚步声由近而远,渐渐消失。 你们分明在做着一种甜蜜阴暗的勾当,而听着别人仍在进行正常的活动,走路啦、说话啦、开门啦、关门啦,对此浑然不知,因此就有一种异样的恍如隔世的感觉;是一种怯怯自喜的飘飘之感,还是密室阴谋之乐?这两样东西我都不习惯。我只想走到外面,在阳光下,在大众的空气中才觉得释放解脱,才觉得正常。这种不安侵扰着我,好几次我都想起来。她却拦住了我,不慌不忙地说:“没事。” 我不知道她骨子里就是这么胆大,还是毫不在乎。 “办公室的门这样关着,你不害怕别人起疑心?” “让他们去议论好了,我根本就不在意。”她又把我拉向她的身边,不停地抚摸我。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她:“我们这是干什么?” 她笑了,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你说是在干什么?” 其实这么多天来我一直在思考用什么词汇来表述这种关系。我俩能走到这一步,过去简直难以想像。我最先想到的是“通奸”。这个词太可怕了,血淋淋的。“野合”?不是那么一回事,又不雅。“做爱”?这字眼被眼下的人们如此滥用,以致显得轻薄、浮浅,而且在汉语中原来就没有这个词汇。我想最准确、最理性、最适合用中国语言正式表达的词汇应该是“交媾”。 但出乎我的意料,她带着一副得过且过、快乐放荡的样儿,笑着说:“操呢。”我愣了一下,明白了。她又补充了一句,“操阿姨呢。” 说完她大笑起来。那种赤裸裸的语气,自暴自弃的态度,真让我大吃一惊。是一种发泄、愤恨、潦倒?还是一种对这个男性社会长期的不满与敌意? “你过去有过这样的事吗?”她问我。 “有过。”我坦率地讲起上大学时,我曾同班上一位来自甘肃的女生有过这样的经历。她现在在天水。我们有时交换一下电子邮件。 “和我比较起来怎么样呢?” “没法比。你就像一尊裸体的菩萨。” 她大笑着,“我喜欢听,说了一句实话。” 我又憋了半天,说道:“我送你一件礼物吧?” “什么礼物?” “我买一条金项链送给你。” “哈哈哈,就你那么一点工资。算了吧,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缺……我要的不是这些。” 她想了想,“我们今后还会有一些误会的。” 我连忙说:“我绝不会干涉你的任何事情。我对你的一切都是理解的。” 她注意地听着,笑了,“这就对了。”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没有任何权力去要求她,责备她。她宛若一尊大神在我面前不慌不忙地全部坦露,倾然倒下,没有丝毫索取。她的一切都向我敞开,一切都是欢迎。我已进入了她的内部,对此我只有抱着一种深深的感激。 “如果咱们之间确实有误会的话,你只要用手摸一下我就行了。” “就这双手?” “对。” “现在就摸一下你。” 她将双手放在我手上。我仔细端详。这双手清新、润泽,颗颗指甲如贝壳一般与手指浑然一体,随着情绪的起伏,它们时而弯曲,时而张开,时而伸展。只见一种生气勃勃的美在流动,在凝聚,然后在指尖达到了尽善尽美。这双手表达出的含义是那么丰富,那么敏感,使人抑制不住地想去亲吻。“我的手漂亮吗?” 我脱口而出,“手如柔荑。” 好像这种赞美对她来讲如此动人而熟悉,她高声大笑起来,“手如柔荑。” 她将手轻轻移到我嘴前。我深深地吻了一下。一种笑容掠过了她的脸,使她容光焕发,美貌无比。我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地快乐,那分明是一种性爱的光芒透射了全身。女人渴望的是性爱。 一点也不错,女人都渴望性爱。记得上大学时,有一次在长途汽车上,我看到父母工厂食堂卖饭票的女人遇见了一个脸膛儿猪肝色的粗壮男人。那女人四十岁左右,干瘪得像根柴禾棍,我的印象中她永远板着一副黑麻脸。从说话的样子可以看出两人有很长时间没见面了。那男人下车时在拥挤的人堆里搂了她一下。这动作很轻微,如同一种安慰,但我看得很清楚。立刻这女人脸上出现了一种变化,这表情里有那么多矛盾别扭的东西,一瞬间我甚至感到恶心,然而紧接着所看到的却是一种生动、一丝羞怯、一种容光焕发所带来的绯红。性爱使这丑陋的女人变得如此动人,惊讶之间,你觉得有一种感人的意味。平常女人尚且如此,而我的处长却是一位绝色的美女,一尊美丽的大神。 但第二天上班,一切又恢复了老样。处长好像把昨天的欢乐彻底忘掉。看了一会儿报纸,喝了几口水,她又开始不停地唉声叹气,说起她不懂事的孩子,身为俗商的老公,公司的流言蜚语,勾心斗角。但我觉得引起这位美女抱怨的,其实都不是这些事情。不是她的孩子、老公,不是公司里的人对她的骚扰。她身上那种隐秘的渴望究竟是什么?终于有一天我知晓了。 那一天我们计划处在雪花酒家请厅里的两位处长吃饭,让赵总出面。餐桌上赵总及尽表演之能事。首先他让那个倒水的男孩把十八般武艺全部给他表演了一遍。这孩子身穿红色对襟大褂,使出吃奶的劲,将一把三尺长壶嘴的铜茶壶在身上玩得溜溜转,如金箍棒一般,又是白鹤亮翅,又是武松打虎,然后将滚烫的开水一滴不漏地点进一盏盏茶碗中,泛出吱吱的泡沫,赵总这才放过他。然后他抓起了五粮液酒瓶就不松手了,让这个喝,让那个喝,又是这样喝,又是那样喝,头三了还要尾四,感情深,还有感情浅。几杯酒下肚,他跟别人说话的架势都变了,捋拳挽袖,样子像冲锋打仗,脖子上粗大的皱纹憋得通红。一块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马上鼓起一大疙瘩,嚼起来嘴巴在动,鼻子、眼睛也在动,脸上的肌肉都在动,喀嚓嚓,喀嚓嚓,好像连骨头都吃下去了。接着他又滔滔不绝地夸起酒量来,他如何如何地能喝,公司里怎样怎样地没人是对手。小姐端茶上来,他也要和人家干一杯,说话也带点猥亵,“不喝我是叔,喝了是你哥……你若不喝嫌我丑,你若喝了我不走……你在上,我在下,你说几下就几下。” 再下来就是他最近的研究所得,四大美人都有缺陷:“王昭君脚大;杨玉环脚重,所以佩带玉环;貂蝉有狐臭……”他说的那么肯定,好像都见了。 “西施,西施,……”他的舌头有点硬。 等客人一走,他将椅子挪近处长,端起酒杯,脸上笑啊笑,“我一直就想和你好好喝一次,可你从不给我面子。我知道你能喝,咱俩把这些干了!” 对于他的表现,处长早就不满。她双手抱臂压根儿就不理他。无奈之下,大家让我代处长喝。他根本就没把我往眼里放,同意了。可两杯酒下肚他就不行了,竟然出溜到桌底下,然后被人架走。我看他看家的本事就四两的底。 处长轻蔑地对大家说:“就这还称什么酒仙,真正能喝的还是我们这位小伙子。看,脸不变色心不跳。” 我们家族里的人都善饮酒。父亲能喝,母亲能喝,我老家的那些姨姨、舅舅都能喝。上学时有一次暑假我回去过一次。那是在小兴安岭密林中的一个小镇上。我发现连我八十岁的姥姥都能喝酒,就一点高梁米大碴粥,每顿三四两老白干不在话下。那儿太冷了,八月中旬就开始降霜。经白霜一染,斑斑驳驳的槭树、椴树、黄栌树如红彤彤的火炬一样鲜艳,山风掠过时会发出阵阵排山倒海惊天动地的啸声来。 我觉得赵总像许多人一样把喝酒当作人生的一件本事来炫耀,真无聊。理性的人是从不夸酒量的。这次请客他不知从哪儿还学来一种可笑派头,点菜时用筷子把菜单忽的一下夹到跟前,看完之后,他又将这双筷子如宝剑似地高高举起,从后脖子里插进去,在背上挠呀挠,接着全身舒服地哆嗦一下,就像毛公鸡抖翎,然后又用这双筷子有滋有味地夹起菜来。处长在一旁看得眼睛瞪得滴溜溜圆。 包间里只剩下我和处长了,一切都安静下来。处长喝得也不少,眼睛乜斜,脸庞、脖颈微微发红。“亲一下我。”她说。我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就坐在我腿上。”我紧抱着她坐下来。她脖子上一丝丝漾起的肉纹起伏隐没,如看的见的呼吸。 “你看他那样子,丢人不丢人。他常弄这事,一喝酒就把不住。” “跟他的身份不相符。” “他那官还是我给他弄来的。” 我有些不理解,望着处长。 “聂总征求我的意见时,我说那人就没多大出息,弱智,正因为没出息这人就坏不了大事。聂总采纳了我的意见。聂总看人是很准的,他是真正搞政治的好手。” 处长端起自己的那杯酒一口喝完。“我给你讲一件事。这事我跟任何人都没讲过。”她随随便便地说着,“我和聂总之间也有这样的事情。” “什么事情?” “就像咱俩之间这样的事情。我和他相爱已经有三年,可现在分手了。” 她慢慢地叹了一声,再也不说什么。我吃了一惊。好像世界上最后的真理与罪恶被我一下子同时发现,那感觉既美又痛苦。我的思想要么凝滞,要么彻底撒开,漫天皆是,总之再也集中不起来了。我觉得有一股子唾沫往下咽,在喉咙里聚成偌大一块,也许这根本就不是唾沫。要是别人对我讲这件事,我第一反应肯定不会相信,这是流言蜚语,是造谣中伤。然而我的处长在性这方面对我讲的一切,我认为都是真实的,就像她同我的性事,还有世界上许多性事是真实的一样…… 这天晚上我彻夜未眠。我觉得自己陷进了一种既荒谬又危险的关系中了。这个公司最隐秘的秘密,最不能涉及的秘密,我知晓了,而且在其中竟然还扮演了一个角色。一种隐隐约约的恐怖慢慢向我撒来,仿佛在身后涌起。我应该怎样处理这种关系呢?我应该和她疏远,和这种感情疏远,和这个办公室疏远,但应是一种真诚的慢慢的疏远。此刻我才悟到,这个城市里其实有许多我们不知晓的秘密,有一些意外之事,它们没有见诸文章,没有形容文字,但它们如同暗流一般流淌在这个世界上。不知是激动、诧异、惊恐,还是别的原因,你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面对这些事,你不得不去思考,不得不去想,有时逼得你都透不过气来。 黎明时分,我又听见了远处荐福寺方面传来的呐喊,那微弱的声音如同蚊蠓撞击着黑暗如磐、坚硬韧性的夜空,在这覆满着无边无际市廛的大地上隐约飘过。在天亮的时候,我的信心似乎又明晰了,我又获得了以前那种判断。我认为我绝不应去责备去要求我的处长。我没有任何权力和资格这样做,人家这样坦率地告诉了我,更何况她与聂总的关系已经结束……我现在总相信每次天亮时我得出的一个个判断。 第二天一上班,我发现处长比往常来得早。她泰然而又安静地看报纸。我感到她没有一点因讲出来的事情而感到的不安与懊悔。昨天她绝不是酒后失言。相反她好像还期待着与我交谈,而且还谈论这个话题。果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再也不同我谈她的孩子,她的那个俗商丈夫(“化油器积压了,马达风扇卖不出去”),也不谈报纸上那些无聊琐碎的新闻与公司的流言蜚语了,而只谈她与聂总的这种关系。 “我们第一次接吻是在他的办公室……”处长平静地讲起来。一股生气从发亮的眸子里情不自禁地流露出。“那时他刚刚知道他由副总提升为老总。他告诉我,全公司就我一人知道这事,让我不要讲出去。他显得抑制不住的激动兴奋。他谈了许多对公司的设想和规划。那一次我们谈了很久很久。临了,我走时,他小声说了一句,能吻我一下吗?我吻了他一下。他一下把我抱住了。他的力气那么大,把我抱得那么紧。他说他一直在爱着我,只是没有机会讲。后来我们在一块时,我说你要不说那句话,我是不会吻你的。他说他说的不是那一句话,我听错了。我们争论了很久。但这对我俩来讲已经不重要,因为我们已经相爱……” 处长缓慢地、毫不掩饰地述说着每一个细节。我怀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心情注意地听着。一会儿我觉得自己是在偷窥别人的隐私,是一种很卑劣的行径。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耗子,随着两位爱情主角的高大演义而愈来愈渺小。有好几次我想离开这所办公室,实在不想听下去,但我仍然坐下来。我安慰着自己,她需要诉说,需要表达,她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倾听。她信任我,她爱着我,而我也爱着她,爱着这位身材颀长丰满的美女,这位阅历丰富都市的佳人。 她讲述最多的是与聂总去过的一处处地方。 “有一次我们去南郊黄土原上的一座大冢。那大冢真高。坐在上面看咱们这个城市就像一个大碗,一座座高楼大厦如草丛一般立着,大雁塔呢就像餐桌拚盘里用莴笋雕刻的那么小,那么精致……” 她说的这个地方我知道,应该是汉宣帝杜陵。 “那一天天气好极了。大冢上有许多运动员在进行滑翔翼飞行。聂总紧紧抱着我。我说,不敢,不敢,说不定这些人里有谁认识我们。他说他不怕,他就要这样。他想干的事情,他一定要干!他摸我的乳房,说我的乳房又挺又圆;他摸我的手,说我的手光滑细腻,美如柔荑。” 我想笑一下,但没有笑出来,只是嘴巴咧开,那样子肯定难看。 “就这样我俩相拥相抱在大冢上呆了整整一天。” 一切我都能想像出来:大冢上风和日丽,野草馨烈;五彩缤纷的伞翼在风中飞翔飘荡;一束束阳光如探照灯的光柱从云彩中直愣楞地散落下来;天空如同穹庐,大地宛若丝绒,人们在活着,在享受,并渴望永恒…… 在她对我一次次的叙述中,我发现他俩去的最多的地方是秦岭山麓的一处宾馆。那里有成片的松树林,有林中水泥小径、湖泊和一群群的灰喜鹊。但她始终不说是那一处宾馆,好像这是他们真情的最后默契,守着这些如同守着最后的爱情。 “……我们都是上班时去。他将公司的事情安排好,我也将处里的事处理停当。他开车在一个地方等我。公司的人都以为他开会去了。在那里我们住在总统套间里。我们谈公司里的工作,谈公司的机构调整、人员安排、股市操作。一般来讲他都采纳我的意见。宾馆里的服务员都认为我们是夫妻。我们也像一对夫妻。有一次在餐厅吃饭,有一种茄子烧得好,我特别喜欢吃,他就一口一口地喂我。这时他说,你把裙子撩起一会儿让我摸一下你的大腿吧,我实在控制不住了。我说不行,不行,这么多人看着呢,回到房间怎么都行。他就要摸。他伸出手来摸呀摸。他说我的大腿像缎子一样光滑……他说他受到的压抑太久了。” 她说得有些忘情,还是整个这事叫旁人听起来有点过份,我打断她插了一句:“那你们是怎样分手的?” 她闭紧嘴唇,停顿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一口气:“有第三者插足吧,聂总的感情转移了。这人就是张燕……” 我吃了一惊,“这是真的?” 她点点头,半天才缓过劲,“是张燕主动向聂总进攻的。她写了一首诗给聂总。他还让我看过,问我怎样应付。可没过多久,聂总就对我冷淡起来。我们最后一次交谈时,他对我说,上面正在对他考察,想提拔他到部里,他要避避嫌,目前不要来往。实际上他却和她在一起了。” 她似乎讲不下去了。我望着她的脸。这件事是真实的。我的处长在这方面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就在这时,又有一件真实的事发生了。办公室的门推开了,张燕手拿一份文件进来。我怔了一下。 她对我和处长投来一种探究的眼光,“哟,你们这儿真是一个小天地啊,安安静静的,正好说话。” 这一回我可认真仔细地看了看她,包括戴在胖乎乎尽是酒窝的小手上的那枚红宝石戒指。她今天穿得更大胆,白细带背心下是一条小小的毛边牛仔短裤,一条精致麂皮皮带横腰拦过。这是一个又白又肥、香喷喷爱骚情的小女人。聂总喜欢她是有一定道理的。她撅着圆滚滚的屁股在房间里轻快地走了几圈,细小的碎花卷发摇来晃去。她身上这种沾沾自得的快乐,我现在已经知道缘由了。她走到窗户前,“这盆米兰该浇水了,叶子都蔫了。” 我看见处长低下头看起报纸。她咬住嘴唇,一句话也没说。我感到场面太冷,连忙走过去和张燕聊起来。她将那份文件塞进我手中。这是一份召开全公司系统经济分析会的通知。这种会议每年都要举行一次。也许她也感到气氛不融洽,用拳头在我腰上打了一下,咯咯笑着,很快走掉。 “九月份公司要召开经济工作分析会,让咱们处提出方案与要求。”我看完文件后对处长说。 “那副戒指你看到了吗?”处长说。 “看到了。” “那是聂总送给她的。他喜欢这种样式。他以前送给我的也是这种。她回去要给聂总汇报了,我和一个小伙子谈得挺投机。” 一种愤恨使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这当儿门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赵总。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悠闲自得地在办公室里转呀转的,然后又在里间转了一圈。他走到我跟前,把桌上摆放的纸啦、书啦,哗啦啦翻了一下,又教训起来,“年轻人应该往基层跑一跑,哎,去陕北陕南。我们那时侯,整天坐一辆破吉普,每个工地都去过。” 我看见处长白了他一眼,但仍旧没吭声,低头看报纸。赵总走到她跟前,“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 “不舒服就不舒服嘛,还哪儿不舒服。我牙疼。” “肯定是上火了。我告诉你一个秘方。把牛黄解毒片嚼碎,敷在疼痛处,很快就会好的。这一招可灵了。你把嘴张开,让我看看。” 处长一拍桌子,突然喊起来:“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让我把这份报纸看完好不好!” 赵总见没趣,走了。可没过五分钟,他又打电话来。处长拿起电话听了一下,“我不去!”他似乎还在坚持。“我今天没情绪,我不去!给你说过了,让我安静一会儿!” 说完她怒气冲冲啪的一声放下话筒,“这家伙真是个弱智儿,让我上楼去陪他打牌。” 我愣了一下,这会儿才知道,在公司大厦的十三层有一处密室。赵总和几位处长经常上班时在里面玩麻将。那里面还有一台电脑,可以随时掌握股票信息。她有时不在办公室,就是到那儿去了。 处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仍沉浸在方才的回忆与痛苦中。我将办公室门关好,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 “不要动我。我累了。”她摇摇头,轻轻地说。 我抱住她,亲了一下她的脖子,“咱们到里间去吧?” 她推开我,“我的情绪刚稳定,你怎么又这样,简直是莫名其妙!” 自从她同我讲起同聂总的关系,十几天了我们没有那种事。其间我提出了两次,她不是说来例假了,就是说没情绪,都拒绝了。“咱们进去吧。”我带点肯求的口气。 “你闭嘴!”她拍了一下桌子。 我看了一下她的脸,那真是一种深深陷入失恋痛苦以至不能自拔的模样,就像普通的女人那样,看上去让人感到奇怪,也让人害怕。 我是在黄昏时分来到荐福寺的。蝉声愈来愈紧,暮色愈来愈浓,条砖墁地的院落坑坑洼洼、高低不平,游人已渐渐散去。我在一处粗糙的石头台阶上坐下。两旁是杂芜的柏树和紫薇,透过几株斜斜歪歪的古槐,可以看见远处两座发亮的青石狮子和赭黑的山门。四下里没一个人,这儿就像世界上最后最幽暗的一个角落。朦胧中一种从小时候起就熟悉的感觉又袭上心头。 那时家里一年中都不会来什么客人。我的父母都是一些卑微普通的人,他们整天都出去忙于工作。我常常是孤独一人。冬天时我经常蹲在厨房的炉灶后面。那种炉灶是砖头砌的,很高很大,我藏在旮旯里就像一只蜷缩的小猫。下雨天,我们家屋檐下摆放着工厂里一堆堆的破包装箱,我常常钻进去。那些木条已经发黑腐烂,不时有一只酱油色的蚰蜒晃动着数不清的纤足迅速爬过。在里面呆腻了,我就跑出去,在自家菜地里挖一只箩卜,然后又钻进去。至今我还能想起当时的情形:雨滴疏疏密密地落着,我嚼着箩卜,望着青青漠漠的天空。那就是世界,一个孤独弱小的孩子所能看到的全部世界。此刻我坐在这个幽暗的角落里,那种从童年时起就熟悉的遗弃感、孤独感裹着一种甜丝丝的恶心又悄悄爬上心头。 今天我在一家卖大盘鸡的餐馆里等处长。星期五在办公室里,我就对她讲了,约她出来。她说她不去。我又邀请她一番。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看吧,有时间就去。”我认为她会来的,这不过是女性常用的一种方式。但她压根儿就没有出现。起初我在餐馆里等她,服务员问我有几位客人。我大大方方地比划了一下。她把餐具都摆好了,两双莹玉似的筷子啦,玫瑰红釉下彩的小碟啦。可过了半个小时仍不见她的影子。我着急地跑到餐馆外悬铃木树下,但仍没见她来。我安慰自己,她是记错了时间,还是记错了地点。我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四下张望,又在餐馆里进进出出直到一点半。最后连服务员都是一副鄙痍不耐烦的样儿,坐在椅子上,冷冷地望着我。突然之间一切都清晰了,我明白,她就没有来,而且压根儿就没打算来。我想给她打电话,犹豫几次又放下。终于在一阵懊恼的冲动下,我真的拨通了电话。一个男人缓慢低沉的声音传来:“喂,喂……”背景为流水般哗啦啦的钢琴声。这是她的丈夫和孩子。我放下话筒,又感到一种无言的、陌生的势力向我压来,就像我在公司里、在办公室里经常感到的那种势力,那是一片未知、巨大甚至充满敌意的领域。我终于承认这一点:你在她眼里其实微不足道,她根本就轻视你,根本就没把你往眼里放。从深刻的意义讲,你只不过是她的一个工具,一个性工具。需要时她会将你拿来摆弄摆弄,不需要时,她睬都不睬。如果说赵总在这方面一点不知晓,弱智,那么你就扮演了一个认真痴情的傻瓜。其实你很可怜,你很可悲。你犯了一个错误…… 大学四年里我得出这么一个信念,在这个世界上你什么都不要相信,你只能相信一件东西,那就是力量。一切都是力量的较量。你个子比别人高,比别人壮,你就有力量,你就能打过别人;你要是有权有钱有魅力,你就比别人有力量;你在这里的一切学习,一切对知识的获取,就是要获得力量,获得这东西后,在人生的竞争中你就能战胜别人。可你现在没有力量。你没有权力,没有钱,没有魅力,你却渴望着一种柔情,渴望着一种纯洁的爱情,这真是一种痴心妄想。渴望柔情是人的一种软弱的表现。其实你就是很脆弱,你一直想从她的感情中获得一种支撑,一种力量。你害怕失去这个,是害怕失去这种力量? 这件事该结束了。此时我下定了决心断绝这种关系!这件事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彻底了结、断绝,一切都应该摒弃,彻底的摒弃!不应再有任何幻想!你要接受这一现实,就像许多人接受得了癌症,出了交通事故一样地接受这个现实。而且我内心深处一直在对自己讲,这件事也非常的不道德。 我舒了一口气,似乎平静许多。刚才那么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现在就这么想通了,逻辑上摆平了,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人真有一种爽快感? 这时,如同有一种神秘的感应,所有的蝉声突然一下子都停了。四下里静悄悄的。黑暗来到了荐福寺。此刻我才想起来这里是想寻找黎明时分从这儿传来的呼声。一处蓝荧荧的细管日光灯恬适地照亮了幽暗的院落。一个穿绿色大花裤衩的男人,靸拉着一双脏兮兮的拖鞋,正大摇大摆推着他的冷饮车往外走。一切都与那呼声毫不相干,仿佛没有发生过。 在小雁塔下我见到了一块黑色石碑,上面一首七绝漫漶可见: 噌吰初破晓来霜, 落月迟迟满大荒。 枕上一声残梦醒, 千秋胜迹总苍茫。 只有在这首诗里人们才能感到古时这儿黎明前的苍凉与寒意。 从荐福寺出来我沿着大街来到二环路的一座立交桥上。四围空气炙热,闷得人喘不过气来,仿佛有一层蒸气紧贴着我的脸颊。而桥下来往的车辆却丝毫不受城市热浪蒸腾的影响,急速奔驰。迎面开来的车辆打着明亮的大灯,汇成光的海洋,令人目眩;而驶去的尾灯又如一大片红色艳丽的绮罗在夜空中摇曳飘荡。你仿佛觉得这儿流淌着一条巨大的城市河流,永远奔驰,地动山摇。站在立交桥远远看去,桥旁一座座塔楼流光溢彩,似峭壁矗立,霓虹的光辉如瀑布倾泻下来,映在一辆辆滑过来的晶莹剔透的汽车上;车门如蝶翼,张开又合上,人影来来往往。我不可遏制地想知道,这个大城市的人们,是怎样在短短的十几年里聚敛起这些财富,在这塔楼上筑起了自己安全的高入云霄的巢穴。他(她)在听着什么样的音乐,在轻声地谈论什么?他(她)们都有着什么样的衣着和时尚,有着什么样的思想?此刻,在这太阳落下的时辰,他(她)们在做些什么,谁的红唇向谁开启,谁又将投入谁的怀抱?他(她)们如同飘在空中,过着天上的生活,对那些外乡人来讲总引起无尽的暇想。 我仰脸数着一排排既遥远又清晰的窗格,在一座楼厦的十八层停下来。那儿桔黄色的窗帘已经垂下,里面一斑彩色的亮点如热带鱼般变幻,一会儿莹绿,一会儿绯红。那是一台电视的荧光屏在闪烁。我的处长就住在那里。此刻她在做些什么?是不是这座城市的美丽女性都是那么神秘,那么不可琢磨?…… 这天晚上带着一种轻松与释放感,我早早就睡了。但实践证明这种感觉是苍白的,靠不住的。很快一种揪心的疼痛就将我从睡梦中拉起,我又是彻夜未眠。我深深体会到为何人们总说漫漫长夜,整个晚上我真是一分钟一分钟数过来的。我忆起了我与处长性爱中一幕幕情形,每一种动作,每一个细节。一种剪熬般的痛苦使我的胳膊肘无力地向下坠。我对自己真实地说,那是一种失去的痛苦,我割不断的是一种诱惑,说到底,那是一种性的诱惑。 她的身体丰满高大,尤其在白炽灯的照耀下会泛出凝脂一般的光来。每当她脱衣时,一到腰际她就会转过身去,将光滑的背脊对着我,停顿片刻。这时下面的臀沟如同暗影,隐隐绰绰。一种想像中美的欲念的沟壑吸引着我。这时她轻轻一解,往下再往下,裙衫全部滑落,洁白的臀部粲然露出,仿佛一种随意,一种不经意,等待着你的欣赏、赞叹。过了一会儿,她又会说:“你看见最下面的那个肉窝吗?就是那个旋涡,看见了,我给你动一下。” 她不停地扩展绷紧,“你看那像什么?”细腻丰满的肉窝打着旋子漾出脂肪的光。“像不像一朵菊花,旋转的菊花。” “是的,是的。”我说着。 接下来,她又慢慢地伏下身子,将臂部在我面前微微翘起。“看,现在像什么?”她提醒着我,“像不像一只梨?” 是的,是的,那是一对浑圆膨胀剖开的大梨,深褐色的阴部如同梨核。带着一种熟稔的镇静,她又一点点地弯下腰去,我甚至看清在梨核的中间镶嵌着一粒鲜红发亮肉色的种子,那是她的阴蒂,小小的湿润的敏感的阴蒂。我抑制不住,将头深深埋进去,亲吻着,紧紧抱紧。我感到了一种温馨,感到一种为人这种动物才有的激动。她用那双柔荑般的手不停地抚摩着我,如同暗示,如同赐予,如同鼓励。我真不知是爱上了她的成熟,还是爱上了她的放荡。但一想到真要彻底失去这些,确实令人痛苦,这感觉就像人生的失去一样。 我坐起来,不住地提醒自己,你怎么又回来了?你难道真的离不开她了?应该坚决彻底地了结这件事,否则它会使你控制不了自己,使你自己毁了自己。 一种因决心割去而带来的痛苦痉挛拥上喉头。我喜欢这种直截了当的痛苦,喜欢这种痛苦所带来的快感。这种痛苦的快感对我来讲太熟悉了,它如同我自小以来就有的那种孤独感、被弃感。我喜欢彻底的痛苦,一刀下去干净利落的痛苦。我想直截了当地向对方提出,也是一种快感吧。 黎明时分,我又听见从荐福寺那边传来的呐喊,虽然微弱,但真真切切,一声声撞击着黑暗。这声音越过丛林般的建筑物,越过城市的地平线,显得那儿倒是一块透明的天空。在这个城市里,古老与现代交织,光明与黑暗相融,隐秘与美并存…… 早晨刚上班,我与她都没说话。我见她在抽屉里收拾着什么东西。显然她都忘了星期天还有那么一档子事,仍接着上星期的思绪对我说:“你看,这儿是几枚戒指,都是他送给我的。这枚绿松石,是他去日本时给我买的。这枚红宝石,是在尼伯尔考察公路时给我买的……张燕也有这么一件。” 接着她将一枚戒指戴在手指上。如同魔术的轻轻一点,如同闪烁中的一种不经意,这双手变得如此富有意韵,更显出柔荑之质。在这里只能感到送她礼物的那个人非凡的智商和一种深刻的鉴赏力。 “他每去一个地方都要给我买一件饰物。唉,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我准备写一封信,把这些东西全部给他退回去,马上就写。”她拿出笔和纸,真的开始写起来。她没有理解我已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我打断了她,“星期天我在玫瑰酒家等不见你,曾给你家打过一个电话。” 她注意地听着。 “是你老公接的,我没有说话。” “你就说找我,没事。” 我字斟句酌地说着:“这件事我反复思考了,还是算了!”我说最后一句时有点颤抖。她想了一下,将戒指脱下来,放进抽屉里。“这件事不道德!我已下了决心,咱们之间结束吧!” 她看我一眼,目光闪过一种异样的气质,“又来了,又来了,狼又来了。你怎么总是没完没了,总在纠缠这个。你活得不累吗?要说我有些啰嗦,是不是传染给你了,你也啰嗦起来。什么道德不道德?说实话,这事是我主动找的你。我们家的事情,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噢,你请我去吃饭,我没去。人的情绪总有一个高潮、低潮嘛,不能总是高潮吧……” “我在你眼里其实很微不足道。我仅是你的一个工具,一个临时的工具。实际上你是深深爱着聂总那个人。只要人家有一个招唤,你就立刻会奔赴而去……” “不会的!” “是这样!” “不可能。你看我已经把什么都给你讲了,对于我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都清清楚楚。因此这就不可能。” “不,我觉得世上什么东西都可以勉强,唯独感情是不能的。一个人对一个人有感情,她就是有感情。这一点谁也挡不住。你与他的感情之深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这件事情不可能。我给你说了吧,他这个人阳痿,你知道嘛,我俩在一起时,一次都没成功过。这一下你相信了吧,我会去找他吗?……” 同我的处长谈话,每到关键时,总会给人一种震动,使人恍恍惚惚。然而当你镇定下来,就像以前所感到的那样,会觉得这是真的,因为她说的就是真真实实的事。 但我坚持着自己的阵地,“不,你对我并没有什么感情,这一点很清楚。不要这样了。” “你怎么知道我对你没有感情?让我把门关上。让我亲一下你。” “不,不,不要这样!”我努力抗拒着那种诱惑。 “噢,什么都不要说了,让我享受享受。我的小男人不高兴了,我的宝贝不高兴了。我们好长时间不在一起了,我的小男人宝贝不高兴了。我今天要好好的享受享受……” 她像小鸟啄食一样不停地亲吻我。在裸体的风景中,我又一次落入了她的怀抱。她用那双手抚摸着我的脸颊、眼帘,这手的指尖是那么敏感,好像所有的风情,所有的倾诉都在其间表达。她用一种阅历丰富女性的成熟,呼唤着我,用一丝丝洋溢出的放荡吸引着我,用一种谙练的技巧关怀着我。我一点一点地进去。如一股浪潮,一股拥挤,以不同的层次,不同的肌肉,她自动地聚拢过来,如柔软的花的吸盘,紧紧包裹,阵阵收缩,像是安慰,像是暗示,结果又像花儿一样地盛开了。此刻一切一切都是欢迎。我深深地进入了她的内部,直到子宫,直到心脏……在她来讲真的都是坦露,再也没有可隐瞒的? 然而也就在这时,我仍察觉到一种不快的感觉,我们之间似乎没有此刻应有的融为一体的亲密,那种真诚的关心与忘情,她不是微闭双眼陶醉般地耽于享受。相反,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清清楚楚映出了我,如同一位第三者在旁边观察。回想一下,每一次我俩在一起都是这样;她注视打量着我,她在窥视我,研究我;在她身上有种琢磨不透的东西,就像在她反反复复的叙说唉声叹气里,其实有种坚定镇静异样的东西。更令我不快的是,尽管我对她琢磨不透,可她的意识深处却清清楚楚地知道我,那是一种距离,还是一种蔑视?人们虽在注视,但无法洞烛心灵?都市的女性都是这样? 这段时期,不管对于她来讲是一种心计,还是一种隐隐的残忍,对我来讲是感情上的一场暴风骤雨,但这只是我们两人个人的事情,其他人对此一点不知晓。而公司里的工作也在照常日复一日地进展,就像在这个城市里四季按时嬗替一样。 公司各个部门都在为九月份举行的经济工作分析会做准备,而承办此次会议又主要由我们处负责。处长对这次会议仍不关心,整天还是坐在办公室里,主要工作就落在我身上了。我跑印刷厂,做广告,订做会议礼品。但只要我在办公室里,她就仍在诉说,不停地诉说:她的家庭,丈夫的外遇,还有她与公司老总的爱情。虽然诉说时,她留意了,只讲他俩的关系如何走向式微,但那种深深的爱意,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那时,我们都商量好了,双方都与自己的配偶离婚,然后我们结合。我甚至都和我丈夫拟好了离婚协议……” 怀着不解,我总想着一个细节。我问:“他既然在这方面不行,那你俩在一起是什么样呢?” 她看了我一眼,“你是什么意思?怎么你想侦察我……”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带着一种情不自禁的回忆,慢慢地讲着,“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办法,”停顿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让人不知深浅的话。“其实这个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 她说得那么深奥、幸福、柔情,那么个人化,让人觉得要么完全虚假,要么是一件神圣的事情。也许在人世上除了交媾之外,还有一种更好的性的交流沟通的方法。但她始终不讲出。她保留着他们之间最后的一件秘密,如同保留着她爱情最后的希望一样。“我俩就紧紧地抱着,紧紧地抱着……那感觉真好!”她的鼻翼在翕动,一丝幸福的光芒掠过脸颊。她沉淫在一种性爱激动的回忆中。 我能想像出那情景,在一间五星级宾馆装饰豪华的套间里,一个身材魁梧,一个洁白如玉,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整个房间里都充满了激情,在这两个人的世界里激荡着一种迷惑人的东西。 像是理解,像是同情,她又轻轻说了一句:“他是为了公司的工作整日操心而这样的。” 她指的是他生理上的问题。我不知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听着她的感叹。是什么力量这样吸引了她?应是一种权力吧?……权力的魅力如此巨大?在巨大的权力面前市俗的意识都应是一些偏见,都不重要了? 此刻我感到我的心态也已变了,变成一种复杂的病态。这种病态已经影响了我的思维。我觉得自己就像从公司这个果子里钻出来的一条奇奇怪怪的虫子,知道一切隐秘,知道一切通道,打量着周围也是奇奇怪怪但却真实的人和事。我觉得公司里有些女人,只要见她们气势傲慢了,脾气见长了,仔细研究就会发现她们都和男人的权力有关。要么和那个分公司的经理情愫暧昧,要么受到哪位处长特殊的关怀。令人奇怪的是,一个个还按捺不住那份得意,有一种小国寡民的沾沾自喜。 现在和聂总缠绵的张燕,更是到处能听到她咯咯的笑声,不论在走廊上、在会议室里、还是在公司那些高档汽车旁。有一次她到我们办公室来,一看就我一人,拽着我的皮带摇来晃去,要看看是什么牌子。她就像一只小动物,敏捷、快活与好色,一双褐色透亮的眸子不住地微微跳动,好像时刻在谛听。可你要认真和她谈一件事总不能成功,好像精神上总是恍惚不集中,所说非所答。也许这就是聂总让她当办公室主任的原因吧。而赵总呢越发显得弱智了。他现在整天在公司里转来转去,身上痒了不论抓到什么就挠一挠,见到女人就笑。昨天我在打字室里见他对着张燕说着什么。他笑呀笑,眼睛眯到一起,额头上粗大的皱纹都显得动人,绷得紧紧的,半天恢复不了原样。这一回我可看清了,那既不是虚伪的奸笑,也不是谄笑,也不是下流无耻之笑,这就是男人见了好看女人那种忘记一切痴呆呆的笑,打心眼里溢出来的笑,要是牛会笑的话就是这样。当然你得承认这里面有种感人的东西。可他转身看见我,一瞬间那些肌肉都凝固了,一种抑制不住的冰冷从他的大脸上往下掉、往下掉。 我觉得他之所以显得弱智也是权力使然。他没有权力,任何问题都解决不了。我把他看作是一个没用的虫子,比我还没用,因为他什么都不知晓。 可能看出我真有离去的意思,还是有别的意图,处长现在总陪着我在公司出出进进,亲亲密密。有一天下午,我和她刚进大门正好迎上下班的人群。我觉得大家都用异样的目光来看我俩。一种阴暗的不满、猜嫉像风一般掠过。这种情绪挑动了我,使人更加刺激,不知是恶作剧,还是什么顽固的信念,我想我就要对着干,对着你们这群人干!我挺直了腰。也就像风吹芦苇,大家又闪开两旁,好像竞相折腰,人人脸上又笑容可掬,冲我俩笑呵呵。这时处长在我耳边轻声说:“聂总在上面办公室里肯定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要让他看呢。我这位小伙子多年轻,才二十三岁,长得挺帅的。” 我的腰更直了,我俩靠得更近了。我就像块石头,准备迎上去,撞个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没过几天为布置经济分析会,聂总在三楼会议室召开了一次预备会。会上人人都怀着一种敬畏的心情,小心翼翼可争先恐后地汇报发言。而聂总却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我看着他那修得整整齐齐的发型啦,刮得干干净净的脸颊啦,穿得非常得体的衬衣啦,打得饱满的灰条纹领带啦,总有一种奇怪异样的感觉。就像一罐猪油,放的时间长了,不是腥味,不是酸味,而是一股子哈喇味。这使我想起上中学时一位教数学的老师。那老师脑满肠肥,长着一副铜球般锃亮的大秃头,监考时双手按在讲台上,如黑色岩石一般威严,一双凶狠的大眼珠子气势汹汹地瞪着你。同学们都惧怕他。有一天晚自习,他急勿勿到教室来,叫上我们几个男同学到他家,去捉奸,捉他老婆的奸。 他老婆在职工医院里当护士,和配电房一个电工小伙儿勾搭在一起。老师家住平房,当我们破门而入时,小伙子吓得像一只瘦猫,噌的一下跳窗而逃。小伙子在前面拼命地跑呀跑,我们在后面像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一样认真地追呀追。跑呀跑呀跑呀跑,追呀追呀追呀追,结果还是让他给跑掉了。第二天,我们看见这位老师用自行车推着哭哭涕涕的老婆去看病,说她不吃饭了,心脏病犯了。只见他又点头哈腰,又小心呵护,倒好像他做了见不得老婆的事。一打听原来这老师是一位阳痿患者,他真害怕老婆和他离婚。从此上他的课,同学们再也不怕了,经常大呼小叫,甚至摸起扑克。而他呢,就张、张、张开掉了几颗牙的大嘴,啊啊地打哈欠,装着看不见。我觉得世上的人都在装腔作势作秀呢,或作莫测高深状,或作强壮凶悍状,其实都很虚弱,都是失败者。 我端起茶杯走到墙角看起那副中国地图。我呷了一口水,用手指比划:从连云港到阿拉山口,陇海线,欧亚大陆桥,中国真大!接着我又研究起那幅世界地图。“基地”组织分子在内罗毕和达累斯萨拉姆炸了美国大使馆,又到也门亚丁港冲撞了科尔号巡洋舰,接着又袭击纽约世贸大厦。我用手交叉地划了几下,把它们连起来。地球真成了一个村。世界真小!可那个拉登、拉登、拉登究竟藏哪儿?……随后我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立刻外面吵吵嚷嚷的叫卖声全涌进来了。 别看我们公司大厦面对的是一条飞机跑道般的大街,可后面却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露天小吃街。打不垮,砸不烂。市容办一来,风卷残云都跑没了,可前脚一走,又都像耗子一样刺溜刺溜全出来。 一个苍老的嗓子正不紧不慢地吆喝:“同志们,都来喝糊辣汤啊。这白的,是面筋,长的,是细粉,短的,是海带,不长不短的,是金针,全是一级佐料,好吃不贵啊。同志们,都来喝又香又酸又辣的白胡椒糊辣汤……” 卖凉粉的显得急躁,“凉了,凉了,哎!凉了,凉了……” 打烧饼的也不失弱,将一个个面团扔在铁铛上。那声音既柔软又清脆。就像我小时玩泥巴,嘭的一声摔在地上,裂开一个柔软蜷缩的大洞,“赔!” 其实当你做出一件不合事宜的举动时,满房子的人也只是面面相觑,可谁也不说什么。聂总更是一副沉稳、无动于衷的样儿,就没朝这边看。只有赵总瞪眼望着我,心想,这家伙今天肯定是吃错了药。 此次开会我的处长就没来。我现在同她的关系也扭曲了,我怀着一种既爱又厌恶的心情来对待她。我有时想激化矛盾,有时想丑化自己,既想离她而去,又恨不得她像甩一条狗似地抛弃掉我。然而我一天不见她,又是那样深深地思恋与不安。我现在真的是病态了…… 但处里所有的工作,我都是认真去做的。这是正规教育在我身上沉淀的结果,还是一种良知的努力? 但没过几天事情却发生了变化,我的处长竟然也忙碌起来。 她是在接到一个电话后离开办公室的,半小时后回来了。只见她打开铁皮柜,翻出一叠文件,开始认真写起来。我对她讲,工会贴了一个通知,要举办健美操班,让大家报名。她突然抬起头来,说:“不要和我说话,我正在写会议议程呢!” 我诧异地望了她一眼。她怎么变了,自己动手了,这件事应该是我干呀?接着她打一个电话找赵总。赵总很快就到了。在他俩的谈话中,我听到她一口一个聂总怎么说,怎么讲。我这才知道方才那个电话是聂总打来的,将她叫到办公室,对这次会议进行了最后一次安排。 很快这次会议各项事情都确定下来。时间定了,宾馆也定下来,名字很好听——金合欢山庄。我听赵总讲,这座宾馆距市区三十公里,在秦岭山麓。不过他也没去过。 接下来的几天里,处长如同换了一个人,她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思维敏捷,干练利索,一切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序。毕竟她的素质很高,大学时曾担任过学生会主席。她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责任感,一种支使人的力量。她有一个目标? 作为先遣人员,我第一个入驻金合欢山庄。晚饭后我随着一条小径在这儿漫步。山庄其实是一大片郁郁青青的树林子,里面有雪松、枫树、悬铃木、银杏和一丛丛如恐龙漫长骨骼般颤颤袅袅花枝的紫薇。最名贵的树木是几株从澳大利亚移植来的金合欢树。林中还有一处蓝色的湖泊。当我走近时,一只翠鸟闪烁着宝石般的光亮,贴着水面快速掠过。此地怎么如此相似,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在我的前方又出现了一片黝黑的松树林。一群灰喜鹊拖着长长的艳丽的蓝尾巴,从一丛树枝飞到另一丛树枝,喳喳的叫声在静谧的空气中格外令人惊异。 是这个地方,我的处长向我描述她和聂总常去约会的那个地方,她痛切留恋向往的地方。我感到一件事将要发生,将要按照预定的安排发生。 第二天,处长和赵总坐一辆白色丰田车来到山庄。赵总左胳膊下夹一黑皮包,右手一挥把一切都概括进去,“有山有水,有树有鸟。这儿充满了诗情画意,诗情画意。” 我陪处长来到她的房间。她将提包挂在衣架上,进到卫生间里洗了手。当她出来时,我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她好像早就有所准备,将手缩回去,“我一直就想对你说,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握手有什么意义?不要缠绵,不要这样!” 我感到她的语气里有股陌生的味儿,只呛人。 接着我们去查看订好的房间。我见她特意把赵总叫上。我们一块儿看了代表们住的标准间。然后又到8号楼去看给聂总订的套间。这是一处总统间,光会客厅就有二百平米。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枝形吊灯金碧辉煌,把房间映得如同一座宫殿。令我惊讶的是房子中央铺的那块大地毯,上面花纹绚烂缤纷。处长说这是一块波斯地毯。而赵总似乎对木头感兴趣。他摸摸大班台,又摸摸地板、墙裙,不停地说:“这是加拿大枫木,这是南洋柚木,这是欧洲榉木。啊,桃花心木……”接着他抬起头,“这房间一天多少钱?” “要外汇,一天四百美金。”处长不屑细说。 赵总做了一个怪相,那样子既是羡慕又是不平。这当儿手机响了,他快步走到走廊里大声打起电话来。看来处长真是对这里很熟悉,只见她一会儿打开落地灯,一会儿又将窗帘合上,好像一个家庭主妇在自家里操持。 我忍不住了,“这儿是你和聂总来的那地方?” 只问了一半,我觉得有些不合适。处长看了我一眼,眼睛露出不可侵犯的凛凛之光。 “让你参加这个会,我犹豫了好几天。我现在很后悔让你到这儿来。”她说得很清晰,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我觉得自己也确实太唐突。好像要弥补,我走上前去,想吻她一下。 “这是一个什么地方?这是一个高级场所!你怎么能这样?你这人太差劲了,简直都没法说,你这人差得远!” 她摔开我的手,转身走到一边去。她说话的方式、口气,也可以说那种嘴脸使我明白,如果说人是一种善变的动物,那么她已经有一种彻底的变化,她把我看成是她的一个障碍了。她正在将自己沐浴成一位圣女,去期待一个转折时刻的重演? 现在她开始有意识地避开我,不论是吃饭啦,散步啦,看电视啦,她总和公司其它人在一起,要么就拉上赵总。赵总也真以为献殷勤的时候到了,说呀说,笑啊笑,两只眼睛眯到一起,半天都恢复不了原样,他还不时地用手在她的手上啦、胳膊上啦拍一拍。她知道我在注视她,好像故意刺激我,或者分散我的想法,也装作乐意接受这一切,不时地频频点头,咯咯笑着。她的心情比过去开朗多了。 我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局外人。不仅在情绪上如此,而且工作上也是这样。我已无事可干,连打杂的事都不叫我了,只有呆在房间里看电视。这种感受如此熟悉,就像我对这个城市的感受一样,我永远是一个局外人,永远进入不去,永远是外乡人。 会议正式开始那天,聂总到了金合欢山庄。他还是那副样子,高大魁梧的身材啦、方方正正的脸膛啦,还有那鸟翼一般的浓眉。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如果你不知道那些隐秘,会觉得这表情里满含着睿智、自信和高尚。他走到哪儿,哪儿的气氛就变得肃穆,大家立刻鸦雀无声,那诚惶诚恐的样儿仿佛唯恐惊扰了一位大人物正在进行的房事。确实的,如果说在公司里他显得是一个威严的总经理,而在这儿,他就像一位莅临的君王。我感叹到权力的力量如此巨大,或者说在当今快速动荡变化的社会里显得如此重要,以至于生死攸关。也就是在这次会议上我才看到公司巨大的规模,上百辆五颜六色的小车如鸟儿一样落满了山庄的车道、停车场,看上去那么多,那么随便,就像百货公司里摆的玩具。切诺基、别克、奥迪、丰田、凌志、雪铁龙、宝马,甚至还有两辆大奔。公司几亿元以上的工程项目遍布全国,关中、陕北陕南、塔里木、东盛、葛洲坝,两湖两广……这些都是力量的体现。 在这时,果然就有一个人跳出来到会务组提意见。此人是个矮胖子,海南项目部的经理。他说,这儿的鸟太多了,会影响聂总的午睡。他自告奋勇,准备自己每天中午拿根竹竿驱赶那些鸟。他说话时,脸胀得发紫,气愤得唾沫星子乱溅,好像肺都气炸了。让人看了觉得权力真是一件叫人变形的东西。最后这个问题还是由处长解决了。她同山庄交涉了一下,这项工作由一名服务员去完成。 现在处长干起任何事情来都显得自信、高效、快捷,发亮的嘴唇抿紧,一股虔诚的信念使这位美人换了另一副模样。但凭我的直觉,她与聂总之间还没有达到那种关系,她还没有找回失去的爱情。 在这次会议上有一项议程,组织代表去法门寺参观。本来拟定由我和处长带队,可临了她变了,不去了。我以为就剩我一人,然而当沃尔沃大客车哐啷哐啷发动着要开时,张燕嘻嘻哈哈地上来了,一屁股坐在我身边。我全明白了,这些都是处长的主意与安排,她现在要把两个最不应出现的人,把我俩都统统打发掉。 大客车驶出了山庄大门。一种失落感、上当感使我觉得有一种痉挛从横隔膜升上来只拥喉咙,带来阵阵恶心。这种恶心其实是对自己的恶心。我不停地对自己说,你还以为人家对你还有感情,其实完全不是这样!人家像甩一条狗似的把你给甩掉了。你就是人家的一个工具,性工具,一个玩偶,摆弄的玩偶。现在人家不需要你了,你干吗还执迷不悟,抱有幻想?你应该感到可怜、可悲!你还以为你有一种美好的感情,其实它不堪一击!你要把这一切都看作死亡。痛苦吗?痛苦活该,你自己一人去吞咽吧……我大声对自己说,你要战胜自己,战胜那种诱惑。那东西太可怕了。你一定要戒掉,要像戒掉毒瘾一样地戒掉!滚他妈的蛋,再也不要去想这个问题了! 就在我翻江倒海般折腾着这些念头时,坐在我身旁的张燕一点也没感觉到。这个头脑简单的女人对整个事情过程浑然不知。其实她也扮演了一个被人玩弄的角色,一个工具、花瓶、配角。然而整个路上她又是嗑瓜子,又是哼流行歌(“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慢慢地绽放她留给我的情怀……”),还不停地对我提出这个要求,那个要求。车上高速公路时,她问我带苹果没有,她想吃。我说没有。她像小孩一样跺跺脚,说:“你为什么不带苹果?为什么?” 车过渭河大桥,她问我带照相机没有。我说没有。她又发脾气似的跺跺脚,“你为什么不带照相机?为什么?” 最后她竟然又问我,带卫生纸了没有。我的回答仍是没有。她又是跺脚,又是发脾气,“你为什么不带卫生纸?为什么?” 我长叹一声,心想,我是和你上过床,做过爱?你为什么朝我要卫生纸?为什么朝我要这要哪?为什么?我也明白,她的举动言语也为必真的对我有什么想法。她就是这么一个风骚女人,对任何男人都喜欢骚情,我现在恰巧就坐在她的身旁。这是她的习惯,她的信仰,她的鸦片,如果非但如此,她的生命就会索然无味,她的活泼健康的肉体就会彻底垮掉。这就像科学家把研究,哲学家把学说当作支撑自己生命的信仰一样,从这种卖弄风情中,她会获得一种快感。是一种性的快感,还是生存的快感?可此刻,我实在没有心情听她的絮叨,这种表述激怒了我。我不愿意给她这种快感。我站起来,大步向车后走去,找个空座坐下。她愣了一下,非常不理解。她可能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形,我这个举动也许确实有些荒悖,不近情理,但这是我当时唯一的反应。这使我想起上中学在阅览室的报栏看到的对哥伦比亚大毒枭埃斯科瓦尔的一系列报道。如连环画演义,快抓住了,又跑了,快抓住了,又跑了;最后时刻,面对逼上来的警察他立刻开枪自杀。据媒体分析,他当时唯一的念头,是不愿意将击毙的快感给那些追捕他无数次的警察们。啊,伟大的哥伦比亚,啊,了不起的埃斯科瓦尔! 我极力想排除掉脑子里那些动荡激烈的念头,使劲看着外面的景色。车窗外出现了高大绵延的坡原,在淡淡的岚气中一个个深翠的大冢隐然隆现,四下里禾黍萋萋。那是古代帝王的大陵。其实我们就生活在历史的身边——那些权力的历史,它们是那样地触目与惊心动魄——我们应感到幸运,因为我们还看见了历史。我的心情变得明朗一些,有一种类似轻松的感觉。其实痛苦也是一种美好的内心经历,也是一种激情。一切都会过去的,也都会成为历史。 汽车经过一座工厂,我注视窗外。这是生我养我的那座工厂,我从小就在这儿长大。我看见了我家那排红砖平房,菜地里种的还是萝卜。那些萝卜叶从湿润的地上长出来,毛茸茸一片,迎着阳光看去,就像无数透明的兔子耳朵。白杨树丛中、灰色小楼上,一扇扇窗子都打开了。窗格上的黄油漆、在太阳下晒得发亮发烫的被子,都象征着一种安静和谧普通的生活。这是一种你所熟悉的生活。这儿的人也有男女私情,也有勾心斗角、喜怒哀乐,他们为了几百块钱拼命工作。实际上他们都是一些简单的人,过着一种简单善良的生活,没有权力的起伏跌荡、狡黠、深奥与阴谋。生活在简单中是一种快乐。我应该回到这里来,和这些人在一起,过一种普通的生活? 随着车速的提高,距离的延伸,此时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一直盼望的感觉,早上我离开的那座城市,如同一个概念,如一份报纸,已被扔到了那一边,一种无形巨大隐隐的恐怖被抛在远远的一边。那座城市对我来说,永远陌生、遥远,异化、可怕;那座城市集中着权力、金钱和无数的诱惑。那是一条贼船。离开城市越远,我越感到平静,应该回到这儿来,过一种单纯的生活。 在法门寺我的心情似乎达到了平静。抬头我又看见了蓝天,那个城市从未见到过的蓝天,看见了白云,白云还和从前一样凝然飘动。就在这时我听到在殿角上,在灰色的塔顶上,在风中,铜铃叮当作响。我分不清那是一种古老的声音,破败的声音,还是一种悦耳的声音,然而我还能感到这是一个清风朗朗的日子。 为了表示谦意、友好,当我看到乾县出的一种锅盔时买了一个送给张燕。她迷惑了,不知该向我骚情还是不骚情。最后她把锅盔挂在脖子上咬了一口,从而破坏了它的艺术品的性质。这种关中民间大饼细腻瓷实,用红丝线拴着,焦黄的烙印宛若美丽复杂的花朵云纹。 我们是六点钟回来的。一到山庄,我就有一种感觉,处长与聂总并没有恢复那种感情关系,越过那道坎儿。我是从她进进出出如觅食的鸟儿一样忙碌的步态上,与代表交谈时那种负责专注的态度上看出这一点的。接下来的两天里,我尽量避免与她见面。分组讨论,只要她在哪个房间,我立刻就走开。吃饭时,我也总是远远地坐着,背对着她。我觉得这已经不是在躲避,确切地说应是一种反抗。我像反抗一种恶势力一样反抗着她,反抗着她的美,反抗着她的诱惑。正像美国西部片经常表现的情形,一个好汉赤手空拳,面对着一大帮骑马挎枪的恶人。每当我从睡梦醒来,这种感觉尤为强烈。然而清醒的那一瞬间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我面对的却是一位女性。她对我来讲已构成一个巨大的压迫? 她也感到了这一切,但显得很平静,除了眼光有时朝我这边警觉地瞥一下,也避免和我打招呼。我觉得她就像一位短跑运动员,全然不顾周围的喊声、嘈杂声,哪儿都不看,这会儿只有一个念头,朝终线奔去! 会议的最后一天,吃完午饭,为了不参加下午的大会,我决定去游泳。山庄松林西边有一座桔色的砂石建筑,里面有一处室内游泳池。也许是天凉了,没一个人,只有一汪碧水,在天蓬上荡漾出一方方光亮。我在水里翻腾,拍打浪花,舒展双臂,又是自由泳,又是蝶泳。 就在我爬上池边想休息一会时,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胖男人走过来。看样子他一直在盯着我呢。胖子穿一件灰色衬衣,打一条黑底白点的领带,对我说话时,贼溜溜的,眼睛不看我。“来按摩一下吧。我们这里什么都有,设施都是一流的。”他指了指磨砂玻璃门。 一来山庄,我就知道那里面是干什么的。在生活中我有几个原则:不偷东西;不吸毒;不进这种场合。然而此刻,我已怀疑任何行为原则,我想破坏这些原则,我想背叛,我有一种报复的念头,在报复中分明有种快乐。确实的我也认为人们的生活已和以前大大的不一样了,有的卖淫,有的偷盗,有的卖假冒伪劣商品。一切都那么正常、自然,只是一种职业的分工而已。就像有人理发,有人教书,有人开出租车一样。 我跟着胖子朝磨砂门里走。他又小声对我说:“最高消费才二百六十元,包你满意。” 走廊里悄无声息,没一个人。然而胖子打开一扇门,令我吃惊的是里面竟然坐了一房子的小姐,就像满满一地窖的马铃薯。她们都那么瘦,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且个个瞪着一双眼望着我。那其中的含义既不是渴望也不是含情,我读出是憎恨。我开始后悔到这儿来了。胖子招招手,一位穿黑吊带裙的女子,像羚羊一般敏捷地走过来。她带我来到一间密室,里面就摆了一张医院手术台那么狭窄的床。 “你把这儿脱了吧,”她指指我的游泳裤。 我连忙说:“不。你光给我按摩就行了。” 我趴下来,她只穿奶罩三角裤,开始从脚部按摩。她的指甲尽管染得如豆蔻一般鲜红,可一双手又瘦又硬,触到皮肤上如八只脚的螃蟹在身上爬。我东张西望想装出一副老练的模样,仿佛经常出入此类场所的内行。我看见天花板垂下来的两根不锈钢管,忍不住问:“那是干吗的?”她诧异地望了我一眼,比划了一下。我明白了,那是小姐用手吊着,用脚在客人背上按摩。 还是露馅了。我干脆坐起来,不进行了。小姐不解地望着我,“把你弄疼了?” “我这人从小受的教育,不习惯这些。我最看不惯的是人侍侯人。” “看来你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我点点头。小姐想了想,“你现在应该这样问,还有什么项目?” 还有什么项目?我问。小姐解开奶罩,挺自信地露出一付又黑又瘦的肩膀和两只拳头似的小奶。她就无法和我的处长比。那一个丰满流畅,雪白灿烂,这一个像霜打的茄子。我将脸扭到一边,“你太瘦了。” “我还瘦?”她低下头,拨拉拨拉她的小奶。“我这么胖,都一百斤了。我还要减肥呢。” 这么一个干瘦的女孩也口口声声地谈什么减肥,让人不禁觉得减轻体重的运动已经不是深入人心的时尚,而是一种邪门。 “咱们坐着聊聊天吧,其它都免了。” “你不要害怕,”小姐从裤衩里掏出一个如草莓般鲜红艳丽的安全套。“这是干净的。” 我摇摇头。小姐立刻显得不耐烦。 “不要紧,二百六十块钱我付的。”我指指墙上贴的一则告示:最高消费260元! 她的脸色似乎缓和了,“怪得很,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客人。你心情不好。这样吧,我给你说段子。” 行,我点点头。她给我讲了一个在餐厅里数猪的故事,然后又是一个工商局长喝醉酒的故事,都是一位客人给她讲的。听完之后我没笑,“你这些段子不精彩。” “那我再给你说几句英语。还是那个客人讲的。fankyouverymuch,你知道意思吧。” 我点点头。 “三头牛拉一个马车。” 她以为我能笑出来了。 我说:“我来教你吧。豆儿门,爷死是,goodbye,尻子白,goodmorning,狗追猫儿咬,fankyouverymuch,三块油糕给你妈吃!” 上大学时,收集这类洋径浜英语我可是专家。每天晚上卧谈会,我常常妙语连珠,逗得同学笑疼了肚皮。此小姐这方面就不是对手。 我想问问她的身世。大概有些熟了,她也给我讲起来。父母在东郊一家工厂上班,有病,医药费报销不了。她从幼师毕业后也在那家工厂的幼儿园当教师。“一个月就发那么一点点钱,”她比划了一下。“连买一瓶化妆品都不够。” 她说的话也许都是假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而且还有一份正式体面的工作。同这位小姐交谈,有两点使我惊讶不已。第一,我以为她们对男女媾合之事,早已厌倦,可她却不时地对我讲,让我和她来一次。这是真的。人对真实与虚假那样敏感,一丝一毫都能察觉,我甚至都有点感动。 “反正都是二百六十块钱,再要不会朝你多要。” 我拒绝了。她不知道我拒绝的原因。 还有一点,她说着说着还不时煞有介事地来一句,“现在的社会风气不好。” 我半天都想不通。这话谁说都行,可你说就不行。当我把钱递给她时,她立刻就变了,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将钱老练地卷成一细卷,掖进大腿根袜子里,起身就走。 我说:“给你们老板讲一下,我在这儿睡一会儿行不行?” “没问题。现在生意不好,房间都空着,你睡一下午都行。” 可当我刚躺下,她又推开门进来。“我忘了一件东西。”她笑嘻嘻地从床单下拿起那包亮闪闪的安全套,仿佛那是一件心爱的糖果玩具。她拍拍床,“好好睡吧,再也没人打搅你了。” 当我六点回到餐厅时,里面已是节日气氛,最后的晚宴开始了。餐厅门口站一个人,年龄不大,可挺胸凸肚,一身猩红笔挺的礼服上闪闪的肩章与授带放光芒。要么他是一名将军,要么就是一名仆役。而此刻宴会已达到了高潮,整个大厅人声喧腾。这个举杯祝大家万事如意,那一个举杯祝全体心想事成。海南公司短胖子经理最为活跃,他提意全体起立,为总公司全体领导、为聂总的身体健康干杯!全场一阵鼓掌。一个穿蓝西服的瘦高个,走到聂总跟前,双手紧握他的手,又是立正,又是鞠躬。可能喝高了,顺着桌子这小子和每一个人都握起手来,接着又轮到下一桌。就在这桌上,赵总和张燕坐在一起,两人笑啊笑,好像一切都听不见。旁边戴眼镜的规划处处长,站起来要夹远处碟子里的对虾。他不知腰里那块餐巾往哪儿放,只好用一只手提着,活像提着快要掉下的裤子。我看见处长披一件白色绞花开衫,在紧邻聂总的一张餐桌旁安静地坐着。她也看见了我,然后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葡萄酒。 我走到旮旯角一张桌子旁,要了一碗米饭,夹了几筷子菜,大口吃起来。这时我能感到她走过来。这位美人的到来引起这桌人一阵兴奋。她脱了外衫,只穿一件粉蓝直身裙,露出肩膀和丰腴的胳膊。她端着酒杯,大大方方地和代表碰杯。我没理她。她来这儿干什么?想稳住我,怕我莽撞行事,或确实还有一丝感情?她走到我跟前,掠过一眼,小声说:“今天下午开大会,你不在啊。你去哪儿了?” 我仍不吭声。这时那位穿蓝西服的瘦高个第二次窜到我们桌旁,依次和大家紧紧握手,那样儿活像大伙都救过他的命。等他又奔另一桌后,她对我讲:“明天上午送代表,下午在聂总房间开总结会。你要来。”为了给大家看,她又举起酒杯,提高嗓子对我说:“你为这次会议做了大量工作,来,碰一杯。” 等她转身飘然而去,一阵奇怪的念头又涌上来。我想我是否太认真了。她和聂总有这种关系又怎么了?她和其他人有这种关系又怎么了?就是她和许多人有这种关系他妈的又怎么了?我就是其中之一又怎样?我照样可以抚摸她的乳房,她的双肩,照样亲吻她的指尖和她做爱,这并不影响什么啊!你为什么不能心平气和她像一个朋友似的相处?为什么不能分享!是不是你已软弱或没出息到了这种程度,不彻底断绝与她的关系,不坚决躲开她就不能摆脱那种缠绵的心态? 立刻我又觉得这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我不会像有些人那样不在乎。我太专一了,或太幼稚了?冒冒失失只会往前撞?接着我又阻止自己去想这件事。你已痛下决心,怎么又回来了?你要战胜自己!你一定要像戒掉毒瘾一样地戒掉对此事的念头。你根本就不要去想这件事。一切都置于脑后。应该斩断这一切。否则这些会将你给毁了。毁了你的思维,毁了你的青春! 第二天下午三点,在聂总的会客厅召开了总结会。到会的只有五六个人。公司其他人都回去了。那位张燕自然也走了。聂总在里间还没出来。赵总仍是一副羡慕的样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会儿他又对皮子感兴趣,在大班椅上摸了又摸,“这是真正的意大利小牛皮。”他试着在上面坐了坐,可能身上有点痒,他又拿起大班台上一把象牙柄裁纸刀,高高举起,想捅进后背挠一挠。 处长突然喊了起来:“那是你坐的位置吗?你有资格坐那儿吗?” 她的嗓子太高,说得太过份了,大家都有这种感觉。赵总笑了。他的眉毛皱呀皱,眼睛挤啊挤,可这次真是一副尴尬的笑,哭笑不得的笑,既不自在又不好意思。他起来,乖乖地坐到窗户边的沙发上,像个乞丐似的不动了。处长拿出笔和一个精致的本子,看样子要做什么记录。她又回复了那种神态,专注、忙碌。她怀着一种虔诚在等待,好像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聂总很快就出来。他对会议小结,讲的都是鼓励之类的话。我根本就没注意听。我看见处长果真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在这个总统套间里,她根本就没看我,我也不看她。我们就像两个陌生人,可我们彼此之间清清楚楚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在这个房间里清楚整个事情的只是我们两人吧。接着聂总又让处长拿出几块瑞士劳力士手表,那是海南公司的短胖子经理在香港定做的,送给公司领导。聂总让我们一人拿了一块。很快总结会就结束了。聂总站起身,说大家都回吧。 我心里突然感到一阵突兀的轻松。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你的一切判断都是错误的吗?你的心态真不正常了? 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上了停在外廊的汽车。赵总已坐在里面了。司机发动了引擎,汽车滑下车道。另一辆车也开动了。然而就在这时我惊讶地发现,两辆车上都没有处长,四周也没有她的踪影。我实在忍不住了,冒冒失失问了一句:“赵总,我们处长呢?” 赵总正拿着那块表,反来复去在手上试着戴。“聂总叫她坐他的车走。” 一阵冲击、一阵痛苦的咬啮又夺走了我恍恍惚惚的注意力。我又一次被人愚弄了。她欺骗了我,欺骗了我的一腔感情。整个过程她用的是一种计谋,而我从头至尾却是一种感情。汽车驶出金合欢山庄的大门,拐弯加速,冲上了公路。两旁田野里的树木如云翳一般飘过。我想说点什么,免得赵总看出来。我努力想克服这一点,但不行。我什么也说不出。我只有一言不发,其实赵总也是一言不发,只听见风声在车内回荡。车速很高了。眼前的沥青公路就像黑色的瀑布迎面奔泻而来。这段时间有多长,我已分不清了。还是赵总打破了沉寂。他诡谲地轻轻一笑,意味深长地说:“人要有权呢,有了权就啥都有了。” 他一点也不弱智,思考的竟然和我如出一辙。我装着什么都没听懂,仍是一言不发。他拍拍我的膝盖:“小伙子好好干,要当官呢。你很有才,今后我帮你。” 我笑了笑,或者只是做出一副笑的样子。路边出现一家研究所的建筑。一个决定是瞬间出现的。 “赵总停下车吧。这儿有我一个同学,我去看看。” 司机停下车。赵总朝研究所白色的马赛克大门看了看,“噢,那我们在这儿等你?” 他说这话是真诚的。 这时我真有点过意不去了。“不用了,你们就走吧。” “那你回来就没有交通工具。” “我坐中巴回去。你们回吧。” 我在研究所门外一家杂货店里找到一部电话。我给我们那楼上的服务员打了一个电话,请她帮忙,看8号楼我们公司那辆黑色别克车走了没有。对方说:“8号楼离这儿挺远的。” “没关系,我的电话不放下,你去看一看。” 一阵茫然的冲动,我近乎在祈祷。我多么希望那辆车不在,我多么希望她早就走了。此刻我才发现我内心深处是多么地爱她。我会爱她一辈子呀!我会永远陪着她,我会终身不娶,我会将那种世上最纯真的感情奉献给她!过了大约十分钟服务小姐回来了。她在电话里说:“那车还没走,”接着她又补充一句,“前台说了,你们包的那套总统间今天不退了。” 那种紧张与期待已变成绝望与痛心,在一阵愤怒中我竟然挡了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又回到了金合欢山庄。 已是傍晚时分,云霞如同燃烧的大火冲上天宇。在霞光的余晖中,山庄黝黑的树木细腻交织,如画一般静静伫立,仿佛等待一个时刻的到来。在8号楼下我果真看见了那辆奥迪车。 我走进楼里。服务小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她见过我,什么也没问。我上到了二楼,从猩红色地毯上踩过。我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我问自己,你怎么能这样,你是不是已经变得很卑鄙?但我还是从这里,从他们房门前走过,那怕是快速的,好像唯此才能体会最后创伤的意义。确切地说,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里面悄无声息,帘幕重重。然而我深深地感到了屋里正在进行的性爱热烈狂荡的气息。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踩在莲花的地毯上,四周灿烂的灯为此全部开放。她的双手搂抱住他的脖子,一腿高高抬起,她要贴上去,已贴得那么紧,以至于浑圆丰满的臀部放肆大胆地开裂,看上去那么地挑衅、色情,然而又是那么地热烈和幸福。她曾对我把她俩之间的性事描绘得如此神秘、美妙和高尚,只有当我从互联网上看到了一幅印度卡杰拉赫山岩上正陶醉于合欢的天女石像时才理解了其中形而上的意义。在高高的山峦上,那位裸体丰腴的天女拥抱着她的高大伟岸的主人毗湿奴,从下望上去,那迎脸曲颈的姿态、谄媚的张望如此动人,就像灿烂葵花向太阳。此刻她与他就在里面这样地交媾。她是在与权力交媾呀!权力如同勃起,如同G点,令她兴奋、愉悦和着迷,令她达到了极至的性的快乐。……其实他也在与权力交媾,他们都在与权力交媾,尽管能力有限,然而欲望强烈无边。这对男女似乎以此来证明自己永远存在,永远活着,永远支配,他们要将权力牢牢地攫住,带着一种炽烈的狂热,永远占有。此刻,头顶上的水晶吊灯如同卡杰拉赫山岩上热带炙热的阳光洒在了他们的身上。 我在8号楼下的花园里静静地站着。总统间的灯光恬适地映在水泥小径上。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虫声低鸣。几只蟋蟀伏在地上,你一走过去,它们就跳起来,而落下和跳出的方向根本就不一样。这使你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些快活的小家伙其实是一种盲目的生命存在。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一阵软弱无力弥漫在所有的细胞里、液体里,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想从这世上消逝,从这世上消失。一只枯叶从我眼前飘落,令人觉得既惊异又凄凉。秋天已经来了。 说来不可思议,这天晚上我步行三十公里,从秦岭山麓走回市区。当我来到二环路立交桥时已经是深夜一点钟。城市没有一丝休息的样儿。相反立交桥上灯火通明,流光溢彩。座座塔楼上广告牌在迅速变化,碧绿、绯红的霓虹灯映亮天际,好像有一种暗色的泛出泡沫的血液弥漫在四周的空气里。我站在桥上,只听见风驰电掣的汽车如粗野狂暴的钢铁洪流,从东边涌到西边,从西边涌到东边,轧轧的响声好像要碾碎一切。二环路好似这个城市粗大的链条,在深更半夜仍哗哗地运转,而且比白天还活力十足。那些人在追逐什么,力量与速度?……此刻你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在这个城市里现在正涌动着最隐秘、最汹涌、最真实的一面,涌动着性。白天他们追逐的是金钱与权力,而晚上追逐的是女人,人们在进行都市中性的交易。而此刻这些女人就住在那一座座摩天大厦里,如鸟儿一般过着高高在上的生活。她们娴静安祥,她们稳重端庄,善解人意,她们风流淫荡、欲心如炽,她们洞晓人间一切的风情与秘密。此刻,这些成熟美丽的女人已解开衣衫,讲着温柔的话语。正像鸟儿渴望下雨,树叶渴望微风,她们渴望着裸露,渴望着交媾,与金钱,与权力。 日暮途远,人才倒行逆施,才能获得感悟。今夜我已无家可归,我慢慢地想到,其实历史上哪一位位美女都与权力有关:妲姬啦、褒似啦、西施啦、王昭君啦、貂蝉啦、杨玉环啦……一经权力的点播,她们才像花儿一样地开放,幻化为美女,肤如凝脂,手如柔荑,流芳百世。权力是如此的美丽。你对此不感兴趣是因为作为凡夫俗子,你没有尝到它的巨大无尽的魅力。一部历史全都是权力的历史。人们来复去,权力却留着,不朽的是权力…… 此刻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蜉蝣,在高楼大厦的峭壁下无声飘荡。虽说如同蜉蝣,但却没有在一瞬间出生,又在瞬间死去。我一直会思考,也许这就是我痛苦的原因,我的宿命。 与荐福寺毗邻雄距着一座高大、金碧辉煌的现代玻璃建筑“红玛莉”。这是一家量贩式大型娱乐超市。霓虹的缤纷、光芒的闪烁使它与一墙之隔的佛天静地如此不协调,让旁人看来简直就是一种叫板、挑衅。我是两点钟到那里的。坐在迪厅的吧凳上我要了一杯冰镇啤酒大口喝起来。震耳欲聋的打击乐放出粗糙的金属响声,撞击着你的耳膜,占满大脑每一处空隙,不容你有一丝的思考。暗淡的五彩灯光急速闪烁,映出那些舞者的影子,如同幽灵,如同鬼魅。就像有一种共同的感应,人人都在激烈地甩动头部和腰部,而且大有一种争先恐后表现的意味。在这些舞者中我看见了一个个黄头发、红头发,间或还有蓝头发。然而就在我观望时,突然一个黑眉毛、黑胡子、绿头发的家伙出现在我面前。这是一个年龄同我差不多的小伙子,一双斗鸡眼怪模怪样地瞪着,活脱儿一个绿毛鬼。 “要药吗?摇头丸。”他掏出两片指甲盖大、包装精美的蓝色药片,小声说。见我不吭声他又说:“兄弟,我不害你,这玩艺儿不上瘾,就出出汗嘛,嗨一嗨,摇一摇。吃了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没胳膊就没了,想没腿也没了,结果变成了一个乒乓球,啪哒啪哒蹦着走。”他的双手一上一下地比划着。 为什么我就不能试试呢?我对自己说着。在这世上对我来讲已没有什么禁忌。我掏了一百块钱,买了两片,就着啤酒吞进嘴里。那药丸有一种久远的卫生球的味儿。我静静地等待着奇迹的发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和我一块也吃了药的两位女郎早就像中国南方佤族少女一样使劲地甩起黑瀑布般的头发来,可我却一点感觉也没有。而此时绿毛鬼却双手叉腰,撅着屁股,像拖火车一般拖了一长串的人影,如同幼儿园的小朋友,后面的搭在前面的肩膀上,不知羞耻地满场窜来窜去。我突然明白这是用一种邪教的引诱来煽动大伙的情绪。我把酒杯往吧台上一砸,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他妈的,你买给我的是假药!” 绿毛鬼立刻把我拉到一边,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下,“看这个,看这个,这叫King。”他将一撮白色精状粉面撒在我手背。“用鼻子吸,使劲吸,全部吸进去!”我使劲吸了进去。绿毛鬼朝我又要二百块钱,我只给他了五十。 我努力去寻找一种感觉。如一个痛点,不经意地存在,若隐若现,若有若无,如一层白雾弥漫开来。我既没感觉到,也没见到,但它确实出现了,因为它攫住了我。一种晕乎乎的感觉,一种眩晕感,但又不同于醉酒吸烟引起的麻痹感,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干燥、烈,这是一种因为不熟悉令人很不舒服的感觉。我试着摇摇头,想摆脱这种感觉。这感觉伴随着巨大强烈的音乐形成了一种粘乎乎的抛物面,如打鸡蛋一般,甩出去,打回来,甩出去,打回来。薄膜越来越薄,越来越黏,抛物面越抛越大,越抛越远,甩出去成了一种快感,如果停顿下来,就会破坏了进行中的这种畅意。我想抵抗这种快感。这当儿绿毛鬼突然喊起来:“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一对狗男女,其中就有你!” 大家哄笑起来。我也笑了。有人朝我招招手,绿毛鬼一把将我拽过去。我参入到人群里也连蹦带跳地使劲摇起来。闪烁的激光如机枪射出,铿锵的滚石乐震得心脏颤动,汗水从身上大片大片渗出,我有一种与众歃血为盟的快乐。绿毛鬼在地上打着滚,突然又一个筋斗翻起来,双手在空中晃动,“嗨呀嗨呀嗨呀嗨,摇啊摇啊摇啊摇,春眠不觉晓,处处遇骚扰,夜来叫床声,少女变大嫂!” 我也翻着筋斗,打着旋子。大家围着我又是鼓掌,又是喝彩。我的旋子打得又高又飘,俨然一位新明星。绿毛鬼扯着嗓子喊起来:“一二三四五,使劲朝里努!”我歇斯底里地跟着叫:“二三四五六,一直想卖肉!”“三四五六七,*****的屄!四五六七八,使劲往里插!五六七八九,弄完我就走!六七八九十,一定要坚持!坚持坚持再坚持,我坚持了八小时,坚持坚持再坚持,他妈的我脚跟都有点直!……” 我有一种大汗淋漓的痛快,有一种咬牙切齿的快乐。 凌晨时分我来到了大街上。望着黑暗沉沉的荐福寺,我觉得这座庙宇以往的神秘色彩已渐渐褪去。它与猥亵喧嚷的“红玛莉”挨得如此之近其实是相称的,它们都具有相同的社会功能:一个是缓解,一个是发泄。活在世上人人都在欺骗。我身上的汗水仍在往下流淌,我用一种耗竭不尽的青春精力大喊着,那是一种愤怒,那是一种无奈。这个声音在这城市广漠无垠的楼厦丛林里飘过,它是那样的强烈,却又是如此的微弱,在这黎明时分,在这破晓之前。每天早上我听到的是我的声音啊! 如同一种反抗,早上八点我没到办公室。我知道这时处长会来上班,因为在昨天的总结会上,要求我们处今天拿出会议纪要,打印后下发各地公司。八点半我才到公司。我想碰见她后,用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对她说,这种关系结束了,彻底结束了,然后就离开办公室,到人力资源部请求换一个部门,然后再谈下一步调动工作的事情。但当我进到办公室,她并没有来。我关上门,来到公司大厦后面那条小吃街。我顺着一个个又小又窄的小食摊闲转起来:油条、稀饭、豆浆、豆腐脑;豆腐脑、豆浆、稀饭、油条;个个板凳都那么小,那么破,好像随时逃跑时丢弃。熬糊辣汤的大锅旁,一个小伙子刚喝完一碗。只见他又是擤鼻涕又是出汗,又是龇牙咧嘴又是叹气,不知是快乐还是痛苦。卖糊辣汤的老头还在吆喝:“这白的,是面筋,长的,是细粉,短的,是海带,不长不短的,是金针;好吃不贵啊,同志们,都来喝又香又酸又辣的白胡椒糊辣汤……”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反来复去就听到这几声,只能让人感到语言的贫乏,没有一点创意。可能从他爷爷那辈子起就只会这么几句,真让人感到乏味。 九点钟我在IC卡电话亭给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铃声在那边回荡,可还是没人接。她还没有回来?我有点按捺不住,可又不知这种情绪究竟是什么。又打了两次电话,九点半时有人接了。她回来了。我拿着话筒,立刻不顾一切一口气把我想好的全说出来。她一句话也没说,听着听着哐啷一声挂断了。虽然不完满,但我还是有一种轻松感,一种鸟气出了的畅快。我想今天就在外面转悠一天,明天再回公司谈我的工作。此刻我才觉得饥肠辘辘。在迪厅里折腾了一晚上,还没有吃早饭呢。我买了两根油条,刚吃了两口,我就觉得我是在欺骗自己,一阵恶心全吐出来了。那是十几小时激烈的思想动荡,还是K粉的作用,而引起的胃部痉挛?一种不安又笼罩着我。她怎么没有一点反应,一点表态?不知怎的,我突然产生了想回办公室的急切念头。拿一件东西,或整理一下物品?我此刻急切地想回办公室,好像看到她的反应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三分钟后,我拿着那根吃剩下的油条走进办公室。如同有一个世纪没有见,一身雅致肃穆的黑色纱裙将她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她正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翻阅一份材料。她看都没看我一眼,甚至就没想和我说话,更谈不上解释一番。这时我才发现我是多么地希望她解释一下啊,讲一下啊,就像以前。甚至我多么希望她撒谎,撒谎也行,不承认昨天的事情,一切都没发生。然而一切都相反,她毫不掩饰自己身上洋溢着的那种情绪,一种女人在完美的性事之后的平静与满足。一种幸福感在她身上荡漾,扫去了往日的阴霾与琐碎,她显得更美了,这个城市最美的女人。 突然之间一切想好的坚冰软坍了,化为乌有,我腿一软,怀着无尽的关心竟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你吃饭了没有?我这儿还有一根油条。” 她没说一句话,只是眼睛乜斜瞧我一下,那目光仿佛把我的五脏六肺都看透了,之后摇摇头。如同一根稻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鼻子里往上涌,说不上是羞辱、伤感、激动,还是兴奋,也许是爱吧,我走上前去,轻轻地触摸一下她的手。她没有挪开,纹丝不动,并不是柔情尚在,我感觉她就像被一个虫子,一个鞘翅目虫子碰了一下,不值一提。就在这时,我看到在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粒精致的东西在隐约闪烁,如同星星,那是一枚钻戒,一枚白色的钻戒。此时你才感到人类其实无比聪明,经这块小小的晶莹坚定的石头一勒,她的这双手更显出美,美如柔荑。她感到了这一点,平静地望着我,好像是探究我的反应,眼睛里闪过一瞥残忍与戏弄的目光。我还想再说几句,突然她粗暴地打断了我,只讲了一句:“不要打扰,我在看文件!” 就这一声,一切都明白了。那种绝情蔑视的样子已将你打入地下。那是一种长期的轻蔑,一种看都不想看一眼的轻蔑,一种骨子里的真正的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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