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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六点钟回来的。一到山庄,我就有一种感觉,处长与聂总并没有恢复那种感情关系,越过那道坎儿。我是从她进进出出如觅食的鸟儿一样忙碌的步态上,与代表交谈时那种负责专注的态度上看出这一点的。接下来的两天里,我尽量避免与她见面。分组讨论,只要她在哪个房间,我立刻就走开。吃饭时,我也总是远远地坐着,背对着她。我觉得这已经不是在躲避,确切地说应是一种反抗。我像反抗一种恶势力一样反抗着她,反抗着她的美,反抗着她的诱惑。正像美国西部片经常表现的情形,一个好汉赤手空拳,面对着一大帮骑马挎枪的恶人。每当我从睡梦醒来,这种感觉尤为强烈。然而清醒的那一瞬间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我面对的却是一位女性。她对我来讲已构成一个巨大的压迫? 她也感到了这一切,但显得很平静,除了眼光有时朝我这边警觉地瞥一下,也避免和我打招呼。我觉得她就像一位短跑运动员,全然不顾周围的喊声、嘈杂声,哪儿都不看,这会儿只有一个念头,朝终线奔去! 会议的最后一天,吃完午饭,为了不参加下午的大会,我决定去游泳。山庄松林西边有一座桔色的砂石建筑,里面有一处室内游泳池。也许是天凉了,没一个人,只有一汪碧水,在天蓬上荡漾出一方方光亮。我在水里翻腾,拍打浪花,舒展双臂,又是自由泳,又是蝶泳。 就在我爬上池边想休息一会时,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胖男人走过来。看样子他一直在盯着我呢。胖子穿一件灰色衬衣,打一条黑底白点的领带,对我说话时,贼溜溜的,眼睛不看我。“来按摩一下吧。我们这里什么都有,设施都是一流的。”他指了指磨砂玻璃门。 一来山庄,我就知道那里面是干什么的。在生活中我有几个原则:不偷东西;不吸毒;不进这种场合。然而此刻,我已怀疑任何行为原则,我想破坏这些原则,我想背叛,我有一种报复的念头,在报复中分明有种快乐。确实的我也认为人们的生活已和以前大大的不一样了,有的卖淫,有的偷盗,有的卖假冒伪劣商品。一切都那么正常、自然,只是一种职业的分工而已。就像有人理发,有人教书,有人开出租车一样。 我跟着胖子朝磨砂门里走。他又小声对我说:“最高消费才二百六十元,包你满意。” 走廊里悄无声息,没一个人。然而胖子打开一扇门,令我吃惊的是里面竟然坐了一房子的小姐,就像满满一地窖的马铃薯。她们都那么瘦,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且个个瞪着一双眼望着我。那其中的含义既不是渴望也不是含情,我读出是憎恨。我开始后悔到这儿来了。胖子招招手,一位穿黑吊带裙的女子,像羚羊一般敏捷地走过来。她带我来到一间密室,里面就摆了一张医院手术台那么狭窄的床。 “你把这儿脱了吧,”她指指我的游泳裤。 我连忙说:“不。你光给我按摩就行了。” 我趴下来,她只穿奶罩三角裤,开始从脚部按摩。她的指甲尽管染得如豆蔻一般鲜红,可一双手又瘦又硬,触到皮肤上如八只脚的螃蟹在身上爬。我东张西望想装出一副老练的模样,仿佛经常出入此类场所的内行。我看见天花板垂下来的两根不锈钢管,忍不住问:“那是干吗的?”她诧异地望了我一眼,比划了一下。我明白了,那是小姐用手吊着,用脚在客人背上按摩。 还是露馅了。我干脆坐起来,不进行了。小姐不解地望着我,“把你弄疼了?” “我这人从小受的教育,不习惯这些。我最看不惯的是人侍侯人。” “看来你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我点点头。小姐想了想,“你现在应该这样问,还有什么项目?” 还有什么项目?我问。小姐解开奶罩,挺自信地露出一付又黑又瘦的肩膀和两只拳头似的小奶。她就无法和我的处长比。那一个丰满流畅,雪白灿烂,这一个像霜打的茄子。我将脸扭到一边,“你太瘦了。” “我还瘦?”她低下头,拨拉拨拉她的小奶。“我这么胖,都一百斤了。我还要减肥呢。” 这么一个干瘦的女孩也口口声声地谈什么减肥,让人不禁觉得减轻体重的运动已经不是深入人心的时尚,而是一种邪门。 “咱们坐着聊聊天吧,其它都免了。” “你不要害怕,”小姐从裤衩里掏出一个如草莓般鲜红艳丽的安全套。“这是干净的。” 我摇摇头。小姐立刻显得不耐烦。 “不要紧,二百六十块钱我付的。”我指指墙上贴的一则告示:最高消费260元! 她的脸色似乎缓和了,“怪得很,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客人。你心情不好。这样吧,我给你说段子。” 行,我点点头。她给我讲了一个在餐厅里数猪的故事,然后又是一个工商局长喝醉酒的故事,都是一位客人给她讲的。听完之后我没笑,“你这些段子不精彩。” “那我再给你说几句英语。还是那个客人讲的。fankyouverymuch,你知道意思吧。” 我点点头。 “三头牛拉一个马车。” 她以为我能笑出来了。 我说:“我来教你吧。豆儿门,爷死是,goodbye,尻子白,goodmorning,狗追猫儿咬,fankyouverymuch,三块油糕给你妈吃!” 上大学时,收集这类洋径浜英语我可是专家。每天晚上卧谈会,我常常妙语连珠,逗得同学笑疼了肚皮。此小姐这方面就不是对手。 我想问问她的身世。大概有些熟了,她也给我讲起来。父母在东郊一家工厂上班,有病,医药费报销不了。她从幼师毕业后也在那家工厂的幼儿园当教师。“一个月就发那么一点点钱,”她比划了一下。“连买一瓶化妆品都不够。” 她说的话也许都是假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而且还有一份正式体面的工作。同这位小姐交谈,有两点使我惊讶不已。第一,我以为她们对男女媾合之事,早已厌倦,可她却不时地对我讲,让我和她来一次。这是真的。人对真实与虚假那样敏感,一丝一毫都能察觉,我甚至都有点感动。 “反正都是二百六十块钱,再要不会朝你多要。” 我拒绝了。她不知道我拒绝的原因。 还有一点,她说着说着还不时煞有介事地来一句,“现在的社会风气不好。” 我半天都想不通。这话谁说都行,可你说就不行。当我把钱递给她时,她立刻就变了,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将钱老练地卷成一细卷,掖进大腿根袜子里,起身就走。 我说:“给你们老板讲一下,我在这儿睡一会儿行不行?” “没问题。现在生意不好,房间都空着,你睡一下午都行。” 可当我刚躺下,她又推开门进来。“我忘了一件东西。”她笑嘻嘻地从床单下拿起那包亮闪闪的安全套,仿佛那是一件心爱的糖果玩具。她拍拍床,“好好睡吧,再也没人打搅你了。” 当我六点回到餐厅时,里面已是节日气氛,最后的晚宴开始了。餐厅门口站一个人,年龄不大,可挺胸凸肚,一身猩红笔挺的礼服上闪闪的肩章与授带放光芒。要么他是一名将军,要么就是一名仆役。而此刻宴会已达到了高潮,整个大厅人声喧腾。这个举杯祝大家万事如意,那一个举杯祝全体心想事成。海南公司短胖子经理最为活跃,他提意全体起立,为总公司全体领导、为聂总的身体健康干杯!全场一阵鼓掌。一个穿蓝西服的瘦高个,走到聂总跟前,双手紧握他的手,又是立正,又是鞠躬。可能喝高了,顺着桌子这小子和每一个人都握起手来,接着又轮到下一桌。就在这桌上,赵总和张燕坐在一起,两人笑啊笑,好像一切都听不见。旁边戴眼镜的规划处处长,站起来要夹远处碟子里的对虾。他不知腰里那块餐巾往哪儿放,只好用一只手提着,活像提着快要掉下的裤子。我看见处长披一件白色绞花开衫,在紧邻聂总的一张餐桌旁安静地坐着。她也看见了我,然后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葡萄酒。 我走到旮旯角一张桌子旁,要了一碗米饭,夹了几筷子菜,大口吃起来。这时我能感到她走过来。这位美人的到来引起这桌人一阵兴奋。她脱了外衫,只穿一件粉蓝直身裙,露出肩膀和丰腴的胳膊。她端着酒杯,大大方方地和代表碰杯。我没理她。她来这儿干什么?想稳住我,怕我莽撞行事,或确实还有一丝感情?她走到我跟前,掠过一眼,小声说:“今天下午开大会,你不在啊。你去哪儿了?” 我仍不吭声。这时那位穿蓝西服的瘦高个第二次窜到我们桌旁,依次和大家紧紧握手,那样儿活像大伙都救过他的命。等他又奔另一桌后,她对我讲:“明天上午送代表,下午在聂总房间开总结会。你要来。”为了给大家看,她又举起酒杯,提高嗓子对我说:“你为这次会议做了大量工作,来,碰一杯。” 等她转身飘然而去,一阵奇怪的念头又涌上来。我想我是否太认真了。她和聂总有这种关系又怎么了?她和其他人有这种关系又怎么了?就是她和许多人有这种关系他妈的又怎么了?我就是其中之一又怎样?我照样可以抚摸她的乳房,她的双肩,照样亲吻她的指尖和她做爱,这并不影响什么啊!你为什么不能心平气和她像一个朋友似的相处?为什么不能分享!是不是你已软弱或没出息到了这种程度,不彻底断绝与她的关系,不坚决躲开她就不能摆脱那种缠绵的心态? 立刻我又觉得这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我不会像有些人那样不在乎。我太专一了,或太幼稚了?冒冒失失只会往前撞?接着我又阻止自己去想这件事。你已痛下决心,怎么又回来了?你要战胜自己!你一定要像戒掉毒瘾一样地戒掉对此事的念头。你根本就不要去想这件事。一切都置于脑后。应该斩断这一切。否则这些会将你给毁了。毁了你的思维,毁了你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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