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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先遣人员,我第一个入驻金合欢山庄。晚饭后我随着一条小径在这儿漫步。山庄其实是一大片郁郁青青的树林子,里面有雪松、枫树、悬铃木、银杏和一丛丛如恐龙漫长骨骼般颤颤袅袅花枝的紫薇。最名贵的树木是几株从澳大利亚移植来的金合欢树。林中还有一处蓝色的湖泊。当我走近时,一只翠鸟闪烁着宝石般的光亮,贴着水面快速掠过。此地怎么如此相似,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在我的前方又出现了一片黝黑的松树林。一群灰喜鹊拖着长长的艳丽的蓝尾巴,从一丛树枝飞到另一丛树枝,喳喳的叫声在静谧的空气中格外令人惊异。 是这个地方,我的处长向我描述她和聂总常去约会的那个地方,她痛切留恋向往的地方。我感到一件事将要发生,将要按照预定的安排发生。 第二天,处长和赵总坐一辆白色丰田车来到山庄。赵总左胳膊下夹一黑皮包,右手一挥把一切都概括进去,“有山有水,有树有鸟。这儿充满了诗情画意,诗情画意。” 我陪处长来到她的房间。她将提包挂在衣架上,进到卫生间里洗了手。当她出来时,我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她好像早就有所准备,将手缩回去,“我一直就想对你说,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握手有什么意义?不要缠绵,不要这样!” 我感到她的语气里有股陌生的味儿,只呛人。 接着我们去查看订好的房间。我见她特意把赵总叫上。我们一块儿看了代表们住的标准间。然后又到8号楼去看给聂总订的套间。这是一处总统间,光会客厅就有二百平米。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枝形吊灯金碧辉煌,把房间映得如同一座宫殿。令我惊讶的是房子中央铺的那块大地毯,上面花纹绚烂缤纷。处长说这是一块波斯地毯。而赵总似乎对木头感兴趣。他摸摸大班台,又摸摸地板、墙裙,不停地说:“这是加拿大枫木,这是南洋柚木,这是欧洲榉木。啊,桃花心木……”接着他抬起头,“这房间一天多少钱?” “要外汇,一天四百美金。”处长不屑细说。 赵总做了一个怪相,那样子既是羡慕又是不平。这当儿手机响了,他快步走到走廊里大声打起电话来。看来处长真是对这里很熟悉,只见她一会儿打开落地灯,一会儿又将窗帘合上,好像一个家庭主妇在自家里操持。 我忍不住了,“这儿是你和聂总来的那地方?” 只问了一半,我觉得有些不合适。处长看了我一眼,眼睛露出不可侵犯的凛凛之光。 “让你参加这个会,我犹豫了好几天。我现在很后悔让你到这儿来。”她说得很清晰,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我觉得自己也确实太唐突。好像要弥补,我走上前去,想吻她一下。 “这是一个什么地方?这是一个高级场所!你怎么能这样?你这人太差劲了,简直都没法说,你这人差得远!” 她摔开我的手,转身走到一边去。她说话的方式、口气,也可以说那种嘴脸使我明白,如果说人是一种善变的动物,那么她已经有一种彻底的变化,她把我看成是她的一个障碍了。她正在将自己沐浴成一位圣女,去期待一个转折时刻的重演? 现在她开始有意识地避开我,不论是吃饭啦,散步啦,看电视啦,她总和公司其它人在一起,要么就拉上赵总。赵总也真以为献殷勤的时候到了,说呀说,笑啊笑,两只眼睛眯到一起,半天都恢复不了原样,他还不时地用手在她的手上啦、胳膊上啦拍一拍。她知道我在注视她,好像故意刺激我,或者分散我的想法,也装作乐意接受这一切,不时地频频点头,咯咯笑着。她的心情比过去开朗多了。 我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局外人。不仅在情绪上如此,而且工作上也是这样。我已无事可干,连打杂的事都不叫我了,只有呆在房间里看电视。这种感受如此熟悉,就像我对这个城市的感受一样,我永远是一个局外人,永远进入不去,永远是外乡人。 会议正式开始那天,聂总到了金合欢山庄。他还是那副样子,高大魁梧的身材啦、方方正正的脸膛啦,还有那鸟翼一般的浓眉。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如果你不知道那些隐秘,会觉得这表情里满含着睿智、自信和高尚。他走到哪儿,哪儿的气氛就变得肃穆,大家立刻鸦雀无声,那诚惶诚恐的样儿仿佛唯恐惊扰了一位大人物正在进行的房事。确实的,如果说在公司里他显得是一个威严的总经理,而在这儿,他就像一位莅临的君王。我感叹到权力的力量如此巨大,或者说在当今快速动荡变化的社会里显得如此重要,以至于生死攸关。也就是在这次会议上我才看到公司巨大的规模,上百辆五颜六色的小车如鸟儿一样落满了山庄的车道、停车场,看上去那么多,那么随便,就像百货公司里摆的玩具。切诺基、别克、奥迪、丰田、凌志、雪铁龙、宝马,甚至还有两辆大奔。公司几亿元以上的工程项目遍布全国,关中、陕北陕南、塔里木、东盛、葛洲坝,两湖两广……这些都是力量的体现。 在这时,果然就有一个人跳出来到会务组提意见。此人是个矮胖子,海南项目部的经理。他说,这儿的鸟太多了,会影响聂总的午睡。他自告奋勇,准备自己每天中午拿根竹竿驱赶那些鸟。他说话时,脸胀得发紫,气愤得唾沫星子乱溅,好像肺都气炸了。让人看了觉得权力真是一件叫人变形的东西。最后这个问题还是由处长解决了。她同山庄交涉了一下,这项工作由一名服务员去完成。 现在处长干起任何事情来都显得自信、高效、快捷,发亮的嘴唇抿紧,一股虔诚的信念使这位美人换了另一副模样。但凭我的直觉,她与聂总之间还没有达到那种关系,她还没有找回失去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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