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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们去南郊黄土原上的一座大冢。那大冢真高。坐在上面看咱们这个城市就像一个大碗,一座座高楼大厦如草丛一般立着,大雁塔呢就像餐桌拚盘里用莴笋雕刻的那么小,那么精致……” 她说的这个地方我知道,应该是汉宣帝杜陵。 “那一天天气好极了。大冢上有许多运动员在进行滑翔翼飞行。聂总紧紧抱着我。我说,不敢,不敢,说不定这些人里有谁认识我们。他说他不怕,他就要这样。他想干的事情,他一定要干!他摸我的乳房,说我的乳房又挺又圆;他摸我的手,说我的手光滑细腻,美如柔荑。” 我想笑一下,但没有笑出来,只是嘴巴咧开,那样子肯定难看。 “就这样我俩相拥相抱在大冢上呆了整整一天。” 一切我都能想像出来:大冢上风和日丽,野草馨烈;五彩缤纷的伞翼在风中飞翔飘荡;一束束阳光如探照灯的光柱从云彩中直愣楞地散落下来;天空如同穹庐,大地宛若丝绒,人们在活着,在享受,并渴望永恒…… 在她对我一次次的叙述中,我发现他俩去的最多的地方是秦岭山麓的一处宾馆。那里有成片的松树林,有林中水泥小径、湖泊和一群群的灰喜鹊。但她始终不说是那一处宾馆,好像这是他们真情的最后默契,守着这些如同守着最后的爱情。 “……我们都是上班时去。他将公司的事情安排好,我也将处里的事处理停当。他开车在一个地方等我。公司的人都以为他开会去了。在那里我们住在总统套间里。我们谈公司里的工作,谈公司的机构调整、人员安排、股市操作。一般来讲他都采纳我的意见。宾馆里的服务员都认为我们是夫妻。我们也像一对夫妻。有一次在餐厅吃饭,有一种茄子烧得好,我特别喜欢吃,他就一口一口地喂我。这时他说,你把裙子撩起一会儿让我摸一下你的大腿吧,我实在控制不住了。我说不行,不行,这么多人看着呢,回到房间怎么都行。他就要摸。他伸出手来摸呀摸。他说我的大腿像缎子一样光滑……他说他受到的压抑太久了。” 她说得有些忘情,还是整个这事叫旁人听起来有点过份,我打断她插了一句:“那你们是怎样分手的?” 她闭紧嘴唇,停顿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一口气:“有第三者插足吧,聂总的感情转移了。这人就是张燕……” 我吃了一惊,“这是真的?” 她点点头,半天才缓过劲,“是张燕主动向聂总进攻的。她写了一首诗给聂总。他还让我看过,问我怎样应付。可没过多久,聂总就对我冷淡起来。我们最后一次交谈时,他对我说,上面正在对他考察,想提拔他到部里,他要避避嫌,目前不要来往。实际上他却和她在一起了。” 她似乎讲不下去了。我望着她的脸。这件事是真实的。我的处长在这方面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就在这时,又有一件真实的事发生了。办公室的门推开了,张燕手拿一份文件进来。我怔了一下。 她对我和处长投来一种探究的眼光,“哟,你们这儿真是一个小天地啊,安安静静的,正好说话。” 这一回我可认真仔细地看了看她,包括戴在胖乎乎尽是酒窝的小手上的那枚红宝石戒指。她今天穿得更大胆,白细带背心下是一条小小的毛边牛仔短裤,一条精致麂皮皮带横腰拦过。这是一个又白又肥、香喷喷爱骚情的小女人。聂总喜欢她是有一定道理的。她撅着圆滚滚的屁股在房间里轻快地走了几圈,细小的碎花卷发摇来晃去。她身上这种沾沾自得的快乐,我现在已经知道缘由了。她走到窗户前,“这盆米兰该浇水了,叶子都蔫了。” 我看见处长低下头看起报纸。她咬住嘴唇,一句话也没说。我感到场面太冷,连忙走过去和张燕聊起来。她将那份文件塞进我手中。这是一份召开全公司系统经济分析会的通知。这种会议每年都要举行一次。也许她也感到气氛不融洽,用拳头在我腰上打了一下,咯咯笑着,很快走掉。 “九月份公司要召开经济工作分析会,让咱们处提出方案与要求。”我看完文件后对处长说。 “那副戒指你看到了吗?”处长说。 “看到了。” “那是聂总送给她的。他喜欢这种样式。他以前送给我的也是这种。她回去要给聂总汇报了,我和一个小伙子谈得挺投机。” 一种愤恨使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这当儿门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赵总。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悠闲自得地在办公室里转呀转的,然后又在里间转了一圈。他走到我跟前,把桌上摆放的纸啦、书啦,哗啦啦翻了一下,又教训起来,“年轻人应该往基层跑一跑,哎,去陕北陕南。我们那时侯,整天坐一辆破吉普,每个工地都去过。” 我看见处长白了他一眼,但仍旧没吭声,低头看报纸。赵总走到她跟前,“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 “不舒服就不舒服嘛,还哪儿不舒服。我牙疼。” “肯定是上火了。我告诉你一个秘方。把牛黄解毒片嚼碎,敷在疼痛处,很快就会好的。这一招可灵了。你把嘴张开,让我看看。” 处长一拍桌子,突然喊起来:“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让我把这份报纸看完好不好!” 赵总见没趣,走了。可没过五分钟,他又打电话来。处长拿起电话听了一下,“我不去!”他似乎还在坚持。“我今天没情绪,我不去!给你说过了,让我安静一会儿!” 说完她怒气冲冲啪的一声放下话筒,“这家伙真是个弱智儿,让我上楼去陪他打牌。” 我愣了一下,这会儿才知道,在公司大厦的十三层有一处密室。赵总和几位处长经常上班时在里面玩麻将。那里面还有一台电脑,可以随时掌握股票信息。她有时不在办公室,就是到那儿去了。 处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仍沉浸在方才的回忆与痛苦中。我将办公室门关好,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 “不要动我。我累了。”她摇摇头,轻轻地说。 我抱住她,亲了一下她的脖子,“咱们到里间去吧?” 她推开我,“我的情绪刚稳定,你怎么又这样,简直是莫名其妙!” 自从她同我讲起同聂总的关系,十几天了我们没有那种事。其间我提出了两次,她不是说来例假了,就是说没情绪,都拒绝了。“咱们进去吧。”我带点肯求的口气。 “你闭嘴!”她拍了一下桌子。 我看了一下她的脸,那真是一种深深陷入失恋痛苦以至不能自拔的模样,就像普通的女人那样,看上去让人感到奇怪,也让人害怕。 我是在黄昏时分来到荐福寺的。蝉声愈来愈紧,暮色愈来愈浓,条砖墁地的院落坑坑洼洼、高低不平,游人已渐渐散去。我在一处粗糙的石头台阶上坐下。两旁是杂芜的柏树和紫薇,透过几株斜斜歪歪的古槐,可以看见远处两座发亮的青石狮子和赭黑的山门。四下里没一个人,这儿就像世界上最后最幽暗的一个角落。朦胧中一种从小时候起就熟悉的感觉又袭上心头。 那时家里一年中都不会来什么客人。我的父母都是一些卑微普通的人,他们整天都出去忙于工作。我常常是孤独一人。冬天时我经常蹲在厨房的炉灶后面。那种炉灶是砖头砌的,很高很大,我藏在旮旯里就像一只蜷缩的小猫。下雨天,我们家屋檐下摆放着工厂里一堆堆的破包装箱,我常常钻进去。那些木条已经发黑腐烂,不时有一只酱油色的蚰蜒晃动着数不清的纤足迅速爬过。在里面呆腻了,我就跑出去,在自家菜地里挖一只箩卜,然后又钻进去。至今我还能想起当时的情形:雨滴疏疏密密地落着,我嚼着箩卜,望着青青漠漠的天空。那就是世界,一个孤独弱小的孩子所能看到的全部世界。此刻我坐在这个幽暗的角落里,那种从童年时起就熟悉的遗弃感、孤独感裹着一种甜丝丝的恶心又悄悄爬上心头。 今天我在一家卖大盘鸡的餐馆里等处长。星期五在办公室里,我就对她讲了,约她出来。她说她不去。我又邀请她一番。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看吧,有时间就去。”我认为她会来的,这不过是女性常用的一种方式。但她压根儿就没有出现。起初我在餐馆里等她,服务员问我有几位客人。我大大方方地比划了一下。她把餐具都摆好了,两双莹玉似的筷子啦,玫瑰红釉下彩的小碟啦。可过了半个小时仍不见她的影子。我着急地跑到餐馆外悬铃木树下,但仍没见她来。我安慰自己,她是记错了时间,还是记错了地点。我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四下张望,又在餐馆里进进出出直到一点半。最后连服务员都是一副鄙痍不耐烦的样儿,坐在椅子上,冷冷地望着我。突然之间一切都清晰了,我明白,她就没有来,而且压根儿就没打算来。我想给她打电话,犹豫几次又放下。终于在一阵懊恼的冲动下,我真的拨通了电话。一个男人缓慢低沉的声音传来:“喂,喂……”背景为流水般哗啦啦的钢琴声。这是她的丈夫和孩子。我放下话筒,又感到一种无言的、陌生的势力向我压来,就像我在公司里、在办公室里经常感到的那种势力,那是一片未知、巨大甚至充满敌意的领域。我终于承认这一点:你在她眼里其实微不足道,她根本就轻视你,根本就没把你往眼里放。从深刻的意义讲,你只不过是她的一个工具,一个性工具。需要时她会将你拿来摆弄摆弄,不需要时,她睬都不睬。如果说赵总在这方面一点不知晓,弱智,那么你就扮演了一个认真痴情的傻瓜。其实你很可怜,你很可悲。你犯了一个错误…… 大学四年里我得出这么一个信念,在这个世界上你什么都不要相信,你只能相信一件东西,那就是力量。一切都是力量的较量。你个子比别人高,比别人壮,你就有力量,你就能打过别人;你要是有权有钱有魅力,你就比别人有力量;你在这里的一切学习,一切对知识的获取,就是要获得力量,获得这东西后,在人生的竞争中你就能战胜别人。可你现在没有力量。你没有权力,没有钱,没有魅力,你却渴望着一种柔情,渴望着一种纯洁的爱情,这真是一种痴心妄想。渴望柔情是人的一种软弱的表现。其实你就是很脆弱,你一直想从她的感情中获得一种支撑,一种力量。你害怕失去这个,是害怕失去这种力量? 这件事该结束了。此时我下定了决心断绝这种关系!这件事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彻底了结、断绝,一切都应该摒弃,彻底的摒弃!不应再有任何幻想!你要接受这一现实,就像许多人接受得了癌症,出了交通事故一样地接受这个现实。而且我内心深处一直在对自己讲,这件事也非常的不道德。 我舒了一口气,似乎平静许多。刚才那么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现在就这么想通了,逻辑上摆平了,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人真有一种爽快感? 这时,如同有一种神秘的感应,所有的蝉声突然一下子都停了。四下里静悄悄的。黑暗来到了荐福寺。此刻我才想起来这里是想寻找黎明时分从这儿传来的呼声。一处蓝荧荧的细管日光灯恬适地照亮了幽暗的院落。一个穿绿色大花裤衩的男人,靸拉着一双脏兮兮的拖鞋,正大摇大摆推着他的冷饮车往外走。一切都与那呼声毫不相干,仿佛没有发生过。 在小雁塔下我见到了一块黑色石碑,上面一首七绝漫漶可见: 噌吰初破晓来霜, 落月迟迟满大荒。 枕上一声残梦醒, 千秋胜迹总苍茫。 只有在这首诗里人们才能感到古时这儿黎明前的苍凉与寒意。 从荐福寺出来我沿着大街来到二环路的一座立交桥上。四围空气炙热,闷得人喘不过气来,仿佛有一层蒸气紧贴着我的脸颊。而桥下来往的车辆却丝毫不受城市热浪蒸腾的影响,急速奔驰。迎面开来的车辆打着明亮的大灯,汇成光的海洋,令人目眩;而驶去的尾灯又如一大片红色艳丽的绮罗在夜空中摇曳飘荡。你仿佛觉得这儿流淌着一条巨大的城市河流,永远奔驰,地动山摇。站在立交桥远远看去,桥旁一座座塔楼流光溢彩,似峭壁矗立,霓虹的光辉如瀑布倾泻下来,映在一辆辆滑过来的晶莹剔透的汽车上;车门如蝶翼,张开又合上,人影来来往往。我不可遏制地想知道,这个大城市的人们,是怎样在短短的十几年里聚敛起这些财富,在这塔楼上筑起了自己安全的高入云霄的巢穴。他(她)在听着什么样的音乐,在轻声地谈论什么?他(她)们都有着什么样的衣着和时尚,有着什么样的思想?此刻,在这太阳落下的时辰,他(她)们在做些什么,谁的红唇向谁开启,谁又将投入谁的怀抱?他(她)们如同飘在空中,过着天上的生活,对那些外乡人来讲总引起无尽的暇想。 我仰脸数着一排排既遥远又清晰的窗格,在一座楼厦的十八层停下来。那儿桔黄色的窗帘已经垂下,里面一斑彩色的亮点如热带鱼般变幻,一会儿莹绿,一会儿绯红。那是一台电视的荧光屏在闪烁。我的处长就住在那里。此刻她在做些什么?是不是这座城市的美丽女性都是那么神秘,那么不可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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