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能想像得出赵总那副样子,肥大的松松垮垮的老板裤上系一条棕色的金利来皮带,晃过来晃过去,眼睛眯缝起来,笑啊笑啊笑,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笑,可就想赖在里面不出来。 “他那人自我感觉良好,总认为有什么魅力。他总盯着我的手看,没人了就要摸一下。‘你那手为什么这么白呢?’我怎么知道它为什么这么白?它就是这么白嘛。这人品质不好,怎么这样弱智?” 此词来的真恰到好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寻找类似的语汇。 我认真地说:“所以他只能当副总,要是把他放到总经理的位置,这公司不知会搞成什么样子。你看聂总就不一样,这么大一个摊子被管理得井井有条。” 处长抬起脸,眼睛牢牢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又叹了一口气,说:“我的心烦得很,活在这世上为什么这么难呢?那些人为什么总要来干扰我呢?”接着她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叠纸晃了晃,“这人还给我写了一封信。你看,你看,多肉麻。” 是吗?我有点吃惊。 “我收到咱们公司其他人好几封信呢,都是些处长、部长。你看看,看看,”她又拿出几叠纸晃了晃。“其中还有一位挺负责的人写的呢。好了,不给你说了。你太年轻了,什么都不应该知道。” 她把这些信纸重重摔进抽屉里,然后关上,接着又不断地抱怨起公司的人事关系,勾心斗角。随着她的一声声叹息、抱怨,我身上那种与她接触后的紧张感就像涟漪一样扩展开来,压力一层层落到心脏、皮肤,甚至落到眼球上。我感到眼球隐隐作痛。我觉得面前的这位美女虽说很有人生经验,可好像又是一位很不谨慎的女性。她就像一个窗口,从中可以窥见公司那些年龄大有权力的人的情感要求与欲望,可以窥见这个公司最深的隐秘。我感到自己已进入一个陷阱,除了犯罪、作孽感之外,我更多的是一种恐慌感。这件事情真的很危险。现在每天早上我醒来时,总有一种头发被揪往的感觉。这些恐慌如同梦魇紧紧压着我,怎么也摆脱不掉,一切如同煎熬。我想这件事再不能如此进行下去,我想退回去。犹豫一阵后,终于有一天,我向她说出了。 当时她正在看《金瓶梅》。她把抽屉拉开一点,把书摆进去。这本书是赵总借给她的。我之所以知道此事是因为前几天就在办公室里,赵总唾沫星子四溅,向她大讲特讲什么潘金莲啦、李瓶儿啦、春梅啦,说着说着就神了:“《金瓶梅》里没有一个是处女!” 我大学毕业时曾研究过这本书,想写一篇论文,结果失败,只好放弃。这不是书中性的享乐的描写,那只是其中的很小一部分。我发现书里面没有一位有思想有境界值得去尊敬的女性;而且所有那些漂亮女人都像市井小人,开口说话就骂人,骂起来还特别难听,连吴月娘都如此,“小蹄子,小淫妇!”。 我问处长:“你看什么书呢?” 她头也没抬,将抽屉往里推了推。“你管我看什么书?”然后又不耐烦地补充了一句,“今后我的事你少管!” 过了一会儿,我鼓起勇气,“我想和你谈一件事。” 她抬起头,注意地望着我。 “这件事我不愿意再继续下去了。” “为什么?” 我嗫嚅着,“我们之间是不对称的。我只是你的一个倾诉对像。你对我并没有多少感情。我们之间不合适。” 她想了想,笑了。一种意味深长的微笑掠过优婉的嘴唇。她将抽屉关好,走过来,将一只手放在我的嘴边。我感到那手洁净,散发着体贴的气息。 “你怎么像一个孩子?你怎么知道我对你没有感情呢?我这会儿就想亲你。真的,来吧,把门关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