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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的是一所没有一点名气的大学,在一个小城市里,离这儿一百多公里。我的家在关中平原一座工厂。这座工厂是六十年代为支援大西北而从东北迁来的。我的父母都是东北人。他们都是普通的人。父亲是厂子弟小学的一名教师,母亲是个女工。小时候我对秦地文化的理解是从秦腔电影《三滴血》开始的。戏曲中的故事和唱词对于我这个外省籍的孩子并没有什么意义,然而一听到刘毓中那苍迈衰老的哭腔从天而降,人就不由得颤抖起来,脑子里就形像地出现了一副画面,即遥远又清晰:在一处窎远的山岗上,在黎明中,两个青领大袖古代装束的人,依依惜别。周围是暗凄凄的覆满白霜的关中大地,荒树的叶羽如黝黑的云翳,而草莽与荆棘簇簇生长。黑暗中的关中平原有另一层东西,凄凉而神秘。就是在这座大城市里,在覆满了大片钢筋水泥现代建筑的地面上,我仍能感到那种古代以来就有的隐秘。 在我住的地方,有时在黎明时分,可以听到一种声音,这声音是如此地遥远、微弱,我也是如此地不经意,以至有时让人感到它是否存在。现在我每天都可以辨别出来了,甚至我可以确切地说,这声音是从荐福寺那个方向传来。它是钟声,还是一种人声?…… 此刻我能清晰地想像出,黎明中荐福寺四周黑黢黢的树林簇拥着那座历经风雨剥蚀、密檐如铸铁一般的小雁塔。我知道我又失眠了。而每当这时,我想的全是白天在我面前坐着的那位丰姿绰约的美女,一切活生生地如在眼前。浮现在我面前的是她的眼睛,如深澈明亮的秋水要溢出,眉毛清晰整洁弯弯旋起,优婉的满是纹缕的嘴角,丰满的脖颈,还有那双如柔荑一般修长洁白的手,看这双手的那一瞬间,你觉得是一种亵渎,抑或也是一种诱惑……在她身上无处不美。 我想我和她每天在办公室里进行的是一种什么样的谈话,是一种什么样的游戏?这游戏会向什么样的方向发展?为什么她每天会对我不停地讲啊讲,而我不愿意也还是情愿地坐在那儿听啊听?…… 有一种焦虑在我身上弥漫,我害怕起来,我害怕的是我自己。我下决心,从明天开始,尽可能不在办公室待,即使在那儿,也要尽可能地保持沉默。在社会上生存,你必须将自己变成一个看不见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是这么做的,或者说努力这么做。但我的这种想法和做法,就像一滴墨水掉进盛满水的玻璃杯一样,起初还能看见清晰的形体,但很快就扩散、淡化,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切又都是老样子,我的处长每天在办公室里仍是看报纸,看着看着又抱怨地谈起来,谈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唉,那是一个俗人。”),她们家无论巨细所有的事情,然后是公司里的事情,人事矛盾,流言蜚语。就像一本内容相似的小说,她不停地讲啊讲,好像她的烦恼就是我们两人的烦恼,她的抱怨就是我注意的中心。我打开电脑,在网上看图片,看世界风光,我不愿意听,可我还是这么听啊听。我是离不开这里了,或是不想离开这里?和她待在一间办公室是一种愉悦? 终于有一天,这事有了质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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