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那场记忆里的葬礼

天有些阴沉，一大早厂区礼堂就开始聚满黑压压地人群，久没露面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连夜赶制的小白花由早到的工友们站在厂区门口负责分发，人们默默的接过白花，认真的佩带在胸前，缓慢的走向礼堂，没人客套的招呼寒暄，只是相互点点头，沉默的走……

礼堂门口拉着长长的黑幔，悲壮的哀乐压抑着每个人的神经，礼堂内摆满各式花圈，有许多是外厂同行和上级部门托人敬献的，这份殊荣让活着的人心里感到很欣慰，引人注目的却是沿墙一溜手工粗糙地花圈，看落款大多是本厂职工所献，笨重朴实，碧绿地竹子花圈骨架尚未脱去丝丝生机，苍翠地松柏树枝间点缀着朵朵白花，挽联上以子侄辈的口吻落款，深情地表达了对一个老前辈的哀思。

大柱一家披着白色长孝木呆呆地站在万师傅遗体旁，不时蹲下身子烧着火纸，偶尔风动，火星随着纸灰扑起，轻飘飘升腾、轻飘飘落下、落人一头一身、鼻子眼窝眉头挂满白霜，一时间苍老无数年岁……

薛厂长脸上写满悲意和疲惫，沙哑着声音指挥着其他人，再三叮嘱仔细检查每个细节是否做到完美无缺，心无遗憾。趁间隙问了问我交通的事：“小刚，那事没问题吧！别工人们都上了街让人拦下，那时冲突就难免了。”

“没问题，昨天晚上都说好了，如果有变故早该来电话了，我想他们应该了解这事的复杂性。”我小声的安慰着他，为他的谨慎而感动，常人看呆基层的官僚大多看到的是他们如何逍遥清闲、横行霸道，却无法了解他们为了顾全所有事情肩上所承担的那份沉甸甸地责任。

“不抽了，嘴干。”薛厂长拦住我递烟的手说。“我再看看去，上面没来人吗？”

“局里要来几个领导，你领着见见万师傅的家属就行了，别多做介绍，小心惹麻烦。”好心的给他提议着，这种时候，不来人怕引起争议，来了让人围攻也是麻烦。

“行，我知道了。”薛厂长望我一眼，明白我想说的后话是什么……

上午十点，临时治丧委员会准时召开了追悼会，在悲壮地哀乐中薛厂长简要的介绍了万师傅一生朴实地经历，然后是遗体告别、家属致谢，整个过程庄重但让人难以留意时间很短，随后一辆灵车载着万师傅的遗体缓缓出了工厂大门……

黑压压的人流排成长龙举着花圈紧随在车后，寂静无声，只有低沉的哀乐掀动着路旁低垂的树叶，沙沙做响，不时有等候在路旁的行人自动加入队伍里面跟着走，沿途的汽车远远停下，拉着长笛一路送行，路旁不显眼的地方站有不少如临大敌得警察，小心的张望着周围的动劲，整个队伍给人的感觉是整齐、安静、压抑，仿佛一团未露头的火，随时都有燎原的危险……

来回走动的只有几个负责维护秩序的工友，记者被远远拦在人行道上，不时面带怒意地和面无表情地警察交涉无功而返，几个试图冲破围线的记者都被带上了警车，引起小的冲突，一个穿棕色茄克的精壮男人上前晃了晃手中的证件，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记者们一下子也都散了，愤愤地跑动在人行道上无可奈何各自找着最佳位置……

我后来所看到的自己光辉形象是穿着黑色西服低头接听电话的瞬间，那张照片张力十足，构图颇见摄影者功力，我站在前景左上角，身后是虚晃地黑压压人群，大龙打趣说有些老大的样子，稳定、淡定，但他完全不知道我当时心里的恐惧，任何一个疏忽，将会造成我一生都无法弥补的过失。后来通过朋友，我找到了那个摄影者，请他帮我复制了一张，现在依然挂在我的卧室，不经意间抬头总会看见，这让我时常想起一段流逝的光阴，那些难忘的故事以及故事里朴实的工友们。

当时我在做什么现在已经回忆不起来了，那天从清早电话就不停的打进来，都是探听消息的，言外之意是我必须保证整个过程不出意外，我打着包票说一定不会有事发生，但内心却一直忐忑不安，所有偶然发生的事总是出乎人的意料，这是一个不断被证实的规则，但留给我的只有一个：打破规则。那感觉如同油手抓着滑溜的圆球，掉下去是该然，不掉那叫奇迹。

经过金水街十字路口时使整个事件进入一个高潮，除开通往殡仪馆的那条道路被清空等待这股人流通过外，其余三条道路的路口堵满车辆，路两旁围满人群，不时有人吆喝、喇叭长鸣，场面一度十分紧张，唯一的例外是这条庞大地人流显得非常稳定，按着早先预定好的路线缓慢的行走着，完全不受周围环境的影响，事后，这种大局观被一些领导反复念叨，完全忘记了这事的起因。

现在想起来当时的相关领导以及各级部门为这事不知道做了多少防范，总之一路绿灯，从出厂门到殡仪馆，没耽搁一点时间，因此也就没能点燃工人们心中的愤怒，一直看着同出去的工友们同时回到厂里，散开、回各自的家后，薛厂长总算放下了心中的那块石头，瘫了般倒在床上蒙头狂睡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