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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滚滚而来的江水不住拍打船舷，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黎好的衣衫。黎好浑然不觉。一个人站在船头，望着无边的长江，默想心事。
离开落雨堂已经七年了。这两千多个日夜中她时常回想起在紫邙山上的日子。那时舅父还在人世，对她无比关爱。何况在山上还有那么多亲近的朋友，同他们一起共事真是快乐。因此尽管她已离开紫邙山，但在心里仍然当自己是落雨堂内的一分子。如果落雨堂有难，那么让她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当前情形确实不利。落雨堂同盛名会、铿锵社并立，号称中原三大帮派。尽管落雨堂兴起时间较晚，但在黎好这些第二代成员效力的时候，声势已经超过后两者。黎好曾认真思考过原因。这不仅是因为堂中由舅父这样的英雄人物坐镇，又有风五哥这样的天纵之才帮持；更因为落雨堂的信条不同于其它江湖帮派。虽然落雨堂被人看作是黑道翘楚，但决不是一个藏污纳垢的所在。落雨堂从不做包娼庇赌的龌龊事情，更不会打家劫舍欺压良善；它有自己堂众经营的多家酒楼食肆，以及药铺，遍布全江湖。每逢荒年或者时疫横行的时节，落雨堂会开粥厂，舍药丹，帮助普通百姓。因此落雨堂口碑甚好。不过，黎好的舅父骆休武从不标榜自己的功绩，也不想往白道靠拢。在他眼中，根本没有黑道白道之分，只有一个江湖道。骆休武认为，既为江湖人，难免依靠武力。无论用这种武力去欺负一个不会功夫的普通人，还是去救助弱小；都是一种个人的盲目举动，是不合理的斗争。黎好了解自己舅父，他毕生致力于建立一种秩序，被江湖人遵守的秩序。但舅父决不是野心家，不想做什么武林盟主；而是希望江湖有序，不是腥风血雨的杀戮场，也不是利欲熏心的名利场。黎好和她的那些朋友们，正是追随舅父，在江湖推行这种信念。
这自然艰难。江湖是一个相当庞大的世界；江湖人是一个相当奇怪的群体。他们的成员五花八门，拥有种种不同的本领和经历，不过却有一个共性——反对秩序，拒绝束缚。假如他们可以接受正常生活中存在的秩序，那么就不会来到江湖。因此当年黎好和朋友们时常碰壁，碰上种种麻烦。而舅父又不赞成他们诉诸武力，尽管落雨堂有着像风五哥这样的绝代高手，却很少对其它帮派主动进击。为此黎好他们费了许多周折，才取得了一些成就。但他们始终相信，这么做非常正确。如今舅父去世已经很久了，黎好也来到芙蓉湾，她自己仍在帮派中推行舅父生前的信念。
不过，落雨堂随着舅父的过世和大家的出走，确实陨落了。黎好很清楚这点。像盛名会这样的对头早晚会来。盛名会是一个传统的黑道帮派，虽然并非无恶不作，但其立场无疑和落雨堂背道而驰。譬如盛名会大肆贩卖私盐，勾结南北各方势力，不允许别人染指，为此时常大打出手。这自然令人齿冷，有不服者日渐靠拢落雨堂。盛名会昔年在中原势力第一，后来便被落雨堂赶上。盛名会这次是有备而来，势必将落雨堂连根拔起。黎好和对方打交道已经很久，明白盛名会的霸道作风。因为芙蓉湾有自己的船队，江南这里河道纵横，芙蓉湾靠航运贸易经营生活。盛名会不仅担心芙蓉湾北上发展，更希望抢得船只为自己贩运私盐，所以早和芙蓉湾开战。黎好并不畏惧对方，尽管己方实力较弱。但她想不到敌人一南一北两线开战。本以为铿锵社在旁帮手，却从沈长老口中得知白山黑水盟也到了。这实在不是个好消息。
震哥，你千万别出事。咱们夫妻携手，必须度过这关。
黎好望着远方，看到一处宝塔尖顶，在日光下闪烁光辉。那便是镇江金山寺。她必须先救出聂震，然后再去紫邙山解围。
“大嫂，别担心。聂大哥武功那么高，只是被困在寺里。我看没人能伤他。”
黄珂来到黎好身边，见对方面露忧色，有点不放心。
“我也这么看。”
黎好一笑。“珂姐，也许一会儿到了岸边，震哥正在那接我俩。”
黄珂也笑了。她知道黎好年纪虽比自己小几岁，可是富有胆略。眼前黎好同寻常一样身着男装，英姿飒爽，显得非常干练。大嫂总是这样沉着，黄珂想到。这次一定能助聂大哥脱困。
芙蓉湾不像一般帮派。它的发起者是黎心若，黄珂、花露追随义姐来到轻雷峰，后来才有聂震来帮忙。那时芙蓉湾的声势渐渐大起来。可惜黎心若不幸突然身亡，聂震因为最有威望接替了龙头的位置。黎好便在那时上了轻雷峰，与聂震相识相恋。像黎好夫妇和黄珂之间，是相当亲近的朋友关系。聂震虽然是芙蓉湾的龙头，黄珂一直叫对方大哥；黎好夫妇也很随和，觉得这样更显亲近。黎好始终不想自己的帮派同其它地方一样变的等级分明，至少在轻雷峰上的几个重要人物之间，她不希望有冷漠的气氛。
“大嫂，吴刚怎么在这时候还能来呢？”黄珂接着说。
吴刚是盛名会的四会主。此人非常残忍，认为杀人就像在月宫中伐树一样永远没有止境。不过他的确本领超群，一柄重剑伤过不知多少江湖好汉。
“盛名会既然有白山黑水盟帮忙，就能分出人手来对付咱们。有我在，当然要去紫邙山助阵。唇亡齿寒，芙蓉湾和落雨堂无论哪个先倒下，剩下那个也难独活。”
盛名会当然清楚芙蓉湾和落雨堂的关系。这两个对头必须除掉。因此既然现在有了强援，盛名会一定要在长江截杀己方，不能让自己到紫邙山同朋友汇合。黎好对此看得一清二楚。聂震必然要救。即使不论夫妻情谊，有聂震在也多了一位好手对付盛名会。即便金山寺是刀山火海，也不能不去。黎好心中想着。
“可是，铿锵社为什么也来了？”
黄珂微蹙着眉，望着黎好。
“如果他们为盛名会出头，那么就不该撤。”黎好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白。“不过才打了几场，铿锵社没吃大亏，就这么走了；实在不应该。”
“韦传恨听说很厉害，和对头总是不死不休。”
黄珂说出了自己的担心。这也是黎好心中的疑问。
在落雨堂崛起之前，铿锵社已经没落了。社主应在野虽然老奸巨滑手段毒辣，令一般人忌惮，但因其胸襟狭窄不能容人，加上目光短浅只求自保，声势江河日下。如今铿锵社连芙蓉湾也未必能撼动。只是不久前铿锵社冒出一位年轻人，名为韦传恨。他成为副社主，辅佐应在野。韦传恨用一对五行轮，威力无比，接连杀了铿锵社几名强敌，令江湖注目。黎好听说这人性格偏激，而且从来睚眦必报。她认为对方年轻气盛，为了扬名；所以想搬倒芙蓉湾。双方从前并无过节。
像白山黑水盟的聂尽欢，为人那样自负，难道没有和风五哥这种江湖传奇人物较量一下的心思么？没有争斗，就不是江湖。黎好想起舅父从前常说的一句话，感到有些无奈。
“不要紧。”黎好很镇定。“风五哥已经露面。有他一个人在，落雨堂就不会倒。何况还有别人。”
她说到“别人”两字的时候，似是想起了什么，却没再说下去。
“大嫂，听说风梦泊是天下第一高手，他的武功果真那么好？”
除了黎好和刚见过的沈行道，黄珂没和落雨堂其他人打过交道。她自己刚江湖行走的时候，那些人多半已经名扬天下了。
“五哥从不承认。但我的确没听过他败给谁。”
黎好一笑。想起自己那些朋友，她不由有了信心。“其实他们几个差不了多少。像厉二哥，他那把刀一出，江湖人有哪个人敢说不怕呢？”
“厉刃斩？”
黄珂想到落雨堂当年威风八面的几个人物，也觉得心中塌实了。“他会出现么，大嫂？”
“厉二哥不爱热闹，也不爱张扬。但只要落雨堂有危险，他肯定不会置之不理。”
黎好说得斩钉截铁。她深信朋友对落雨堂的忠诚就像自己一样，誓死报效。
“那个莫长情呢？”
黄珂忍不住问。虽然她已嫁了人，仍是个相当美貌的少妇，因此提到这个名字，稍微感到些不好意思。但她确实好奇，平时也没打听过，问过之后，便盯着黎好。
过了半晌，黎好仍不答应。黄珂见对方只盯着江水，似乎满怀心事。她瞬间明白了什么，便想换个话题岔开，可是又觉得太着形迹，让黎好难堪。
“他也会来。”
黎好终于开口。黄珂随即“哦”了一声，正想说点别的，黎好又补充一句。“他武功不及风五哥和厉二哥，但为了落雨堂，他什么都不在乎。因为他最敬重我舅父。在舅父过世的那天夜里，他哭了一个晚上，比任何人都难过。我从未见过他那样。”
黎好沉浸在对往昔的回忆中，脸上满是伤痛。
“是么？”
黄珂接口。随即她发觉自己失言，不由深感后悔。黎好这么伤心，她应该劝慰才对。但关于莫长情的话，她实在不信。因为同传言出入太大了。
“其实他人很好。”
黎好补充一句。她并没望着黄珂，像是在自言自语。黄珂不知对方是否听出了自己刚才话中不信任的意思，感觉脸上发烧。她想了想，再次开口。
“其实我刚认识小宁的时候，觉得他不怎么样。”
提起自己丈夫，黄珂露出笑颜。“后来才明白，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黎好回过神来，同黄珂对视一眼。她知道黄珂看穿了自己心事，因此这样说话。她很感谢黄珂这么坦诚。这就是朋友。
“对了，小宁哥那边有消息了么？”黎好问。
“他就是这样，总爱独来独往，说去西南给朋友帮忙就再也找不到了。现在这么多事，也不能回来帮忙。”
黄珂口中责怪，表情却流露出担忧。
此时江湖势力十二分。落雨堂、盛名会、铿锵社在中原称雄，白山黑水盟纵横辽东，芙蓉湾位居江南；大家各有各的势力。西南属于七佬联的范围，当地汉人很少，不够开化。去那里就多了一分危险。而小宁在认识黄珂之前是个独行大盗，两人成婚后才上了轻雷峰。他天生不知道危险，听说朋友在西南出事立即赶去，已经走了两个来月，毫无音信。虽然小宁是峰上数一数二的高手，武功并不输于聂震，黄珂也难免担心。
“珂姐，放心。朋友有难，小宁哥自然要去。也许现在早没事了，他又扎到哪个赌馆里不肯出来了。”
黎好安慰黄珂。小宁只要开赌，几天几夜都能不吃不睡；这全江湖都知道。黄珂刚要接口，发觉黎好偏头向一侧张望。她忍不住也望过去。
大概三十丈外出现了一条小船，就在她们这条船的侧右方。船身漆黑，式样非常普通。但是船上看不见人，似乎这船是顺江漂了过来。
黄珂察觉情况不妙。她又去看黎好。
“珂姐，让大家戒备。”
对方神色郑重。黄珂答应，赶紧到舱里去了。
黎好站在船首，定神打量那条无人的小船。因为距离过远，无法看太仔细。她不能确定船里是否藏着人。但黎好认为敌人会想到自己前来救聂震脱困，因此多半设有埋伏。
黎好想着，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船舱。芙蓉湾在苏北安插了不少人手。这次来前她已经命人召集所有好手到镇江，因此在身边只带了黄珂和另外八人。眼下和盛名会的斗争到了关键时刻。敌人不住主动出击，很难说不会派高手来突袭轻雷峰，所以她在峰上留了一些人；另外通知各地分舵小心戒备。黎好断定只要捱过此刻，等风五哥那几人到齐，落雨堂一定能够解围。到时他们便能开始反击。
“啊！”
是黄珂！黎好醒悟。但一声闷哼过后，舱内立即没了声音。
黎好足尖点地腾空而起，闪电搬跃上舱顶。左右船舷各有一名艄公撑篙，这时都呆住了，正朝黎好望过来。黎好打个手势，两名艄公立即点头，抛掉手中竹篙，翻身跃入江中。不知来了多少敌人，要留神有人水下凿船。黎好一边伸手解下腰间盘着的软鞭，一边注视江里。江面上并无异常，看来水中没有敌人，己方没有动手。
突然，黎好察觉有变，迅速朝前移开两步。随着一声微响，舱顶被利器穿了一个小洞。黎好来不及多想，又滑开几步。而刚才立身之地的舱板再次被击穿。黎好一声娇叱腾身而起，随即方才立足处的舱板又被刺穿，露出洞来。在这一瞬间她终于看清，舱中敌人是在用剑不住刺自己双足。敌人剑招实在太快，如果自己不迅速还击，只能被动受制。黎好在空中发力，一抖手中长鞭，迅速向露出舱顶的剑尖卷去。敌人撤剑。鞭稍如长了眼睛，穿过小洞向舱内追击。黎好的长鞭专门卷人兵器。假如敌人的剑被她缠上，或者另外有敌人要用兵器削她的鞭子，即使黎好身在舱外看不到对手，也能施展招数将敌人兵器夺走。
但黎好一点也没感到有兵器被鞭子沾上。敌人已经躲开，在等待自己落下，然后截杀。她做出判断，在空中一提，将长鞭从舱顶抽出，顺手一甩，卷住了船后的桅杆。这时黎好身体正在下落，她顺势一荡，来到舱门前落下。黎好甩出长鞭，两扇舱门随即四分五裂。同时黎好一个侧翻，来到船舱一边，顺着开启的木窗钻身入内。这连续几招兔起鹃落，快如鬼魅。敌人必定在盯着舱门，想不到自己从窗子进来。黎好聚功力于鞭上，准备与敌人搏杀。
眼前景象令她震惊。舱内只有九人。黄珂软软靠在一角，显然被点了穴道。另外八人围着两张茶桌，或伏或卧，均已失去知觉。敌人不见踪影。黎好迅速查看几人情况，人人面色青紫，呼吸微弱。黎好扫视桌上的茶杯，大多没有喝干。不知是什么毒药，这么霸道。黎好一闪身，来到黄珂身边，伸手在对方身上推拿几下。居然不起作用。黄珂仍然不见醒转。黎好翻开对方眼睛看看，确实没有中毒迹象。这是什么点穴手段，竟从来没有见过。黎好不由心急。
“轰”一声响，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黎好觉得船身一晃。她低头望向脚下。难道敌人竟在舱底？不会。这分明是用火药炸开了船板。她听到船底已有江水涌入的声音。对方不可能藏在那。只要自己守在舱内，敌人根本无法上来，只能想法从舱底逃入江内。黎好毫不停留，拧身从木窗重新钻出，脚尖在甲板一点，翻身又来到舱顶。
敌人必然正隐身在江中。
黎好终于明白了对方手法。敌人事先隐身在舱底，在船离开芙蓉湾的时候，对方已经跟上了自己。然后在舱底设置火药引线，准备随时沉船。敌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发觉黄珂和自己在舱外说话之后，迅速在茶中下毒；然后等黄珂进舱，将其点倒。自己闯入船舱的时候，对方已经从另一侧窗户离开；而且早一步揭开舱板，向舱底投了火种。
到底是哪来的高手如此厉害歹毒？黎好一阵心寒。
对方多半只是一人，不仅武功卓绝智计百出，而且胆大妄为，否则哪敢这样设计自己。大江之中根本无路可逃。眼下船已进水一定会沉，不仅自己和黄珂几人无法脱身，连敌人自己都难走掉。黎好忽然醒悟，朝江中望过去。那条无人小船居然近了许多，离自己大约十来丈的距离。上面一定有人，否则不会这么快追过来。看来不是敌人自己，就是对方的帮手。
黎好想着，又闪身来到舱内。她再次查看那八人情况。他们面色变得更深，呼吸更艰难了，大概不能支持多久。这几人都是轻雷峰上的好手，黎好相当信任对方，没想到还未到镇江就要丧命在这里。黎好心中一酸，咬了咬牙，转身要去看黄珂。忽然她听见背后有响动，正是舱门位置。黎好回手就是一鞭，听声辨位直取来人咽喉。这一招她含愤而出下手毫不容情，中者必亡。
“啊”一声惊呼。黎好感觉不对，急忙撤力收招。同时回身面对来人。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张混合着伤痛、愤怒和惊讶的面孔。原来是艄公之一，这人满身水渍未干，怀里抱着另外一名同伴。对方腿上受伤，不住向外流血，混着身上的江水滴落舱板。黎好脑中轰然一震。他们两人居然在水下也遭到暗算。这时她的长鞭刚刚收回，垂在她脚下。
“你败了。”
一个陌生声音自背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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