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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尽欢
白山黑水盟，书房。
屋内并不宽敞，陈设也很简单。一张干净整洁的书桌，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和一些卷宗文案。书桌后是张宽大舒适的椅子。除此再无其它摆设。墙上悬了一张漆黑的大弓，旁边又挂了一柄剑，看上去式样颇为古旧。
惹人注目的是一幅巨大的中堂。画中山水磅礴，极具气势。与众不同之处在于远山并无墨线勾勒，而是被一种特殊颜料抹成银白色。那条犹如怒龙般奔腾呼啸的大江才是墨色，且浓郁的难以化开，简直与苍茫宇宙中最深处的黑暗无异。
聂尽欢坐在大椅中，望着这幅画。
他个子很高，身体充满力量，四肢匀称又灵活。他应该三十来岁，但脸上已有几分风霜之色，显然经历过不少波折。刚毅的下巴和凌厉的眼神透露出强悍硬朗的性格。最为特别之处是他的发，极短，密而挺直，简直与钢针无异。这个怒发冲冠的人，就是白山黑水盟的首领。
书房外响起轻微的足音。聂尽欢知道来人是负责搜集消息的“万里追影”裘信。
“什么事？”
裘信闻言止步，没有进屋，在门外恭身施礼。
“盟主，属下刚收到何老三的飞鸽传书。”
聂尽欢从没说过不准人进他的书房。但盟里所有下属，包括副盟主阴三昧在内，都不敢踏进他的书房。
“怎样？”聂尽欢问。
“何家战死两人，老三重伤。落雨堂的沈行道已失去踪迹。”
何家三兄弟每人手中一把长逾四尺的开山刀，当者披靡，刀下冤魂无数，是极其硬朗的角色。三人一向与“魔剑七杀”并称为白山黑水盟的十大先锋，长于追踪暗杀。此次聂尽欢派他们去追踪落雨堂硕果仅存的两大长老之一沈行道，本以为不会有什么差错，如今三人却二死一伤，实在令裘信震惊。他怕聂尽欢动怒，说到这里没再开口。
“果然来了。”
聂尽欢口气平平，似乎早已预见。
“沈行道一离开落雨堂总舵，何家三兄弟就跟上了。后来对方改了路线，不再前往芙蓉湾，而是路上兜圈子。三人认为沈行道已经察觉，便交了手。何老二当场身亡，沈行道也受了重伤。这时突然杀出一个男子，不出十招何老大已死，何老三也中了一掌。但那人没杀他，只带走了沈行道。何老三在路上，准备返回盟里。”
“哦？他用什么兵刃？”
聂尽欢像来了兴致，急着问。裘信知道盟主平日话很少，如此主动发问实在非常罕见。于是他赶紧回答。
“空手，没有兵刃。何老三说对方武功太高，决不是一般人物，很像传说已经失踪的风梦泊。”
聂尽欢不发一言，陷入沉默。
每次裘信同这位盟主相处的时候，都免不了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总之事情一禀报完，裘信便想告退。但盟主显然在思索着什么事情，他不敢贸然开口。
“单盟主有消息么？”
“还没有。”
“让他马上动手。”聂尽欢冷冷说。
“是！”
盟主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毫不留情。裘信明白马上要发动对落雨堂最后的总攻。他不敢耽搁，急忙快步离开。
“风梦泊，”聂尽欢轻念着这个名字，“你是第一个。”
这个当年落雨堂最杰出的人物，终于露出踪迹。
此次攻打落雨堂尽管进展相当顺利，但聂尽欢心中明白真正的考验并未到来。七年前落雨堂扬名天下的三大高手——风梦泊，厉刃斩，莫长情——虽已在江湖中失踪，但落雨堂到了这种危难关头，他们一定会出现。
其中厉刃斩号称刀法并世无双，但为人器量不够，性子有些孤僻。莫长情则太风流，沉溺情场不能自拔，一个江湖浪子而已。在聂尽欢看来，这都是一个人过于感情用事的表现。如此人物终不会有什么大成就。
只有风梦泊是个非凡角色。
江湖传言，当年骆休武病逝后，落雨堂堂主的位子给了风梦泊。但他没有接受，自己飘然身退，不知去了何处。这人年轻时已纵横天下，充满传奇色彩。据说他武功出自巫教，深得其秘，却一直与巫教为敌。他曾加入铿锵社，又突然离开。盛名会的两大会主都死在他手中，白道三大领袖之一钟然也被他所杀。因此他仇人很多，本该在江湖中寸步难行。可是他朋友遍天下，其中既有像敕勒盟盟主拓拔雄这样的黑道巨擎，也有江湖公认的名侠“丑医”麻天养。而落雨堂堂主骆休武更是赏识他，邀他加入。此后风梦泊果真为落雨堂建立了不少功业，帮众们均称他为“五哥”，意指他排名在为落雨堂开山的四大长老之后，为堂内第二代人物的领袖。
聂尽欢清楚风梦泊这人很不寻常，做事常出人意表，对世情自有一套独到的认识。最让他心动的还是此人出神入化的武功。
风梦泊一向肉掌迎敌，决少败绩。他最著名的一战是与当日白道武林三大领袖中的闻放舟决战于泰山之巅。闻放舟第一是为了老友钟然复仇——钟然身为另一位白道领袖，退隐后在蓬莱居住，一日被人发现惨死于家中，传闻是风梦泊所为；第二因为此人疾恶如仇，出手极狠，曾伤过无数黑道高手。因为风梦泊出身帮会，当时被认为绿林道的代表，所以这场比武被视为黑白两道之间的终极比拼。两人激斗三昼夜后一同下山。众多江湖英豪都在山下苦候消息，但两人谁也不开口，各自离去。据说当时也没看到风梦泊或者闻放舟身上有什么伤痕，这一战的胜败令人搞不清楚。此后闻放舟突然江湖绝踪，再没了消息。一时间黑道中人欢呼雀跃，白道人物则惶惶终日。好在过了不久，落雨堂堂主骆休武忽然谢世，风梦泊随之销声匿迹。于是江湖里黑白双方的力量才得以平衡。
风梦泊，我一定要见识你的武功。
聂尽欢心中暗想。他感到有些兴奋。越是强硬的敌人，越让他觉得有挑战性，有奋斗的动力。聂尽欢对生活的要求不算很多。尽管他是白山黑水盟的第一人，麾下更有令江湖人胆寒不已的诸多刺客，但聂尽欢的生活非常简单，甚至有些无趣。惟有遇上风梦泊这样的对手，他才觉得是一件人生乐事。
这时书房的门被人推开。
“你来干什么？”
聂尽欢声音一沉。同时一名青衣女子闪进屋中。她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长披风将全身裹个严实。面上围了一块紫纱，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我走了。”女子说。
她稍稍仰起头，颈间露出一段欺冰赛雪的肌肤，如翠谷飞烟般的眉轻轻一挑，更显得天生丽质。可是她声音极为冷漠，听来让人很不舒服。
“去哪里？”
“找人。”
女子说话时看也不看聂尽欢一眼。
“你见过裘信了？”聂尽欢又问。
“是。”
女子说得相当干脆。
“不准去！”
聂尽欢低喝一声。
每次对着聂乐乐，这个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他总忍不住发脾气。对方也的确喜欢顶撞他。譬如聂乐乐如果来找他，必定会这样闯入他的书房，从不懂得半点规矩。
聂乐乐见对方朝她怒目而视，转身便走。
“站住！”
聂尽欢从椅中猛地站起。“我说过，”他稍微放低了声音，“别去找黎好。”
“为什么？”聂乐乐大声问。
“她武功不及你，不值得出手。”
聂乐乐轻哼一声，眉宇间闪过一丝煞气，却显得更动人。
“我就是要找她。”
聂尽欢“住口”二字到了嘴边，又硬生生收回。“黎好很有手段，手下很多。你一个人不能应付。如果你想找当年落雨堂的两个女子，去跟叶眉比试。她很快就会出现。”他对妹妹解释。
叶眉和黎好是昔日落雨堂名动江湖的两位奇女子。黎好是骆休武的嫡亲甥女。骆堂主一生未娶。他有一个妹子，嫁入江南武林望族黎家。黎氏夫妇的这个独女是骆休武家中唯一的晚辈，她从舅舅这里学到了许多本领。黎好机智过人，年纪虽轻已有大家风范，负责在落雨堂中处理内务。落雨堂众人均对她赞不绝口。后来她离开落雨堂，来到芙蓉湾嫁给聂震，成为轻雷峰的首领，在江湖中声望更重。叶眉和黎好截然不同。她身世神秘，不知从哪里学来了一身非凡武功。叶眉同样很聪明，也更美丽。她擅于交际，凭借自己建立的关系能及时得到江湖上一概消息，而且为落雨堂赢得了许多朋友。即使是落雨堂的死敌，也不愿为难这个八面玲珑的女子。她像是一个使者，为落雨堂打通了江湖关系。
本来两人都是难得一见的红粉英豪。但有人指责叶眉会用非常手段迷惑敌手，未免遭人诋毁。聂乐乐是个极清高的女子，自然不屑对方这种做法。
“不用你管！”
聂乐乐丢下一句，转身便走。聂尽欢本想发火，继而无语。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妹妹都听不入耳。
他的父亲是位武林大豪，在关外极有名头。不幸被人暗算，全家惨遭毒手，只有兄妹二人逃了出来，从此相依为命。后来聂尽欢学成武功，将仇人一家杀个干净，随后加入白山黑水盟，成为一名刺客。那时他十六岁。
三年后，他连伤五位江湖瞩目的一流高手，震惊天下。其中“暗夜飞行”毛枭尤其难缠。此人轻功奇佳，据说昔年曾在七佬联几位当家的一式合击下全身而退。掌中短叉诡异歹毒，凭此伤过横行西北的“塞外双骑”。因此毛枭在白山黑水盟的暗杀名册中盘踞了整整十一个月，无人敢问，被认为是当时最难刺杀的江湖豪客之一。聂尽欢揽下这项任务。他连行三天两夜，未进一餐，终于追到对手。两人力战五百回合，毛枭体力不支，施出逃命绝技，以轻功逸出战团。就在他认为已脱离危险之时，却被聂尽欢在两百步外一箭射穿了头颅。
自此“弓问长天，剑试江湖”聂尽欢终于确立起自己在白山黑水盟内的地位。他一向心存高远，极有志向。聂尽欢本领非凡，天生注定是领袖江湖的人物，何况他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努力，因此事事得心应手。终于有一天，他成为白山黑水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领。
那时他感到既骄傲又兴奋，甚至有些志得意满。毕竟成功来之不易，值得所有人去珍惜。但他却突然发觉一个残酷的事实，自己再也无法了解这个妹妹。这让聂尽欢很沮丧，喜悦的心情消失不见。
小妹和他年纪相差了七八岁。虽然两人不是一母所生，不过自小聂尽欢便疼爱这个妹子。一直以来，他认为自己把对方照顾得不错：让妹子吃最可口的菜，穿最漂亮的衣服，学最好的武功，骑最快的马，用最锋利的剑。如果有人对小妹稍有点不恭，他一定会给对方毕生难忘的惩罚。小妹应该满意他的这些安排。
可是，聂乐乐却不怎么听话。开始他觉得妹子年纪还小，并不在意。不料有一天聂乐乐竟然离开他，一个人独自跑到江湖上。他费了许多力气才将对方找回来，忍不住大骂了小妹一场。同时他终于注意到，妹子已经长大，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女子，但是跟他疏远了。这让聂尽欢很不痛快。而聂乐乐自己也不高兴，再次离开白山黑水盟，去了江湖。很快她闯了几件大祸。聂尽欢不得不重新命人将她接回盟中，又对小妹大发雷霆。对方依然无动于衷，从此待他更冷淡。他想过和小妹改善关系，无奈对方根本无视他的努力。这让聂尽欢既愤懑，又有一丝难过。毕竟世上他只剩下这么一位亲人了。
这两年里小妹一直呆在盟中，倒没再出什么意外。此番攻打落雨堂，聂乐乐一反常态，突然表示要帮他，去找黎好的麻烦。他不准，对方却坚持。两人吵了一场。聂尽欢不明白小妹为什么对黎好如此敌视。聂乐乐向来对盟中事务很少过问，难得主动插手。这次主动提出去对付黎好，一定大不寻常。
恐怕是为了莫长情。江湖传言，黎好曾是莫长情的意中人。
聂尽欢想到这里，忧色在目中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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