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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春节还有三个星期的时候,念欣接到通知,一星期后要随几个领导到杭州出差两个星期。 这天何真在单位接到了念欣的电话,念欣告诉她自己要出差两星期,回来后第二天就要回家去过年。其实事情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是念欣的语气令何真很担心。她感到这件事对念欣的影响非常大,念欣的声音都微微有些颤抖了,说话也略显慌乱和语无伦次,语速比平时要快,说到“第二天就要回家过年”的时候语气中着重强调了在北京逗留的时间之短。何真猜测念欣一定太舍不得离开北京了,不为别的,只为一个人。果然,在这通电话的最末,念欣说:“今天我可能要很晚才能回去,也可能不回去了。你不用等我,自己把火封好,把门锁好。” 何真愣住了一秒钟,才含含糊糊地出声应答,事后都想不起自己是怎样挂断了电话,挂断之前有没有说一句像样的再见或是叮嘱。 念欣要住在邵鹏那里了。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这句话就像轰隆隆的闷雷,不特别响亮,但一声接着一声,一轮接着一轮,不绝于耳。 二十二岁才第一次谈恋爱的念欣,在大学里受到那么多关注、那么多诱惑都从未动心的念欣,曾经在听何真说要和高睿出去租房的时候表现得那样紧张的念欣,竟然要和刚刚相恋不到两个月的男朋友同居了! 何真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变故。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反复叙述这一事实,好让自己尽快习惯它。 这天晚上念欣真的没有回来。何真十点钟封了火,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半躺着看书。她还是想等。即使等不来也要以防万一,因为她不想让念欣在寒冷的半夜回来的时候看见家里黑着灯。她一直等到十二点,眼皮打架了,才合上书,倒头就睡,没有关灯。 灯一直亮到早上,念欣的床也一直空到早上。 何真忍不住开始想象了,想象念欣与邵鹏做爱的样子。 邵鹏这个人,她见过几次了,是个高大清瘦的白面书生,眼睛不大但是异常深邃,常常给人淡淡忧郁的感觉。他很健谈,很有幽默感,但是绝不像高睿那样顽皮,而是有一种稳重的健谈和风趣。何真对邵鹏没有什么不满,只是觉得他的眼睛太深,看不到底。不过,她几次亲眼看到了邵鹏对念欣的体贴、呵护、百依百顺,因此也并不担心单纯的念欣会在这场感情中吃亏。 这样一个男人,这样一个女人,做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难道也会像电影《不忠》里面那样,采取各种各样的姿态,兽性大发乃至尖叫呻吟?回想起电影里的场景,何真有些后悔自己看过了这部电影,以及其他的为数不少的“少儿不宜”的电影。那时候在宿舍里,冯静总喜欢带来这类片子,叫大家一起看。一屋女生还凑在一起看过《蓝宇》,争相发出各种感叹音来表示自己受到了多大的刺激。何真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类电影,她估计也没有人真正喜欢,可是她还是和大家一起看了。看过之后她最大的收获就是,明白了这些片子究竟为什么“少儿不宜”,因为,它们给人留下的,可能不仅是模仿的好奇心,更是一种感觉,一种内心的澄澈彻底终结的感觉。 她摇了摇头,把那龌龊的想象从脑子里甩了出去。念欣在她心目中是那样美好,那样重要,她内心深处对美好事物的保护之情一下子胜过了对龌龊之事的好奇之心。 于是她坐起来,开始新的忙碌的一天。 她在公共汽车上给念欣发了短信:“你现在也在路上吧?昨天打电话的时候我觉得你情绪不太好。现在好些了没有?” 念欣很快就回复了:“我没事,你不要担心。今天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我请你,好不好?” 何真有点喜出望外。她简直想不起上次和念欣一起吃晚饭是什么时候了。
下班后,何真到念欣单位去找她,两人一起乘车到东单,去到胡同深处的四川办事处。四川办事处的这家饭馆,是她们俩最喜欢的饭馆之一。有件事一直令她们很奇怪,就是男生往往比女生还怕吃辣,高睿就总是避免吃辣,邵鹏也不爱吃辣。何真开玩笑地对念欣说过:“我不怕你以后不找我玩了,因为,就算你不想我,也会想川菜的。” 她们在地下餐厅选了靠墙的位置。起初,她们迫不及待地吃菜,为这久违的味道赞叹不已。但吃了一会儿,她们的话题就从菜肴上转移开了。 是何真先提起了念欣出差的事:“你是二十九那天回北京,是吧?订了三十儿上午的火车票?” “对,我就是想三十儿晚上到家吃饺子。”念欣说着,期盼地笑笑,好像饺子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东西一般。 何真感到有点失落,低着头问:“那,你在北京的那天,我们还会见面吗?” 念欣一愣,一下子理解了何真的心情。她暗暗责怪自己,刚才只顾盼着过年,只顾想象家里包的饺子了,竟然忘了自己走了何真会很寂寞。何真早就说过,没了父母,在亲戚家住会比一个人住更觉得孤单。 “嗯,当然了。”念欣想到这些,便毫不犹豫地说,“我二十九那天中午到北京。我一下飞机就给你打电话,等你下了班我们还像今天这样一起吃饭,怎么样?” 何真对她淡淡地一笑:“吃完饭呢?你就去邵鹏那儿吧?” 念欣的脸红了,不好意思地扁扁嘴,脸上漾起又羞涩又闪亮的笑容:“应该是吧,嘻嘻。”不等何真说话,她就紧接着问:“你呢? 你什么时候去你大姨家?” 何真摇摇头:“还没想好,也还没跟我大姨商量。” 念欣见何真的脸色有些暗淡,自己心里也一阵黯然,望着她,柔声说:“何真,如果那天你实在不想一个人住的话,我就回去陪你,好吗?” 何真微笑摇头:“那多不好啊,不用。” “没什么不好的。”念欣认真地说,“真的。邵鹏昨天还说呢,觉得你一个人住不太安全,让我晚上快睡觉的时候给你打个电话,免得你一个人晚上害怕。” 何真很意外,眼睛都亮了:“是吗?他这么感人啊!哎,看来你还是挺会看人的嘛!” 念欣却抱歉地笑笑,低声说:“可是后来我忘了打。” 何真笑了:“是啊,我也觉得我昨天晚上没接到你的电话嘛。” 念欣被她这种说话方式逗得“哈”地笑出声来,可是笑容随即就散去了,被愧疚的神情取代。她用恳求原谅的目光看着何真,似乎要说什么,却又忍住了没说。 一阵沉默。两个人都低下头,缓慢地吃饭。 终于,何真用平静但又极为认真的语气说:“念欣,再怎么幸福,也别忘了保护自己。” 念欣似乎吃了一惊,睁大眼睛看向何真,然后低下头,过了好久,才缓缓点了点头,轻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谢你,何真。可是,有时候,人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何真调整了一下呼吸和坐姿,然后才开口:“我知道,不顾一切有时候可能是比有所顾忌能感觉到更大的幸福。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我说的是感情上的自我保护,我觉得可能比身体上的自我保护更重要。我绝对没有把我的想法强加给你的意思,何况,我只有失败的经验。” 念欣低着头,把何真的话细细咀嚼了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再次说:“谢谢你。” 两个人又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次是念欣先开口,小心翼翼地提起:“我记得大三的时候,你好像说过有和高睿一起出去住的想法,但是你父母不同意,后来你们就没有。” 何真点点头,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念欣更加字斟句酌:“嗯,你说,如果换作是现在,或者说,如果……如果那时候你已经没有父母了,你会和他一起住吗?” 何真没有考虑太久,就点了点头:“如果那时候没有父母管着我,我想我会的。我还记得那时候我跟你说,真的爱一个人的时候,以前坚持的一些东西是会变的。只要对方真的是你所爱的人,你就不会有任何的吝惜,过后也不会后悔。现在呢,我不能说还爱高睿,可是那种感觉我是永远都不会忘了。所以我很理解你。可是,正因为我有过和你一样的感觉,我才更要提醒你,爱得越深,可能出现的痛苦也就越深,这一点我太有体会了。”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但是,如果像你说的把时间换成现在,我觉得我不会那么做,虽然没有父母管着我。因为现在的我已经不可能再回到那时候的状态了,我对他或者任何男人已经不可能像那时候那么毫无怀疑了。我觉得,如果说爱情是神圣的,那指的仅仅是女孩子心目中的爱情,男孩子或者男人,是另一回事。” 她说起这个话题,就不由自主地心情沉重起来,因而说出的话也越来越深沉,显然已经不符合这家川菜馆的气氛。但是,这一类的话,每说出一句,她就觉得轻松一分,舒畅一分。她这才发现,即使是对念欣,她其实也很少谈起这些——爱情、性,以及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以前,她们好像一直是停留在光明、美好、单纯的人生常理层面上,提醒自己或对方,一切都会好起来,眼下的逆境会过去。而今天何真终于把自己从失恋中得到的领悟具体地表达了出来。她实在太希望这些能够对念欣有所帮助,实在太不想看到念欣遭到和她一样或不一样的失败。 一阵沉思之后,念欣说:“何真,我觉得你现在成熟了很多。下一次,你一定会得到真正的幸福的。” 何真浅浅地笑了笑。念欣接着说:“至于我,我可能还很不成熟,或者还没有足够的事情来证明我成熟或不成熟。但是我对我和邵鹏很有信心,真的,我和他都对我们的感情有种前世注定的感觉。所以我想,如果我在感情上真的还是个傻瓜,那就让我傻人有傻福吧!” 说到最后,她对何真甜蜜地一笑,那是只有天真无邪的孩子和处在巨大幸福中的成人才会有的笑容。 何真报以一笑,举起自己的那杯可乐,由衷地说:“那就祝你,傻人有傻福!” 念欣笑着举杯和她相碰。她笑得那样天真,正是处于一种“傻福”之中,何真心里却反而泛起了一丝不安,随即默祷:“不要多虑了,她肯定会一帆风顺的。这样善良、纯真、美丽的女孩,就算世上最调皮的爱神,又怎么忍心让她失望呢?” 吃完饭,念欣就与何真分开,去了邵鹏的单身宿舍,何真则独自回家。
一连几天,念欣都没有回何真家过夜,只有一次回去取了几件衣服,又走了。何真渐渐习惯了。奇怪又可笑的是,念欣与邵鹏的同居生活,她竟然也需要去习惯。 念欣上飞机的头一天晚上,给何真打电话,约她一起吃晚饭,还告诉她,一起吃饭的还有邵鹏以及邵鹏的一个朋友。 何真第一个到了约好的那家位于邵鹏宿舍附近的东北菜馆,给念欣打电话,念欣还在家里,接到电话就下了楼,很快就到了。两个人找了张桌子坐下,边聊边等还在下班路上的邵鹏以及他的朋友。 “邵鹏的朋友是男的吧?”何真问了一句傻话。 “对呀,呵呵。”念欣笑着说,“是女的我就不让他带来了。” “啊?”何真感到这个“邵鹏的男性朋友”今晚的到来恐怕有些特殊目的,但一时不好意思直接问,而是漫不经心地打听起来,“也是你们单位的?” “不是,是邵鹏的高中同学,他的一个好兄弟,呵呵。” “哦,那就是说跟我的角色差不多。咦?不对啊,明天是你出差,邵鹏又不出差,我来是给你饯行,邵鹏的朋友来干什么呢?” 念欣顽皮地笑着说:“来付账啊,哈哈。” “噢!这么回事啊。”何真见她开心,也就随着她的玩笑,作恍然大悟状。 不一会儿,念欣的目光落到何真身后,说:“来了。” 何真回头一看,就看到了邵鹏,以及邵鹏身后的男子。 咦! 她此时的惊奇是之前任何时候都无法相比的!因为她发现,跟在邵鹏身后的那个“邵鹏的朋友”,分明就是——韩庶! 韩庶这个奇人,真的每次都以匪夷所思的形式出现!而这次比前面的两次更加匪夷所思! 何真简直觉得有点害怕了,紧盯着韩庶,仿佛想从他眼中看到妖怪的影子。 韩庶见了她,起初也非常惊异,睁大了眼睛,但是他很快就坦然接受了这一小小的意外,在邵鹏给他们俩做介绍的时候笑眯眯地对何真点点头。何真却无法掩饰自己的惊奇,在邵鹏对她说“这是我朋友韩庶”的时候,仍然双目圆睁地盯着韩庶,犹如看到了世上最怪异的东西。 “怎么?你们认识?”邵鹏和念欣几乎同时问。 何真这才收敛了自己的惊奇表情,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神态和姿势,还没想好怎么说,就听韩庶轻松自在地说:“算是认识吧,呵呵,见过两次,知道对方的名字,仅此而已。” 四个人都坐下了,韩庶和邵鹏坐在桌子的一侧,何真和念欣坐在另一侧。邵鹏把菜单推给何真,让她点菜,何真为难地看看念欣,念欣理解地笑笑,把菜单拿过来,推给韩庶,抬头对邵鹏说:“何真最怕点菜了,别难为她啦,还是让韩庶来吧。” 韩庶接过菜单,看了何真一眼,含笑问:“最怕点菜啊?菜单里有大老虎?”也不等何真回答或反驳,就低下头看菜单了。 念欣和邵鹏见韩庶如此放松地跟何真开玩笑,交换了一个惊异的眼色。念欣碰碰何真的胳膊,低声问:“你和韩庶好像挺熟的?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他?” 何真这才向她揭示谜底:“他就是我说过的那个,暑假有一天陪我送周晶晶回家,平安夜又和我一起送周晶晶去医院的那个人。” 念欣恍然大悟:“啊!怎么会这么巧啊!” 何真做了个无奈且无话可说的表情。只听韩庶已经一连报出了四个菜一个汤,征求其他三人的意见,大家都没有异议,于是就这样决定。邵鹏和韩庶要了一瓶啤酒,何真和念欣喝茶。 等菜的时候,何真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韩庶,高睿还你钱了没有?” “嗯,还了。”韩庶干脆地回答,“他一发工资就还了。不过我估计他一个月的工资可能比那些钱多不了多少。他还钱的时候愁眉苦脸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要了。” “他说他在干什么工作了吗?”何真忍不住问。 “没有。我也没问。他好像也急着要走,没想多说什么。” “哦。” 他们俩就这样一个另外两人一无所知的话题聊了好几句,弄得念欣和邵鹏有些摸不着头脑,相互困惑地望着。 念欣忍不住问何真:“高睿也认识他?” “那天给周晶晶看病的钱是韩庶先付的,后来高睿才还给他。” 何真说着,决定夸奖韩庶一下,微笑着对邵鹏说,“韩庶可是个活雷锋啊!” 邵鹏笑了:“上高中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们俩是同桌,我考试的时候不会,他从来不捂着卷子!” 四个人一齐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念欣对邵鹏说:“何真也是活雷锋。” 何真一愣,不知道念欣是出于什么原因忽然这样夸奖自己,何况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活雷锋,之前也没有人用这样的词来形容她。 邵鹏微笑着看看何真:“嗯,看着像。”继而又转而看着念欣,“你肯定没少麻烦人家吧?” “是啊,不只是我呢,我们一排三个寝室的女生,众口一词,都说念欣特别爱帮助人。”念欣一本正经地说。 何真有些窘迫地低着头,回忆自己到底帮大家做过些什么,只想起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以前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念欣心目中竟然还有“活雷锋”这方面的印象,也不明白念欣为什么这样认真地当着她的面对邵鹏夸奖她。这时念欣竟然还举起例子来了。何真连忙拉了下她的胳膊,笑着说:“哎,好啦,还让不让我吃饭了?” 念欣也笑了:“那好吧,你先吃完我再说。” 何真用胳膊肘杵了念欣的胳膊肘一下,念欣回敬她,两个人孩子气地轻轻打闹了一阵。 在打闹之中,何真偶然瞥见坐在自己对面的韩庶正用悠哉游哉并且饶有兴趣的目光瞧着她们俩。她立刻觉得浑身不自在,于是中止了打闹,耸了耸肩,调整了坐姿,开始喝汤。念欣凑过来在她耳边发出无声手枪般的声音,算是宣布自己取得了这场“肘战”的胜利,何真转过头,迅速而隐蔽地对她吐了吐舌头,然后两人就都恢复了淑女姿态。 这时候,韩庶却又提起了“活雷锋”的话题:“嗯,我倒是可以证明何真确实是个活雷锋。” 另外三个人都睁大眼睛惊奇地望着他。何真尤其惊奇。韩庶笑眯眯的神情和这句突如其来的证词以特殊的形式结合在一起,让她觉得难以猜度而又令人好奇。 韩庶面对大家一致的疑问目光,嘿嘿一笑:“周晶晶也可以证明啊,呵呵。” 何真舒了口气似的,全身放松下来:“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又是那件事啊!哎,人做一件好事不难啊,你又没见过我‘一辈子做好事而不做坏事’。” 韩庶微微一笑,这次的神奇竟然没有恶作剧般的调皮成分了,而是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诚挚地说:“连周晶晶你都愿意帮,已经足以说明你的为人了。” 何真定住了几秒钟,在这几秒钟之内她完全不能动,就连呼吸都已停止。 韩庶不但心里清楚她与周晶晶的关系,而且还当着念欣和邵鹏的面表示出自己对这一点十分清楚,不仅如此,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何真面前提起这层尴尬的关系,而他理应明白何真是不喜欢别人提起有关高睿的那段过往的。 想着这些,何真用不解的目光看着韩庶,心里忙着想这家伙为什么这么喜欢提这件事,便没有余地考虑如何回答他这句话了。 邵鹏举起杯子,打破了这短暂的尴尬:“好啦,四个人里有两个活雷锋,难得啊!来,咱们为活雷锋干一杯!” 念欣立刻举杯响应,韩庶也跟着举杯,何真只好也和大家保持一致。四个杯子一起聚集到桌子中心的上方,相碰。何真的手指敏感地觉察到韩庶的手指的硬度和温度,顿时触电般收回。喝茶的时候她偷偷从茶杯上沿窥视对面的韩庶,看到韩庶仰着脖子,将玻璃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不知为什么,何真在这一刻忽然有种失重的感觉,就像电梯突然启动下行的时候一样。在这一瞬间里,她感到自己所处的地方正是世界上最温暖、舒适的地方,周围的三个人与她一起撑起了这温暖和舒适。在这一瞬间里,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一切不幸,丝毫都不剩。 结账的时候邵鹏和韩庶争抢了一阵,最终还是邵鹏掏了钱。何真看见韩庶歪着头对邵鹏小声说了句什么,邵鹏哈哈笑着拍拍他的肩,说:“那你肯定是跑不了的!” 读唇加上直觉,何真认为韩庶说的是一句类似“下次我请你”的话。 她正低着头沉浸在猜想中,韩庶用手指敲了敲她身前的桌面,她抬头,看见他带着一丝真诚的微笑,说:“我的手机号,你洗掉了吧?” 何真笑了笑,掏出手机,调出韩庶的号码,拨了过去,边拨边说:“你别接。” 韩庶喜形于色地掏出手机,等着何真的号码显示在屏幕上,然后按下取消键,继而收录那十一位数字。整个过程中他嘴角都泛着微笑,给人一种忘记把微笑收起来的感觉。 何真看着他的这副表情,心里漾起一阵细弱的涟漪。 这是何真第二次坐韩庶的车回家了。韩庶对道路的记忆力相当好,那么深的胡同,他竟然还记得上次是怎么走的,仅仅是快到的时候才拐错了胡同。何真刚要出声指正,忽然想起来,这条胡同正是她上次故意指错的那一条,韩庶还是没有记错。 “走错了。”她含着恶作剧似的笑意说。 “啊?不会吧!”他显然对自己的认路能力非常有信心,因此显得分外惊讶,而且好像很受打击。 “应该到下一个路口再拐弯。” “是吗?” “我家我还能不认识吗?” “可是我记得上次是从这儿拐的啊!”韩庶竟然固执地继续往前开。 “我不会认错的,掉头吧。”何真快要笑出声来了。 韩庶终于找了个宽一些的地方掉了头,开到下一个路口再转弯。何真这次给他指了真正的家门。 韩庶仍然大惑不解,不肯承认自己记错了路:“怎么会呢?我不可能记错的啊!虽然两次都是晚上,但我看得很清楚,我记得这儿没有树啊!” 何真终于笑了出来,看着他,就更觉得好笑,可是又知道不该继续笑下去,于是她脸上现出一种半笑半抱歉的复杂表情,声音也有些难以控制:“好啦,我家就住这儿,不信你可以问邵鹏和念欣。” 韩庶这时候好像才明白了什么,万分惊异地看着何真:“啊!你上次……你上次是故意指了另外一条胡同?” 何真扁着嘴,抱歉地笑着,点了点头,同时推开车门,利索地快速钻了出去。 韩庶在她身后大笑起来,凑到窗前:“干吗这么慌张啊?好像坐出租车不给钱就想跑似的!” 何真被他这个比喻以及自己的行动逗得笑弯了腰,对着车窗挥了挥手,说了拜拜。韩庶也挥手道别,吃力但是顺利地把车倒出胡同,在小小的十字路口掉头出去。 何真看着白色富康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稀疏的胡同尽头,这才走进院门。从院门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开灯,放下书包,坐下,这一系列的动作,她都觉得比平时轻松。这些非作不可的动作,今天忽然变得像一种即兴舞蹈,一种玩耍和娱乐。
接下来,念欣不在的两个星期,何真过得像做梦一样。她花了二十个月都没有彻底走出高睿移情别恋带给她的阴影,却在这两个星期里迅速拨开云雾见到了阳光。 身处在这变革之中的时候,除了每天的无比愉快,她并没有感觉到别的什么,只是当她站在这变革期的末端回头看,才发现事情发展的速度实在令人难以致信。 她怎么会想到,念欣出差之后,她反而每天晚上都不再是一个人凑凑合合地吃饭?她怎么会想到,这两个星期的十四个夜晚,她连一次寂寞都没有感觉到,即使偶然想起父母,也是以轻松、平静的心态想起,并没有明显的伤感?她怎么会想到,她可以再次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里,接受一双男人的硬而且大的手的轻柔爱抚? 她已经习惯坐在韩庶的副驾驶位,再也不会找不到车前小得可怜的时钟,堵车的时候她还可以往下滑一滑,把头舒服地枕在椅背上,打个瞌睡。她买了个可爱的灰色考拉放在后座上,无聊的时候就拿过来玩。韩庶说,她把考拉放在后面,这样后面的车会误以为这辆车是个女孩在开。何真说,这样他就可以想怎么开怎么开不会有人来找他的麻烦。 头五天里,他们去了五个不同的餐厅,从第六天开始,他们只去五个餐厅当中的两个,是他们共同认为物美价廉而且停车方便的。餐厅都是大众化的中餐厅,略微带点文化特色,其中一个京味菜馆,外面挂着仿古的招牌,里面摆着雅致的盆景,另一个是味道正宗的湘菜。令何真慨叹不已的是,韩庶竟然也很怕吃辣,何真点了微辣的菜,他就只能吃一丁点。结果总是何真把微辣的菜吃完,而其他的她吃不下的菜就由韩庶承包,有时候韩庶还把她剩下的米饭也都吃光。 他们还看了两场电影。但看过两场之后,他们就改成看盘了。交往一个星期之后,何真就去了韩庶的住处,目的是看他推荐的几张影碟。韩庶离开父母家,自己租住一间一居室,面积虽小,但户型不错,布置得简洁得体,是何真喜欢的风格。 韩庶提出请她去他那里看碟,是约在了星期日上午,何真对单独去他家有些忧郁,但是在她犹豫不语的时候,韩庶适时地说:“要不叫上邵鹏?上次他还说要跟我借盘呢。看完之后咱仨可以一起去打台球。我早说要跟他打呢。” 何真一听这话,就答应了。韩庶当即给邵鹏打电话。很明显,邵鹏非常不愿意充当这个电灯泡,起初一直坚持拒绝,但韩庶不肯放弃,威逼利诱地非让他来不可。邵鹏终于说不过他,答应了。于是,这个星期日,他们三个人先是一起看盘,然后一起吃饭,下午一起去打台球,打完台球邵鹏坚持要回家,韩庶只好放他走,然后开车送何真回去。 坐在车上,何真心理想:他每天送我回家,我家又没有别人,如果他想和我发生关系,我根本没办法抵抗,那我又有什么必要防备着不肯单独去他家呢? 几乎每天晚上,何真都会收到念欣的短信,无非是问她一天过得如何。何真不太习惯把自己和男朋友的交往过程向别人汇报,哪怕那个“别人”是念欣,但她从第一次与韩庶单独约会开始,就把自己发生的这一新变化告诉了念欣。念欣高兴得放弃了发短信,而是打了个长途电话过来,声音兴奋得就像高三学生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何真也感到,自己心里的愉悦,已经不仅仅是获得了新的爱情的愉悦,而是更多。她知道,这样一来,自己再也不会作为一个爱情失败而且父母双亡的小可怜而成为好朋友的一个负担,这样一来,她和念欣都可以毫无顾虑地享受幸福了。 而念欣在杭州也过得不错。她只在何真顽皮地故意问起的时候才承认很想念邵鹏,但她也说,每天晚上都和邵鹏通电话,还发了几次电子邮件。她说担心邵鹏的感冒,因为他总是排斥吃药和去医院,没有她督促肯定更要坚持把病“扛过去”了,那样说不定会发起烧来。何真看着念欣这条充满担心和关切的短信,心里升起一股暖融融的柔情,因为她知道,自己也有了可以如此互相牵挂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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