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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惰,情之动    文 / 曦曦浮思

  又是12月24号了。圣诞气氛早就已经非常浓郁,而这一天更是发挥到极致。何真心里也有一种涌动的情绪在这一天掀起了高潮。她想起两年前的这一天,她和高睿在他们的圣诞树下立下誓言,都说要一辈子爱着对方。她也想起一年前的这一天,她和念欣依偎着走在寒风中,一起去看圣诞树上刻的名字,她从念欣身上汲取了巨大的勇气。
回忆越是美好,现实越是残酷。何真强迫自己不要再回想了,她担心这样下去自己会迅速地、忧郁地老去。可是她常常控制不住自己,尤其是在这样幸福、安祥的节日里,在这个至静之夜,至圣之夜!
  下班的时候,念欣打来电话,对何真说圣诞快乐,并告诉她,自己要和邵鹏出去,可能会很晚回家,要她只管锁门睡觉,不必等她。
  情绪如同一块铅,塞在何真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就怀揣着这样的一块铅,乘坐出奇拥挤的地铁,回到出奇安静的家中。
  她没有做饭,没有吃饭,没有开电视,没有开电脑,没有听歌。她只是紧张地照看着火炉,隔一会儿就去看该不该添煤,她生怕在这个寂寥的夜晚熄了火,那样屋子会变得冷如冰窖,不,冷如地狱。她呆呆地坐了好久,觉得口渴,这才去烧开了一壶水,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她的杯子是今年过生日时念欣送给她的,是乳白色的粗陶,釉面上星星点点地点缀着小小的花纹,线条弯曲、质朴,是她非常喜欢的风格。她双手捧着杯子,想象着可以让那烫手的热量从手心传到心里去。茶香飘出来了,是她最喜欢的绿茶的清香。这清香也是她妈妈最喜欢的。妈妈和爸爸,他们此刻在哪儿呢?他们会不会回来看她?只是她看不到他们?
  她想,也许真的有天堂,就在她头上的某处。但是,并不是谁都可以进入天堂,即使是很好的人,也不能结束自己的生命,一步跨到天堂里去,而是要经历重重考验,度过重重难关。这些考验,这些难关,就在人生中的每一天、每一刻里面,谁中途退出,就等于放弃考试。她曾经遇到一次很难的考试,她心爱的男孩离开了她,抛弃了她,去拥抱另一个女孩了,那时候她痛不欲生,多次想到死亡,可是她挺了过来,她决定继续答卷,而不是走出考场。然而这场艰辛的考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她要得到多少分才能获得天堂的入场券、继而见到爸爸妈妈呢?是的,她从未怀疑过,只要天堂存在,那么爸爸妈妈就一定在天堂里。他们是那么好的人,从不拉关系走后门,从不行贿受贿,从不欺骗,从不损人利己,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小人物,身上有很多缺陷和毛病,可是他们真的是好人。他们笑起来是多么慈祥啊!何真伏在桌上,想象着投入爸爸妈妈的怀抱。然而那感觉已经难以想象了,因为她太久没有在他们怀里撒娇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呢?考上大学的那一年?不,她只是高兴,爸爸妈妈也只是高兴,他们并没有拥抱。那么是考入重点中学的那一年?好像也没有。她记不得了。她上初中的时候就比妈妈还要高了,早已不习惯依偎在妈妈怀里,更不习惯和一向很有威严的爸爸亲昵。
  然而她是需要拥抱的,所有人都需要拥抱。她永远也忘不了高睿的怀抱与亲吻,那是刻骨铭心的爱,她始终难以想象高睿能够把那样的爱情忘记。
  她继而想起她最近拥抱过的人,念欣,不求回报的、不沾欲念的、真挚、纯粹的拥抱,赤子一般的拥抱。
  她想念他们,爸爸、妈妈、高睿、念欣,她想念所有爱过她的人,被她爱过的人。
  忽然,她又想起了周晶晶。周晶晶竟然也享受过她的怀抱,就在她扶着她的时候!那是八月初的事了,如今周晶晶变成什么样子了呢?她那时候怀孕有四个月了,那么现在孩子都该出生了吧!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高睿自己还是个孩子呢,竟然就要当爸爸了!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以前,何真和高睿在一起的时候,曾经想过以后给高睿生个孩子,可是每当想起会有个小孩管高睿叫爸爸,她就觉得好笑,没法继续想下去,觉得那太遥不可及了,简直是大胆的幻想。可是现在,高睿竟然真的要当爸爸了,他一定很高兴吧,还会露出孩子气的笑容吗?
  她这才想起高睿和周晶晶的住处离她家不远,外面虽然冰天雪地,但也用不了二十分钟就能走到。她忽然想去看看他们,也许可以见到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呢,如果婴儿还没出生,那么她可以看看周晶晶现在的样子……
  这个想法令她自己吃了一惊。她是想看周晶晶的样子,想看昔日风流妖媚才貌双全的校园焦点人物,在怀孕九个月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想看周晶晶是不是仍然那么瘦,是不是仍然时常犯哮喘病!可是她为什么要看呢?为什么好奇呢?如果她看到的是个已经出世的胖乎乎的婴孩,以及一对恩爱的、幸福的小夫妻,她会不会失望?
  她就这样,任凭思绪在温情与嫉恨之间游荡徘徊,以此消磨平安夜的漫漫时光。时钟指到九点了,再过一个小时她就有理由去睡觉了,就可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直接冲向圣诞日,开始新的一天,迎来新的早晨。让时间顺利地从六点滑到九点,这是一种胜利。
  再次去看火炉的时候,她发现火势刚好适于封火。于是她做了个决定。她提前把火封了,然后穿上外套,系好围巾,关了灯,拿了钥匙,走出门去。
  她并不确定自己还记得那条胡同,但她走着走着就越来越相信自己没有走错方向。她甚至认出了那天那辆白色富康停泊的胡同口。巧的是此时那里也停着一辆白色富康。窗子像墨一样黑,而车身却在路灯下泛着耀眼的雪光。她觉得这个巧合实在有趣,便好奇地看了那车一眼,谁知就在此时。
  她来到了那个院子门前,小心地走进黑洞洞的门道,然后看到高睿和周晶晶的窗子里亮着灯,听到电视的声响,但没有听到他们两人对话的声音。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在门上敲了三下,只听里面的电视忽然被关掉或者按下了静音键,一阵安静之后,周晶晶的声音传出,有些胆怯地问:“高睿?是你吗?”
  何真一愣。怎么?高睿这么晚还没回家?
  她发现自己微微有些失望。难道她仍然盼望着见到他?
  “周晶晶,我是何真。”
  里面的周晶晶好像发出了一声轻呼,大概是太惊讶了吧。隔了一小会儿,她才又说话:“我病了,躺在床上呢。何真,你有什么事吗?你……你是来找高睿的吗?”
  “不,不是。”何真连忙否认,“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们。你病了?严重吗?高睿去哪儿了?他知道你病了吗?”
  大概是因为她的问题太多了,周晶晶又隔了一会儿才说:“他出去办事了,他不知道,不过,我没什么事,只是着了凉,有点发烧。”
  “那你怎么不给他打电话啊?”
  “我打了,他手机关了。”
  何真听出周晶晶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心里猛然一沉,觉得这里面必有隐情。她没有催促周晶晶给她开门,而是继续隔着窗子问:“要不要我送你上医院?你小心影响了孩子。”
  周晶晶终于哭了,抽泣着说:“我没有孩子了,两个月之前就没了。谢谢你,何真,我不用上医院,我也没有钱看病。”
  由于之前已经有所怀疑,听到这话之后,何真倒并不是很意外了。她略一迟疑,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你快开门,让我进去,没有孩子也得要自己的身体啊!”
  里面的周晶晶一下子变得十分激动,或者说激动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声音几乎已经是哭喊:“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为什么是你?你是来找高睿的,我知道!如果不是高睿也住在这儿,你根本不会走进这个院子一步!那天不会,今天更不会!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我谁也不想见!”
  她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紧接着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的时间很长,何真简直担心她要把心脏咳出来了,因为这份担心,也就没有急于为自己的行为做解释,何况她并不知道如何解释。
  这阵剧烈的咳嗽过后,里面就没了声音。何真试探地叫她:“周晶晶!你怎么了?”
  没有人答应。
  “周晶晶!周晶晶!你怎么不说话?”
  仍然没有人答应。
  何真感到心里一颤,随即用力拉门的把手,怎么也拉不开,然后她用力踢门,仍然无济于事。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在这黑暗之中立刻吓得冒出一身冷汗。还没等她回头看,就听见身后有人说:“我来试试。”
  她吓得尖叫出来,猛地跳着转过身去,就看到了身后站着的男人。
  尽管光线很暗,而且这一变故突如其来,但何真还是一下子认出了这个男人,他就是那天与何真一起送周晶晶回家的那个人。上次见到周晶晶之后不久,何真就遇到了他,这次竟然也是如出一辙!
  “是你!”何真失声叫道。
  “嗯,是我。”男人呵呵一笑,挺开心地说着,从何真面前侧身走过,拉了拉门把手,因年深日久而有些腐朽了的门框被他拉得吱吱作响,随着他一下下地用力,一下下地向外弯出来。他对着窗子大声说:“里面的,再不开门我可要砸门啦!”
  里面的周晶晶仍然没有作声。何真在微弱的灯光下隐约看见男人眉头微微一皱,然后迅速退后两步,再猛地冲向前,一脚踢在脆弱的门板上,“喀喳”一声响,门框上一条木头被他踢得劈开了,但门锁还连着,他紧接着又是一脚,又是“喀喳”一声,比刚才更脆,门框又劈开了一些,门板离开了门框。他像消防员一般毫不犹豫地冲进房门。何真看得瞠目结舌,愣了一下才连忙跟在他身后闯进去。
  周晶晶的身体平躺,头却歪向一边,灯光下她的脸色像腊一样呈现惨淡的黄色,闭着眼睛,嘴巴微张。何真上前推了她几下,不见她醒来,有些无措地看向那男人:“得赶紧送医院!”
  男人二话不说,抢到何真身前,一把将杯子掀开,把周晶晶瘦小的身体抱了起来。周晶晶穿着颜色暗淡的秋衣秋裤,何真觉得她此刻真像个忽然得到救援的难民。
  男人抱着周晶晶转身往外走,同时吩咐何真:“把被子抱出来!”
  何真不由自主地就听从了他的吩咐,抱着被子跟在他身后走出门。非但抱被子这件事她听从了他的吩咐,而且,下一秒,下一分钟以及一小时之后该做什么,她已经全都放弃了思考,已经准备完全听命于这个仅有半面之缘的男人。
  男人走得很快,何真小跑才能跟上。然后她发现他们又到了那个停着白色富康车的胡同口。男人不知何时按下了钥匙遥控,车子发出鸣叫声。何真这才明白,原来这个路口今天又停着一辆白色富康并不是巧合,而是,此白富康正是彼白富康!
  男人把周晶晶平放在后座上,示意何真坐到副驾驶位置。然后他发动了车子。热车的时候,他目视前方,严肃而镇定地说:“你赶紧给她老公打个电话,让他直接去同仁医院。”
  何真一愣。给高睿打电话?这是她多少次想做却又强忍住没有做的事情啊!她费了那么大力气,那么长时间,才终于几乎平定了高睿这个名字在她内心引起的悸动,而身旁这男子竟然命令她给高睿打电话!
  “你……你怎么知道我知道她老公的电话?”她一时犹豫不决,于是用这样的问题来填补犹豫不决的时间。
  男人仍然目视前方,淡淡一笑,一边开动车子,一边说:“我也是猜测。这么说你肯定知道啦,对吧?那就快打吧!现在可是人命关天,什么事都得往后放。”
  车子穿过了一条胡同,又一条胡同,开到明亮得多的大街上,向着医院的方向疾驰。
  何真终于拨通了高睿的电话。
  高睿没有换号码,这令她既庆幸又惊奇,甚至心底里还隐约升起了一丝希望。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向自己证明自己有多么软弱,多么旧情难忘。但是,身边这男子,尽管每次出现都莫名其妙,做的事情也有些匪夷所思,可他说得对,人命关天,什么事都得往后放。奇怪!他好像知道那个“什么事情”!
  “高睿!我是何真!你在哪儿?哎,不管你在哪儿,赶快去同仁医院!”何真连珠炮般地说话,唯恐听到高睿的惊奇、沉吟、敷衍,“周晶晶现在昏迷不醒,我正送她去医院呢!你快去吧!”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终于停下来听高睿的回答了。高睿好像一时有些发蒙,隔了几秒钟才说:“啊?同仁医院?哦,那个,她怎么回事?很严重吗?你……你是在哪儿看见她的?”
  “什么都别问了,你就快去医院吧!你多长时间能到?”
  “我……我在中关村这边呢,现在就走,就算打车也得四十分钟吧!再说今天很难打到车啊!平安夜呀!”
  “中关村?你……嗯,四十分钟就四十分钟,你立刻出发吧!”何真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不知道为什么,她害怕继续和高睿对话下去,不想听高睿的询问或者托词,或者任何话。给高睿打电话,只是身边这男人交给她的一个任务,一个艰巨的任务,她现在已经完成了,并不想超额完成。
  车开得很快,拐弯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兜售玫瑰花的十来岁少年。何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两手交叉抓着羽绒服两侧。男人一言不发,专心致志地开车,好像在打激烈的电子游戏一般。
  医院到了。男人直接把车开到医院大门口,不顾停车处在哪儿,就近停了车,迅速拔开安全带,钻出车门。何真没有系安全带,反而比他还迟一步钻出车子。她还没帮上忙,那男人已经用被子裹着周晶晶,抱在怀里,快步跑进医院大门。一个保安走过来好像要阻止他在这里停车,但看见他这架式,却退后两步给他让开了路,对走在后面的何真说:“先把病人送进去,你让他出来把车挪开!”何真应了一声,就快步追去。
  周晶晶被推进了抢救室。那男人出去挪车了,何真就独自坐在走廊里等。旁边的急诊室送入了一个因醉酒而昏迷不醒的小伙子,跟在后面的母亲已经小伙子的哥们儿都哭得一塌糊涂,母亲一再叫着儿子的名字,那个哥们儿则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骂自己不该死乞白赖地劝酒。然后又来了两个打架打得挂了彩的农民工,一个胳膊被捅了一刀,一个大腿被捅了一刀,殷红的鲜血滴在医院光洁的地面上,连成了一串小圆点。
  男人回来了,走起路来大步流星,迅速但绝不慌张。他对何真微微一笑,坐在她身边。何真忽然觉得,在这个寒冷、寂寞而又不安的夜晚,这个男人就是她的依靠。她也第一次感到这个男人长得颇有几分帅气,而且阳刚气十足,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文弱书生的印象立刻被打破了。
  “能问你叫什么吗,何真?”男人侧着脸看何真,含着笑问。
  何真吓了一跳,戒备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你知道还问!”
  “呵呵,我不确定啊。我只是听这个周晶晶叫过你的名字。”
  何真觉得他有点调皮捣蛋,可是他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毕竟还是值得感激的,于是礼貌地说:“嗯,我就是叫何真,‘真实’的‘真’。你呢?怎么称呼?”
  “韩庶。”男人干脆地回答,“‘韩信’的‘韩’,‘富庶’的‘庶’。”
  “韩庶。”何真重复了一遍,对他笑笑,“我记住了。今天多亏了你!唉,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呵呵,那就请我吃饭吧。”韩庶笑吟吟地说。
  何真没想到他这么不客气,不过到觉得和这样的人相处比较随意,不至于太拘谨,于是微笑着说:“行啊。只要是我请得起的,你说吃什么都行。”
  韩庶笑了笑,好像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含着笑,好久没说话。
  抢救结束了,医生走了出来,然后是护士推着周晶晶走出来。周晶晶已经醒了,躺在床上,虚弱地睁着眼睛,看到何真,脸上现出莫可名状的复杂表情。
  “没事了。”护士说,“急性肺炎,烧了好几天了吧?怎么一直都不上医院啊?多危险!”
  护士说完,把周晶晶安排在走廊里打点滴,打完点滴就可以回家了。把吊瓶弄好,护士就走了,只剩下何真和韩庶坐在周晶晶身边。
何真疑惑地问韩庶:“好像应该先交费吧?怎么什么钱都没要啊?”
韩庶嘻嘻一笑:“你可真逗,什么钱都不要,你以为实现共产主义啦?”
  何真这才恍然大悟:“啊?你……你已经付钱了?真是的!怎么不早说?多少钱啊?”她说着就掏出了自己的钱包。
  “行啦行啦!”韩庶伸手推开她的钱包,“等那个叫高睿的来了再说吧。”
  何真发现自己钱包里只有一百多块钱,肯定是不够的,只好把钱包收起来,有些尴尬地坐在韩庶旁边,望着地面,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和韩庶一样期盼着高睿快点到,可是她又有些害怕见到高睿。尽管她感到高睿对周晶晶好像已经不那么好了,但她还是害怕发现高睿其实仍然对周晶晶万分关切、万分紧张。
  韩庶好像不习惯这样的沉默,就低声细语、不紧不慢地跟何真聊起天来,在哪儿工作啦,工作忙不忙啦,是不是北京人啦等等。在医院里坐等的这一个小时,何真了解到不少情况。韩庶也是北京人,是家里的独生子,从一所很好的大学毕业,在一家很有名的大型合资企业工作,父亲去年去世了,他和母亲一起住。何真对自己的介绍也差不多是这些内容,但没有提到父母的去世。聊着聊着,韩庶主动提起了四个月前的那次巧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天太巧了。我开车到那边去找我姑。你还记得你和周晶晶坐下休息的那个地方吗?后面是个关张的店门,那就是我姑家。她原来开了个小卖部,后来关门了,但她还住在那里面,前面的门脸封了,她现在用的是后面的门。你和周晶晶在那儿坐着的时候,我就在你们身后的屋子里。我姑上厕所去了,我一个人在里头坐着,没什么事干,又挺安静,就听见背后外面两个女孩在说话。唉,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我可能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话,反正,我感觉,你们俩好像是喜欢着一个男孩,是你先喜欢的,可是后来被她抢去了。是么?”
  何真一下子明白了。因为,周晶晶说的所有与高睿有关的话,她都记得很清楚。那天周晶晶说过:“说实话,有时候我觉得很对不起你。其实你给我的印象一直很好。我常常想,如果我不是爱上了高睿,也许我和你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呢。”
  韩庶一定是听到了这句话。何真一方面觉得韩庶这个人好像很容易听到别人的对话并记住,甚至分析,另一方面也觉得这种机缘实在不可思议。她弄不清自己此刻对韩庶的感觉是否有些反感。她觉得自己应该反感、抵触,因为这个男人还没见到她就已经得知了她心里的秘密和隐痛。然而当她仔细观察自己的内心,却没有发现任何反感和抵触的情绪,反而觉得韩庶有几分亲切。因为,他承认自己无意间听到两个女孩的对话的时候,态度是那么坦诚,那么真心实意地请求原谅。何况他并不是故意偷听的。那么何真还有什么理由不原谅他呢?
她望着地面,点了点头,情绪自然而然地有些黯然了。韩庶看样子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于是开口打破这淡淡的伤感:“后来,还是特巧,我从我姑家出来,到马路对面去替她买了瓶醋,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你们往超市那边走,我一听你们说话的声音就知道是刚才在我姑屋子外边坐着说话的那两个女孩。我把醋拿回去,呆了一会儿,该回家了,我就又去马路对面取车,结果又碰见你们从超市回来,和我同时从地下道过马路!你说,怎么这么巧啊!”
  何真淡淡一笑,不太好意思表示赞同,因为这时候表示赞同就好像承认自己和这男人有缘似的。她沉默了片刻,转向周晶晶那边,看了看她的气色。周晶晶睁着眼看看她,有气无力地说:“高睿答应说来吗?”
  何真心里一阵难过。这是周晶晶醒来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她一直跟韩庶说话,没顾上理睬周晶晶,而且因为周晶晶在屋里嚷的那一番话而有些耿耿于怀。谁知,周晶晶在听她和韩庶聊了那么多其他的事情之后,竟然还是一张口就问高睿来不来,就连今天再次遇到韩庶这一巨大的巧合都未能引起她的好奇心。
  “他会来的。不过要再等等。他说他在中关村那边呢。”何真回答完,又问,“他去中关村那边干什么?他在那边上班吗?”
  周晶晶摇摇头,两行泪水无声地沿着眼角流下去,流进两侧鬓角的头发里。
  何真想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话到嘴边又忍住了。正在这时,高睿来了。
  毕业之后,何真和高睿这还是第一次见面。何真一看到高睿,目光就像铁砂遇到磁铁一般,再也无法移开。高睿几乎没有变样,还是高高大大的,身体的形状薄但不窄,头发也仍然是那样蓬松,脸仍然那样瘦削,目光仍然锐利,充满阳刚之气。不过,此刻他无法微笑,她于是没有见到他那灿烂如全世界的鲜花同时盛开般的微笑。他见到她,也呆了一呆,叫了声她的名字,随即就把目光转移到了周晶晶身上。
  “到底怎么回事啊?”高睿看着周晶晶问。
  周晶晶只顾流泪,根本无法说话。何真犹豫了一下,替她回答:  “是肺炎,大夫说她已经发烧好几天了,如果再不来医院就有危险了。”
  高睿微皱着眉头,吐了口气,转向何真,说话的时候立刻有些瓮声瓮气的:“是你交的钱?多少?我给你。”
  何真指指韩庶:“不是我,是他,韩庶。也是他开车送周晶晶到医院的。”
  高睿将韩庶上下打量了一番,神色间有一丝狐疑,随即说:“是吗?那真谢谢了。一共多少钱?”
  韩庶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叠收据递给高睿:“一共一千三百五十五,都在这儿呢。”
  高睿接过票据,干咽了一口,抬眼看着韩庶,有些窘迫地说:“我现在没有这么多钱。恐怕得等几天,到二十八号我开支了才能还你。”
  韩庶略一迟疑,随即点点头:“嗯,那我记一下你的手机号行吧?”
  高睿立刻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韩庶把号码输入自己的手机。高睿补充说:“你放心吧,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何真和我大学时候是一个班的,我要是欠着你的钱不还,以后同学聚会我都没脸参加了。”
  韩庶大度地笑了笑:“呵呵,我看你就不像赖账的人。”
  他说着,站了起来,对何真说:“好啦,这儿没我的事了,我先走了。你现在走吗?你要是现在走我还可以送你一段。”
  何真只是略微迟疑了一下,就也站了起来,跟着韩庶走出医院,甚至连声再见都没跟高睿和周晶晶说。
  回家路上,何真心乱如麻,一句话也不想说。她头脑里回响起周晶晶躺在屋里哭着对她嚷的那番话:“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为什么是你?你是来找高睿的,我知道!如果不是高睿也住在这儿,你根本不会走进这个院子一步!那天不会,今天更不会!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我谁也不想见!”
  当时,她只是单纯地替周晶晶的病情担忧,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担忧,不顾双方之间有何种关系的本能的担忧,因此当时这番话并没有在她心里激起多大的反响,她也并没有仔细琢磨这番话。然而现在,周晶晶已经脱离危险,一切已经风平浪静,她却不由自主地思忖起这番话来。
  何真胆寒地发现:周晶晶当时虽然卧病在床,虚弱到下一秒钟就晕厥过去,但是,她的话是多么一针见血啊!
  何真反复质问自己,今晚究竟是什么力量将她推向了高睿与周晶晶的住处?那天又是什么力量促使她一路护送周晶晶回家?难道仅仅是纯粹的同情心?她真的有那么善良吗?善良到白璧无瑕,没有一丝杂念吗?不,根本不可能。她两次到高睿与周晶晶的住处,都用“善良”给自己找了充足的理由,然而,在这份确实存在的善良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她却一直不肯承认,不肯直面!
  而周晶晶一语道破了天机。何真想见高睿。如果不是因为高睿住在那里,她根本不会走进那座院子,走进那间小屋。两次她都没能在那里见到高睿,虽然有一丝失望,但这更巩固了她用来蒙蔽自己的理由,见不到高睿,就仿佛她真的完全未存私心!
  可是,她不甘心。与高睿分手已经二十个月了,为什么她仍然在心底里企盼着?为什么她仍然未能彻底忘记他,彻底打消一切幻想,一切希望?她发现自己真没出息。
  “你还是喜欢高睿吧?”韩庶的声音自长久的沉默之中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何真觉得刚刚认识的人不该问这种问题,因而有了一丝受到侵犯的感觉,不由自主地想要保护自己,于是装作满不在乎地说:“他?你看他对现在的女朋友怎么样?这种人值得我爱吗?你看我像那么傻的人吗?”
  韩庶目不斜视地开车,但何真在反光镜里看到他露出了淡淡的、略带轻蔑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在说:“我才不信你已经不爱他了!”甚至是在说:“嗯,我看你就是那么傻的人!”
  何真起初想就这笑容展开一番申辩,然而她放弃了这个想法。她意识到,越是费力申辩,反而会把她的感情暴露得越多。她沉默了一阵,选择了坦诚,把自己的真实感受说出来,不被人冤枉,也不强词夺理地狡辩:“我承认,我还没有彻底忘了他,还不能把他当成普通同学那样对待。可是我觉得,现在的这种感觉已经不能算是喜欢了,更不能算是爱。最多是一种感情上的惯性。”
  韩庶点了点头,但并没有看向她,仍然认真地看着路:“我觉得你说得很对。这种已经不能称之为爱了。爱应该是很神圣的,美好的,是没有那么多负担的。其实真正能算得上爱的感情并不多。”
  带着点点灯光的城市夜色将车子包围起来,每片车窗外都是同样深度的夜。何真掏出手机来想看看时间,却惊讶地发现手机已经关闭了,想必是电池没电了。只听韩庶说:“二十三点五十八。”何真又被他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车上的电子表其实正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时间。她刚要问他怎么知道自己想看表,又忍住没问,因为不太想让他觉得自己很佩服他。
  她不出声,韩庶才终于微微侧头,从反光镜里看了看她,又转过头看了看她,微笑道:“快到二十五号啦。这个平安夜过得怎么样?”
  “呵呵,挺平安的。”何真跟着他打趣。
  韩庶坚持要把何真送到家门口,何真只好给他指路,左拐右拐地进入胡同深处。何真都有点担心韩庶绕不出去了,但他看起来倒是毫不担心这个问题。何真还有一件事有些担心,那就是,韩庶这下要认识她的家门了,这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呢?想到这里,她留了个心眼,指挥韩庶开进了她家旁边的一条胡同,然后随便指了个院门说是她家。
  车子停下来,何真刚要开车门,韩庶却把她叫住了:“哎,你有笔和纸吗?”何真摇摇头:“没有啊,干什么?”韩庶开始在自己车里翻找,边找边说:“你记一下我的电话,有事尽管找我。”何真不假思索地又拿起了手机:“记在手机里就行了啊!”刚说完这话,她就想起自己的手机已经没电了,拿着手机的有些尴尬地停在半空。韩庶笑着,手里已经多了一支笔,递给何真:“找不着纸,你就记在手心里吧。139……”说着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何真把号码写在了自己左手手心里,把笔还给他,立刻边说谢谢、再见,边推开门下了车。她有点怕韩庶追问她的手机号,她实在不习惯这么快与一个陌生男人成为朋友。还好,韩庶并没有追问她的联系方式。
  她走进那个陌生的、黑暗的院子,藏在墙角,不敢作声,听着汽车启动、掉头、开走,她才蹑手蹑脚地出来,快步走到相邻的胡同去,那里才是她的家。

  一进院门,她就看见自己家里开着灯。其实并不温暖的屋子由于亮着灯而成了一个温暖的避风港,仿佛在忠实地等待着主人归来,卸去主人的一身疲乏,驱除挂在主人身上的寒风,给主人温暖和安全。
何真一进屋门,念欣就几乎是跳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何真!你去哪儿了?怎么一直关机啊?”念欣急切地问,脸色因为焦急而发红,眼睛也被焦急燃烧得分外明亮。
  何真立刻觉得全身上下从里到外暖透了。有个人在家盼着她,惦记着她,为她担心,她觉得世上最大的幸福也莫过于此。一个晚上的疲惫、奔波、出乎意料的遭遇以及翻滚动荡的情绪,都在念欣的一声关切中烟消云散。
  她拉着念欣,和她一起坐下,简要地把事情的经过叙述了一遍。念欣听说她又在周晶晶那里见到了几个月前曾遇到的男人,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何真怕她又往“发展”的方面去想,特意把有关韩庶的事情说得轻描淡写、一带而过,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更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记下了这个人的电话。她的叙述重点,不可避免地集中在了高睿身上。
  “我觉得高睿可能在外面又有女朋友了。”何真说,“从他的神情,还有周晶晶的反应上面都可以看出来。周晶晶应该已经知道他有别人了,但是一时没有和他分手,同时对这件事又很无能为力。”
  念欣点点头:“听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很可能是这样。否则高睿不可能让周晶晶发烧好几天都不带她上医院,可能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回家了。”
  何真沉默半晌,忍不住叹了口气。念欣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柔声说:“别想那么多了,高睿和你早就没有关系了,对不对?”
  何真艰难地点了点头:“是啊,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可是,念欣,我还是忍不住去想。我觉得我现在已经不爱他了。可是,可是我看到他这么喜新厌旧,这么容易变心,这么不负责任,我觉得自己特别傻,为什么会喜欢他呢?我不甘心喜欢这样一个人,可是他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我好像必须承认我的确很傻!”
  “别这么说。”念欣拍了拍她的背,对她笑笑,“谁在恋爱的时候不傻呢?如果在恋爱的时候还保持清醒、理智,那还算是恋爱吗?”
  何真又叹了口气,噘着嘴,像是在为自己的傻而闷闷不乐。然而她清楚自己的郁闷不仅是出于对自己的傻的发现。不仅她自己清楚,念欣也很清楚,她也知道念欣清楚。
  她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一会儿,松松相握的两只手,用手指的细小且顽皮的动作传递着温情。
  困意袭来,何真打了个哈欠。念欣又用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好啦,该睡了。已经过了零点啦。睡觉的时候不要胡思乱想,知道吗?否则老得快。”
  像很多个被突如其来的伤感侵袭的夜晚一样,何真睡去的时候耳边还回响着刚刚听到的念欣的劝慰。可是,与其他的夜晚不同,今晚她睡去的时候,在即将退去的意识的边缘,还出现了另一个人。韩庶,这个以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的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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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5-13 发表 | 本章责编:绘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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