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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何真从离家不远的超市出来，一手提着一袋东西，一手拿着一把遮阳伞，在闷热的空气里不紧不慢地往回走。街上人很多，多数都骑着车匆匆而过，几乎没有人在这样闷热的大白天出来散步。她也有些后悔不该在太阳落山之前出门。
这时候她看见迎面走来一个同样打着遮阳伞的女子，阳伞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穿着淡粉色连衣裙的身体。她长着像十来岁的女孩一般细瘦的胳膊和腿，腹部却明显地鼓起来，把连衣裙撑得紧绷绷的，在她腰间出了许多道横褶。这瘦的出奇的孕妇令何真感到一种很不舒服的惊奇。这时那孕妇停住了脚步，空着的那只手撑在腰上，吃力地喘着粗气，丰满的胸部和圆滚滚的腹部同时上下起伏。何真非常羞愧地发现，自己在这情景之下联想到的却是这孕妇与她的丈夫翻云覆雨时的样子。
何真不好意思再看，却又忍不住看，微低着头从那孕妇身旁走过。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伞下阴影里藏着的脸，她立刻认出了周晶晶！
何真像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法般忽然停住，呆立在周晶晶面前。周晶晶这时也抬起无力的双眼，认出了何真。何真只是震惊，而周晶晶的目光却丰富得多。先是惊讶，继而闪过一丝羞怯，然后却又现出乞求的神情，令何真大为迷惑。周晶晶还在急促地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就像刚刚跑完八百米。她的又薄又窄的背佝偻着，像是被丰满的胸部和腹部坠得直不起来了。她的右臂在颤抖，好像已经举不动阳伞，左臂也在颤抖，好像已经撑不住她的腰，事实上她全身都在颤抖，像个在地震中随时可能摔碎在地上的玻璃花瓶。她凹陷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水光，这是所有风流的、命犯桃花的人所独具的水光。而此时这水光并不是在卖弄风情，不是在向她情场上的手下败将炫耀自己的绝技，而是在乞求，确确实实在乞求。
“何真，你……你能扶我一下吗？”
这是何真第一次听周晶晶对自己说话。她意识到，面前这个没能拿到大学毕业证和学位证书的曾经叱咤风云的美女加才女，肚子里怀着她初恋男友的骨肉，怀着她迄今为止唯一深爱的男人的骨肉。这瘦弱的孕妇与她心里最重要的男人，竟然如此亲密，比她与他要亲密得多。这些想法令何真感到心里像有一大块淤血，令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疼痛不已。
但她还是合起了自己的伞，腾出手来扶住了周晶晶的腰。周晶晶也把伞合上，一手撑着腰，一手紧紧抓住何真提着袋子的那只手，虽然怀孕但仍然很细瘦的身子紧紧贴靠在何真身上。何真感到被周晶晶贴住的那片衣服立刻粘糊糊地贴在了自己的皮肤上。她感到一阵厌恶。她忽然想到，周晶晶现在的腰围可能才跟自己差不多，或者甚至比自己更细，只不过在周晶晶的身高和骨瘦如柴的四肢衬托下显得臃肿而已。周晶晶是多么纤小啊，古时候能作掌上舞的赵飞燕大概也不过如此吧！她酸溜溜地想，周晶晶就是用这样柔弱的、粘糊糊的贴靠，魅惑并俘获了高睿的心！
想到这里她几乎想要将周晶晶一下子推倒在一边，再也不想触碰她身的一寸肌肤、一根头发。可是她无法那样做。她按周晶晶说的，把她扶到路边一家已经关张的店铺门口，扶她坐在屋檐阴影下的台阶上。台阶很高，但是周晶晶坐下去仍然十分吃力。何真觉得周晶晶自己根本用不上力，整个体重几乎都坠在她手上，她像搬着一个怕摔的重物似的小心地将周晶晶摆放到台阶上。就是这样，周晶晶坐下后还不住喘粗气，像是自己刚刚用了很大力气似的。
何真有些疑惑地低头看着周晶晶略显凌乱和潮湿的栗色卷发。卷发的根部已经有了大片的黑色，显然很久没染过了。今天的周晶晶与在学校时是多么不同啊！以前她总是光彩照人地出现，她在哪里，哪里就是焦点，男生们都用欣赏或贪婪的目光盯着她看，女生们则嫉妒她抢了大家的风头。她总是充满自信和活力，从来都高高兴兴的，好像世上的一切她都可以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可是今天，她像犯了哮喘病似的差点栽倒在街上，乞求昔日的情敌扶她坐到阴凉里，顶着一头很久没有打理的头发，穿着并非为孕妇设计的普通裙子，坐下的时候裙子的腰身简直快被撑裂了，她没有力气直起腰却又不得不尽量直起腰，免得裙子真的被撑得开线。她的藏在一双布鞋里的脚像发面一样肿胀着，布鞋口的边沿深深嵌入她的脚面里去。何真觉得此刻的周晶晶就像是个坐在路边讨钱的乞丐，把自己弄得怪模怪样、惨兮兮的，骗取路人的同情。
周晶晶抬起头来，气喘吁吁地说：“谢谢你！你去忙你的吧，我歇一会儿。”
何真迟疑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高睿怎么没陪你一起出来？”
周晶晶脸上露出了一丝令何真嫉妒的幸福的微笑：“他去面试了，是一家贸易公司。我就想去买点东西，没想到会犯起病来。”
“犯病？”何真脱口而出，“什么病？”
“嗯，我从小就有哮喘病，其实已经好几年没犯过了，可能是天气太热，我的身体也越来越不方便了，最近又犯起来了。”
何真心里不知不觉升起了一丝同情。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在周晶晶身边坐了下来。
“你们还住在学校那边吗？怎么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买东西？”
“不是，我们已经搬家了。就在那边的胡同里，来这儿根本不用坐车。”
“哦？现在你们住平房了？”
“对，平房便宜些。”
何真忽然感到心在突突地跳。高睿明明知道她就住在这附近，怎么还会选择在这一带租房？难道仅仅是巧合？
“你也住在这边吗？”周晶晶问。
“嗯，不过我家在那边，我可以坐一站车，不过我没坐，太热了。”
“你还是一个人住吗？”周晶晶直爽地问。
“对，一个人住。”何真有些为孤独而自豪地说，“不过，过一阵我们班的张念欣会来和我一起住，她单位和我单位离得也不远。”
“哦，张念欣啊，我听高睿提起过，据说是你们班的冷美人。”周晶晶饶有兴致地笑着。
“高睿这么说的吗？”何真没有笑，“我不觉得她冷啊！她人很好。”
周晶晶有些无趣，但她立刻又微笑着说：“嗯，我见过她，不过没说过话，我感觉她挺好的，很文雅，也很温柔。”
何真虽然明知周晶晶赞赏起念欣来是故意讨她喜欢，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到舒服了很多。
这时周晶晶轻轻叹了口气：“唉，何真，说实话，有时候我觉得很对不起你。其实你给我的印象一直很好。我常常想，如果我不是爱上了高睿，也许我和你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呢。”
何真非但没有被这番话打动，反而感到十分厌烦。她先是觉得周晶晶很虚伪，继而退一步，假设周晶晶说的是真心话，那又怎样呢？现在说这种话有什么意思？
周晶晶好像并没有察觉何真的反感，继续说：“感情的事呢，还是要看缘分，如果缘分尽了，再怎么样都没有用。所以，还是看开些吧。”
何真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周晶晶用这些话开导她，又惊讶又气愤。
她还没来得及应和或者反驳，就见周晶晶一手撑着台阶开始努力地往起站。可是她的臀部只是稍微离开了地面一下，就又坐回来，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呻吟。
何真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同情心又占了上风。她想，这个周晶晶就算再讨厌再无耻，此时此刻她也是个需要帮助的弱者，总不能看着她这样被困在路边吧？
于是，她又伸手扶住了周晶晶窄窄的身体，像搬箱子似的把她扶起来。周晶晶的裙子皱在了腹部上方，露出一节纤细的大腿。一个建筑工人模样的小伙子正好经过，看到了这一幕，脸上泛起不怀好意的笑，同时却又满脸通红。何真替周晶晶把裙子拉了下去，裙子于是又平平地、紧紧地裹在她的肚子上了。
“我陪你去吧。”何真说出了一个令自己震惊的提议。
周晶晶也很意外，连忙惊喜地道谢。
两个人于是并肩往超市那边走去。周晶晶走得出奇地慢，何真本来就比她腿长步大，何况周晶晶的步速比起她自己平日都要慢得多。何真有点后悔刚才提出陪她一起去了。可是她已经骑虎难下，只好耐着性子陪在周晶晶身边。
她们推着手推车，缓慢地在超市里走。周晶晶买的东西不多，但最后也装了一大袋。何真替她提着袋子，又陪她到旁边的孕妇服装专卖店去，买了两条连衣裙。然后何真陪她回家。
周晶晶和高睿住的地方在马路对面，需要从地下通道过去。她们走下地下通道的时候，何真看到旁边走着一个男子，刚才去超市的路上就看到过。第二次碰见，她不禁多看了他一眼。那男子二十六七岁，个子很高，穿着浅绿色横纹T恤，米色制服短裤，黑色凉鞋。他偶然转了一下头，何真就看到了他的侧脸。他戴眼镜，肤色虽然微黑，但给人干净利落、文质彬彬的感觉。
那男子在地下道里一个买盗版光盘的地摊旁边停留了一小会儿，因此上楼梯的时候何真和周晶晶走在了他前面。但周晶晶上楼梯十分吃力，走得很慢，因此那男子很快就又走到了她们旁边。
周晶晶登上几级台阶就停下来喘气。何真把所有袋子都用一只手提着，腾出一只手扶着她，忍受着和她身体相贴而引发的阵阵快要熔化般的闷热，用力向上托着周晶晶的胳膊肘和腰。有一次，周晶晶腿一软，整个人向后仰去，何真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扶她，可是她只有一只手有空，没有那么大力气。她觉得自己也要被周晶晶带倒了。就在这时，手臂上猛然一轻。只见走在旁边的那个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赶了过来，替她扶住了周晶晶，又腾出一只手来拉了她一把，免得她摔倒。
何真和周晶晶都感激地连声道谢。那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然后对何真说：“我帮你拿点东西吧，你好扶着她。”
何真略一迟疑，就把手里的一个袋子递给了他，谁知他笑着把何真手里剩下的两个袋子都拿了过来：“都给我吧，还怕我抢你的？”
于是，何真两手扶着周晶晶，那男子提着她们所有的袋子走在何真另一侧，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就开口与何真攀谈起来，先是问她们是不是姐妹俩，何真说不是，是同学。他又问她们上几年级，何真说今年刚毕业。他立刻问她们是哪个学校的，学什么专业的，找到工作了没有。何真一时简直以为他是要招聘。不过后来他的话题转移到了天气上，说明天或后天一定会下雨，不过闷热的天气肯定要持续到八月中旬。然后他又说自己把车停在了一个胡同口，如果她们的家远他可以送她们。何真赶忙谢绝，说就快到了。他一直陪着她们走到周晶晶和高睿住的院子门口，路上还经过了他停车的地方，他就把他的车指给她们看。那是一辆白色的富康，擦得很干净，玻璃上贴着颜色很深的膜。
眼看周晶晶到家了，何真心里有些发怵，生怕她自己回家的时候这男人还一直跟着她。于是她说：“那我们进去了，你也快去忙你的事吧。真是多谢了！”男子这才把东西还给她，看着她们进门。
何真好奇地把高睿和周晶晶住的小屋打量了一番。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屋子，有些年头了，墙上露出油漆早已剥落的柱子，屋顶上角落里还挂着塔灰。屋子里摆着一张很旧的双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写字台，全都很陈旧了。她实在很难想象，高睿和周晶晶这对时髦的、浪漫的小情侣，竟然可以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下去。她又开始问自己，是否仍然爱着高睿。她又没有得到答案。
尽管对这间屋子很好奇，但何真还是盼着赶快回家，周晶晶也知趣地没有挽留她。隔了一会儿，何真悄悄探头往外看，见门口没人了，这才松了口气，拿了自己的东西回家去。
经过那个胡同口的时候，何真发现那辆白色富康已经不在那儿了。一路上，她也没有再见到那个男子。
这一天的两次奇怪的邂逅之后，何真的暑期生活再没有出现什么意外波动。到单位报到的日子快到了。念欣提前两天回到北京，住进了何真的家。其实她们俩的单位都是提供宿舍的，但何真是北京户口，没有宿舍，因此念欣也选择了不住宿舍，而是陪着何真。
何真讲起了那天遇到周晶晶的事，起初没有提到后来遇到的那个男子。念欣听她叙述完帮助周晶晶的过程，叹了口气说：“其实她也挺可怜的。”
何真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比较自己和周晶晶，看看到底是谁更可怜，不过她很快就放弃了这种没有意义的比较。
念欣看她发呆，有些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想了想，说：“我常常觉得，其实世界上任何人都不比其他人幸运，也不比其他人不幸。看起来很幸福的人，可能也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痛苦。”
何真又点了点头。念欣用手指轻轻抬起何真的一缕滑下来的头发，微笑着说：“哎，看我，还教育你呢，你要是不知道这些，又怎么会帮周晶晶呢？”
何真对她笑笑，这才提起：“对了，后来路上有个男的，主动来替我拿东西，一直送我们到周晶晶住的地方，一路上都在跟我搭讪。”
“哦？他是想认识你吗？后来呢？”念欣显得饶有兴趣。
“后来，没有什么后来啊，后来我和周晶晶进了屋，他就走了。”
“哦。”念欣嘴角含着笑，“我还以为有什么艳遇呢。”
“哎呀，我又不是冯静！什么事都能让她转化为艳遇！”
念欣笑了：“对啊对啊！如果换了是冯静，这件事肯定还要继续发展下去。”
报到之后，先是要军训，军训完毕开始培训。两个人仍像学生一样，每天背着一包书出出进进。与学校里不同的是，她们住在这样一间平房里，很多事情需要自己打理。自己计划开支，自己换煤气罐，自己洗床单被罩，自己申请ADSL，自己买来路由器好让两个人的电脑能同时上网，中午各自在单位食堂吃饭，晚上常常谁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做饭，于是就买回来吃或者出去吃，但如果到了月底快要把钱花光的时候就只好受累自己做饭了。念欣家里有时寄些钱过来，要念欣把房租付给何真。何真不肯要，念欣就用家里给的钱给两个人改善一下生活。
何真感到这样的日子充满质感。她和念欣在原有的基于相互理解的友谊之上，又增添了一层伙伴式的关系。所谓伙伴，原意就是指一起烧火、做饭、吃饭的人。晚上，她们有时出去散步。她们喜欢站在过街天桥上，看满街的或静止或流动的灯火，千千万万道透出光亮的窗子，听到不绝于耳的车声、人声，她们真切地体会到这座城市的广度和深度，体会到自己的渺小，体会到能够踏住脚下这一片土地的不易，何真虽然生在北京长在北京，但自从父母去世后，她也感到自己同这座城市或者周遭世界的联系断了一根线，变得脆弱了很多。手拉手站在这座广袤的水泥森林之中，她们都想到了“相依为命”这四个字。
她们终于结束所有培训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初了。这一天考完了最后一门，何真发短信给念欣约她在单位附近见面，出去吃一顿庆祝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念欣才回复短信：“今天恐怕不行，我有点事，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回去再跟你说吧。你自己吃点好的啊！”
何真觉得有点奇怪，但她想可能是念欣和同事们有应酬吧。
下班后，何真从超市里买了一袋鱼丸、一捆小白菜，回家用鱼丸、紫菜和小白菜熬了汤来喝。她做饭的时候常常自己尝试一些新的组合，有时候成功，有时候失败，算是一种乐趣。吃完饭，看了一会儿小说，又上了一会儿网，眼看九点多了，还不见念欣回来。她关了电脑，百无聊赖地坐在屋里，望着窗外一片片屋檐割出的形状不规则的深蓝色的夜空，心里有一种坐游乐场的激流勇进时的悬吊般的感觉。孤独透过夜色向她围拢，抚摸她的每一寸肌肤，令她想要摆脱，却又深陷其中。她悲伤地发现自己如此难以承受孤独。尤其是在念欣住进来以后，她已经习惯了有人陪伴。
快十点了，念欣才终于回来。她一进门就道歉：“何真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这么晚。”
何真对她微笑，刚要问她究竟去哪儿了，她已经凑到她身边，搭着她的肩，半开玩笑地问：“你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怕啊。我差点打110，让警察叔叔来陪我。”
“哈！”念欣虽然笑了，但随即又抱歉地眯起眼，“哎，真对不起。”
“哎呀我说着玩的！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嗯，我和一个同事出去了。”念欣咬了咬嘴唇，含混地回答。
何真好像立刻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随即笑嘻嘻地问：“同事？男同事女同事呀？”
念欣的脸一下子红了，小声回答：“男同事。”
何真更确信无疑，一把拉住念欣的手，好像怕她跑掉，追问道：“什么同事啊？到底怎么回事呀？如实交代！”
念欣被她拉了过去，就势紧挨着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略微迟疑，然后说：“是给我们上涉外礼仪课的老师，也是咱们学校毕业的，比咱们大三届，名字叫邵鹏。”
“他要追你？”
“这个……”念欣的脸更红了，现出半是玩笑半是羞涩的表情，“不是‘要’，是已经追了。”
“哦？那他追上了没有？”
念欣侧头对何真嘻嘻一笑，答案不言而喻。
何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相信自己肯定更多的是为念欣高兴，感到幸福，但是不可避免的，也有几分惆怅在其中。这个和她同样孤单的，相依为命的伙伴，终于找到了新的依靠，真正的归宿，就快要离开她了。到那时，这间屋子里将只剩下她一个人，所有的痛苦、艰难、寂寞，都要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会像无根的浮萍一般，不由自主地漂流。
念欣轻柔地搂住了何真的肩，脸贴上她的脸。何真感到心里一阵颤动，不知是感动还是辛酸。这份亲密无间，还能持续多久？她忽然觉得脸上湿漉漉的，可是她还没有流泪呢。她转过头来，捧起念欣的脸，用手指抹去她脸上的两行泪水，自己却忍不住鼻子一酸，泪如泉涌。
“何真！你别这样！”念欣紧紧地把何真揽在怀里，声音哽咽却急切地说，“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好么？我……我不想让你这样，不想让你难受。”
何真知道自己在听到好朋友有了男朋友的时候哭出来是多么不妥，可是她一时难以自控。但这时她勉强止住了哭声，用力咽下不断上涌的泪水，对念欣露出了一个含泪的笑容：“我没有难受，我……我替你高兴！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很幸福的。”
念欣陪着她笑了笑，取来纸巾，替她擦干脸上的泪，仍然搂着她，温柔地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你想找我，随时可以给我发短信、打电话，什么都不用顾忌，如果我晚上要晚些回来，也会给你打电话，好么？”
何真感激地点点头，觉得已经别无所求，理应平静、愉快才对，然而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仍然哽咽、颤抖得厉害：“其实你不用这样，我不想……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念欣的眼圈又红了，紧紧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然后把头紧紧地靠在她的肩颈之间，额头摩挲着她的脸。何真伸出双臂环住念欣的身体，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背。谁也不知道，是谁在安慰谁，是谁需要安慰。
从这天起，念欣就很少回来与何真一起吃饭了，新衣服也迅速地多了起来，常常拿回来好几个时装袋子，每天都容光焕发，变得比以前更漂亮了。她已经见过邵鹏的父母了，两位家长也都很喜欢她。
何真看得出，念欣与邵鹏的感情发展得很快，每次见到念欣幸福的笑容，还有得意的新衣服，何真心里都是百感交集。曾经，她也是这样幸福地沉浸在爱情中，为一点小事欣喜不已，每天早上都有无数期待，每天晚上都有很多美好瞬间可供的回味。当她赖以生存的爱情无果而终的时候，她想过，如果上天不许她幸福，那么，至少要让念欣幸福，只有这样才公平，也只有这样她才能随着念欣的幸福而尝到快乐的滋味。现在，念欣真的很幸福了，她也真的分享到了念欣的幸福，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里还是不免有些酸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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