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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学期,三月开学,五月放论文假,六月毕业考试、办理离校手续。快放论文假的时候,系里有位老师通过自己的关系找了一个实习单位,是陕西的一家农机厂,虽然专业不太对口,但老师动员那些论文已经准备得差不多的同学们积极参加实习,以来可以丰富自己的生活、增长见识,二来还可以提前挣一点钱。何真和念欣都报名参加了。参加实习的九个同学里面除她们外都是男生。高睿没有参加,何真想他肯定是舍不得周晶晶。 大家在老师的带领下坐了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来到了工厂。何真和念欣作为仅有的女孩子,受到了大家的悉心照顾。男生们帮助工人做一些卖力气的活儿,她们俩就在后勤部门帮助清点一些劳保用品,在工作间隙给工人们唱歌,陪工人们聊天,以消减他们的劳累。同学们还跟工人学会了几首陕北民歌,发现他们几乎人人都有一副好嗓子。 实习期共两周。然而就在这短短的两周里,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第二周的星期二晚上,念欣下楼到传达室去打电话了,何真则在宿舍里躺着看书。过了好久,念欣才推门进来。躺在床上的何真立刻听到了念欣的抽泣声,吃了一惊,连忙坐起来看她,果然见她正在擦眼泪呢。 “你怎么了?”何真快步走到她身边,搂着她的肩,“出什么事了?” 念欣抽抽噎噎地说:“我奶奶犯了心脏病,住院了。” “啊?现在怎么样了?” “我爸说,现在已经抢救过来了,但是还在留院观察。” “哦。唉,你也别太担心了,不会有事的。”何真拍拍她的肩。 念欣两手捂着脸,靠在何真怀里,呆了一会儿,才把手拿开,抬起头看何真,哽咽着说:“你不知道,我一直很担心我奶奶。她心脏一直不好。我从小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当初我考大学考到北京来,心里觉得特别对不起她!我一直怕……”她说着就哭起来。何真搂着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拍她的背。念欣哭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一直怕有一天我回家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说完这句话,她扑在何真怀里失声痛苦起来。 何真的心感到一阵疼痛的颤抖。念欣的哭泣搅得她心里乱作一团。“不会有事的!肯定过两天就会出院了,不用怕……”她不住安 慰着她,也安慰着自己。这时候她觉得,念欣的奶奶就是她的奶奶,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线,将老人的安危悬系在她的心上。她想起了自己的已经去世的爷爷、奶奶和姥爷,想起了住在大姨家的、已经患上老年痴呆症的姥姥,她想起了自己在老人们怀中、膝下无忧无虑的童年。她也想起了她的父母,但她此刻没有想到他们的专权和唠叨,而是只想到了他们的和蔼、慈爱,他们娇纵她的时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周没回家了。 过了好一会儿,念欣的哭声才渐渐减弱、止息。她从何真怀里抬起头,两手握着何真的胳膊,认真地望着她:“何真,你没体会过和亲人长期分离的感觉,所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每到假期都尽量订最早的票。你每周都能回家,可是你并不觉得这是幸福。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可是我想跟你说,摩擦、矛盾都肯定会有,这很正常,但是,能经常和亲人在一起,真的是幸福。” 何真的眼睛湿润了。她咬紧嘴唇,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一刻她决定,实习结束后,利用论文假好好在家陪陪父母,弥补已往的缺欠。 返回北京的日子到了。这天早上,学生们再次坐上了长途汽车,和车窗外的工人们挥手道别。 车子开动后不久,何真低声问身边的念欣有没有她奶奶的消息。念欣说昨晚打电话回家,爸爸说情况很稳定,大概就快出院了。这话说完没多久,念欣的手机就响了。是她爸爸打来的,告诉她,家里人刚刚接奶奶回家了,已经没事了,让她不必担心。一听到这个消息,念欣脸上立刻容光焕发起来。何真也跟着很高兴,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 中午,大家纷纷掏出事先准备的面包等食品来吃。何真却没有胃口,觉得胃里堵着什么东西似的。车子一阵颠簸,她立刻觉得头疼、恶心。她以前从不晕车,而且上午还好好的,没想到忽然就难受起来。 “何真!”念欣见何真脸色发青,吓了一跳。何真挣扎着说:“我想吐!”念欣连忙扯过一个塑料袋,在她身前撑开。何真觉得异常难受,周围刺眼的阳光、说笑的人声、整齐的座椅,一切一切,好像都加剧了她的难受。 她终于吐了,可是却只是吐出了几口酸水,早饭早就消化没了。同学们见她晕车了,都纷纷凑过来询问,表示关心。她只觉得头晕目眩,恨不能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才好。 恶心的感觉总算退了下去。念欣让她喝了些水,然后帮她把椅子放下一些,建议她睡一会儿。何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但噩梦一个接一个,不是被人追杀到悬崖边,就是黑暗中迎面撞见个面目狰狞的魔鬼。她是被念欣连叫带摇弄醒的,醒来发现自己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 念欣担忧地摸摸她湿漉漉的额头,说:“可能有点发烧。多喝点水吧。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何真喘了口气,忽然莫名其妙地悲从中来,好像她所经历过的所有不如意的事情都在这一瞬间一齐涌上心头。爷爷、奶奶和姥爷去世的情景,小学时遭到后来被开除的数学老师当众辱骂的情景,因为说了一个小谎而被爸爸打的情景,高睿带着冷淡的面孔转身而去的情景……她鼻子一酸,就流下泪来。 这下念欣着急了,发现情况比她想象的严重。她伸出一只手搂着何真,另一只手吃力地拧开何真的水瓶,递给她,由于担心而有些慌张地说:“来,喝点水。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坚持一下吧,好吗?很快就到了。” 何真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喝了一小口水,头无力地枕在念欣瘦弱的肩上,又闭上了眼睛。可是她刚刚觉得舒服一点,就又睁开眼抬起头,对念欣说:“你把手拿过去吧,要不然一会儿你的胳膊该麻了。” 念欣感动地对她微微一笑,把手收回来,轻轻替她把一缕滑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看着她苍白的脸,有些无措。何真轻声说:“我没事,已经不恶心了。就是不知为什么,心里很难过。就像……就像刚和高睿分手的时候。” 何真说完这句话,看到念欣的眉极其轻微地一蹙。她于是勉强地笑了笑,说:“好了,没事。不用担心。” 可是她这句话并没有起到自我暗示的作用。她心中的悲伤仍在。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说:“念欣,现在我特别想我爸爸妈妈。” 念欣轻轻用手指摸摸她的脸:“是啊,我生病的时候也很想爸爸妈妈。” 汽车进入了河北境内,然后进入了北京,从四环路上了三环路。学校的大门已经遥遥在望了。就在这时,何真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个她不认识的座机号码。 “喂?请问您是何真吗?” “对,您是哪位?” “我这里是北京市急救中心。您现在能马上来一趟吗?您的父亲和母亲出了车祸,现在正在接受抢救!” …… 听到这句话,何真就像听到耳边响起了一声闷雷一般,震得她整个头颅嗡嗡地响。她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听不懂了,仿佛忽然间落入了一团诡异的虚空之中。她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身边有谁,忘记了自己的姓名。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下车的,是走下去、跳下去还是摔了下去。她觉得头像时刻被人猛击一样剧痛,在从学校打车去往急救中心的整个过程中,她究竟有没有跌倒,跌倒了几次,她完全不记得。她只是隐约听见出租车司机大声说:“到了!”然后她被人拉下了车,身不由己地走进急救中心的大门。 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让她稍稍清醒了一些,她这才注意到念欣在她身边,一条胳膊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半拉半拖地带着她走。她才明白刚才拉她钻出出租车的也是念欣,付了出租车费的也是念欣。 走廊里到处都有痛哭或者哀求的声音,所有人都克制着,尽量压低自己的音量,维持医院的秩序,可是他们的声音听在何真耳中却是震耳欲聋。每个声音都有无数回声紧随其后,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嗡嗡的巨响。何真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就像走在纺织车间一样,整个脑子里充斥着噪声,不能思考,不能悲伤,只有一种急切的期望拉扯着她,她把她所有的精力集中在眼睛上,努力试图在这摇摇晃晃的视野中搜寻到她爸爸妈妈的身影。 终于走到了那个房间,那个何真无法形容的房间。因为她根本没有去注意房间的模样。她眼里只有两张亮闪闪的钢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雪白的人,全身都是雪白的,因为他们都盖着雪白的被单,脸上也蒙着雪白的布。 她的眼睛并不认得这两个全身都被蒙盖起来的人形,但是她的心已经认出了他们。她疯狂地挣脱了念欣的手,不顾一切地扑过去,颤抖的手抓住了蒙着他们的脸的白布,却不敢掀开。她就这样紧紧抓着那两块布,久久地剧烈颤抖。在她看到他们的面孔之前,她就恸哭起来。她的哭声并不响,甚至几乎没有声音,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响。 她隐约感到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她猜到那是念欣。她此刻根本无法去看念欣一眼,无声的恸哭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精力。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终于鼓起了勇气,掀开了那两块白布。左边是她的妈妈,右边是她的爸爸。他们的表情并不痛苦,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只是在平静之中带有一丝哀愁。他们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可是他们知道他们不得不带着无限的眷恋、带着对女儿的牵挂,离开了。 证实了父母的死亡,何真反而没有眼泪了。她呆呆地站着,呆呆地看着护士把那两张她最最亲爱的脸再度蒙起来,呆呆地看着她最最亲爱的两个人被推走。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或者,好像她自己在水里,那声音在岸上。她感到有人拉她的胳膊。她的脚已经软了,胳膊被拉动的时候,她眼前一黑,就瘫软在地,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她看到周围一片雪白,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已经死了,或者已经被别人当作一个死人,或许过一会儿就会有人在她脸上蒙一块白布,推着她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她父母所在的地方,他们一家三口可以在那里重新安家,就算寒冷,就算什么都没有,他们也有办法建起一个家…… 她再次昏睡过去。她在梦里看到了爸爸妈妈,他们远远地坐在一座大房子的尽头,微笑着望着她。可是他们太远了,她看不清他们,于是她往前走,可是她一走起来就发现他们反而更远了。她跑起来,越跑越快,心里越来越急,可是爸爸妈妈坐在那儿,以比她更快的速度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再也看不到了…… “啊!”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被自己的声音吓醒了。 “何真!” 这声音来自她身边。她终于看清了周遭的一切。她认出了念欣的那张亲切的、充满忧虑却又现出惊喜的脸。然后她的头脑也随着视力的恢复而逐渐清楚起来。她想起,她的爸爸妈妈在一次车祸中同时死了。她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她感到自己就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人。她又哭了,眼泪像是永远也不会枯竭一般。
一连几天,她都处在精神迟滞的状态下,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以及周围发生的一切,全都没有能力迅速并准确地感知和理解,她清楚知道的,似乎只剩下父母已经死亡这一件事。每次意识到这件事的绝对性,她就忍不住哭一场。 第二天,她出院了,念欣一直陪着她,秋莉也来了,三个人一起上了一辆出租车,返回学校。刚走进宿舍,系里的三个老师就专程来看她,给她带来了很多吃的,说了不少抚慰的话,一个女老师还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并把她搂在怀里,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可是这一切对何真来讲都是隔靴搔痒,她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自顾自地发呆或流泪。 再一日,冯静给她带来一大袋水果,说是男生托她带上来的,是男生们的一点心意。何真忽然就想到了高睿。她忘记了羞怯,忘记了避讳,不假思索、直截了当地问:“高睿呢?你见到他了么?他说什么了?”冯静被她问得措手不及,有些慌乱地说:“哦,他啊,我看到他了,他也知道这件事了。不过他没跟我说话,一直低着头,站在后面,我也没看清他有什么表情。” 一说起高睿,何真的思维似乎敏捷了很多,拉着冯静的手追问:“他在学校里吗?现在不是放假了吗?他不是不住在学校里了吗?他怎么回来了?” 冯静有些为难地把自己的手从何真手里轻轻抽出去,迟疑了一下,说:“嗯,对了,你还不知道,他和周晶晶出事了,听说他们可能都毕不了业了!” 这个大出意料的消息令何真犹如被浇了一瓢冷水般顿时清醒了:“什么?毕不了业?为什么?” “呃,”冯静沉吟了一下,好像在考虑如何措辞,可是最终放弃了选择委婉的表达方式,“周晶晶怀孕了,他们班的其他女生发现后告诉老师了。这种事按说是要开除学籍的,以前财会系就有个女生因为宫外孕送到校医院,结果被开除了。不过我听说,都这时候了,学校可能会宽松处理,不会开除他们了,最多就是不给他们发毕业证。” 她的这些关于校规和类似先例的补充说明,何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耳边只是反复回响着这几个字:“周晶晶怀孕了”! 这时候念欣进来了。冯静好像急于摆脱一个负担似的,匆匆离开了何真床边,爬到上铺去了。念欣就来到何真身边,见她脸上是一副震惊定格的神情,忙问:“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周晶晶怀孕了!”何真脱口而出。 念欣愣了一下,然后在何真身边坐下,伸出双手把她揽到怀里。何真顺从地把头靠在她胸口,就像孩子依偎在母亲怀里那样。恍惚间,她也许真的以一颗幼儿的心把念欣当作了妈妈。 过了一会儿,她的头脑渐渐冷静了下来,思绪也渐渐理清了。她离开念欣的怀抱,坐直身体,有些羞愧地对念欣说:“唉,其实这不是很自然的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很震惊,我怎么这么傻!” 念欣轻轻捏捏她的手指,叹息般地说:“都会过去的。” 她说得对。何真的情况渐渐好了起来。虽然仍是悲伤,仍然感到一颗心被阴影覆盖,但是她的头脑清明起来了,也能和念欣一起去食堂、开水房,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她只是没有胃口,每天被念欣逼迫着吃饭,仍然吃得很少。 在亲戚们以及爸爸妈妈的同事们的帮助下举行追悼会的那天,何真的状态已经相当平稳。告别仪式上,她又忍不住哭了一场,但是已经没有几天前那种昏天黑地的感觉。最令她难过的是她的已经糊里糊涂的姥姥。老人家大声号哭了一阵,可是哭过之后又问何真:“你爸你妈今天怎么没来?”
毕业了。 大家穿着学士服照相,个个笑容灿烂,然后捧着学位证书和毕业证,高高兴兴地背起行囊回家。何真跟大家一起办完了所有该办的事,也跟大家一起拍了照,可是她的笑容里总是抹不去那丝苦涩。 离校那天,大姨和表哥开着车来接她了。可是她并不觉得幸福,而是有种受人怜悯的感觉,心里很不舒服。她跟着大姨走出寝室的时候,念欣还在整理东西。何真回过头看念欣,念欣也正站直身子望着她。再有一个月,她们就都要到单位报到了,那时候她们就又能见面了,可是此刻仍然依依不舍。 她们依依不舍的,并不仅仅是彼此,还有这间窄小凌乱的寝室,这所绿树成荫的学校,这四年令她们终生难忘的时光。何真与念欣拥抱,然后又拥抱了秋莉和冯静。她们互道再见,同时却是在向自己身后的那段岁月、那个时代说永别。
这个月的前半个月,何真是在大姨家过的。其实她并不喜欢住在别人家里,几次提出要回家去住,都被大姨阻止了,说不放心她一个人住。但何真一再坚持,终于在两星期后回了家。 家里的一切都没有变样,还是那样小,有些乱,隔开两张床的布帘半敞着,显得分外萧条。何真把帘子摘了下来,铺在爸爸妈妈的双人床上。她害怕晚上睡在帘子的一侧,又会误以为帘子的另一侧睡着她的爸爸妈妈。她更愿意直接看到真相,哪怕是极为冷酷无情的真相。 她花了三天的时间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扔掉了很多已经没有用的东西,把剩下的东西摆放整齐,用洗衣机洗了很多床单、被罩,晒在院子里。收拾一番之后,房间整洁多了,也显得宽敞了一些。她累得浑身酸疼,没有人帮助她,没有人表扬她,没有人分享她的成就,也没有人数落她哪儿收拾得不干净。她躺在床上,告诉自己:这就是生活的真相,生活的艰辛远不只是失恋那么简单和容易克服,而是一辈子的、世世代代的艰辛。 她常常沉浸在悲伤中,然后努力将自己解救出去。每次从悲伤中走出,她都会给念欣发短信,告诉她自己的些许领悟。念欣常常打来电话,鼓励她,给她肯定,询问她的状况,从每天的做饭、吃饭到心理调节,关心着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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