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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之溢,爱之移    文 / 曦曦浮思

  高睿真的很久都没有再向何真提出同居、开房之类的要求。他只是在一次次的拥吻中感受着自己欲望的膨胀,再竭力将之压抑下去,在得不到满足的失望中体验自我克制的胜利感。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太可悲,太窝囊了,不像个男人。可是,每当他决定对何真提出要求,甚至强行占有她的时候,他又会怪自己做了欲望的俘虏。
  放寒假了。按照事先约好的,高睿带何真回大连住了一个星期,见到了他的父母。何真的父母起初不同意让女儿到男朋友家里去,何真就反复做他们的工作:“人家高睿的爸爸是大学教授,怎么可能容忍儿子在家跟女朋友同居啊?再说,这么长时间了,高睿对我一直规规矩矩的,你们也太小瞧人了!”这样,父母总算勉强同意了。
  她在第一天晚上见到了高睿的父母,一起吃了饭,被安排在高睿的卧室里睡下,而高睿睡到了书房里。第二天早上,高睿就带她去了海边。
  何真还是第一次在冬天看到大海。
  大海广袤而深沉的气势令她心旷神怡,背靠在高睿怀里,再次体验到了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感觉,她和高睿似乎也已经没有彼此之分,达到了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境界。高睿的血液开始沸腾了,身体和欲望一起膨胀。他的脸紧贴着何真的头,手不安地在何真腰间移动,透过毛衣,摸到了她硬硬地鼓起的胯骨,摸到了她有一层薄薄脂肪的柔软的小腹。他抑制不住地呻吟起来。
  何真身体上凡被他摸到的地方,都忍不住收缩,可是越收缩就越贴紧了他。她感到他的手在向上移,触到她的乳房的时候轻微地颤抖了两下,继而勇敢地抚摸起来。她听到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哼,就在自己耳畔。她的喉咙越来越干,越来越窒闷了,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枕在他肩膀上。她忽然感到一个硬实的东西抵到了她大腿根上,顿时两腿酸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轻声惊叫了一声。但她软绵绵的身体立刻就被高睿有力的双臂抱住了。她清醒了过来,努力站稳了脚跟,然后奋力挣扎,想要脱出他的怀抱。然而这次他竟然没有像以往那样顺从地松开手,而是更紧地将她箍在自己的怀里。他隔着厚厚的衣服,极力贴紧她。
  何真害怕了。她一边努力挣扎,一边喘息着低声说:“你干什么?你忘了你说过的话了吗?你说要等我百分之百愿意!你……你放开我!高睿!高睿!你疯了吗?”
  高睿“啊”地一声叫,声音嘶哑而绝望。他松开了手,颓然地坐倒在礁石上,垂着头,大口地喘着气,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哭泣。
何真在他的猛然松手之下向前跨出了两步,险些掉下这块礁石,因为疲惫和紧张而气喘吁吁。她回头看了高睿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又走远了几步,坐下来,一股委屈涌上来,抽抽噎噎地哭了。
  高睿没有劝慰她,而是继续垂着头坐着。何真哽咽着说:“你说,你是爱我吗?我胳膊被你箍得疼死了!”
  高睿心里一酸,但还是忍住了没有服软道歉。何真更加委屈了:“那我明天就回北京好了!”
  高睿终于抬起了头:“说什么呢!说好呆一个星期的!”语气就像是倔强的、强词夺理的小男孩。
  “一个星期,你都这样对我,我可受不了。”
  高睿叹了口气,终于站起来,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一只手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揉她的胳膊:“好啦。我道歉,行吗?哪儿疼啊?我觉得我没使劲儿啊!”
  这次小小的不愉快,尽管很快就平息了,但是好像还是给何真的大连之行蒙上了薄薄的阴影。她远没有之前自己想象的那样快乐。大连这座美丽繁华的海滨城市,也没有她想象中那样美好。包括高睿的父母,她觉得他们太以高级知识分子自居了,似乎根本没有把她这个劳动人民的女儿当回事。他们对她总是客客气气的,但也仅仅是客客气气而已。
  这个星期剩下的五天,高睿连吻都没有再给何真一个,最多就是搂搂她的肩膀而已。何真回北京那天,高睿送她上火车,临别拥抱,他也只是拥抱而已。何真抱着他的时候,心里有种刀扎般的刺痛。离别,令她伤心甚至绝望。她迟迟不肯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泪浸湿了他的大衣。他紧紧地抱着她,却似没有丝毫欲念。何真此时却渴求起来。她抬起头,掂着脚吻他的下巴,吻他的嘴。他竟然像受到惊吓一般缩避着。她又惊诧又难过,泪眼婆娑地瞪视着他,觉得他的脸似已变得陌生了。
  “你怎么了?你……你到底还是生气了?你说话呀!哪怕骂我都好!高睿!你说话呀!”她使劲摇晃着他。他带着萧瑟的表情,似乎根本没有动情,却在她的摇晃下滚落了两行泪水。
  何真更加痛心地哭着,更加用力地抱紧他:“你别这样!求你了!”她的哭声已经由抽泣变为嚎啕,就像找不到妈妈的小孩子,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绝望地哭号,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和脸色。
  高睿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她的哭声震碎了,因为他已经无法清晰地体会此刻心中的疼痛。他终于低下头,在她头发里、脸上疯狂地吻,最后停留在她的嘴唇上。他们长久地吻着。
  何真后悔了,后悔那天在海边那样粗鲁地挣扎并且指责他,后悔自己到现在都没有满足过他一次。她甚至开始为自己仍是处女而感到羞耻。
  然而,火车进站了。他们必须分开。她上了车,他站在原地。他们不停地挥手,不停地流泪。火车开动了。他们分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他们再也看不到对方挥舞的手臂,再也看不到对方那无比熟悉的轮廓。

  何真回到家之后,妈妈提出了一个令她极为恼怒的要求:去医院检查。
  虽然愤怒到了极点,但何真没有拒绝妈妈的要求。因为她不想因为倔强的拒绝而损害自己的名誉,即使只是在亲生母亲心中的名誉。
  她和妈妈一起去了医院,一路上都没有主动跟妈妈说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妈妈一眼。妈妈也觉得有点尴尬,努力寻找话题、缓和气氛,却都无济于事。
  检验结果出来了,证明何真还是处女。妈妈松了口气,心情变得特别好,拉着何真去超市,问她想吃什么。何真说什么也不想吃。但妈妈还是买了好多何真平时爱吃的零食,甚至还买了红枣、银耳之类营养品。何真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刚从医院的妇科出来,就买这些东西!她真想突如其来地问妈妈:“妈,你怀孕了吗?”想想妈妈的表情,她就觉得解气。不过她没有这样问,毕竟觉得太无礼了。

  寒假里,何真和高睿保持着短信联系,隔几天通一次电话。过了年之后不久就开学了。高睿提前一个星期回到了北京,何真也提前回了学校。爸爸妈妈照旧几乎每天晚上都往何真寝室打电话,每次都能找到他们规矩的女儿。
  开学一个星期之后的三月四日,是张念欣的生日。何真一早到学校的蛋糕坊去订了一个生日蛋糕,中午和高睿一起吃完饭就独自去把蛋糕取回寝室。室友们见了鲜嫩的蛋糕,全都惊喜地叫起来。念欣更是喜出望外,连声说谢谢。何真笑着,把蛋糕放在桌上,顽皮地看着念欣,指了指自己的脸,念欣明白她的意思,也笑起来,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秋莉和冯静跟着又笑又拍手。四个女孩子虽然都已经吃过午饭,但还是忍不住立刻让念欣许愿、吹蜡烛、切蛋糕。何真为她插上了二十一根蜡烛,点起来,大家一起唱生日歌,然后念欣很虔诚地合起双手默默许愿,大家一起帮她吹灭了蜡烛。
  她们把隔壁寝室的同学也叫来一起吃蛋糕,大家围坐在窄小的寝室里,也算是济济一堂,气氛很热闹。女孩子们一聊开,很自然地就说起了系里、学校里的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比如学生会主席又换了新女友啦,谁的老乡传了怎样的绯闻啦等等。隔壁的秦艳知道不少这类事,而且说起这类事总是眉飞色舞,也就难免口无遮拦。
  大家说起系里的男生,冯静说:“我发现咱们系的男生都比较老实,估计是全校最老实的了。
  秦艳立刻反驳:“老实?那天我还看见高睿和国贸系的一个女生在一起打情骂俏呢!他不是有……”她想说“他不是有女朋友吗”,却忽然意识到高睿的女朋友也在场,把后面这半句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何真惊得半分钟都没想起来喘气,直到憋闷得心脏像要跳出来了,才吸了口气,又重重呼出她全身好像在瞬间失去了一切力气,软软地瘫坐在秋莉的床上。寝室里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时而紧张地望着何真,时而看看闯祸的秦艳。秦艳吐了吐舌头,低着头盘算着如何下场。坐在何真身边的念欣听到秦艳的话也非常震惊,这时伸手搂着何真,在她背上轻轻抚摸。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办法了。
  秦艳终于打破了她自己制造的沉默:“何真,不好意思,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其实没有打情骂俏,我就是看见高睿和那个叫周晶晶的女生在一起说话来着。唉,你也知道我这张嘴,总是……你……你别生气呀!”
  何真恢复了一些精力,摇了摇头,竟然还笑了笑,说:“没什么的。高睿这人就这样。”
  秦艳陪着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大家各回各的寝室。然而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何真躺在自己床上耳边反复回放着秦艳的话。她心里起了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
  念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床边,轻声说:“何真,今天下午你有事吗?”
  “今天下午?哦,没别的事,一会儿高睿来找我,然后我和他一起去图书馆。怎么?你有什么事吗?”
  念欣有点为难地想了想,说:“我下午想出去逛街。嗯,如果你没时间,那我就自己去好了。”
  何真想起在她刚刚和高睿交往的时候,就曾经答应过念欣,有了男朋友仍旧要陪她逛街的。现在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这个承诺还从来没兑现过,念欣也再也没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何真感到没有理由拒绝她。可是高睿……不,别管高睿了,今天是念欣的生日呢!
  这样一想,何真就欣然同意了,给高睿发了个短信。两人当即出发。
  她们先坐车到了新街口,那里有很多特色小店,何真买了一把“谭木匠”的梳子送给念欣作为生日礼物,念欣买了一件衣服,两人还买了一模一样的手机挂坠。然后她们坐车去西单,何真买了一件上衣,念欣买了一条裤子和一双鞋。逛完西单,已经累得走不动了,于是就吃饭,之后返回学校。
  车上只剩一个空位,何真和念欣互相谦让了一番,最后还是念欣推不过,以“寿星”的身份坐下了。何真把自己手里的袋子都交给她,拉着她椅背上的扶手。虽然已是三月,但天气仍然很冷,每次到站开门,都有一股凉气进入车内。谁都不说话的时候,念欣脑子里就又开始回响秦艳的那句话:“那天我还看见高睿和国贸系的一个女生打情骂俏呢!”
  “何真,你想什么呢?”念欣拍了拍她的腿,问。
  何真眨眨眼,没有说。她不愿意用自己的这点小事破坏念欣的心情。
  念欣却不甘心,又拍了她一下:“嗯?”
  何真看看她,犹豫了一下,说:“你知道国贸系的周晶晶吗?”
  “周晶晶?哦,就是中午秦艳提起的那个女生?”
  “对。”
  “你还在想这件事啊?”念欣有些惊讶,“秦艳是说着玩儿的,你不用当真啊。”
  “我也不想当真。”何真叹了口气,“可问题是,那个周晶晶,我早就听高睿提起过。他说,周晶晶一直在追他,从大二就开始追了。”
  “啊?”念欣有些意外,但随即就笑了,“那也很正常啊,高睿本来就人缘挺好的。”
  何真苦笑,没再说什么。
  过了四五站地,两人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倒退的房屋。又过了一会儿,念欣又碰了碰何真的腿:“你也累了,你坐一会儿吧!”
  何真摇摇头,不肯坐。念欣发了一会儿呆,抬起头说:“何真,你今天是不是其实很想和高睿在一起?”
  “没有啊。”何真勉强笑笑,“好久没和你一起逛街了。”
  念欣也笑得很勉强,有些失落地说:“说实话,有时候真的挺怀念以前的日子。大一、大二的日子。我们总是无忧无虑的,就算临时有一点发愁的事,也能很快过去。可是现在,好像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何真听得心里酸酸的,黯然地想:原来念欣一直这样眷恋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可是她一直没说过,都是怕让我难过。
  这样想着,何真把手轻轻搭在了念欣肩头,温柔地摩挲了几下。念欣抬头望着她,伸手到肩上,轻轻捏住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没开口,只用手指对话。这样温馨的、心领神会的情景,终于又发生了。

  晚上回到学校,高睿发来短信,要和何真一起去打水。何真当然同意了。去打水的路上,她开玩笑地问:“哎,国贸系那个周晶晶,你怎么好久都没提了?她还在追你吗?”
  何真说着,望着他,把他脸上的所有微笑变化都看在眼里。高睿显然有些惊异,也有些紧张,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那天我在路上碰见她,她主动跟我说话来着,呵呵,算不算追我就不知道了。”
  “她还没有男朋友吗?”
  “应该是吧。怎么了?你怎么忽然问起她?”
  “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了。”何真停了停,继续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挺活泼的那种吧?”
  “嗯,”高睿想了想,说,“相当活泼,而且挺前卫的,从她的穿着上你就能看出来。”
  “那就是说,不只穿着上前卫,别的事情上也前卫吧?”
  “呵呵,可以这么说。”高睿笑了笑,伸过胳膊搂着何真,“别说她啦!你今天把我抛弃了一下午,你说让我怎么惩罚你啊?”
  何真没说什么,任他抱着,脑子里有些烦乱。

  四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班里组织到苟各庄春游,在当地住一宿。苟各庄就在去往野三坡的路上,风景秀丽,有山有水,可以烤羊、骑马、划木筏等等,是北京附近比较廉价的旅游方案。
  何真一听说要住上一宿,心里就有点打鼓,怕高睿又趁机提出要求。离春游还有两天,她就开始设想了,一旦高睿提出和她一起住,她该怎么回答。她很怕再拒绝他,他又会像上次在大连那样生起气来,可是,如果答应,让爸爸妈妈知道了又很不好办。爸爸妈妈知道他们要在当地过夜肯定会绷紧神经,说不定春游之后妈妈又会逼她去医院检查呢。
  星期五下午,全班同学在班长带领下到了西直门火车站,大家松松散散地聊天、买零食、打牌,等到火车进站,上了车之后又三五成群地打起牌来。
  高睿兴致勃勃地跟另外几个同学打升级,何真却不想打牌,就坐在他身边看他出牌。看着看着,何真不免对出什么牌有了自己的想法,忍不住就说出来,高睿基本上不听她的,说她是“妇人之见”,引得旁边几个男生哈哈大笑。何真把手放在高睿背后,时不时拧他的后背作为报复,高睿却说她拧的力气太小,倒像在是胳肢,又引起一阵哄笑。
  有一次,高睿手里没剩几张牌了,对方出了一张黑桃Q,高睿是最后一个出牌,他手里还有一张方片J和一张大猫,而主牌是红桃。他犹豫了一下,把大猫抽了出来,举到半空,这时何真忍不住掐他,叫道:“哎呀你留着保底嘛!”高睿却仍是把那张大猫狠狠甩在桌上。何真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已经亮了牌,四个人里面只有刚才出黑桃Q的那人有一张主,高睿以为方片J已经够大了,没想到对方还有主,立刻失望地叫了一声。何真埋怨说:“你看,我让你留着猫吧!黑桃Q又不是分,干吗非得毙了?”
  她话音刚落,高睿“啪”地一声狠狠拍在桌子上,吼道:“就你懂就你懂!你打不打?要打你就打,我正好不想玩了!怎么?让你打你又不打了!你要是不打就上别处呆着去!就会捣乱!”
  她只是在非常放松的情况下对这局牌随便评论了一句,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激怒高睿,因此诧异得睁大了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其他同学也都非常惊讶,愣了一会儿,就纷纷劝高睿不要因为玩儿的事情动气。可是高睿气鼓鼓地看着窗外,谁也不理。
  何真又委屈又伤心,盯着高睿的后脑勺,等他回过头来,可是他一直不肯回头。她鼻子一酸,眼泪涌了上来,在眼眶里直打转。一个男生想做和事老:“高睿,行啦,至于这样吗?人家何真就说了一句话,你就嚷嚷开了!我也不要求你当着我们的面跟何真道歉了,你们自己解决吧,呵呵。哎,还打不打啊?”
  何真听了这几句公道话,反而忍不住让眼泪滚了下来。这下几个同学都看在眼里了,立刻七嘴八舌地劝高睿不要欺负人家女孩子。可越是这样,高睿越下不来台,就越不肯服软,实在无处可躲,他就霍然站起身,一边掏出一支烟一边向车厢连接处走去。何真则一边擦眼泪一边接受着同学们善意的安慰。可是男生们以及他们的女朋友们所表现的关心和说出的话,都让她觉得更加难受。其实她只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她想静静地思考一下,究竟为什么,以前从来不对她发火的高睿,会因为一张牌这样的小事而忽然对她大发雷霆。
  高睿站在车厢连接处,望着窗外黄昏中迅速倒退的乡野景色,抽着一支烟,思绪纷乱如麻。他平时那么随和,对何真更是从来都迁就忍让,只要何真开心,他觉得自己受点委屈根本不算什么。而今天,他为了一张牌而对她大吼大叫,这不但出乎同学们的意料,也完全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他只是觉得何真在他旁边支着、埋怨以及事后诸葛的唠叨让他十分烦躁。可是,她的所有话,以前不都像音乐一样动听吗?他今天是怎么了?难道,难道只是因为……
  他感到背后冒出了一片冷汗。他忽然找到自己今天脾气暴躁的原因了。就在昨天,他又收到周晶晶约他出去的短信,并又一次赴约了。他们坐在餐厅的秋千座椅上,他喝着一杯乌龙茶,周晶晶则用粗粗的吸管吮吸着一杯珍珠奶茶,她弯曲的刘海遮住了眉毛,两只像西方人那样凹陷进去的大眼睛从刘海下面放射着一波又一波的光。她微低着头,白皙的瓜子脸显得更加小巧玲珑,叼着吸管的鲜红的嘴唇娇艳欲滴,做着稚嫩的吮吸的动作。她染成栗色的卷发软软地、伏贴地绕着白嫩的脖子垂到肩上。她脖子上系着一条鲜红的丝巾,粉红色羊毛衫的领口开得很低,丝巾下面和领口上面露出洁白如玉的锁骨、胸骨以及若隐若现的乳沟。每次她稍稍俯下身子的时候,他总是抓住机会仔细看,看她胸前的大片阴影,内衣上的一点点蕾丝花边,并且他还在努力想看到更多。
  他以前一直把周晶晶看作是妖精,因为她太明艳,太招摇,同时兼具骨干美与肉感美,谈吐举止往往显得有点贱,可其实她却是国贸系出名的才女。正因为把她看作妖精,看作世上本应没有的种类,高睿一直没有对她动过心思,尽管她从大二的时候就对高睿表示过好感,而且锲而不舍地展开行动。高睿退还过她送的衣服、鞋子、水杯以及一辆自行车,拒绝过她的无数邀约,包括高睿最喜欢的电影、球赛、演唱会的门票。可是周晶晶一直没有放弃。高睿觉得,女生如果追不到喜欢的男生,通常是要么放手,暗自疗伤,要么找人倾诉,要么对那男生哭诉一番。而周晶晶完全不是这样。她从没有当着高睿的面表现出丝毫失望和伤心,而是每次都坚持以最灿烂的笑容出现在他面前,或者体面地约他,或者活泼地和他调笑,遭到他婉言谢绝的时候,她也只是大方地挥手说再见,甚至还有几次说了“祝你和你女朋友玩得开心”之类的话。
  寒假里,在大连的海边,高睿再度遭到何真的拒绝,他当时非常伤心。他已经被自己的欲望折磨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觉得,要么是何真不爱他,要么是何真自己有性冷淡之类的毛病,而这两点他都无法忍受。何真并不知道,两个人因为那件事出现了小摩擦的那天晚上,他哭了半宿。他太爱她了,根本无法与她分开。他明知她就睡在隔壁房间里,因此对她的想念就更加强烈了,思念与情欲像烈火一般在焚烧着他的心、他的全身。他反复回想着何真对他说过的话:“可是,你知道的,你已经得到我了,我再也离不开你了,你知道的啊!如果……如果你不要我了,我也什么都不想要了!”这几句话一直能深深地打动他。每当他受到欲火煎熬的时候,他都会想这几句话,从而得到一点点安宁。可是,他发现,这几句话的作用越来越小了。
  就在这时候,这个他以泪洗面的深夜,周晶晶发来了一条短信。
  寒假里周晶晶给他发过不少短信,而且每次都是夜里。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她明白,如果在白天打扰这对恋人,必然招致对方的厌恶,而晚上就不同了。她早就听说,何真是个保守的女孩,不肯在结婚之前和男友上床。于是她也就断定,夜晚一定是高睿最难熬的时刻。
  周晶晶的这条短信比较抒情:“我现在正躺在青岛的一家旅店里,静夜中听到波涛声。我想,也许那些浪花,是从你那里游过来的。”
  正在吞声啜泣的高睿,敏感的神经一下子被这条短信打动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女孩,在深夜里如此思念着自己,饱受寂寞的煎熬,为什么他以前从来没有被她感动过呢?
  从这时起,他的心里多了一个人。他仍然爱着何真,周晶晶还远远无法取代何真。但是他心里确实给周晶晶留了一块很小的地方,在爱情的间隙,在无眠的夜里,他会想一想周晶晶。
  开学后,他赴了周晶晶的约,并且一发不可收,好像有点上瘾了。能看到周晶晶变幻无常的性感服装,能听到周晶晶收放自如的插科打诨以及有色笑话,能感觉到周晶晶波光闪闪、迷离诱人的眼神,能享受到周晶晶的温柔体贴百依百顺,他觉得这样的约会太有吸引力了。
  就在他渐渐喜欢上这个妖媚的女孩的时候,就在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快要移情别恋的时候,就在他被周晶晶迷惑得一次次欲望勃起的时候,昨天,周晶晶竟然第一次拒绝了他的要求,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了。
  他们往学校走的时候,天早就黑了。高睿对何真撒了谎,说是去旅店看望一位刚到北京的老乡。他起初还对自己的谎言感到羞愧,但后来也就不那么在乎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周晶晶身上。他搂着她,隔着她的风衣触摸她的身体,感到她的身体比何真要小一圈,但是她的胸部比何真要高耸,他从上往下看她的胸部,看到的更多了。他猜想她大概是穿了小一号的内衣,因此胸部才挤出那么深的沟,被箍得快要溢出巨大的领口了。他还猜想,她一定用了非常名贵的香水,所以才会全身散发这样诱人的香气。他们慢慢地走着。周晶晶软软地向他身上靠,声称鞋跟太高,脚很疼,走不动了。他就紧紧抱着她,简直快要把她娇小的身体提起来了。她进一步把几乎整个体重都倾斜到他身上,像喝醉了酒一般脸色发红,目光迷离,脚步凌乱。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把脸扎到她丰满的胸脯上,狂热地吻起来。她伸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出一声声细小的尖叫,每一声尖叫都令高睿更加狂热。她背靠着墙,他抱住她,弯着腰,在她胸部、脖子、脸上、嘴上狂吻着,两个人呼呼地喘着粗气,身上越来越热。周晶晶主动在这春寒料峭的夜晚解开了风衣,高睿弯着腿,双臂从风衣里面抱住她细细的腰肢,整个人好像都要钻进她怀里了。他掀起了她的毛衣,抓住了她硕大的乳房,用舌头舔她的腹部,解开她的腰带,同时拉开了自己的拉链。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是凭本能做着这一切。
  然而,就在他终于将她的裤子拉下来的时候,她却忽然哭叫着猛然把他推开了。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击得像呆了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晶晶边哭边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然后抬起头,用她泪眼婆娑的、迷人的大眼睛看着他,哭着说:“你……你把我当作何真了,是不是?是不是?”
  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好像也根本没有听懂她的话。
  然后周晶晶又说话了,情绪已经平静了一些,哽咽着说:“高睿,我爱你。你早就知道了。可是你爱的是何真,我也一直知道。你只是把我当作发泄欲望的工具,我心里很清楚。其实,我很希望能帮助你,哪怕是被你当成工具。我以为我可以做到。可是,我没想到,我其实做不到!”
  高睿羞愧得无以复加。他不肯承认自己是真的把周晶晶当作了工具,哪怕只是对自己承认,他也不愿意,但是他同时也不敢确定自己已经把感情从何真身上转移到了周晶晶身上。因此,尽管他认为周晶晶说的并不对,但他还是没有开口反驳。他需要自己先考虑清楚,再给别人答复。
  激情总是短暂的。经过一个夜晚和一个上午,高睿觉得内心已经清明了很多,见到何真,仍是感到那样亲切,这让他放心了一些,觉得自己仍然是个忠实的情人。他高高兴兴地与何真拉着手上了火车,坐到一起。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心,其实还是已经起了变化。
  他出错了一张牌,自己已经十分懊悔,而何真却还为此埋怨他,这时候他忽然觉得前所未有地讨厌何真,抑制不住地发起火来。
  的确不值得发火啊!他知道自己应该后悔,应该主动去向何真道歉。可是他又不愿后悔。他心里生出了一个令他自己害怕的念头:也许可以拿这次发火作为一个契机,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他抽完了一支烟,走回座位,却发现何真的位置上已经换成了一个男生,他自己的座位还空着。他环顾四周,很快发现何真正坐在隔两排的座位上,和张念欣在一起。他心里感到一阵难过,很想去叫她回来,可是犹豫了片刻之后,没有过去,而是坐回自己的位置,对别人的询问敷衍了事,又开始打牌了。

  从在火车上的时候到在乡村小院住下之后,何真好几次都想去找高睿,向他道歉,告诉他自己很难过,告诉他自己很爱他,甚至她想过为了赢得他的原谅而把自己献给他,不再去管神经过敏的妈妈。可是她一次次地忍住了。
  晚上,所有人跟着小村小店的主人到河边去吃烤羊肉。河边没有路灯,只有对岸亮着一盏灯泡,光线刺眼却又照不了多远。大家在一片黑暗之中朝那点灯光走去。何真和念欣手拉着手,她们彼此看不到,只是跟随着前方在那微弱的黄光下呈现出黑色剪影的人群。她们都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在这样黑暗的情况下走路。念欣对这番黑暗感叹了几句,但何真并没太在意,这时她心里只想着高睿。他在哪里?在前面还是后面?是否也会想起她?
  “哎呀!”
  随着念欣忽然的一声惊叫,何真的左手跟着念欣猛然一沉。脚下石子、泥土混杂,念欣一脚踩在一个小坑里,脚崴了一下。
  “小心!”何真被这突然的小事故从茫然的思绪中拉了出来,连忙扶住念欣,“怎么样?伤着没有?”
  念欣紧紧握着何真的手,慢慢走了两步:“嗯,还好,没扭伤。”
  两人继续往前走。何真感到念欣的右手放开了她的左手,然后紧紧地挽住了她的左臂,手似乎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紧张。这时候何真才意识到这片黑暗其实真的有些吓人。她暂且从对高睿的思念和猜想中摆脱出来,伸过右手轻轻拍了拍抓在自己左臂上的念欣的手。念欣软弱地承认道:“我从小就很怕走黑路。”何真笑着说:“我也怕呀。可是这儿有这么多人呢,而且都是同学,你还怕什么啊?”
  念欣没有回答,过了几秒钟,才说:“你刚才不说话的时候,在想高睿吧?”
  何真一愣,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一时有点隐私被发现的感觉。
  见何真没说话,念欣又说:“对不起,可能我不该这么说吧。”
  何真忙说:“不,没什么的。嗯,我刚才确实在想他。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变得脾气这么不好。“
  “在火车上的时候,你一开始坐在他那边,我听到一件事。”念欣犹犹豫豫地说。
  何真一听这话,神经立刻绷紧了:“什么事?”
  念欣却仍然犹豫不决:“嗯,我只是听说,不一定准确。我跟你说了,你不要太激动,要冷静下来解决问题,好吗?”
何真听她这么说,更加无法冷静了:“我知道,你放心吧。你说吧!”
  “是这样,他们说,前几天有人在‘雅栖’看见高睿和周晶晶一起喝咖啡,据说他们看起来挺亲密的。”
  念欣说着,转头看何真的脸色。她们这时已经接近了那灯光,但她仍然看不清何真脸上神情的变化。
  何真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一起上涌,直冲头颅,弄得她头晕目眩,无法思索,而两脚却发软了,几乎就要跌倒。念欣察觉到何真有些踉跄,急忙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抓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地说:“你怎么了?何真,你先别急啊,有可能是误会呢!也许他们两个只是喝喝咖啡而已!”
  何真一连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是喝喝咖啡而已?用妈妈的话说,孤男寡女出去喝咖啡,还算是普通朋友吗?
  羊肉烤好了,大家不分彼此,无论男生女生,都是伸手撕肉,几个比较绅士的男生主动帮女生撕肉,谁也没有去想他们的手干净与否。大家都很开心,只要何真吃得没滋没味,只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她觉得喉咙里有块东西塞住了,至于那块东西是什么,也许是悲伤,也许是委屈,也许是愤怒,她已经分不清了。念欣在她身边,不时和她说话,逗她开心,却无济于事。她们看到高睿站在桌子对面,大口大口地吃着,并没有如梗在喉的迹象。
  整个苟各庄之行,包括吃饭、住宿、骑马等等,何真一直和念欣作伴,高睿也一直和一帮男生混在一起,两个人谁也没有主动道歉求和,谁也没有故意去招惹对方,简直就像互不相识一样。他们心里都在疼痛,程度不同,相同的是他们都不肯告诉对方。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星期六晚上。
  何真决定不回家了,给家里打了电话,告诉父母自己不回家了,回答了很多提问。挂断电话后她就软绵绵地躺倒在床上,很想大哭一场。
  但她暂且没有哭,而是拿起手机给高睿发短信。她写道:“亲爱的,还在生气吗?”看了看,不满意,删掉了,又写,写了再删。最后终于写出了满意的一条:“还在生气吗?我现在很难受。想你。不知道我们之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无论是什么,请你告诉我,好吗?”
  就这样发出了。她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心跳得厉害,手指发颤。信息反馈,他收到了。她躺在床帘里,关着床头灯,握着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毫无动静,于是闭起眼睛,希望自己可以坦然地、平静地等待他的回复。然而她很快又睁开了眼睛,又开始打量手机,把手机的屏幕按亮,再等它自动熄灭。她想象着自己手机的短信铃声,一遍遍地想象,直到那铃声仿佛真的响了起来。她感到自己又快要哭了。他在做什么?他没看到短信吗?还是他不想回呢?她希望他没有看到,并希望他下一秒就能看到。
  终于,那熟悉的铃声响了。她吓了一跳,简直有点后怕这铃声震伤她的心脏。她颤抖着拇指去按阅读键,由于颤抖,竟然连着按了两下,到了回复短信的步骤,只好又按回去,这才看到了她怕看又迫不及待想看的短信:
  “你没有错。是我爱上了别的女孩。我曾经真的爱过你,现在也仍然爱着你。但是我觉得我和你并不适合在一起。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一直是你的好朋友。这已经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你不用回复短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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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5-20 发表 | 本章责编:听雪堂主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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