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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电话里传来妈妈严厉的声音:“喂,何真!你现在在哪儿?” 何真一听到妈妈的这种语气就不由自主地起了抵触情绪,同时又有些理亏气短:“妈,我……我在学校外面,和同学在一起。怎么了?” 妈妈的声音降低了一些,何真猜想是因为爸爸在旁边提醒她不要大声嚷嚷:“和同学在一起?什么同学?男同学女同学?” “你到底有什么事啊?”何真不耐烦地问,“我总不能整天呆在学校里啊!再说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男同学!”何真无奈,用反抗的语气说。 妈妈的声音又放轻了一些,好像怕被人听见:“你有男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你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何真叹了口气:“现在我不太方便说话,等我回宿舍再给你打行不行?” “现在七点四十了,你几点能回宿舍?” “应该很快了吧,八点半估计差不多。” “八点半?你们干什么呢?在什么地方?离学校有多远?” “离学校两站地左右。我们刚吃完饭,喝点东西。” “都吃完饭了,还呆一个小时干什么?你们一会儿还要去哪儿?” 何真的抵触情绪越来越强了,她真想说:“我们一会儿去开房间!”好好气气观念保守、少见多怪的妈妈,但她毕竟是个中规中矩的女孩,“家长说什么都是为你好”这个“公理”在她心里早已根深蒂固。于是她退让了:“嗯,可能也用不了那么长时间了吧。如果坐公共汽车,八点十分大概能到学校了。” “那好,我八点一刻往你宿舍打电话。” “哦,那现在先挂了。” “路上小心点!自己聪明点儿,别那么傻!” “路上小心”这种并无实际用处的叮嘱,何真倒也能够大致将之理解为一种母爱的本能,但是后面那句,她就觉得毫无道理了。她还从没交过男朋友,也就是从没看错过人,“别那么傻”从何谈起呢?听起来好像她一向都是很傻的! 她连再见都没有说,就断然挂断了电话。 高睿有点发愣,过了一会儿才小心地问:“是你妈妈?” 何真点点头,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咖啡。 “你慢点儿,小心呛着。” “不能慢了!她八点一刻要往我们寝室打电话!” “啊?那……那还是快点儿吧。”高睿显然大为扫兴,只好也用大口喝咖啡来掩饰自己的失望。 高睿结了帐,两人匆匆走出去,从地下通道过马路,看到一辆公共汽车,猛跑着追上去,总算赶上了,气喘吁吁地站在人群中间。刚刚现出一角的天堂已经被浓密的乌云完全遮住,他们从带着咖啡香的红色云雾上空,直坠入充满汽油味、刹车声和粗糙的对话的俗世最底层。 他们起初谁也不看谁,都在掩饰着自己灰暗的脸,也在避开对方灰暗的脸。快到学校的时候,他们的目光相接了。高睿颇具大将风度地对她微微一笑,算是宽容,也算是安慰。何真充满愧疚地对他报以一个苦笑,心里暗暗决定:“我要把自己献给他,因为他就是我今生唯一爱着的男人。他值得我这么做,也只有他值得我这么做。” 寝室里还是只有念欣一个人。何真看着表进门,八点十五分整!她一进门就问:“我妈来电话了吗?” 念欣仍然坐在床上,一见她进来,立刻极为歉疚地望着她,刚要开口说话,却先被她问了这么一句,赶忙说:“七点半左右来过一次电话。你妈吗没给你打手机吗?” “打了,哪儿能不打!要是不打她就不是她了!”何真没好气地说,“我是说她后来又打过没有?” “后来?没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何真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她想上厕所,却又有点不敢,犹豫了几秒钟。在这几秒钟里念欣的问话她全部都没听见一样,然后她疾速跑出了门。 从厕所回来,念欣一见她就说:“你妈妈来电话了!你快给她打过去吧!” 从念欣紧张的样子,何真可以猜到,刚才妈妈一定表现得十分生气,把念欣都吓着了。 她连忙拨电话,却发现201卡没钱了。她家在北京,很少打电话,所以电话卡用完好多天了都没有想起来去买卡。一听到余额不足的报告,她的额头上竟然冒出了一层汗。她已经二十岁了,竟然还这样惧怕自己的妈妈,她感到又羞愧又气愤又委屈。 “没钱了!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电话卡吗?用我的吧!”念欣说着,就把自己的卡号和密码都报了出来。 何真顾不上谢她,赶快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爸爸。 “何真!”爸爸叫了她一声,然后声音稍微小了一些,显然是转头去跟妈妈说话了,“快快,闺女来电话了,”然后他又转回何真这边,“唉,把你妈急得呀!何真,你好好跟你妈说啊!” 何真“嗯”了一声,算是对爸爸这种友好的态度的回报。妈妈很快来接电话了。 “我刚回来,然后上厕所了,正好我上厕所的时候你来电话了。”何真一听到妈妈严厉的声音就急于为自己开脱。 “说吧。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交上的男朋友?” 何真叹了口气,尽可能平静地说:“那个男生一直追我,我就是想交往看看。”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不跟你说是因为我自己还不确定他算不算我的男朋友呢。我想等确定下来再跟你们说。” “等确定下来?你说,什么叫‘确定下来’?大黑天的一起去吃饭,还喝东西,还打算九点再回学校,这还不算‘确定下来’,你说怎么着才算‘确定下来’!” 何真感到妈妈在往歪处想了,当然,这个“歪”是本着妈妈的观念来讲的。尽管当何真听到同班的一对同学在男生宿舍同居的时候,她的惊讶程度远不及妈妈,但是,她二十年来都在妈妈身边,妈妈的观念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她。所以当她发现妈妈已经朝那个方向想过去的时候,还是有种受到羞辱的感觉,就像封建时代的贞女洁妇忽然被人诬蔑为通奸一样。如果不是念欣在旁边,她一定会爆发,和妈妈针锋相对地来一场战争。 她深呼吸了一次,强迫自己抑制住紧张和激愤,换上了一副理智、冷静的口吻:“我根本没法说,因为不管我说出什么理由,在你看来都不会是充分的理由。” “什么?”妈妈似乎愣了一愣,“什么理由在我看来都不会是充分的理由?是你没有充分的理由!”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妈妈大概从一时的发蒙中缓过神来了,于是语气变得更加激烈和强硬。 何真也想像妈妈一样大声喊叫,可是不行,终于又深呼吸了一次,说:“明天我回家再说吧。” 妈妈听了这话,大概终于意识到女儿是当着同学的面打这个电话的,语气终于缓和了几分:“嗯,那好!你明天下了课就直接回家,我得好好跟你谈谈!” 何真冷冷地说:“那就这样吧。再见。”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寝室里闷无声响,只有窗外那半树稀疏的秋叶沙沙地低吟着今年的绝唱。 何真渐渐从对母亲的厌烦和愤怒中解脱出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瞥眼看念欣。念欣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般,偷偷望着她,一遇到她的目光,立刻低下了头。 “你怎么样了?”何真低声问。 念欣抬起头,目光中已经没有惊异,而是充满了歉疚:“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没有跟你妈妈提起过你和高睿的事。你妈妈问我你去哪儿了,我说跟高睿出去了,她问谁是高睿,我一下就蒙了,想编个谎话,可是一时没答上来,然后再想说什么都晚了,你妈妈立刻问,是不是何真有男朋友了?我说不是不是,可能说得太着急了,反而引起了她的怀疑。然后她好像很生气,忽然就挂断了电话。真的对不起,何真,要是我知道你没跟家里说,我肯定不会说……” 何真苦笑了一下,起身走到念欣床边,在她床沿上坐下,看了看她,想说自己没有怪她,还想解释为什么自己没有跟家里说,又想解释为什么自己对妈妈的态度不好,可是,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 念欣碰了碰何真的手,小心翼翼地问:“你妈妈不许你在学校谈恋爱吗?” 何真摇摇头:“那还不至于。不过她受不了我有事瞒着她。尤其是这种事。唉。” “嗯。我想,做父母的,都是这样的心情吧。” “也许吧。但是,就算所有的父母都是这种心情,但处理问题的方式不可能都像我妈那样吧!我跟她说话,每句话都要仔细考虑之后才敢说出口,否则,只要说错了一个字,就可能把她激怒,她的愤怒程度跟我的话的错误程度根本不成比例!” 念欣沉吟了一会儿,没说出话来。她想劝何真,可是她也琢磨不透何真妈妈的心理,想象着如果换作是自己的妈妈遇到这种事会怎样,估计不会是这种暴跳如雷的情形吧!可是她不愿意对何真表现出对她妈妈不满的情绪,毕竟,亲生女儿说妈妈的不是还可以说得过去,可是如果作为同学,去说人家妈妈不好,就很不合适了。 何真叹了口气,继续说:“你不知道,我大一的时候第一次住进学校来,我有多兴奋!我在家总觉得非常压抑,我妈给我的压力太大了,她什么都要知道,我总是要绞尽脑汁、拚尽全力才能夺取一点点私密空间和隐私权。我爸倒是好一些,不过他通常都向着我妈说话,指摘我的不是,因为他是那种很保守的人,觉得父母就是父母,女儿就是女儿,女儿服从父母是天经地义的。能离开家住到学校来,我真的觉得特别开心,在学校的日子,即使是最无聊的日子,也比在家开心!” 她说到这里,心情激动起来,长期积累的委屈好像都在蠢蠢欲动地想要从她心底里爬出来,她渴望来一次彻底的倾诉。可是她知道自己必须忍耐,因为她不想用自己的这些事打扰念欣,用自己的坏心情影响念欣。倾诉的欲望和忍耐的决心发生剧烈的碰撞,使她的眼中瞬间涌满了泪水。 “何真!”念欣双手握住了何真的双臂,担心地轻轻摇晃她的胳膊,“你别这样,其实,其实很多事都不用想太多,能想开最好,如果想来想去也没有用,那就不要想了。” 何真点了点头,抹了一把眼泪,在念欣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挤出一个笑容。 这时何真的手机短信响了。是高睿发来的: “情况怎么样?被妈妈骂了?我心里一直打着鼓呢,想你会不会被妈妈说哭了?” 何真此刻更加觉得对不起高睿了。高睿那么爱她,她也那么爱他,可是她怎么就非要对父母隐瞒他们俩的关系呢?她在父母面前为什么一直不肯给他一个应有的位置呢?
第二天就是星期五了。最后一节课上完,何真的心情就沉重起来。高睿在她身边,像每个星期五一样,絮絮地说着舍不得她的话,说得她心乱如麻。她拉着高睿的手,用另一只手轻轻隔着衣袖摩挲他的胳膊,百般温柔地为他出起主意来:“我到家就给你发短信,好吗?你看,星期五一个晚上,星期六一天,星期日上午我就回来了。你呢,今天晚上要和他们打游戏,明天睡上一个上午,下午写点作业,打会儿球,洗个澡,然后吃饭、睡觉,星期日早上你起床的时候,很可能我已经在学校了呢。” 说着,已经到了校门口,两个人抱了一会儿,吻了一下。高睿说:“你要是真的跟你妈吵架了,给我发短信吧,或者找个地方给我打电话,反正别自己憋着难受,知道吗?” 何真辛酸地点了点头,又抱了他一下,这时公共汽车来了,她挥手跟他道别,上了车。
“说吧。你不是说回家跟我说吗?交男朋友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一直不跟我说!” “我都说了,因为我觉得还没有必要说,我自己还不知道他算不算我的男朋友!” “不算男朋友怎么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出去吃饭聊天?我一听张念欣磕磕巴巴说不出来,我就知道有事!我就知道你和那个高睿肯定不是一般的同学关系!” “当然不是一般的同学关系了!我说了,他追我,我觉得他也不错,就是这样!” “那你说,你想什么时候再跟我说?等瞒不住了!是不是?你就是想瞒着我!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妈!” “我交男朋友是我的自由,我不想跟你们说也是我的自由!” “自由!你自由吧!闹出事儿来我看你还怎么自由!” “能闹出什么事儿来啊?照你这么说,都应该父母包办婚姻才行,都应该在还没恋爱的时候就结婚才好,那就闹不出事儿了,对吧!” “你说能闹出什么事儿来?你是女孩子啊!你怎么这么没有廉耻啊!你倒是满不在乎是吧!你后悔的时候就晚了!” “我又没干亏心事,犯不着后悔!” “等你干了的时候就晚了!” “我根本就没干,你说什么我干了的时候啊?” “我是提醒你!你怎么这么不懂好赖啊!” “我不用你提醒!我已经二十岁了!我知道该干吗不该干吗!别说我没做亏心事,就算我跟他好了,跟他上床了,那也不是亏心事啊!我又没卖!”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啊!这是我女儿吗?” “我说的是实话!你说吧,我有哪句话不是实事求是?倒是你一直在为我根本没做过的事责备我!” “你这是跟你妈说话呢?哎哟,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孩子啊!” 妈妈的杀手锏使出来了。就在妈妈开始边骂边哭的时候,何真的爸爸下班回来了。 何真暗叫倒霉,爸爸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你们俩这是干吗呢?怎么回事?”爸爸看了看妈妈,但目光很快长久地停在了何真脸上,带着三分责备七分猜疑。 何真闭着嘴不说话。她最不喜欢向爸爸叙述自己和妈妈吵架的经过了,那样的回顾太无聊太乏味了,无论是她占理还是妈妈占理,她都希望由妈妈先开始对爸爸叙述。 可是,当爸爸把目光再次移向妈妈的时候,妈妈却哭着说:“你问你闺女吧!” 爸爸又看向何真,有些生气了:“到底又怎么惹你妈生气了?快说!” 何真心里一股气涌上来,有点“豁出去”了:“就是我交了男朋友没跟她说!没跟她说能怪我吗?她根本就没长着倾听的脸,我一看到她我就什么都不想说了!因为我知道我一说就意味着将要出现无穷无尽的麻烦!” 这句话一说出来,她一下子觉得豁然开朗,出奇地痛快。 她发现自己在豁出去的情况下,往往能说出平时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真相,那是她内心深处的感受,只是平时她都看不清自己的这种感受,只有在抛开了所有顾虑的情况下,她才能准确把握自己的想法,深入挖掘自己的心理。 而这句话在爸爸妈妈身上的作用显然也非同凡响。 妈妈先是一愣,然后哭得更响了,边哭边嚷:“你听听!你听听这孩子她说的什么话啊!一看到我就什么都不想说了!我的亲生女儿啊!我怀胎十月,差点把命都搭上生下来的女儿啊!我在她心里就是这样的地位!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呢,她就嫌我给她找麻烦了!她就这么对待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爸爸一听这话,急了,赶忙拍着妈妈的肩膀劝慰。何真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一个要死要活一个一本正经的样子,感到自己的心沉入了冰窖。她觉得再也无法在这个家生活下去了,再也无法和爸爸妈妈相处了。 同时,她也开始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直言不讳了。尽管那是她的心里话。可是也许,她的心里话本来就该瞒着妈妈,正如她通常所做的那样。 为什么,一心希望女儿对自己无所隐瞒的妈妈,一听到女儿发自肺腑的呼喊,反而大哭大闹甚至寻死觅活呢?她就是这样吸引女儿说出自己的秘密的吗?这就是她给说了实话的女儿的奖励吗?她希望女儿以后还继续这样说实话吗? 何真怎么也想不通。想不通妈妈为什么会忽然爆发成这样,想不通自己和妈妈之间的问题关键到底在哪儿,想不通亲母女怎么会把关系弄到这步田地,想不通这个三口之家,原装的夫妻亲生的女儿,怎么会出现这样冤家路窄的局面。 此刻她真希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可以把自己关进去,冷静一下,好好思考,或者什么都不思考。可是她没有。她从小到大都和父母睡在同一个房间里。一道薄薄的帘子把她的单人床和父母的双人床隔开,一年四季都显得拥挤又闷热。 她无处可逃。她只能站在父母面前,看着他们做出种种令她心寒的举动,说出种种令她伤心的话。她什么也不说了。她怕一旦再说出一个字,那个字就会断送她的家! 过了一会儿,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沉默着做必须要做的事,包括吃饭、刷碗、看电视、睡觉。何真一度很想主动去刷碗,缓和一下气氛,但是她的倔强的尊严不允许她那样做。她正在由于,爸爸却低声命令或者说建议她去刷碗。她又失去了主动权。她默默地去把碗刷了,可是这样做已经没有意义,已经不可能起到缓和气氛的作用,更糟糕的是,她同样丢掉了尊严。 人家说,亲人没有隔夜仇,也许吧。一觉醒来,气氛缓和了很多。何真那倔强的尊严经过一夜的休息之后好像变得柔顺了,于是她主动和妈妈说了话,问要不要她出去买早点。妈妈让她去了。就这样,母女俩的关系算是恢复了正常。 没过多一会儿,妈妈又说起了昨天的话题,这次是心平气和地说的: “何真,妈妈关心你交男朋友的事,是为了你好,你不明白吗?” 何真点了点头:“我明白。” “既然明白,你就不该瞒着我啊。以后这种事别不跟我说了,好吗?” 妈妈的语气与其说是恳求,倒不如说是“撒娇”!这也是何真非常熟悉并且反感的一种语气。妈妈是个喜欢撒娇的女人,不但对自己的丈夫使用这种撒娇的语气,对自己的姐姐、表弟、外甥以及女儿,她也都时不时使用这种语气。也许她自己并不认为这是撒娇,但在何真看来这就是。她常常想,也许妈妈能够从撒娇、显示自己的弱小之中找到自己的某种价值。 何真这么想着,发现自己对妈妈竟然抱着这样的态度,感到既愧疚又害怕。女儿能够这样看待母亲吗?她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某种严重的心理疾病。但同时她更怀疑是妈妈有心理疾病。 平淡空虚的星期六,只有高睿的一条条短信带给何真些许快慰。但她瞥见妈妈看着自己的目光,她觉得妈妈很反感这种发短信的方式,也许是因为这种方式保密性太强了吧,又或许是妈妈嫉妒他们赶上了科技发达的好时候?还是觉得那个叫高睿的男孩子抢走了自己的女儿? 何真从小就与妈妈性格不合。妈妈是个好强的人,从何真上小学一年级起,妈妈就要求她考试拿第一,可是何真从来没有拿过第一,妈妈很失望,对她的管理更加严格,不准她吃零食,不准她在放学路上买玩具,只要考试成绩低于九十五分,就不准和小朋友在外面玩。对学习成绩的苛求,在何真高三那年发挥到了极致,妈妈那时候都有些神经质了,每次考试,妈妈都比何真还要紧张,强迫她上各种各样的补习班,吃各种各样的营养品,还强迫她剪短了头发,说是免得分心,每天都让爸爸去接何真下晚自习,弄得何真在同学们面前很不好意思。 终于,她考上了大学,妈妈对她的学习算是放松了一些,可是,新的问题出现了。何真满心欢喜买回来的衣服、鞋子,妈妈常常说不好看,甚至逼迫她去退掉,即使式样挑不出什么毛病,她也会在布料和做工上挑毛病。何真很努力地想让妈妈明白,现在的衣服都很贵,布料、做工、样式全都好的衣服,她一个月的生活费只能买到一件。可是,她一提钱,妈妈就更生气了,认为她嫌家里给她钱给的少,羡慕那些家里有钱的同学,对自己的家不满。其实何真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但妈妈只要认定了一件事,就会固执己见,一句别人的意见也听不进去。这种情况下一顿大吵又是难免的。 在买衣服的问题上分歧尚且如此之大,更别说交男朋友的问题了,在这个问题上爸爸也坚决站到了支持妈妈的一边。电视剧里演到一对恋人在未婚的情况下发生性关系,爸爸就会立刻换台,口中埋怨着:“现在的电视剧都是什么玩艺儿啊!”何真打抱不平地说:“这是在反映社会现实,现在十二三岁的女孩儿怀孕都不是新鲜事了。客观存在的现象,谁也没法假装看不见啊。”爸爸立刻愤怒地叫道:“社会现实?都是这些电视剧教的!我就不信,没有这些宣传,十二三岁的孩子就能学坏!”何真不愿跟爸爸吵架,只好在心里怪他偏激又迂腐。爸爸妈妈对未婚性行为持坚决的反对态度,虽然没有直接对何真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但他们在议论一些社会新闻以及周围的人的时候,这种态度表现得很明确。何真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这样做了,爸爸妈妈一定会暴跳如雷,甚至逼迫她立刻结婚。 何真在外人面前总是表现得快乐又稳重,可是对妈妈,她一直很叛逆,像革命者般激进。她总是尽力在维护家庭和睦的前提下进行力所能及的反抗,争取自己想要的自由和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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