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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房里,行思禅师的面容饱满而庄严,让天鸿感受到了那张脸散发出的强烈的、前所未有的谦和感。 在净居寺的世界里,荡漾着无边无尽、飘摇欲坠的恐慌,但是这种恐慌又被寺内更巨大的视死如归的精神敲打着,敲打着。 黑暗,一层一层地漫向远方,远的好像没有尽头。 行思,久久不曾发一言。 天鸿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禅房中央。师父不语,他也不愿打破这黑暗里的宁静,因为此时,他才真正领悟了什么叫“繁华落尽”!真的很奇怪,此时此刻,他竟会想起繁华落尽四个字来。 四大皆空是什么?行到水穷处么?那又何来坐看云起时的惊喜? 没有比现在更黑暗的时刻了,分不清什么是天,什么是地!令人不免怀疑,今世今生可有一个我? 天鸿开始没来由的思绪万千。黑暗,总是带给人反思,尽管有的反思是徒劳伤神的胡思乱想。 他想起了大场中的迦叶像——现在,在黑暗中是看不到的。然而,大场中真的有一具迦叶像吗? “天鸿,你在何处?”行思禅师终于开口了。 “在您的禅房。” “禅房又在何处?” “在寺内。” “寺又在何处?” “……” “寺已下陷两丈,寺——并不在原处。” “……” 面对这样的提问,天鸿突然觉得不适应。没错,寺已下陷两丈,寺内充满冰冷的黑火,那是销人魂魄的邪火。寺内众僧拼着命对抗这火,能对抗多久? 为什么?师父要在这非常时刻考较他禅理? “唉……”行思看出天鸿的心思,他长长叹了口气。“天鸿,为师并不想考较你的禅理,而是要告诉你,现在的净居寺虽然壳依然在青原山,实质上,已陷落在人间与地狱的夹缝中了。否测,如何会不见天日呢?” 天鸿呆呆地看着行思。这几日,接连而至的灾祸让他无从去考虑来龙去脉,只是被动地接受着一个又一个惊人的消息。他从不知道,自己的接受能力竟然会如此宽厚。而他更不解的是,行思在全寺身受阿鼻地狱之火的过程中,竟然如此安之若素! “师父,您怎么能这么平静?徒儿不免认为,莫非您已可解除这场黑火了?” 行思摇摇头,淡淡地说:“什么叫面对?就是要正视以对,正视是不逃避、不畏缩、不慌张,困难之前也不自欺欺人。而禅宗,这次势必在劫难逃了!我所以如此做,只是想赢得时间,让后继者能归还世间的平衡。阿鼻的黑火是凡人不可能解除的,我非神明,如何能拒天祸?只能在能力范围内选择面对。” “但是,这场火是面对就能解决的吗?” “我已将黑火封在寺内,它虽由地狱烧出,但也将暂时被卡在净居寺,一时烧不到人间的。只要待它火力衰竭就可以了。” “那这火力何时才能衰竭呢?”天鸿问了一个行思也在担心的问题。 禅房里忽然就安静了。 行思禅师如雪的唇须在轻轻颤抖,沉吟良久,他苦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按理是都看开了,但心里还是慌乱着。这一仗,真的难打啊。” 他拍拍天鸿的肩头,“还记得我问你的杀生者不死的含意么?”不等天鸿作答,他就接着说:“杀生者不死,固然可以理解为杀除敌人,然后使自己立于不死之地,但终归有一日会死。人本就有生老病死啊。” 行思禅师眼光飘向地上,凝视着油灯跳跃的火焰。 “杀生者不死语出《庄子·大宗师》”,他顿了一顿,缓缓念出了《大宗师》的原文:“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天鸿,你要记住,能把生死置之度外,心境便能清新明澈,就能超越古今的时限。摒除了生就没有死的概念,而留恋于生也就不存在生了。” 天鸿低头说了声:“是!师父。” -------------------------------dyqz-------------------------------dyqz------------------------------- 黑火要烧到何时才能熄灭呢?行思禅师并不知道,但用结界隔绝地狱于人间的通道,火应该不会烧到人间去。只是,要是烧得全寺都命绝却不熄火,那结界还能挡住这场无妄之灾么?自己虽早已去了生死之心,可将这一寺之命殉葬,想来是何其不忍啊! 一个人间的生魂,竟能冲开因陀罗的结界,那杨明道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会遇到这种事吧?行思叹道:“因缘际会下,杨明道恐难逃一死!” 天鸿听的莫名其妙,“杨明道不是已被天治救了吗?怎么会难逃一死?” “净居寺陷落的时候,他正在净居寺里!好像是送枣来了。看来,冥冥中,有股力量牵他来净居寺呀。” 是啊,那天杨明道来送枣,天鸿却一颗都没吃,他正在看迦叶像。 “师父,您叫天鸿来有什么事要吩咐?” 行思闻得天鸿发问,便炯炯地看着天鸿,天鸿被他看得不安起来,只听行思禅师说:“我知道这件事很难为你,你大伤未愈,此事又是艰难险阻必须过的。” 天鸿听说,忙跪下来,“师父,天鸿身上的伤没什么大碍,天鸿并不觉得有任何不适,若不能做事,天鸿才会难受。不管是什么事,天鸿一定竭尽全力!” 行思笑笑,“好好!这事也只有你去办了。”他搀起天鸿,细细说到天鸿昏迷时的事来…… 那日。 净居寺凭空下陷两丈。杨明道正热心地招呼寺里的和尚们,可寺里的和尚却突然被召集起来大声唱经,一个和尚还叫他早点回家去。真是奇怪,他还没上大殿进香呢,怎么好就这么回家?他刚把香火点着,便已看到一团黑火“呼”地一下铺满了地面。他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已被一股冰凉入骨的寒意吸住,一闭眼就死了过去。 寺内的《金刚经》诵咏声一浪高过一浪,将蔓延在寺内的黑火紧紧箍住。 行远禅师手拿木鱼,一边敲击,一边将寺内所有处所都巡视了一遍。最后带回了三个人:天鸿,方清,还有杨明道。 行思禅师耗了三天,强行用大金刚印护住了天鸿和方清的脉息,却无法保住杨明道的性命。 “我要你带着方清去天山。”行思郑重地说道:“从黑火烧寺至今已有半个月了,而这寺外的结界恐怕只能维持一月。我要率寺内众僧下沉地狱,肃清黑火源。等结界一消失,人间便会遭殃,但那时的黑火已是强弩之末,你务必请紫辰真人来解救清原山的百姓。时间紧迫,你要速去速回!” “师父说的可是青霄宫的紫辰道长么?听说他本事很大,是人间的活神仙,为什么不邀他来帮我禅宗度过此劫难呢?” 行思却道:“今世恐怕只有青霄宫的紫辰真人还能解这黑火燎原之难,你带上方清上天山吧。只是……莫要告知禅宗之难……唉,以紫辰道长的修为,又怎会看不出禅宗之难呢?但这属我佛家自身之难,你只谨记请道长解救黎民百姓,我佛家一事由我自生自灭,望道长成全。” “师父,天鸿心中有一事不明。” “何事?” “寺内师兄弟众多,为何你要派我去?请了紫辰真人却又为何独放禅宗于灾祸中?” 行思微动嘴唇,轻轻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寺内众僧身强体壮,只有你和方清受伤严重,即便留在寺内,身体也无法抵御黑火。再说,你身上有黑火的烙印,出寺也不会引起檀那婆信徒的追杀。此去青霄宫,记得只将此事告知掌门紫辰真人即可,不易让他人知晓,免生事端。让行远送你们走,去吧。” 行思背过身去,向门外挥挥手,不再发一言。 天鸿定定地望着行思,他这一去,恐怕就是永别。泪水,从心底浮到眼前。他跪下深深一拜,便即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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