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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方小平正想给马新河打个电话,没想到马新河先打过来了,说是约了几个县区里的领导在河阳宾馆吃饭,请她去作陪。方小平也正想找他说说妹妹方小玲上午托她办的事儿,就答应了。到了河阳宾馆方小平才明白,原来马新河今天特意请几位区领导来吃饭是事出有因的,眼瞅着四年一届的市人大换届选举会明年春天就要召开了,马新河在西城市常务副市长的位置上也待了有三年多了,在这新一届的人大选举中,按照惯例,马新河成为西城市的正市长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马新河对此也很有信心,以为自己就任市长只不过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然而两个月前市委的领导班子的变动却使他的这种信心发生了动摇,那就是省委组织部突然下派来了一位市委副书记叫梁光明,此人是省人大主任梁天才的大公子,多年在省新闻单位和省委宣传部工作,口才比较好,虽然没有什么基层工作经验,但看他来的架式,好像是摆明了要来取代马新河当西城市市长这个位子的。凭着多年的官场经验,马新河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隐隐地感到了某种不安和恐慌,他深知梁光明根子粗背景深来头大,自己在各方面相比都不占什么优势,唯一可以倚仗的,就是自己在西城多年工作打下来的干部基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冒险一搏。他这次出面宴请几位县区里的领导,也正是他的一种投石问路之举。当然马新河也知道这件事是不便明说的,只能在酒席宴上旁敲侧击探探口风,其实来参加宴会几位县区领导也都是绝顶聪明的人,又长期与马新河共事,深知马新河的为人,所以马新河刚刚透出点口风,大家便心照不宣了,纷纷表示绝对站在马新河一边,坚决投马新河的票,所以马新河没费多大劲,就和他们达成了共识。大伙儿举杯言欢,尽情而散。 等几位县区领导坐车离开后,马新河专门把方小平叫到一边关心地问:“小平呀,刚才只顾和他们瞎扯,还没顾上问你呢,到报社这一段干得怎么样啊,工作上有没有什么阻力呀?” 方小平笑笑说:“还好,没什么大的阻力。” 马新河说:“老古那家伙没有给你暗中使绊吧?” 方小平说:“有你这棵大树在后面撑着,他哪儿敢呢。” 马新河点点头说:“唔,这就好,这就好,我还真怕你不适应那里的工作呢。那你最近在忙些什么呢?” 方小平说:“还不是报纸发行上的事儿,为了多增加点订数,天天往各局委乡镇里跑。把我的腿都跑细了。” 马新河笑笑说:“吃到苦头了吧,当初我劝你坐办公室享清闲,你还不听。” 方小平说:“其实也没什么,只当是一种锻炼吧。” 马新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今天高新开发区的区长老侯没来,说是跟外商商量一个什么投资项目,你知道不知道这回事儿?” 方小平说:“马哥,你忘了,我早就调出开发区了,哪儿知道他那些事呀?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马新河说:“嗯,这我知道,不过你跟老侯共事多年,对他这人有什么评价?” 方小平想了想说:“这人还行吧,反正猴精猴精的,大概姓侯的都这样。” 马新河说:“我听说你们不是还是什么老同学嘛。” 方小平说:“什么呀,电大时候的同学。那时候他还在市商业局办公室当秘书,看样子特别老实,见了大姑娘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没想到这几年上得倒挺快,没几年就当上区长了。” 马新河说:“你别看他那样,身后有根哩,我听说他有一个叔叔在中纪委工作,上一回那老家伙回西城探亲,市里四大班子的头儿都出面请他哩。” 方小平点点头说:“哦,怪不得呢。我说他怎么……。” 马新河说:“小平呀,我正想对你说呢,你抽空回开发区一趟,把我的事儿提前给老侯也打个招呼,让他心里有个数。必要时做做区里几个市人大代表的工作,你告诉他,只要我当了市长,肯定对他有好处。” 方小平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感到有些为难,但看到马新河对自己信任的目光,又无法拒绝,就点点头答应了。 方小平回到自己的住处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了,因为多喝了点酒,感到有点头晕,看了会电视里的晚间新闻,就躺到了床上,习惯性地打开放在枕头边的半导体收音机,收听市电台每天晚上十点半准时播出的一个情感类节目。 方小平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最初的时候好像是被节目主持人那独特的声音吸引住了。这档叫作《情感方舟》的热线节目的主持人是一个叫作蓝雨的男性,声音浑厚而明亮,胸腔里的共鸣仿佛金属碰撞时发出来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方小平是在无意中听到这个节目的,后来就养成了习惯,只要没什么事儿,每天都听,有时她觉得节目的内容都变得不重要了,只是那声音,就能够完全吸引她,那奇异的声音如夜空中的星星,散发着宝蓝色的光芒,像春风一样抚慰着她那颗寂寞孤独的心。 “听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大家收听情感方舟。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烦恼,都会碰到解不开的难题,都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困扰。那么朋友,请拿起你身边的电话吧,请登上我们的情感方舟吧,让蓝雨和你一起驾上这只情感的方舟,共同渡过人生的暗礁,去迎接黎明的曙光。” 听着蓝雨温暖的话语,方小平内心清冷的积雪就被渐渐融化了。 在白天所有的日子里,方小平很少有孤独和冷清的感觉,她的孤独和冷清属于黑夜。白天她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活在各种各样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有种如鱼得水般的快活和舒适,活得高贵典雅万众注目,活得矜持自重仪态万方,这让她有一种满足感和自豪感,使她能真真切切地感到一种活着的价值和份量,而每当下班以后回到冷冷清清的家里,她就会感到有一种失落的空茫,就像一场大戏拉上了帷幕,所有的角色都消失在了舞台背后,她赖以生存引以自豪的东西随着夜色的渐渐凝重也渐渐消失了,消失在这个城市的每一扇窗户之后,融化在无边无际的漫漫虚空中,这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属于她了,与她无关了,回到空空荡荡的家里,总让她感到一种无法言说和无所事事的孤独和冷清。 方小平是那种心比天高的女人,在她的周围,可以真正交心的朋友并不多,更多的是一种上下级的关系和官场上相互利用的关系,事实上除了家人,方小平几乎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往日的同学朋友或许都因为她的显赫和与众不同而自动疏远了她,如果不是有求于她,很少有人来登门拜访她,有时在街上见面也只是淡淡地打个招呼,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给人一种敬而远之的距离感,这种感觉使方小平很不舒服,从而更使她失去了与一些不相干的人打交道的兴趣,变得更加自负和封闭。不知不觉的,她越来越感到自己实际上是生活在一种单调的日子里,而且越来越单调了,除了工作,她的生活中好像已经没有了其他的内容,她正在日益变成了一个单色的人。 在方小平将近四十年的人生中,有两件事对方小平的打击是致命的,那就是父母的离异和初恋的失败,在此之前她虽然活得卑微但活得自在,对自己的年轻和美貌充满了信心,她相信这天下没有自己干不成的事情,只要她愿意去做并努力去做,就一定会获得成功。可是自打父母离异以及与刘村的那场没有结果的初恋以一种铭心刻骨的伤痛结束以后,她对自己和这世界产生了怀疑,对自己也不像从前那么自信了,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几乎是有些疯狂地想让自己更出色一点,想向这世界和所有的人们证明自己是出色的,是不同凡响的,她要努力活出一种人生的价值来,让人们认同她敬重她爱戴她,这么多年了,她用一个女人所能用的一切手段和方式获得了某种成功,成为了这个城市里屈指可数的女强人,获得了一定的地位。但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她才发现,有一种东西却是别的什么都无可替代的,那就是父母的离异和初恋的失败对她内心的打击和伤害以及由此带来的某种挥之不去的失落感。为此她一直在内心深处赌气似地暗暗发誓要找一个比刘村更强大更出色的男人,无论外貌、学历、风度、气质甚至身高,都要比刘村强,她的这些近乎苛刻的要求甚至到了一种偏执的地步。事实上在以后人们为她介绍的众多男人之中,不乏外在条件和仕途上都比刘村更优秀更出众的人才,可方小平在与这些男人接触的过程中,总是会自觉和不自觉地拿他们与刘村比较,不错,如果单从外在的条件来衡量,他们都比刘村优秀出色得多,但不知为什么,方小平总觉得这些人身上都缺少一种刘村身上所独有的那种气质,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气质她也说不清楚,或许仅仅只是一种感觉,但这种感觉非常突出非常鲜明又非常固执,怎么也抹不掉,她感到那种她说不清的东西正是刘村所独有的,也是别人不可替代的。在这种感觉中待久了,使她和别的男人稍一接触就会感到有一种生理上的不舒服,内心深处总是无法容纳,渐渐地,这种感觉日益深刻,就像一道厚厚的城墙,抵挡着所有男人的进攻和侵犯。方小平后来也意识到,这不仅仅是那些男人的问题,也是自己的问题,或者说不是那些男人们不优秀不出色,而是自己的内心深处无法再给这些男人留下一席之地了,自己的心灵世界里已被最初的那个叫作刘村的男人完全占满了。她觉得自己一生的恋爱似乎刚一开始时就谈完了,自己的全部激情已经在那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初恋中全部耗尽了,随着一个又一个的男人从她身边走过,她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简直不会再爱上什么人了。就是在这种情感的游移和漂泊中她走到了三十岁的门槛上,三十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个非常可怕的字眼,沉重得就像一座大山。这也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所能实现婚姻的最后一个机会了,假如你三十岁还不能拥有自己的婚姻,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婚姻了。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她终于承受不了社会和家人的双重压力而和一个市政府经贸委的年轻有为的科长结了婚,那男人比他小两岁,对她附首贴耳心甘情愿。婚后的日子里,方小平也曾说服自己爱上这个男人,也曾试图对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男人表现出自己女性的柔情蜜意,但不知为什么,那种夫妻间的感觉她总是找不到,在这个唯唯诺诺的男人面前,她感到自己的角色像是错了位,丈夫像是个女人,而自己倒更像是男子汉大丈夫。这种不协调更增加了她内心深处的失落和沮丧,使她对这桩婚姻产生了深深的失望,从而不断产生出一种想摆脱的欲望。实际上方小平是一个从来都不愿委屈自己的人,对事业如此,对婚姻更是如此,这种本身就带有委屈求全意味的婚姻使她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幸福不起来。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她曾呆呆地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你爱他吗?你真的爱他吗?每次的回答都是否定的。但你要的究竟是什么呢?她又感到一片茫然。终于,他们的婚姻在维持了三年之后还是走向了解体,他们没有要孩子,方小平无法忍受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生孩子这样的一个现实,他们分开时平静而理智,就像刮过一阵淡淡的风。 收音机里一段熟悉的音乐之后,电话铃响了。蓝雨在接听一位女孩子打进来的电话。 “喂,你好,我是蓝雨。” 电话里传来女孩有些压抑的哭泣。 蓝雨说:“请问出了什么事?我能帮助你吗?” 哭泣声渐渐低了,接着传出一个女孩伤心的话语:“蓝雨大哥,你好,我经常收听你的节目。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父母离婚了,我该怎么办呀?” 蓝雨停顿了一下说:“这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父母离婚可能有他们自己的原因,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爱你。” 女孩说:“我妈是个非常自私的人,她不要我了,一个人离开了我们家,我恨她。可我更恨我爸,正是他有了第三者,才破坏了我们这个原来很幸福的家。我现在感到特别孤独,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蓝雨耐心地解释说:“父母的事情毕竟是上一代人的事情,你没有必要计较,只要他们是爱你的,你就应该学会宽容他们。” 女孩说:“我不能宽容他们,他们让我活得没有了自信没有了欢乐,我恨他们。” 蓝雨说:“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他们有他们的生活,你不能要求他们按你的想法去生活。” 女孩说:“可他们也应该考虑考虑我呀,我是他们的女儿呀。昨天我去找我妈,可我妈已经又找了个男人,那个男人黑黑的,满脸胡子,看着都让人恶心。我妈让我去找我爸,她说你判给你爸了又找我干啥?她怎么这样说话,她还是不是我妈呀?” “那你爸呢?” “我不想见我爸,他是个坏人。” 方小平的心随着女孩嘶哑的哭声揪了起来,莫名地感到身上有一丝丝寒意。她甚至有一种想帮帮这女孩的冲动。 蓝雨说:“那你现在干什么呢?” 女孩说:“我不上学了,上学一点意思都没有,我们班主任最可恶了,老说我坏话,总看我不顺眼儿,我现在在一家舞厅里打工。” 蓝雨急了,说:“舞厅,你怎么能在那种地方打工呢?你才多大呀,你应该去上学。” 女孩说:“我已经满十五岁了。我不在那里打工到哪里打工呢?我要挣钱养活我自己。我不想依靠家里,我谁也不想依靠。” 蓝雨说:“小妹妹,你听我说,你还小,还不能这么早踏入社会,社会是很复杂的。听我的话,别任性了,再去找找你妈,或是家里别的什么亲人,让他们帮你一下,他们有这个责任,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到法院去告他们,让他们支付你的抚养费。” 女孩说:“我不想要他们的抚养费,我想离开他们,离得远远的,到南方去打工。” 蓝雨说:“你听我说,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个舞厅打工,我们的爱心行动小组会找到你的,我们会帮助你的,告诉我,你一定要相信,这世界上还是有温暖的。” 女孩固执地说:“你不用找我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你们谁也帮不了我。”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听着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嘟嘟的声音,方小平的心里感到一阵阵失落,那个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久久在她的脑海中回荡着,让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和怜悯。那一瞬间她想到了自己父母的离异,想到了自己曾经有过的一段伤心不已的往事。父亲和母亲从小青梅竹马,曾经是那样的相爱,风风雨雨中走过了二十多年,但是就在父亲退休后,母亲却不能容忍父亲的平庸了,对父亲彻底绝望了,忽然有一天,母亲神色平静地对她和妹妹说,我再也不能忍受与你父亲这样一起生活了,我要离婚。母亲多年来一直在期待着一种人生的辉煌,她把这辉煌完全寄托在了父亲的仕途上。但盼来盼去,终于让她等到的是一种深深的失望,母亲在后来的日子里时常觉得自己很委屈,觉得一辈子嫁了个父亲这样的人实在是一种不可挽回的错误,这种情绪在父亲退休后变得更加明显和突出。他们终于过不下去了,在一个冬日的下着细雪的早晨,这对相濡以沫了近三十年的夫妻还是选择了分手。母亲后来嫁给了她原来单位的一位退了休的局长,这桩婚姻缔结后也有人曾说他们早在此前的工作中就有过一些暖昧,但方小平却从不愿这样想,她从母亲身上看到的更多的是对婚姻的失望和对幸福的执著。父母离婚没有多久,父亲就在深深的孤独和失落中去世了,临终的时候他并没有埋怨母亲,而是握住守在病榻边的方小平的手带着深深的遗憾说,是我对不起你妈,当初我曾答应过让她幸福的,可我没能做到,我的能力实在有限,我太没本事了,对不起她,你们不要怨她,她有理由寻找她自己的幸福。 现在,父亲的墓上已是荒草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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