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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这天晚上刘村做了一个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来到了一条林荫小道上，这条林荫小道似乎很熟悉，仿佛是初恋时走过的道路，每棵树的表情都似曾相识，每一片绿叶里都好像藏着一些神秘的回忆。头上的阳光热烈而灿烂着，在树梢上轻舞飞扬，随意泼洒着碎银般的白光，无声地喧染着情感的温度。道边的草长得很绿很绿，绿得鲜亮而抢眼，在微风中笑意盈盈，盅惑着那些不甘寂寞的的花儿卖弄风情，刘村身轻如云飘飘欲仙，在林间草丛中游游荡荡，心里鼓胀着说不出的激动和兴奋，恍恍惚惚间不知飘了多远，又不知来到了何处，不经意间，却发现林荫深处的一棵大树旁闪出一个裙裾飘飘的女孩，这女孩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又像是从地下突然生长出来的，像一团含意不明的云彩，虚幻而又真实，渐渐走近了，女孩的笑容越来越灿烂越来越清晰，是那种一见如故的笑，是那种前世有缘今生相聚的笑，笑得妖娆而暖昧，笑得像一首唐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笑容让刘村感到一种铭心刻骨的熟悉，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想极力辨认一下，从记忆中找出些依据来，但女孩的面孔在他的凝视中又变得模糊了，模糊得就像是一张发黄的像片。刘村觉得这女孩很像一个自己熟悉的人，他极力想辨清她到底是谁，拼命在记忆中搜索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女孩的面孔越来越模糊了，模糊得像一张被雨淋湿的画，模糊得像渐渐远去的岁月。刘村挣扎着向女孩走近，这时，天上却下起雨来，狂风夹杂着雨点扑面而来，仿佛是一只巨手在拼命推着他往后退。刘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一步步走近女孩。女孩仿佛在那里等他很久了，见刘村到来，笑了一下。这一笑竟把天空笑得晴空万里。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好像有一种心灵的默契，自然而然地拥抱在了一起，女孩长长的发丝轻轻的拂过刘村微烫的脸颊，散发出阵阵幽香……两个人依偎着走在林间小道上，路旁的草尖上全是惊喜的眼睛，专注而热烈地凝望着他们，仿佛在和他们一起体验着幸福的滋味儿。刘村和那女孩无拘无束地交谈起来，就像是那种人世间最好最好的朋友，至于谈了些什么他们谁也说不清楚，只觉得那些话语在阳光下就像是五彩缤纷的花瓣，起起落落、四处飞扬。踏着话语的花瓣，闻着话语的芬芳，他们不知不觉走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林是杂树林，生长着许多表情古怪的树木，有的面色凝重，有的脸色苍白，因为刚刚下过一场春雨，空气潮湿而清冽，散发着远古的气息。眨眼之间，林子里又纷纷扬扬地开起了许多花儿，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来的鲜花一齐绽放，就像是一片片五彩缤纷的欢笑。笑声中游动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性感气息，白白的，淡淡的，如烟如雾，若隐若现，似有似无，刘村内心深处沉睡的激情在这一团团含意不明的烟雾中被唤醒了，一种古老的欲望像经历了漫长冬眠后的毒蛇，在温暖气息的吹拂下，伸了伸有些僵硬的躯体，睁开贪婪的双眼，吐出了压抑已久的渴望。刘村开始紧张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是一个在水中挣扎了太久太久的溺水者，拼命想冲上岸来尽情驰骋。这一刻，树林古老而宁静，蝉声遥远而苍凉，阳光在树梢上淡泊，风儿在草尖上轻唱，天与地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静静地期待着两个回归自然的生命之间发生点什么。于是，刘村在度过了最初的恐惧和不安之后，伸出了罪恶的双手，自然而然地搂住了女孩柔软的腰肢，女孩被搂得柔情似水，无声地笑了起来，那样子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刘村被这笑鼓舞着激动着，更加紧紧地搂住女孩，全身上下体会到一种堕落和放纵的快乐，这快乐彻底而纯粹，仿佛是一种人生的极致。女孩子的笑像水珠一样四处飞溅，古老的树林也像是在翩翩舞蹈，天地间突然变成了一个狂欢的舞台。刘村把女孩轻轻地抱起来，就像是抱着一个从树上摘下来的最大最饱满的红苹果，那香甜的气息，那饱满的亮色，那诱人的酡红，让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他身子发烫头脑发热呼吸急促，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像是在狂欢在呐喊在冲锋，往日的胆怯和踌躇早已荡然无存，而那种强烈的原始冲动完全占据了他情感世界的角角落落。他义无反顾地想，就让我彻彻底底地堕落一次吧，我不能不堕落了，我必须要堕落，必须要堕落，他甚至想进一步摸摸那女孩颤动的乳房了，这乳房已经在他的脑海里生动了许久许久，是一种无法拒绝的诱惑，就像是一座遥远的雪山，使他仰望了太久太久，以致于已经成了他心中的一种图腾。现在，这座雪山银妆素裹分外妖娆，就挺立在自己眼前，而自己就是那个经历了艰难跋涉的探险者，正以百倍的激情，投入她的怀抱。啊，温暖的雪山呀，你也在等待我吗？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欢乐和幸福。在雪山洁白的映衬下，曾经是那样污秽的世界也变得纯净起来！这人生多美好啊！他激动得想要哭出来想要喊出来，他想让这一刻化为永恒，既使是自己从此变成一尊沉埋千古的秦始皇兵马俑。
在体味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而丰富、微妙而细致的幸福的同时，刘村对自己这一刻的存在又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这一切是真的吗？我这是在哪里？她是谁？我怎么会如此的胆大妄为呢，自己与这个女孩并不是很熟悉呀，真的，她是谁呀？到现在我也没想起来这女孩到底是谁，她的面容怎么会如此模糊呢？我们又怎么会一下子就如此亲密如此狂热如此下流如此卑鄙无耻呢？女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世界上真有这样一个我不认识也不需要认识却可以真诚相爱天长地久的女人吗？我们这样做真的就不需要任何理由任何解释吗？我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是一对前世的恋人？还是一对今生的冤家？或者她就是这荒林古木中的树妖狐仙？是专门来引诱我堕落的？难道我还不够堕落吗？那么我是谁呢？是抱柱而死的尾生，还是凤凰台上吹箫的萧郎？是《聊斋志异》里那些个愚纯可爱的书生？还是《白蛇传》中的懦弱无能的许仙？就在刘村惶惑不安的时候，树林深处的绿草地上突然出现了一辆张着白布篷的马车，就像是漂泊在明代秦淮河上的一艘画舫，隐隐的，仿佛还有阵阵笙歌传来，烟笼寒水月笼纱，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是谁在吟咏着这首远古的诗词，又是谁在抒发着过往的情怀。如果时代的变迁是不可挽回的，那么我们又何必抱怨商女的歌声呢？
刘村在自己的梦中抱着那个不知名的女孩向白色的马车狂奔而去，向着自己迅速堕落的源头狂奔而去，如果一切都是不可改变的，那么就让我彻彻底底地堕落一次吧！女孩快乐的呢喃就像是一首远古的歌谣，从遥远的过去一直唱到不可知的未来。时间是一条凝固的直线，我们只是其中的一小段，微若纤尘，无足轻重，转瞬即逝，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意义，我们所能够享有的，只是这一瞬间的快乐和轻盈。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尽情享受呢，以堕落的名义。两个人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刘村清晰地闻到了对方胸腔里呼出的鱼腥味儿，仿佛那就是人类初始的气息，两个鲜活的生命在彼此的呼吸中融化在了一起，他们如两只归巢的小鸟儿，一路欢叫着扇动着白色的翅膀，飞上马车，飞进漂亮的白色帐子里，帐子里是一个温暖而明亮的世界，四壁画满了非夷所思的壁画，那风格有点像甘肃敦煌莫高窟里的飞天，又有点像西藏佛教寺庙里的唐卡，洇染出一种远古而神秘的气息，这情景似曾相识却又宛若海市蜃楼。
刘村的目的地到了，他仿佛已经在漫漫旅途中跋涉太久太久。在钻进帐子里的一瞬间他就感到自己仿佛回到了生命的起点，回到了母亲温暖而安静的子宫里，恍惚而迷离，兴奋而感动，不知今夕何夕？人间天上？模模糊糊中他听到了女孩叹息般的召唤，这声音穿云破月，白亮如光，照耀天地。好了，我们回家了，我们就在这里歇歇吧。刘村把女孩放在明亮光滑的席子上，就像放下了一条刚刚钓上岸来的鱼儿，鱼儿红红的嘴巴一张一合，皮肤光滑而细腻，闪着鳞鳞白光，脸色在迷离的表情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沉醉和期待，四周升腾起一串串五光十色的水泡，树林里弥漫起了浓浓的白雾，这个小小的白帐子便是人生的憩息地，古老的花纹美丽的唐卡把这个小小的空间点缀得如仙境般美丽。刘村在恍惚和迷离中看不清自己身边究竟是一条活泼的鱼儿还是一个活泼的女孩儿，他们拥抱着亲吻着，像两个浸泡在水中的生灵，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狂欢和舞蹈，多美呀，让这一刻永存吧！刘村在心里不断地感叹着，拼命亲吻着水一样柔软的女孩，好像要把女孩融化为一团空气，吸进自己的身体里去，暴风雨来了，被风儿挟裹着的雨点细细密密地打在白色的篷子上，发出一阵阵令人陶醉的欢叫，仿佛是一首乐曲的高潮，他们终于不可阻挡地融合在了一起，就像河流入海，就像落叶归根，这个过程既漫长又短暂，仿佛历经了千难万难，仿佛走过了千山万水，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生命之源欢乐之源，找到了这世界上男人和女人最终必需共同到达的目的地和天堂。刘村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迷醉中，闻到了生命深处散发出来的芳香，这古老而神秘的气息让他心簇神摇欲仙欲死几乎落下泪来。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一任全身的情欲像脱缰的野马，向着生命深处狂奔不止，勇敢而疯狂地挺进挺进挺进，马车飞奔起来，马蹄如鼓，风声如号，腾云驾雾，落英缤纷，恍惚间，刘村感到时光似乎是在倒转，千年的古树林在他们的狂欢中飞快地向后退着，迅速生长出一派年轻的茂绿，古老而沉重的土地在一夜之间也找回了自己的青春，把茂密的鲜花和青草缀满了她曾经布满皱纹的额头，苍老的浮云也变得轻盈起来，像一位久锁深闺的少女，一洗往日的倦容，露出情意绵绵笑靥……在这样如诗如画的天地间，刘村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只鸟，一条鱼，一朵浪花儿，在飞腾，在飞舞，在飘摇，身不由己却雄姿英发，在自由的天地间横冲直撞，体会到一种大彻大悟的快乐和放荡，他在心里暗暗祈祷着呼喊着，太美了，太美了，不要停下来，永远都不要停下来，就这样，就这样，让我们的灵魂自由自在地飞吧，飞吧，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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