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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楼道里传来人们下班的关门声和脚步声。 忽然有人敲门,方小平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想:“谁来找我?不会是刘村吧?他会来吗?”这样想着打开门一看,果然还就是刘村。 散会后刘村回到办公室接连抽了三根烟,最后终于决定还是应该去看看方小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之间实在已没有什么情感的因素了,一切都变得平平淡淡,年轻时的浪漫都变成了光阴里的故事,在现实中永远也找不到了。“那么……”刘村想:“就当她是个老朋友吧,我也应该去看看她,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应该去打个招呼,这是个礼貌问题。问候问候,随便聊上两句。”至于聊些什么,刘村还真没想好,先去了再说吧,刘村也知道自己如果不去,就永远也想不好见了面该说些什么。 方小平在见到刘村的那一刻突然变得平静起来,方才的幽怨和感伤转眼之间就化为了过眼烟云,仿佛她漫长的期待就是为了刘村此刻的到来。刘村的到来让她心止如水。 方小平温婉地笑着看着刘村,落落大方地说::“嗬,大作家,请进来吧。”那表情就像是在等待一位早已约好的老朋友。 这样的笑容倒让刘村感到些微的意外,他原想方小平见到他会有一丝丝的激动和诧异,至少会表现出来那么一点儿佝促和慌乱,可是并没有,至少从她的脸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方小平穿了一身深蓝色西服套装,留着一头齐耳短发,发梢处是精心烫熨和局染过的,微微的泛出一种棕红色,衬得她白晰的脸上有几分妩媚和妖娆的样子,但整体看来却又不失庄重大方,显示出一种职业女性特有的干炼和优雅。刘村知道,从年轻的时候起,方小平就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打扮自己,不露声色地把自己身上的优点发挥到极致,却又显得既得体而又不过于张扬,这似乎是她的某种天份。既使是在那些最革命的岁月里,她的一身红裙子也是刘村童年回忆中的一道最美丽的风景。 刘村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装出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说:“你好,你好,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啊。” 方小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多年来已经没有人可以跟她这样随随便便说话了,这让她突然感到一种心情上的放松,把内心深处那最后一点拘瑾也给扫荡了。 方小平笑着说:“刘村,几年不见,你油嘴滑舌的毛病还没改呀。” 刘村叹口气说:“怕是这辈子也改不了啦,你就别指望我做什么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了。好歹能活着就算不错了。” 方小平说:“就你这样的,你要是做了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呀,咱们的红色江山非立马变个颜色不可。” 刘村在方小平对面的椅子上松松垮垮地坐下来说:“早几天我就听说报社要调来一位副总编,当时我还真没在意,谁来谁去还不都一样,咳,没想到会是你。这下好了,又要被你管制起来喽。看来我是在劫难逃了。” 方小平像是受了感染,也半开玩笑地说:“好哇,你就等着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吧。” 两个人都不由得大笑起来。 方小平也觉得奇怪,这么多年不见,怎么一跟刘村坐在一起,就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过去,那些流逝的时间仿佛是不存在的。十多年的岁月竟没有让他变得世故一点矜持一点或者说圆滑一点,这真是个奇迹。 方小平在思绪短暂的飞扬之后马上又回到了现实之中,用一种亲切而又不失身份的口吻说:“刘村呀,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呀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刘村点上一根烟边抽边说:“我的总编大人,我都人到中年了,你说说我还能变成什么样子?” 方小平一皱眉说:“别大人大人地乱叫,我听着不舒服,跟封建官僚似的。” 刘村点点头说:“是是是,领导批评得对,我这人有个毛病,反封建老反不彻底。跟你们当领导的似的,嘴上天天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可心里还就爱人家把你当救世主当皇帝,一看见电视里皇帝老儿那种九五至尊山呼万岁的气派,就打心底里羡慕得不行,恨不能自己也到故宫紫禁城里当一把皇帝试试。” 方小平心里咯噔了一下,几乎本能地觉得刘村的话说得太随便,怎么能这么说呢,太直接了吧?她这才感到经历了多年的官场生涯,自己的内心深处已经对刘村这样的话隐隐地有了一些反感和不悦。 方小平换了种口气说:“刘村,不是我说你呀,你这人看问题总爱偏激,一点都不客观,难怪这么多年总是不会进步呢。” 刘村说:“这你可就冤枉我了,不瞒你说,这么多年来我是一直要求进步的,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越是要求进步,就离你们领导的要求越远,没准哪天我不要求进步了,反倒进步更快了呢。” 方小平还是被他这番话给逗笑了,边笑边摇摇头说:“行了行了,刘村,我算服你了,你这人真是无可救药了。” 刘村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我早就说过,这好人和坏人是不能天天搅和到一起的,那样把好人都给带坏了。你看看,咱们分手后这些年你进步多快呀,现在不是跟地主恶霸胡汉三一样,又杀回来了吗。” 方小平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不跟你瞎扯了。”她随即换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一本正经地说:“哎,光顾了闲扯了,你怎么样,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刘村说:“我还会怎么样呀,这不你都看见了嘛,没有万古常青,也没有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就是活着呗。平平淡淡,从从容容,就像一首里唱的那样,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就是缺少一个人的关怀。”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怕方小平往别处想。 方小平倒也没太在意,而是说:“你别不知足了,都混成咱们市的著名作家了,不说是万古常青吧,起码也算得上是臭名远扬了。” 刘村说:“唉,虚名假富贵呀,有什么好说的。” 方小平说:“哎,我可是一直都很注意你在报上发表的文章,说真的,你的文章真是越来越好了,尤其是杂文,有点鲁迅风格。” 刘村赶紧说:“打住打住,我这人心理脆弱,特别容易受宠若惊,尢其是你们女士,千万别夸我,一夸我我可就找不着北了。” 方小平却正色说:“说真的,我觉得有时候你的脑袋瓜还是很够使的,看问题目光还挺尖锐,而且语言也够锋利的。” 刘村说:“我这人还就有这点毛病,看见什么心里过不去的事儿,就想说两句,逮什么说什么,也不管人家爱不爱听,心里总是憋不住。要不你说我这么个人,又不疯又不傻的,干点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当什么劳什子的作家呢?作家要是看啥都顺眼了,他就不当作家了,改行吹喇叭抬轿子算了。没准还能多赚几两银子养家糊口呢。” 望着依然少年轻狂的刘村,方小平好一阵没有说话,心里又一次涌出一股感慨。在多年的官场生涯中,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对自己说话的人,围绕在她耳边的不是肉麻的恭维就是装腔作势的高调大话,这种口无遮拦的调侃和坦白诚实的表白,使她感到自己面对的几乎是一个透明的人,在刘村面前,她突然感到了自己的生活中原来有那么多不真实的东西,这使得一向习惯了官场上的虚伪和矫饰的她一时还真有点不能适应。或者说她已经有些不习惯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态度跟自己说话了。 方小平不无感慨地想:“我以前怎么会那么狂热地爱上这样的一个人呢?是因为太年轻吗?像刘村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是那种注定要一生落魄潦倒的人,他究竟是什么地方吸引我呢?难道就是他身上这股玩世不恭遗世独立的气质和秉性吗?还是他文章里的那种尖锐冷峻的批判精神?作为个性的存在,刘村显得似乎比谁都强硬比谁都强大,这也许正是他和他的那些文章的可爱可敬之处,但这种过于鲜明的个性存在与我们整个社会的整齐划一的趋同模式是多么的格格不入呀,他又怎么会被这个社会所容纳和接受呢?除非他改变自己,但看起来是很难的,那样的话也就不是现在的这个刘村了。”想到这里方小平忽然明白了刘村当初为什么选择了与自己的分手,实际上他是在选择一种生活的态度和一种精神的立场,换句话说也就是在拒绝着她所追求和认可的人生目标,这也许就是他们两人从根本上的不同吧。 人与人的不同,有时候仿佛就是上天注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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