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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走在大街上,刘村和我们这个年龄的男人一个德行,那就是爱看女人,特别是漂亮的女人,千姿百态风姿绰约的女人。 刘村在后面跟着这个女人已经有好一阵子了。 你不能不承认,从背影看上去,这女的长得挺丰腴,屁股肥大,肩膀浑圆。像一颗长势很好的大白菜,有种说不出的生动,乍暖还寒时节,似乎是一个不该穿裙子的季节,但现在城市里的女人,哪还管什么季节呀,只要她们高兴,什么时候都可以把自己的裙子穿到大街上来。把寂寞了一个冬天的大街穿得热热闹闹骚动不已。 刘村不远不近地跟在这个女人后面,脑子里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就算是有也不切实际,只能是欣赏和玩味儿,挺纯洁的。刘村虽然至今看起来还算是个生理健全的男人,但也并不是对什么样的女人都会有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和冲动,尤其是那些不认识的女人,就更没想法了,这样倒更利于他客观地欣赏女人。每当看到一个好的女人的背影,刘村都会让自己展开想象的翅膀想象这女人的正面形象,是艳若桃花?还是残花败柳?是青春亮丽?还是半老徐娘?大多时候他并不急于追过去,而是像猜迷一样,他要好好猜一会儿,然后才加把劲骑到前面去验证一下,这种近乎游戏的做法往往让他感到很有兴趣,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充实。大多数的时候他会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但有时候也难免会让他失望,或者说简直是万念俱灰,正像一句流行话说的——从后面看想犯罪,从侧面看想撤退,从正面一看,就只想自卫了。 就在刘村刚想超车的时候,没提防那女的正要拐弯,哐当一声就撞到了一起。不过还好,两个人都没有摔倒,而是及时地捏了刹车把并用脚支在了地上,所以还不致于弄出人仰马翻的精彩效果来。 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女的惊叫了起来:“咦,刘村,是你呀?我当是谁呢?” 刘村也愣了一下,定睛一看,这女人居然是许方静。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这女人会是许方静,一时脸上有些尴尬,心里却感叹道:“我说的嘛,是谁有这么好的身材,原来是她呀。都半老徐娘了,还这么楚楚动人。” 许方静说:“刘村,慌慌张张的你干啥呢?” 刘村嘿嘿一笑掩饰着脸上的尴尬说:“没干啥,这不是去上班吗。走着走着,就被你迷倒了。你干啥呢?” 许方静嫣然一笑说:“我也上班呀。”又说:“你还在报社办副刊呢?最近又写什么大作了?我们那儿有好几个年轻人都挺祟拜你的。” 刘村说:“不包括你吧?” 许方静说:“我还算什么年轻人呀。” 刘村说:“就你这身打扮,非把满城的大姑娘给活活气死不可。” 许方静脸一红说:“别瞎说了,真的,你最近又写什么了,弄一本给咱看看。“ 刘村夸张地叹口气说:“写什么呀。都快混不下去了。你呢?还在市委机要室管档案?” 许方静说:“我还能上那儿,瞎混呗。” 刘村说:“你还瞎混呢,要知道,这西城贪官污吏们的祖宗八代可都攥在你手里呢” 许方静说:“你这张嘴呀,小心反你的自由化。” 刘村说:“如果自由都是罪的话,那我们还敢热爱自由吗?” 闲扯了几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沉默了。 刘村其实很想问问许方静和杨清秀离婚的事儿,但又一想,这么问好像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就没有问。 两个人推着车顺着路边走了一会儿,许方静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哎,你猜我前天在中原商厦碰见谁了?我碰见庞利民了,好家伙,几年不见,胖得都没个人样了。你知道吗,这家伙辞职下海了,在中原商厦下面开了家红格子茶楼,生意还挺红火的呢。” 刘村说:“他还真是块做生意的料。什么时候咱们得狠狠宰他一顿,只当是打土豪分田地,宰得他吐血。” 许方静说:“庞利民就说啥时候邀咱们同学一块聚聚呢,他正四处张罗呢,还给我发了一张请帖。” 刘村感叹说:“这狗日的,倒挺会献殷勤的。唉,时间过得真快呀,眼瞅着咱们这拨人就要跨入新世纪了。也该聚一聚疯一疯了,再不疯,我们的青春都没了。” 说着话就到了下一个路口,许方静说:“那什么,我该拐弯了,老同学,再见吧。” 刘村意犹未尽地望望许方静,想说什么却又终于没说,只是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说:“再见,再见。” 望着许方静裙裾飘飘地消失在一片花花绿绿的人群中,刘村的思绪有些恍惚,仿佛看到多年以前的那个秋天的早晨许方静从自己的视野中消失的情景,好像还能闻到那天早上露水的潮湿味儿。这一晃都快二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呀,可许方静好像没什么变化似的,依然风姿绰约美丽动人。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呢?她跟杨清秀已经离婚三年了,现在还是一个人过吗? 刘村边走边想,叮叮当当地就到了西城报社。 刚到办公室坐下,对面的韩梅就一脸神秘地说:“刘老师,告诉你个好消息,新来的方总编今天开始走马上任了。” 刘村开玩笑地说:“这是好消息吗?方总编是你亲戚呀?” 韩梅说:“方总编虽然不是我亲戚,可绝对是个漂亮女人。” 刘村说:“真是少见呵,我总听人说同性相排斥,异性相吸引,没见过你这样的,看到个漂亮女人比我都兴奋。” 韩梅说:“其实她也不光是漂亮而且还有点儿……气质优雅。” 刘村脱口说:“这世界上气质优雅的漂亮女人多了,刚才我在路上还碰见了一个呢。” 韩梅说:“方总编刚刚来过,还特意问起你的情况呢。” 刘村点点头说:“我知道,一般新领导上任,都要先把五类分子排查一下。这叫掌握政策。” 韩梅说:“什么是五类分子呀?我都没听说过。” 刘村嘿嘿一笑说:“没听说过吧,还是太年轻了呀,五类分子就是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还有右派。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是我们主要打击的对象。” 韩梅说:“这么说你是在说自己也不是好人喽。” 刘村说:“我跟你说过我是好人吗?现在说自己是好人的人,基本上都可以说是坏人,说自己是坏人的人,基本上都可以说是个好人。你看看那些揪出来的腐败分子,他们哪一个会说自己是坏人呀,可他们还真的就是坏人。现在这年头,只要还能承认自己是坏人,就说明他还有点良知,差不多就算是个好人了。” 韩梅笑了起来,边笑边说:“真精辟,真精辟。什么话让你这么一说,好像都透着那么一点尖刻的哲理。” 刘村习惯地说:“没办法,这都是让生活给逼的。” 过了一会儿,刘村没话找话地问:“哎,哎,这位新来的方总编叫什么名字呀?” “听说叫方小平。原先是市开发区宣传部的部长。” “哦,方小平?”刘村愣住了,心里有些发紧,暗想:“怎么回事儿?不会是她吧?这可真是冤家路窄了。” 韩梅看刘村发愣,就意味深长地说:“怎么样,我说你们认识吧?你还不好意思承认。” 刘村愣愣的没有搭话,他想起了自己从前的一些事情。 想到方小平,刘村的眼前就会出现一个穿着红裙子扎着两条朝天小辫子的女孩的身影,那是刘村对这个城市最初的也是最灿烂的一页回忆。跟这个城市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刘村原来也是个土生土长的乡下孩儿,一直到八岁的时候懵懵懂懂的人生才有了一个突破性的转折,那就是忽然有一天,村子里来了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把他们家从遥远的乡下搬迁到了如今他仍然在这里生活和工作的城市里。城市留给刘村的最初印象是一个肮脏的喧嚣的充满恐怖和罪恶的地方,大字报大标语大喇叭扑天盖地,口号声鞭炮声汽车喇叭声和间或响起的枪声此起彼伏,乡村的宁静和淡泊在这里荡然无存。就是在这样的一些混混噩噩的日子里,有一天,刘村记得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刘村和他的小伙伴们正在模仿着大人们的样子与马路对面的一群孩子进行着激烈的战斗,他们扔出去的砖头瓦块落满了宽宽的柏油马路,而且曾经不止一次击中从对面冲过来的那些誓死捍卫的孩子们,把他们打得抱着流血的脑鬼哭狼嚎狠狈逃窜。就是在这样的战斗间隙,突然有一个叫作方小平姑娘出现了,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在蓝天下像一面猎猎飘舞的旗帜,出现在砖头瓦块一片狼藉的阵地上。多少年后当刘村回忆起这天的情景的时,仍不免感叹方小平的每一次出现都有些与众不同。方小平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刘村面前,两只水一样透明的大眼睛盯住刘村认真地看了看,然后向他提出了一个刘村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你怎么不去上学呢?刘村当时被问得愣住了,他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自从进入这座城市之后,他就仿佛被一种魔力和激情征服了,每天陶醉在战争和打斗的狂热中,小小的胸膛里时时刻刻涌动着一种献身什么壮丽事业的革命激情,早就把上学这件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如今让方小平一问,倒不知怎么回答了,刘村当时想也没想,就把这个问题推给了自己的父亲,他说,我爸不让我去上学。方小平纯洁的脸上露出一种纯洁的困惑说,为什么呢?刘村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爸爸在干革命,我也要干革命。方小平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下,信心十足地说,干革命也要学习呀。我回去跟刘叔叔说,让你去上学吧。 事情就这样定了,刘村的革命战斗生涯那天晚上就迅速结束了。当他一身征尘地回到家里时,父亲看了看灰头土脸的儿子,语重心长地说,刘村,你明天去上学吧,学习点知识,再干革命也不晚呀,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受苦受难的阶级弟兄等着你们将来去解放呢。刘村知道这是那个叫作方小平的小姑娘来过了,并且已经成功地说服了自己的父亲。他不无遗憾地点了点头。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刘村告别了自己想要成为英雄的梦想,背着已丢弃多日的书包,跟在方小平的身后,重新迈进了已经有些陌生的学校大门,这样的决定当时或许是无意识的,但足以改变他的一生。刘村后来终于成为一个作家而没有成为战场上的英雄不能不说与这件事情有着直接的关系。 刘村与方小平的同窗生活其实不过仅仅维持了三年,随着他的家在这个城市里的又一次搬迁,刘村与方小平童年时建立起来的脆弱而纯洁的友谊在这次不期而然的迁移中也嘎然而止了,而再一次的相逢,已经是八十年代后期的事情了,现在想来,八十年代似乎是一个过于纯洁和昂扬的时代,每天的阳光都清新而浪漫,空气中总是弥漫着青草和花儿的香味儿,年轻的刘村和方小平们就像刚刚长成的树木,正在走向各自不同的工作岗位并开始努力地工作。当然,他们那个时代的爱情也正在两颗年轻的心中萌芽生长。 就是在这样的一天,刘村与方小平在报社四楼又一次相遇了。 一开始刘村并没有认出方小平,长大以后的方小平的确是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来不及准备。而且她的这种漂亮看上去还有点鹤立鸡群和不依不饶的味道。 漂亮的方小平有种居高临下的优势,见到刘村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说:“你好刘村。”那声音清脆而明亮,像是古筝中弹出来的最高音。 “你好。”刘村机械地回了一句,望着方小平伸过来的手有些发愣,不知道该不该握。 方小平尴尬地缩回手说:“怎么,你不认识我了?” 那时候的刘村当然还不像现在这样油腔滑调一天到晚没个正经,基本上还算是个有志青年。他迷茫而胆怯地看看方小平,犹犹豫豫地说:“你是……?” 方小平说:“哼,还老同学呢,这么快就把人给忘了。” 刘村这才又仔细看了一眼面前的方小平,早已模糊的记忆在那一瞬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他眼睛一亮说:“哎呀,你是方小平吧?” 说实话刘村实在没想到方小平会长得这么漂亮,那个扎着两条小辫,穿着一身红裙子的小姑娘在他的脑海里无论如何怎么也无法同眼前这个漂亮得有点咄咄逼人的大姑娘联系起来。 方小平笑了,欣慰地说:“还好,总算没忘记你的老同桌嘛。” 刘村真诚地感叹说:“主要是你变得太漂亮了,我老怕认错漂亮的女孩,让人家以为我图谋不规呢。” 方小平笑了,笑得阳光灿烂地说:“刘村,你好像变得会说话了,我记得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刘村说:“从前我啥样?” 方小平说:“从前你特笨,记得吗,有一次放暑假咱们一起做作业,有一道题是背诵和默写毛主席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那一段。我给你讲了三遍,你愣是不懂,眼里跟下了雾一样,还老背成革命就是请客吃饭。” 刘村点点头,幸福地说:“记得记得,革命就是请客吃饭。到现在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方小平说:“刘村,我发现你这人挺幽默的。” 刘村说:“其实我从前也挺幽默的,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方小平说:“是吗?你让我发现发现。” 刘村想了想说:“你还记得吗,那时候咱们班学习一首新儿歌叫:三字经,坏坏坏,流毒千年把人害。我给它改成了,方小平,坏坏坏,专门告状把人害。” 方小平嗷地怪叫一声说:“好哇,原来那首儿歌是你编的呀,你这人太坏了。难怪要当作家呢。” 刘村说:“还不是让你们这些好学生给逼的,谁让你当班长呢。你知道吗?作家都是给逼出来的,心里有苦说不出,只好写些乱七八糟的文字来安慰自己的灵魂。” 方小平撒娇似地说:“知道吗,我那是挽救你,要不然你早滑到资产阶级泥坑里去了。” 这样热烈地说着,两个人都显得异常兴奋,觉得忽然间像是又回到了过去,岁月的隔膜经不起两颗年轻而热烈的心轻轻的一碰,转眼之间就像一堵冰墙一样融化了。他们又像是回到了从前,而且迅速地变得比从前还要好。他们的关系此后不久就发生了质的变化。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两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在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初期碰到一起你让他们没法不互相爱慕,这符合自然规律。 如今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方小平去了哪里?都干了些什么?都不再是刘村关心的问题了,两个人在经历了一段青年男女都会有的情感纠葛之后,就像两只偶尔纠缠在一起的风筝,挣扎过一阵后又分开了,各自飘飞到了自己的另一片天空里,彼此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十多年中,刘村和大多数他们这个年龄的人一样结婚生子,早已过上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过往的爱情故事都已在记忆中尘封发霉,丢在了无人光顾的角落里,有时不经意间听到不相干的人传来一点方小平的消息,比如说她调出了那个她曾当过团支部书记的小厂了呀,她到某个大公司当了公关部主任了呀,后来还听说她跟某个市里的领导关系密切并被提拨重用等等,刘村听了也只是淡淡地笑笑,就像是在听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心里连一点点波澜都没有。好多年前的事情就像一张发黄的像片,只能在回忆中引出一丝丝感慨,却与现实无关。如今十多年过去了,尽管刘村感到自己的一切都没有什么起色,平庸依旧、麻木依旧、光阴依旧,生活依旧,但方小平的又一次出现还是让他多少感到有一些不安,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多雨的夏季,想起了方小平和他分手时站在雨中流泪的样子,本来他以为往事会像烟云一样消失,会像晨雾一样飘散,可没想到命运却又安排了一次这样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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