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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争雄大安山 大殿上众人正在议论,石无能突然跃起,身上绑绳不知如何松脱,在他手中变成一条长枪,电射而出,直取阿保机面门。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众人大多没有反应过来。 萧阿古距离阿保机最近,身法好快,拔出腰刀掷将出来,横击在那绳子之上。绳子受力之后,绳头昂起。石无能已经欺身向前,绳子回荡,再次向阿保机挥去。 阿保机长年征战,毕生滚打于生死搏击之中,身体虽然长大,却锻炼得伶俐无比,应变极快,身体一缩,就势滑下地来,随即滚了开去。 萧敌鲁已经欺近石无能,一掌拍出。石无能头也不回,应了一掌。一股大力犹如怒涛般汹涌而来,萧敌鲁连退几步,才接住这一掌。 这一掌之威,萧敌鲁才醒悟过来,自己确实看走眼了,昆仑奴果然是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萧阿古高声吆喝:“大家一起动手,他一定是石无能!” 石无能虽然一掌击退萧敌鲁,却被他迟滞了身法,挡在前面的高手越来越多,刀枪齐举,一起招呼过来。 石无能绳索横扫一圈,七八个侍卫被带得飞将起来,摔出数丈开外。如此神威,契丹人何曾见过?石无能闯上王座,那两头猎豹咆哮着向他扑来,却被石无能一脚踢飞一只,抓着另一只的脖颈朝人群扔去。猎豹受创,狂性大发,在空中张牙舞爪扑将下来,把契丹人弄了个手忙脚乱。 石无能身法好快,掠过萧阿古身边,顺手一带,萧阿古感到一股大力涌来,向旁边跌出数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萧敌鲁横掠而至,一掌拍向石无能腰肋,石无能回掌相迎,感到萧敌鲁这一掌极有粘力,心中一凛。萧敌鲁左掌回收,右掌拍来。掌法转换之际,招数绵密,内力浑厚,实属生平罕遇的绝顶高手。 如果在平时,遇到这样的高手,石无能不会轻易放过印证武功的机会,现在却不能让受他牵制,影响主要目标。萧敌鲁何等人物,被他粘上如何能轻易脱身。木叶掌法精妙无比,变化无穷。或飘、或旋、或舞、或攒,漫天掌影,有如旋风中带起的落叶,缠绕着自己。内力更奇,粘力越来越强,竟然有置身于急流旋涡,身不由己的感觉。 正在这时,后宫有人高声呼喊:“不好了!起火了!”“有刺客!刺客到了后宫!”呼喊声又引起一阵混乱。 萧敌鲁绊住石无能仅在瞬息之间,众多高手和侍卫冲上,加入围攻,反给石无能造成可乘之机。石无能以一掌对付萧敌鲁,另一只手舞动绳索,把众人扫得东倒西歪。突然,他的绳索卷起一把腰刀,向阿保机激射而出。 阿保机虚砍一刀,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萧敌鲁一楞之际,石无能突然变掌为指,无极指连续几指点出,突然又变指为掌,拍将出来。 石无能全力抢攻,变招灵动。或刚或柔,刚柔并济,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萧敌鲁招架不住,步步后退。 萧阿古从旁边一阵急攻,萧敌鲁才站定脚步,奋力拍出一掌。他心中明白,如果不是石无能,当世谁有如此可怕身手?这一掌情急之下,以十层功力拍出。一股气浪急冲而至,声势猛恶惊人。 石无能冷笑一声:“契丹第一勇士,果然了得。且看老奴这一掌,却有如何!”他双掌回环运劲,一带一推,两股掌力竟然合在一起,拍向地上翻滚逃跑的阿保机。 萧敌鲁大惊,想不到这人借力打力功夫如此神妙,把自己的内力带出,横击向前。这一招,岂不把阿保机打得筋骨尽碎。 幸而四面的围攻迟滞了石无能的身法,总算让阿保机逃过这致命一击,只听得“轰”的一声,麻石地面被两人的合力击得石屑乱飞,凹下一个大坑。 石无能的绳索再次挥起,那绳索在石无能手中成了一件古怪的兵刃,招数奇特,荡起阵阵气浪,当者尽皆披靡。十几个侍卫纷纷受创于这软如棉,坚胜铁的古怪兵刃上。 那些侍卫却悍勇之极,虽然连受重创,却拼死向前,阻挡在阿保机身前。 萧氏兄弟和一众高手排开武功低微的侍卫,冲到石无能身边,频频出招。 要刺杀阿保机更困难了。 石无能突然一声暴喝,众高手心头狂跳,耳鼓嗡嗡直响,很多侍卫纷纷倒地。这一声暴喝正是“沉雷炸”。随着这一声暴喝,石无能踢起地下一柄钢刀,那钢刀激射而出,正中阿保机背心,把阿保机钉在地下。随即一掌迫退萧敌鲁,飞身后退,身子还在空中,顺势抓住一只腾空扑来的猎豹,落到赵玉身边,却将猎豹抛向扑来的众人,抱起赵玉。又转身向阿保机冲去。众人再次阻拦,他却一个转折,冲向后宫。 众人惊骇无比,以为阿保机已经被杀身亡,大多数人都去察看阿保机,还有一些人,包括萧氏兄弟,却追进后宫。 这是石无能算计周密之处。 如果径直冲出大殿,一定会被大殿外面的弓弩手射成刺猬。转向后宫,以退为进,却是最好的选择。当年,路朝天和石无能谈及天下宝剑,提到刘守光行宫所藏昆吾剑,石无能曾专程前来盗剑,因而熟悉这个行宫。 大安山王宫虽然慌乱,却侍卫重重,高手如云,石无能和赵玉要想全身而退,绝非易事。 幽州城中,周德威和他的部下在焦急地等待着。 这一场连环计收到了预期的战果。契丹被踹营之后果然派兵追赶,在城下遭受幽州军队从暗门突出的伏击,损失很大。增援部队又被正门冲出的骑兵一阵冲杀,败逃回去。这一场战斗,契丹人被斩首一千余人,俘获两百多人。行刺的几个武林好汉也乘着混乱,成功地穿过了敌营。 接连两场胜利,守军士气大为振奋,眼前的危险总算熬过去了。 周德威和周光辅对所获得战果却不很满意,按他们的期望,一鼓作气,向前冲杀,突入纵深,牵动契丹防线,导致其全线动摇。然后再出动后续部队,大举进攻,促成敌人溃逃。可是,李绍荣和单廷圭的骑兵突入第一线营垒,并没有给敌人造成太大恐慌。一线营垒的敌人拼死抵抗,左右纷纷来援。二线营垒巍然不动,严阵以待,致使两支骑兵都不敢过于深入,无法撼动契丹全军。 周德威父子镇守幽州,多年和契丹人作战,可以说知之甚深,没料到契丹军队已经达到如此军容,部伍整肃,营垒森严,法度严谨。 他们预感幽州的局面将会非常艰难。 天亮时候,白云飞回来了。 听说白云飞回城,周德威大喜,赶紧前来相见。 城头上垂下一条绳索,白云飞抓着绳索,一借力,身体如飞鸟一般轻捷,几步窜上城墙。刚一落地,就被一个人抱住。 那人抱住白云飞,头埋在他的怀里,嘤嘤哭泣着。 白云飞一看,抱着他的正是红烛公主。看到周光辅和一群将士站在旁边,望着他们似笑非笑。白云飞有点发窘,赶紧推开红烛公主,小声道:“红——芙蓉公主,不,阿芙蓉公主,他们看着你……” 红烛公主道:“看就看吧,有什么干系!” 周光辅笑道:“白三侠,阿芙蓉公主对你好得很啊!她一直在城头上等你回来。问了我好些希奇古怪的话,我们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阿保机的行在戒备森严,根本无从下手,墨君和和昆仑大师不知下落,赵玉被擒,墨昆仑也落到契丹人手中。 听到这些情况,周德威只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刺杀阿保机本来就不容易,他们也不抱太多希望。失陷四个高手,他们不免有些遗憾。 白云飞问起在树林中所救百姓的下落。周光辅却茫然不知。听白云飞说了情况之后,周光辅便派军士查问昨晚出城作战的将领。 谁也不知道那群百姓到哪里去了。 白云飞好生奇怪,这些百姓答应进城避难,又会去哪里呢?四面都是契丹人,他们又能去哪里呢?总不至于留恋犬豚一样吊起的滋味,重新回到契丹人那边吧。 上天了,入地了,还是蒸发了? 幽州度过了平静的一天,契丹营寨都在赶修营垒,没有进攻,却也没有撤退的意思。 第二天依然平静,这两天的时间之中,幽州守军不再抱侥幸心理,抓紧时间加固城防,他们拆毁了城中的几个庙宇,把木料运上城墙,整修棚阁,准备敌人再次进攻。 晚上,周德威父子和文武官员巡视城防,他们判断,敌人一定在等候重型攻城器械运来,然后再开始新的攻城。幽州的生死存亡要不了几天就知道了。 周光辅独自一人坐在北面的拱宸门城楼上,眺望远方。繁星满天,上弦月已经快落到天边,他想到极北之处生活在异域的恋人,不仅心中长叹。也不知韩清婉现在怎么样了,是否已经平安回到家中。 呆呆地望了一回,叹了一回气,缓缓地抽出怀中的筚篥,吹将起来。 周光辅常吹筚篥,虽然技艺一般,却是十分喜欢。这也是受了韩清婉的影响。自从和韩清婉分别之后,常用筚篥谴怀,沉浸在筚篥那苍凉空旷的境界之中,一时忘乎所以。 正在吹奏着,突然有人禀报:“将军,城下有人求见……” 周光辅停止吹奏,下了城墙,非常惊奇,求见的竟然是那美艳绝伦的绝代名姬姚七娘。他问道:“夫人,你要见末将有什么事情?莫非家中供奉不足?”他派妹妹周燕梅接走了自己的小女儿,给姚七娘送去一些粮食,那些粮食也不至于马上就吃完。 姚七娘低声道:“有一个人要见你,你跟我来吧……” 周光辅满头雾水,只好跟着姚七娘朝前走去。他们在胡同中穿行一阵,在一个小小四合院前停下来,姚七娘轻轻敲门,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子探头出来,望了望两边,才把门打开。 周光辅跨进门来,那女子赶紧将门关上。周光辅道:“你们这是做什么,神神秘秘……” 他张大了嘴,合不拢来,差点惊呼出声。 正面屋子中出来一个身材硕长的年轻人,身穿紫色长袍,呆呆地望着他。 不是韩清婉是谁! 周光辅冲过去,抓住韩清婉的手,激动地道:“清婉,是你,果然是你!” 姚七娘轻声道:“我先去了!——你们进屋再说吧,外面可不妥当!” 周光辅跨进门来,紧紧搂住韩清婉再不放手。韩清婉脸色通红,娇喘挣扎,轻声道:“光辅哥,你放手,你先放手,我有重要事情……” 周光辅继续搂着韩清婉,小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这样狠心,不和我见一面就离开幽州,清婉妹,我想得你好苦!” 韩清婉挣扎道:“你,你先放手,清音会看见了……” 清音就是刚才开门的年轻女子,是韩清婉的丫鬟。 周光辅道:“让她看吧,那又有什么?你呀,已经给我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儿了,还和从前一样害羞腼腆……” 韩清婉不再挣扎,身上火热滚烫,她的脸紧贴着周光辅的脸颊磨蹭着,娇声喃喃道:“……你,你总是这样粗鲁,不懂得怜惜女孩子……” 周光辅道:“婉妹,我等得太久了!啊……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却道醒来无味……我,我也是一样啊……” 韩清婉泪水流了下来,沾湿了周光辅的脸颊,哽咽道:“……我,我知道,我知道……我,我悄悄来幽州,父亲不知道。我生下云儿,父亲气得要死,几次要杀掉这个孩子,母亲和我千方百计,终于把云儿保留下来。我没有办法,只好将云儿送来幽州,托姚七娘妹妹转交给你,本来想悄悄离开幽州,免得让你为难,想不到,想不到,却遇上了契丹围城,想走也走不了……” 周光辅搂着韩清婉,揉搓着她的身体,含泪笑道:“走不了,走不了好啊,我们一家三口同甘共苦,活在一起,死在一起……” 听到“活在一起,死在一起”六个字,韩清婉的泪水奔涌而出,稍停一会,她终于用力推开周光辅,道:“辅哥,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已经听到了,王缄对我父亲恨之入骨,幽燕人深受打草谷之害,更仇恨投靠契丹的汉人。如果你父亲知道我在幽州,会如何对我?会如何对你?” 周光辅又将韩清婉搂在怀里,道:“我不管,我不管,再难的事情,无非一死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韩清婉浑身酸软无力,再没有力量挣脱周光辅的搂抱,她哽咽道:“辅哥,别傻了!你知道,这不可能的。你已经和大封国公主订婚,大封国和河东结成联盟。这样的大事,不但你不能做主,你父亲也不能做主……我们只有等待来世了……来世,来世,我们一定不会这样命苦!” 韩清婉突然痛哭起来,却不敢放声大哭,而低声啜泣着。 周光辅心中绞痛,知道韩清婉说的是实情,他们无能为力。 韩清婉推开周光辅道:“辅哥,你坐好,听我说。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如果不是为了这件事情,我不会请姚七娘妹妹找你,让你为难……” 周光辅第二次听韩清婉说“让你为难”几个字,心中酸痛,泪眼模糊,望着韩清婉,听她说话。 韩清婉道:“阿保机的小女儿水云公主落到单廷圭手中,我非常担心,如果单廷圭贪恋水云公主美色,伤害了公主,阿保机一怒之下,倾力攻城,幽州必将遭受灭顶之灾,全城生灵无一幸免。” 周光辅大惊:“水云公主在单廷圭手中?!” 韩清婉道:“千真万确!单廷圭既好色,又残忍,不知他会怎样对待公主。如果伤害了公主,那可不得了!” 周光辅脑袋嗡的一声,他镇定一下自己,道:“水云公主如何会落到单廷圭手中?” 韩清婉说了经过,周光辅沉思起来,却感到这件事情很是棘手。单廷圭是幽州将领,不同于他们父子统帅的嫡系军队。对幽州军队,父亲很多事情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不敢和他们认真。幽州军队数量超过他们的亲军,骄兵悍将最难统率,稍不如意他们就会抗命。父亲也没有办法,只有尽量笼络。前几天,单廷圭和王思同因为劫持一支契丹商队引起一场冲突,父亲亲自调停。因为王思同属于自己嫡系,父亲便强压王思同,让单廷圭带走那支商队。没有想到,这支商队中会有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的人物。 这可怎么办? 周光辅和韩清婉缠绵一阵,在韩清婉的催促之下,终于告别韩清婉,匆匆去禀报父亲。只有父亲下令,才可能将水云公主从单廷圭手里要出来。水云公主掌握在手中倒是一张王牌,说不定可以发挥一些特别作用。 但愿水云公主平安无恙,才是上上大吉。 走到街上,忽听得欢声四起,很多人涌出门来,在大街上狂呼吼叫,跳着笑着,大街上人流涌动,非常热闹。 周光辅非常茫然,不知出了什么喜事,人们这样高兴。想问人,周围吵嚷声震耳欲聋,什么也听不清楚。好不容易才弄明白,果然出了大事。 墨君和、墨昆仑、昆仑大师,赵玉已经平安回城! 阿保机已经被墨昆仑杀死! 周光辅这一喜非同小可! 他慌忙策马朝内城奔去,可是街道上人太多,想快也快不起来。好不容易才进入内城,走进父亲的节度使衙门。 大堂上已经排开若干桌酒席,欢笑声闹成一片,周德威正在向墨昆仑敬酒。 看见周光辅进来,周德威责备道:“你去哪里?怎么找不到你?”虽然语气严厉,音调却很祥和,自然是因为阿保机被杀,幽州就会转危为安,心情好极的缘故。 周光辅笑道:“老英雄如此了得!想不到啊想不到!敌酋授首,出手见功!这件事难如登天,却不知老英雄是如何做到的?” 周德威道:“你快向老英雄敬酒吧!老英雄可是我幽州十几万军民的大救星!” 周光辅赶紧斟满一碗酒,朝石无能走去。 赵玉讲述大安山上那场惊心动魄的激战,已经讲了好多遍,人们还一个劲问过不休。 石无能却脸色凝重,没有特别兴奋的神情,周光辅心中一动,这人真是雄杰,做成天大的事情,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哪里知道,石无能脸上戴有面具,如何能看到表情?不过,石无能也确实没有太在意刺杀成功,他还感到隐忧,看到人们这样高兴,一时之间不好出口。 向石无能敬过酒,周光辅坐下来。听完赵玉又一次讲述,心中升起一个疑问,待得人们稍微安静,周光辅才说:“契丹天皇王阿保机既然被杀死,契丹人为什么不收兵撤退呢?而且还在加紧修筑营垒工事,分明在作长期围困的准备?” 李绍荣道:“那有什么,兵不厌诈嘛。契丹要想撤退,又害怕被我军追杀,故作姿态。可惜我军新败之余,兵力不足,否则,我们立即移兵城外,乘敌人撤退的时候大举进攻,一定把契丹人打个落花流水,报蓟州兵败之仇,出一出胸中鸟气!” 石无能接口道:“少将军虑的是,千万不能小看契丹人。契丹已经立了太子,契丹太子耶律倍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雄才伟略,知兵善战。深受群臣拥护!契丹左右人杰众多,萧敌鲁、萧阿古兄弟都是一时俊杰,文韬武略,不可轻视。如果耶律倍密不发丧,继续督帅军队围攻幽州,那也并非没有可能。如果这样,幽州局面仍然困难。” 石无能停了一下,道:“我从大安山返回遇到路朝天大侠,老奴求他去找横海节度使李存审,带人渡过渤海,联合渤海国袭扰契丹后方,契丹说不定会退兵!” 周德威喝彩道:“好主意!这一着大是高明!——高明!刺杀敌酋是了不起的大喜事,全城军民士气高涨,不亚于增添数万人马!光辅,传令下去,严密监视敌人动静,继续加固城防,仍然要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周光辅应了一声。 周光辅悄悄对周德威禀报了水云公主的事情。 周德威吃惊不小,沉思片刻,虽然阿保机死了,但水云公主的哥哥和母亲述律氏还在,事关重大,却不能装聋作哑。 周德威把单廷圭叫出来询问,单廷圭听说劫持的商队中竟然有契丹的水云公主,脸色古怪,半晌没有出声。 周光辅急了,问道:“水云公主还在不在,你把她怎样了?” 他们在门外说话,石无能听到了,也走出来插话道:“阿保机的小女儿果然在幽州……” 周光辅道:“老英雄,你也知道这件事?” 石无能说起在大安山偷听到的话。 周德威听了,也有些着急,追问单廷圭:“单将军,水云公主还在不在?事关重大,你必须把她交给老夫,我自然会补偿你的损失。” 石无能心中奇怪,周德威为幽州主将,对下属却如此客气,这下属还曾经是他的手下败将,在两军交锋的阵前擒来。 单廷圭终于开口了:“那小姑娘长得很美,谁见了都会动心,老子,我,我就……” 周光辅急了:“你就玩了她,是不是!” 单廷圭嬉笑道:“少将军,你急什么,要不要我把话说完?” 周光辅望了父亲一眼,父亲脸色铁青,道:“你说吧……” 单廷圭嬉笑道:“令公,我想要那流云燕舞姊妹,你就是舍不得赏赐,我的家眷没有在幽州城中,却不象杨光远他们……” 周德威听单廷圭语气颇有要挟之意,心中恼火,脸上却不动声色:“单将军,你想要流云燕舞姊妹,本来不是不可以,你知道,李绍荣也向老夫索要过她们。老夫早答应王思同娶燕舞为妻,刘希娶流云为妻,你叫老夫如何料理。除了这两人,其他女子都好商量……” 单廷圭叹气道:“小将看上的就只有流云燕舞这对姊妹花……好了,老令公不必为难,小将只是开玩笑!——那小姑娘真的很美,老子当时就想,可别让老子这粗人亵渎了这个花朵般的小姑娘,就把她送给了冯书记……” 周光辅又是一惊,和父亲对视一眼:“你是说,那小姑娘在冯书记那里?” 冯道却没有前来参加酒宴,周德威令周光辅立即去找冯道。 冯道受命加固城墙工程,索性搬到西城宣平坊的一个四合院中,和几个亲兵、随从住在一起。 走进冯道的屋子,周光辅吃了一惊。 冯道住处之简陋令他大出意外。炕上只有薄薄一床被褥,下面铺着一层稻草,连席子也没有。冯道正坐在炕上,和两个随从商量着什么。 阿保机被刺的消息传来,举城若狂,冯道却依然镇定如恒,尽忠职守,通宵达旦地盘算城防工事。 周光辅暗自佩服,这个长乐老,表面上乐呵呵的,思虑却十分深远,颇有古大臣之风。 周光辅说明来意,冯道一笑:“单将军送来一个姑娘,他一片好意,我不便拒绝,就收下了。就住在后院,我还找了一个老妈子服侍她,打算解围之后,再寻访她的家人,送她回去……” 周光辅道:“冯书记,你知道她是契丹的水云公主吗?” 冯道脸上挂笑,眼神诧异:“我如何知道她是契丹的水云公主,你们不也才知道吗?不管她是不是公主,我也会妥善安排,不能让一个年轻姑娘在下官这里坏了名节!是也不是!” 周光辅感叹道:“想不到单廷圭这小子无意中做了件好事!把水云公主交到冯书记手中,如果交到其他武将手中,恐怕早就被坏了贞操!” 冯道却淡淡一笑:“水云公主你就带走吧。既然是阿保机钟爱的小女儿,那就大有文章可做!少将军请看,这暗门如此改建,内城墙需要拆掉一些民居,留出一至两丈宽的空地,我们可以在这圈空地上挖壕沟狙击契丹利用地道攻城,少将军意下如何?” 周光辅心下佩服:“大家听说阿保机已死,以为契丹就会退兵,只有书记大人谋虑深远,晚辈佩服之至。” 冯道道:“身处危城,万万不能大意,我们已经败了一次,决不能败第二次!再疏忽大意,全城十几万生灵全完了!” 又过去一个平静的白天,契丹人仍然在修筑营垒,没有前来挑战,也没有退兵的迹象。 幽州将士却轻松自在,认定契丹一定会退兵,加固营垒不过是掩饰退兵的真相。当周德威要求手下继续加固城防,有些将士颇为不耐,认为多事。周德威听从石无能、冯道的建议,一刻不停地继续城防工程。城墙内两丈宽的空地也开始着手拆除。 第二天上午,契丹营垒走出一人一骑,来到距离城墙几百步的地方停下,向城上呼叫,要面见守城主帅,面见石无能大侠。 接到禀报,周德威父子好生奇怪,赶紧上了城墙。石无能、白云飞、常自在、昆仑大师、赵玉、墨君和等一众武林人物都来了。 周德威指着城外那人问道:“他是谁?你们是否认识?” 石无能道:“契丹腹心部首领萧敌鲁!” 周德威等人大为惊讶,萧敌鲁名头十分响亮,幽燕人如雷贯耳,他竟然敢单骑前来幽州,胆魄之雄,实在令人吃惊。 周德威喝道:“原来是萧大人,好胆量,竟敢单人独骑求见本帅!” 萧敌鲁笑道:“那有什么不敢?中原汉人有石无能,我契丹也有英雄好汉!石无能大侠敢闯我皇上行在,礼尚往来,萧某也敢到幽州回拜!萧某却不象石无能大侠,偷偷摸摸。萧某是正大光明拜会!” 周德威吃惊道:“石无能大侠,谁是石无能大侠?” 萧敌鲁笑道:“石无能就是墨昆仑,墨昆仑就是石无能!石大侠,我看你也不必再伪装了!” 城墙上众人都望着墨昆仑。 常自在微微含笑。 石无能自从决定刺杀阿保机,就知道再也无法继续伪装。自己的身份被揭穿,螺雪公主的身份自然也会被揭穿,以后的事情就更加难办,事到如今,却也没有办法。 他笑了一声,揭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的紫铜色脸膛。鼻梁高直,络腮胡子,两边脸颊上数道褐色伤痕。朗声道:“萧大侠,好胆魄,好见识!” 众人一看,果然是名震天下的石无能大侠,都兴奋莫名。周德威激动得老泪纵横,道:“怪不得,怪不得,能够在千军万马中取贼酋性命,天下就只有石大侠才有这个本事!有石大侠在我幽州,我幽州何惧契丹胡狗!” 萧敌鲁道:“石兄,可否让小弟登城?” 石无能望了周德威一眼,周德威道:“全凭石大侠作主!” 石无能道:“请!” 萧敌鲁听到“请”字,便一夹马肚,那马飞奔起来。这匹黑色骏马是难得的好马,冲到城墙前,四蹄拉直,夭矫如龙,朝城上飞窜,待得黑马窜到高处,萧敌鲁飞身离鞍,向城头纵来,中途在城墙上一点脚,一拍掌,借力高跃,就窜上了城墙。 那黑骏马却一个转折,轻轻巧巧落到城下。 看到萧敌鲁如此声势,城头众人大惊,一些人赶紧挡在周德威身前。 石无能拱手赞道:“萧兄,好功夫!” 萧敌鲁潇洒回礼,道:“在下班门弄斧!石大侠武功盖世,当世第一人,名不虚传!” 石无能微笑道:“萧兄取笑,萧大侠一代宗师,木叶掌法果然奥妙无穷!” 萧敌鲁却露出遗憾的神色,叹气道:“木叶掌法虽然奥妙,却还欠火候,难敌石兄这样的高人……” 两人彼此之间非常客气,惺惺相惜,相互推崇,倒像相识多年的好友,哪里像生死对头。 萧敌鲁转向周德威拱手行礼:“久仰周老令公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方能有缘拜见!” 周德威还揖道:“老夫老矣,如何及得上萧将军正当盛年,已然威震四方!” 萧敌鲁道:“萧某奉皇上之命,有几句话转告令公……” 赵玉在一旁道:“耶律倍在大安山即位了?” 萧敌鲁淡淡一笑:“诸位英雄想必以为我天皇王真的驾崩于大安山?石大侠真的得手了吗?有这么容易?各位也太小看我契丹,难怪周老令公常胜将军,晚年却会惨败于我契丹撒剌将军手中。各位要知道,撒剌尚非我契丹一流大将……” 赵玉道:“久闻萧英雄大名,想不到也会如此虚言欺人,我亲眼看见阿保机中了石大侠几次重手,又被一刀掷入后背,透胸而过,如果还会活命,那真是笑话奇谈了!” 萧敌鲁微笑道:“那人确实是死了。石大侠何等人物,他要杀那人,那人如何能够活命?可惜那人并非我天皇王陛下。石大侠勇闯龙潭虎穴,却功亏一篑,是不是很遗憾?” 赵玉道:“又是谎话!那天晚上,是你们契丹重要朝会,何等隆重,会用替身出来?天皇王接见黑汗国师、高丽国使者和镇定王处直、张文礼,也会用替身?” 萧敌鲁道:“赵兄弟说得对,朝会如此庄严,断然不会让替身代替,接见外国重要人物,当然也不会用替身!赵兄弟回想一下,你在大殿之上,是否看见我天皇王陛下离开过大殿?” 赵玉想起,萧敌鲁等人离开大殿之后,阿保机确实出去了一会儿,没隔多久,便又回到大殿中。难道这片刻功夫,真假阿保机就掉了包? 萧敌鲁叹气道:“这也是有人提醒我天皇王,说石无能大侠太厉害,要提防他行刺,必须使用替身。萧某原以为那人太过夸张,有我萧某在此,谁能靠近我天皇王,没有想到,萧某自负绝学,在石大侠手下却成玩意。如果没有掉包计,石大侠已经得逞。我契丹早就退兵了!——各位,这几天,你们是不是一直盼望着退兵消息?是不是很失望?你们盼到什么?萧某告诉你们吧!在这几天中,我军横扫幽州四野,新州、涿州、妫州、儒州,檀州、顺州,全部被我军攻下。这正是当年周老令公攻取幽州的方略,我军照搬照用。老令公成了当年的燕王刘守光,却不知有何感想?这些城池的城防器械,和卢龙节度使卢文进督造的大型攻城器械,已经全部运到幽州城下。明天,我军即将大举攻城。各位,祈祷天神保佑你们吧!”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惊骇。 周德威父子却毫不意外,如果契丹人不退兵,采取长期围困的方略,这些地方迟早会落到契丹人手中,自己困守幽州,根本没有办法救援。幸而没有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刺杀阿保机上,加固城防工事一刻也没有停止。冯道和周光辅在如何加强纵深防御上也想了很多办法。挖掘城内壕沟,赶筑重城,重修羊马墙,都在日夜进行着。一切布置,都是为了对付契丹大型器具攻城。 萧敌鲁见众人不说话,才淡然一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契丹天皇王给各位指出一条活路,不知令公可否听从?” 周德威冷笑道:“老夫为大唐守土,大丈夫马革裹尸,捐躯沙场,何足道哉!如果萧将军想劝老夫归降,那就免开尊口!” 萧敌鲁一笑:“果然不出我天皇王陛下预料。既然如此,这上策你们不肯听从,还有一条中策:交出螺雪公主和我家水云公主,逐走石无能,天皇王保证,让老令公率军平安离开幽州,愿意离开的老百姓也可以带走!” 昆仑大师道:“螺雪公主?螺雪公主没有在幽州,已经去了太原!” 萧敌鲁笑道:“石兄好谋略,瞒过了很多人,也有人对石兄的谋划了如指掌。墨昆仑既然是石无能,那传佳郡主当然是螺雪公主。好一条李代桃疆的妙计。可惜,石兄的对手也太厉害!” 石无能的真实身份和意图被彻底揭穿,众人都望着他,满腹狐疑。 周德威哈哈大笑:“天皇王打得如意算盘,想让我幽州自断膀臂,还不如干脆叫老夫投降!” 萧敌鲁道:“还有一条下策,交出水云公主,天皇王保证,破城之后不屠城!” 周德威冷笑道:“你们的上中下三策,老夫都不依从!你契丹人休要错看老夫!你以为幽州是你们囊中之物?你们就一定能攻下幽州?历来征战,在我河东铁骑面前,你契丹人几时占到便宜?你们只是乘老夫一时不慎,吃了点小亏,就如此嚣张!你们来吧,幽州有十万横磨剑等着你们!老夫叫你们在幽州城下血流成河!叫你们知道我幽州健儿个个是铁打的好男儿!叫你们看看我周德威是否老朽无用!” 周德威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这一番说话,慷慨激昂,左右听得热血沸腾! 周光辅冷笑一声,道:“你们也休要打久困幽州的算盘!我家晋王河上剿贼,步步胜利,不久就会回师北上,与尔等会战。那时,尔等屯兵坚城之下,未必有便宜可捡!渤海国和大封国也听从晋王号令,进袭上京,你们将腹背受敌,两面作战。大辽草创之初,如果遭受重创,势必土崩瓦解,那时悔之晚矣!” 萧敌鲁一笑:“你们坐困幽州,和外面隔绝,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晋王被牵制在黄河边上,战事吃紧,根本没有力量救援幽州。河中节度使降而复叛,对太原西面形成重大威胁。大梁派出一支人马,绕过泽州、潞州北上,直取太原,不久就将兵临太原城下。那可是河东根本,却缺乏重兵防守,本来想依仗幽州救援,幽州却自顾不暇!至于渤海国,早就在我重兵围困之中,如何有力量攻击别人。那大封国,哈,世上已经没有了大封国,大封国国王躬乂,因为残暴荒淫,已经被海军统领王建杀掉,王建自立为高丽王,派出使者参见我天皇王,请求封号。幽州如在梦中,尽想好事。你们冥顽不化,萧某无话可说。天皇王旨意我已经转告,何去何从,令公三思!” 转而对石无能道:“在下想和石兄单独相处一会,喝上一袋酒,石兄肯赏脸吗?” 石无能微笑点头。 他们走过一边,距离众人约百步左右。 有人担心道:“萧敌鲁会不会突然对石大侠下毒手?” 白云飞淡然一笑,没有说话。赵玉道:“石大侠何等英雄,萧敌鲁如何敢向他下手!” 常自在对白云飞道:“白三,你大哥玩的什么把戏,对常某如此提防,不把常某当成朋友?” 白云飞道:“此中情由太过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大哥会向常兄道歉!” 常自在道:“石兄行事,实在令人费解。江湖上传言很多,石兄恐怕也无从辩解。那郑遨、沈油灯还在幽州城中,定然会找你大哥。这件事情可麻烦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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