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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契丹雄杰
李绍荣和单廷圭两支骑兵出城踹营，李绍荣出南门，单廷圭出东门。他们携带了大量的火箭、燕尾炬，准备用火攻袭击。
不出周光辅预料，契丹人乘胜追击幽州军队，企图乘幽州军队大败之余迅速夺取幽州，营寨防护不甚完备。两支军队齐声呐喊，冲入敌营，契丹人果然乱了套。
石无能等一众高手换上契丹人的服装潜行出城，等候在一座弩台上，见两支军队踹营得手，契丹调动频繁。他们观察一阵，估计契丹捺钵在东南方向，便急驰而去。
奔行之间，经过一个树林，发现树林中高吊着许多人，用绳索捆着，像捆猪一般。石无能等人虽然很忙，却也不能不管，爬上树去，解下几个人来，吩咐他们再给其余人松绑，然后一起逃生。他们正要继续上路，忽听得白云飞轻声叫道：“墨侠，你过来看！”
石无能心知有异，赶紧过去，却见白云飞和一个小孩在一起，那小孩正是沈阿媛的儿子石成龙。
石无能惊异道：“他，这小孩怎么会在这里？成龙，你的母亲呢？外公呢？”
石成龙却不理会石无能，转身对白云飞道：“三叔，你，你要带上我，我妈妈不见了，我要找妈妈……”
白云飞询问一阵，才弄明白，原来，沈阿媛打算去西域寻找石无能，出了幽州，却遭遇了契丹人，逃跑中，石成龙和母亲失散了。
在他们说话之时，赵玉、墨君和、昆仑大师已经把其余人解放下来。树林中绑吊着四十多人，契丹人把他们绑吊在这里，不加看管，他们挣脱离开，也不加过问。
石无能吩咐一个老成的人带上石成龙，叫他们一起去幽州避难，才又继续上路。
幽州军队突然袭击，契丹营寨非常慌乱。他们依靠契丹服装，乘乱闯过两个营寨，却再也无法向前。契丹兵力雄厚，营帐星罗棋布。离城较远的营帐没有受到影响。
在他们的前面，契丹营帐戒备森严，灯火通明。人马整齐列队，刀出鞘，箭上弦，无隙可乘。如果硬闯，他们只有几个人，如何能闯过去？即令闯过去了，打草惊蛇，又有什么作用？
五人聚在一起，小声商议着。
一小队骑兵从前面的大营出来，不过十余骑，众人感到机会来了，静悄悄飞身迎去。
五人一起出手，一人对付两人，这十个人被他们迅速制住。
这十来个人是行营都统耶律撒剌派往阿保机行在禀报军情的，前面这个军营就是耶律撒剌的中军大营，怪不得如此壁垒森严。
众人暗叫运气，他们把号令盘问明白，搜出他们的令箭，杀掉这些人。
他们才知道，东面的行营兵马都统原来是耶律撒剌，今天的攻城之战就是他指挥的。
不知道撒剌的人，仅看他的中军大营如此严整，都感到主将确实不凡。治军有法，颇有名将风范。知道撒剌的人，却倒抽一口凉气。契丹语中，撒剌本是酒樽的意思。撒剌因为作战勇猛，身上创伤很多，每逢天阴，就旧创复发，疼痛难忍。阿保机亲自把酒劝饮，这樽酒喝下之后，疼痛减轻，就此改名为撒剌。是阿保机的佐命功臣，得力臂膀。
问明情况，却又为难。契丹人来势凶猛，却又非常持重，阿保机的行在，并不在原先估计的东南面，而在西边八十里左右的大安山，大安山上有当年燕王刘守光的行宫。
已经过了子时，即使不受任何阻碍，打马狂奔，赶到大安山，也快天亮了，如何能够行事？更不用说返回城中。
众人都很犹豫。
石无能道：“当年红线女为了消弭藩镇交攻之兵祸，一晚上奔行两百多里，盗取要物，威慑敌人，迫使对方弥息兵锋。我们即使不如红线女武功高强，却也是堂堂男子汉，女子能做到的，我们为何不能做到？”
事到如今，也只能冒险一试，他们策马狂奔，朝大安山拼命奔驰。
依靠夺得的令箭，他们成功地连闯几个营帐，在四更时分，终于来到大安山下。
到了大安山山脚下，他们反而镇定许多。阿保机行在设在这个地方，倒比营帐中便于行事。赵玉和白云飞走在前面，赵玉扮成头领，他是幽州人，能说契丹话。白云飞跟在赵玉身边，他的头发便于从鬓边梳下，装扮成契丹人。昆仑大师是和尚，墨君和和墨昆仑都是安南人，头发拳曲，一时之间无法料理，只好依靠帽子遮掩。幸而是晚上，加上他们手中令箭，倒也顺利通过几重检查。快到山顶时，却见大殿灯火通明，分明是有重要事情，阿保机到四更还没有休息。
众人心中叫苦。
他们又在一道山门前被拦阻下来。这儿距离主殿大约半里路。一个常衮（帐下官）接见他们，问清情由，然后派一个护卫带他们进去。
他们继续朝山顶走去，石级宽大，灯火通明。两边护卫整齐列队，腰悬弓箭，手持大刀，威武雄壮。警惕地注视周围的一切，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任何异动都休想逃过这些护卫的眼睛。如此森严戒备，恐怕连只狗都无法通过。麻雀飞过都无法逃过那些密集的弓弩。
除了风吹山林的飒飒声，没有任何一点声音，这样的寂静之中，略微粗重的喘气声也能听到。
那引路护卫突然低声道：“白三侠，不行，你们无法成功！”
白云飞大惊，心念电转，就要向护卫出手。石无能更快，已经拿住了这人的手腕。
那人轻笑一声，低声道：“在下常自在，已经在这里守侯几个时辰了，还没有下手机会！”
听说是飞天神龙，石无能松开他的手。常自在望了望石无能一眼，很是惊愕。
墨君和和昆仑大师、赵玉都心下赫然：飞天神龙何等功夫，还没有交手就落入对方的掌握，这昆仑奴的功夫未必太过厉害，不可思议！以墨侠如此身手，今天行动恐怕未必落空。
常自在心念电转，他早就怀疑墨昆仑就是石无能，心下已经明白，却不说破，轻声道：“我们正要前往太原，听说契丹围城，我便回头打探军情。常某身受晋王大恩，无以为报，也打算刺杀阿保机，解救幽州之难。却无法靠近阿保机身边。虏酋戒备严密，无隙可乘！”
石无能料到常自在猜到了自己身份，心中想，常自在回头，定然是路朝天带着阳同人脱离了河东人马，常自在才尾随东来，却不知路朝天和阳同人下落如何。
白云飞道：“既然到了这里，断无后退之理，硬闯如何？”
常自在沉默一会，突然有人大声吆喝：“兀那几人，如何慢吞吞的，想做什么？！”
他们赶紧加快脚步，常自在没有回头，低声道：“萧敌鲁接受了阿保机的任命，担任了腹心部首领。千山老怪、嘎仙老人，还有很多高手守护在行在……”
白云飞不知道萧氏兄弟的情况，赵玉和石无能却非常清楚。单是萧氏兄弟在这里，今天的行动就断难成功，更不用说还有千山老怪、嘎仙老人一众高手！
难怪飞天神龙不敢妄动。
萧敌鲁被称为契丹第一勇士。他的兄弟萧阿古和他相比，也不遑多让。只是萧阿古在军中担任将领，为阿保机效命沙场，战绩辉煌，反而压过他武功上的声威。萧敌鲁时常隐居，修炼高深武学。不到重大关头，不会轻易出山。阿保机面临危难的时候，只要请出萧敌鲁，总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当年剌葛作乱，阿保机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请出萧敌鲁统军临阵，只有几千兵马，对方却是数万叛军，他却以少胜多，一战摧破强敌。萧敌鲁前线临敌，勇悍绝伦，一往无前，绝不退缩，不获胜利，就攻击不停。这一股强悍勇绝的气概，实实令人胆寒。敌人只要望见他的旗号，顿时士气大丧，不用交战，就已经输了几成。
剌葛全军溃败，阿保机大喜，看到萧敌鲁全军疲惫不堪，要萧敌鲁休军停战，不必追击。萧敌鲁却不听，只问阿保机一句话，贼首要活要死。然后单骑前往，穷追不舍，昼夜兼程七天七夜，追上叛军。叛军势力还十分强大，尚有三千余人。周围死党也有数百悍勇壮士，萧敌鲁一概不管，单骑闯入敌营，擒住剌葛，全身而退。那数千敌骑尽皆丧胆，解甲归降。
几年前，石无能单身入契丹，刺杀契丹于越控温，一则是为了消弭兵祸，二则是有心会一会这个契丹第一勇士。如果萧敌鲁当时在场，他的行刺未必就能成功。
到了这个地步，又怎么能犹豫，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
主殿的台阶前，他们又被拦下了。一个梅里带着侍卫守卫在这里，察看了他们的令箭，盘问了一阵，便由那梅里带着赵玉进大殿，吩咐其余人守侯在这里，不得随意走动。
他们心中一凉，却也无可奈何。
只有等赵玉察看了大殿的情形之后再作计较。
大殿门口是铺着麻石地面的大广场。广场四周布满侍卫，同样全副武装，戒备森严。广场的外沿，竖立着十二支神纛。这是契丹特有的仪仗，神纛以牦牛尾制成，在重大朝会和仪式上方有这样的排列。
众人静静等候，心中忐忑不安，也不知赵玉能否瞒过契丹人，会不会露出马脚。
石无能却不甚在意，运起神功，偷听大殿上的对话。他的内力异常深厚，神功潜运之下，大殿的对话清晰地传进耳朵。
第一句话就令他大为吃惊，那是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正在对阿保机说话：“天皇王陛下，休要轻视那石无能，尽管你有三十万大军围城，要想从石无能手中得到螺雪公主，也很不容易。石无能确实有过人之能。老衲不才，当日死亡峡谷，西域高手众多，又有大军重重包围，却被他从容逃脱。楼兰布置何等周密，同样没能成功。石无能武功绝顶，那是不用说了！那厮大智大勇，委实非同小可！”
正是黑汗王朝的国师悬咄！
悬咄竟然如此坚韧，阴魂不散，居然尾随到了中原。他既然来了，那些弟子，赫什姆、木尼斯、撒发极有可能也来了。
有人叹气道：“萧某一生未遇对手，石无能名声如此响亮，没有和他一决高下，诚为生平憾事！真希望有机会单独会一会姓石的！”
说话人声音浑厚低沉，石无能明白他就是萧敌鲁。
有人道：“我们早有探报，说石无能返回了西域，根本没有来到幽州。”
悬咄的声音：“姓石的诡计多端，他玩了一手金蝉脱壳计，玩得实在漂亮，我们全部上了当。老衲断定，姓石的一定在幽州！姓石的行刺大辽重臣于越控温，如此大仇，陛下难道不报？”
有人淡然一笑：“如何对付姓石的，是我们中国人的事情，和国师有何干系？雪山神匣乃中国至宝，和黑汗王朝更没有干系！我大辽有的是英雄好汉，自家的大仇难道要依仗异邦人来料理？朕凭什么信国师所说，和国师联合？”
这显然是阿保机在说话。
悬咄道：“陛下是中国人，我悬咄也是中国人！都是中国人，如何不能联合？”
阿保机失声笑道：“国师说笑了，国师乃黑汗王朝的国师，黑汗王朝远在七河地区，如何是中国人？”
悬咄笑道：“陛下才是说笑！陛下和族人远在土河、潢河地区，又如何是中国人？”
阿保机语塞，有人接口道：“国师差矣，这些地区本来就是中国属地，我契丹大贺氏八部历来臣服于中原王朝。当然是中国人。尔等边远小国，自称中国人，岂不可笑？”
这人没有自称姓氏，石无能听不出来他是什么人。
悬咄问：“久闻太子精通汉学，望海堂藏书几十万卷，通阴阳、知音律，精医药，倒要请教！你知道我黑汗王朝是什么人建立的？”
替阿保机解围的是阿保机长子，契丹太子、人皇王耶律倍。
石无能听不到耶律倍的回答，悬咄这一问，对方哑口无言。
悬咄侃侃而谈：“建立黑汗王朝的是回鹘人，和高昌回鹘、甘州回鹘一样的回鹘人，和皇后述律氏一样的回鹘人！七河地区本来也是大唐安西都护府属地，我们算不算中国人？如果我们不算中国人，贵国皇后述律氏也不能算中国人！”
大殿中无人做声。
悬咄道：“回鹘和契丹一样，都是中国人，都受够了汉人的欺压。回鹘在中原汉人的欺压之下无处安身，一退才退，只好在七河地区暂且落脚。契丹人同样饱受汉人欺压。想当年，北齐文宣帝攻击契丹部落，俘获10万人，掠去数十万头牲畜，契丹损失惨重。又遭受突厥侵扰，部落离散。隋朝时期，又被隋将袭击，斩获4万余人，再受重创。十几年前，契丹不是还饱受燕王刘守光荼毒吗？天皇王即位之后，契丹有了英主，这才雄霸辽西，使汉人不敢轻视。契丹回鹘同病相怜，为什么不能联合起来，共同对付汉人？”
悬咄是饱学之士，无书不读，滔滔不绝。石无能却听得心惊，这悬咄国师野心好大，谋虑实在深远。
耶律倍轻笑一声：“国师自称中国人，倒也新鲜，吾人很想知道，国师如何是中国人？”
悬咄国师笑道：“太子殿下，是否知道唐朝高僧玄奘西天取经故事？”
有人失声笑道：“唐三藏玄奘高僧和国师有什么关系？国师该不会说，您是唐三藏的后裔吧？”
悬咄轻笑道：“正如阁下所言，老衲正是唐三藏的后裔！”
石无能大奇。
白云飞、昆仑大师、墨君和、常自在都在等候赵玉的信息，紧张得连心跳也能听见。他们全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周围任何异常都能敏感。看见石无能呆呆地站着，虽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感觉到这个昆仑奴武功了得，好像知道什么异常了。
大殿中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只有石无能才听得见大殿对话，其余人谁也没有如此功力。
有人在狂笑中说道：“那唐三藏国师持戒何等严谨，国师居然冒认他的后人。好吧，就算国师是唐三藏的后人，却不知国师的母亲是什么人？是盘丝洞的女妖精，还是无底洞的耗子精？”
这几句话问出，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唐三藏西天取经的故事流传甚广，附会出许多希奇古怪的神话故事，这些神话故事广为流传。听得悬咄居然自称唐三藏后裔，人们如何相信？联想到传说中的女妖精，故尔有这样的取笑。
人们笑声停止，却听得悬咄冷冷一笑：“天下事出人意料者时常会有，浅薄者自然事事稀罕。契丹数十万人马浩荡南下，如果无功而返，那才让人笑掉大牙！”
大殿上沉默一会儿，有人禀报：“东面行营都统撒剌将军派人禀报军情！”
阿保机的声音道：“国师远来辛苦，先休息吧，日后再详加计议如何？”
接着是悬咄等人的辞谢声，从声音听出，撒发和难陀等弟子果然来了，却没有听出木尼斯和赫什姆的声音，也不知这两人是否前来。
阿保机没有马上宣信使上殿，却听他问道：“大封国有什么新奏报？”
有人回答：“大封国国王躬乂性情残忍，大失民心，被海军统帅王建杀掉，王建自立为高丽王，以开州为东京，平壤为西京。高丽国内已经安定……”
阿保机笑道：“阿雅！（好啊）——大封国和河东勾结，又连接渤海国。现在发生内乱，和渤海国的联盟自然解体，倒消去我们的后顾之忧……”
群臣道：“陛下洪福齐天，反侧自消，实乃天命所归，敌人自行消亡！”
阿保机又问道：“你们的消息确实吗？水云公主真被人掠进幽州？”
有人禀报道：“千真万确，水云公主乔装打扮，跟随商队去中原游玩。连同商队一起被单廷圭俘获，带进幽州。也不知幽州人是否知道公主身份……”
石无能想起东来途中遇上的那个清纯可爱的契丹少女，万万没有想到，那小姑娘竟然是契丹天皇王阿保机的小女儿水云公主。在太白酒楼上，曾经听说单廷圭掠得一队契丹商队，却没有引起注意，想不到果然是水云姑娘所在的契丹商队。也不知单廷圭如何对待水云公主，如果水云公主有什么不测，阿保机一怒之下，幽州的事情更难罢休。
阿保机道：“你们想一想，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出水云公主。皇后最钟爱这个小女儿，如果有什么不测，皇后一定大为生气！韩丞相，你足智多谋，熟悉幽州情况，给朕拿个主意！”
韩延徽似乎在沉思，没有出声。阿保机怒道：“你怎么啦，朕和你说话，你没有听到吗？”
韩延徽苦笑道：“现在情势，实在没有办法可想。幽州在我军重重围困之下，周德威困兽犹斗，如果他们知道了公主身份，以之要挟，我们投鼠忌器，攻取幽州会增加很多困难。”
阿保机道：“水云公主困在危城之中，还攻取什么幽州。朕即刻派出使者去幽州，让周德威放出水云公主，我们退兵如何？”
听得阿保机这句话，石无能心中一喜，如果这样，那实在太好了。
立即有人道：“不可不可！大军南下，对幽州志在必得。无故班师，岂非儿戏？既失信于镇定二州，也为汉人所笑，皇上威望大大有损。那雪山神匣也势必落到河东手中！河东一旦统一中原，我契丹就将被逼入绝境。——陛下岂可因为儿女私情坏了大计！”
耶律倍的声音道：“于越说得对，父皇三思。父皇雄图大略，被我契丹人视为大救星，正在创建不世功业！我契丹占领幽州，夺得雪山神匣，下一步就能剿灭河东，饮马黄河，和朱梁争夺天下。从此契丹扬眉吐气，创下千古根基，父皇丰功伟绩，必将为千秋万世所共仰！”
石无能知道，于越一官在契丹非同小可。自己几年前行刺的控温，就是一个于越。于越这一官衔，除非立有大到无法封赏的大功，否则不可能授出。于越不是具体职务，却总知全国军国大事，实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控温死后，契丹的于越当是狄烈。他的话在阿保机心中分量自然非常重。
阿保机哈哈大笑道：“狄烈于越和太子说得好！阿雅——好！那黑汗王朝的悬咄国师说的有理。我契丹历来受尽汉人欺压，四方游荡，无处安身。待得我阿保机饮马黄河，建立不世基业，他们汉人就能认识我们契丹人了！契丹人不会再受汉人欺压了！”
韩延徽道：“如果我们手中有对方的重要人物，恰当时候，提出与他们交换，倒是可行。可惜，我们手中却没有够分量的人物。”
阿保机嗤笑道：“韩丞相，你这不是废话！——好了，先听撒剌的军情禀报吧。常胜将军周德威遇上我们的撒剌，如此不经事，一触即溃，土崩瓦解，现在困守孤城，还有什么作为！”
忽听得萧敌鲁的声音道：“韩丞相的计策果然使得，对方的重要人物来了！”
石无能大惊，埋怨自己粗心，以萧敌鲁之能，自然能从赵玉的行走中觉察到他的中原武功，识破他的真实身份。
他环视四周，心念电转，筹划脱身办法。
那些侍卫对他们似乎并不在意。
白云飞眼光一刻也没有离开石无能，看到石无能的神态，知道事情有变，只在呼吸之间，他们就将面临生死关头。
大殿中果然传出一声惨叫，赵玉已经落到萧敌鲁手中。
大殿中只有十分短暂的喧闹，迅速宁静下来，接着是阿保机的问话声：“说，你究竟是什么人？来做什么？”
石无能不能再耽搁，萧敌鲁一招之间就擒住了赵玉，随即发出号令，擒拿同党。
石无能低声道：“不好，赵玉已经被人擒住，契丹早有准备，关防很严，无隙可乘，我们分散离开，另想办法！”
几个侍卫过来了。
石无能猛喝一声，一手抓着一个侍卫，奋起神威，向大殿前的广场抛去。那两名侍卫腾空飞起数丈，还在空中，广场四周便向他们射出一阵箭雨，四周弓弩手像知道有人飞身抢来，早就张好弓弩等待一般。
那两名侍卫还在空中就变成了两团刺猬。
昆仑大师等人立即分散开来，先后冲入旁边的丛林，常自在虽然有临时身份掩护，他那身份一经高手盘查，立即就会被拆穿，此刻也只能逃跑。
一群侍卫已经呼喝着朝他们冲来。
白云飞放倒身边的两个侍卫，正要冲进丛林，却见大哥还在原地不动，被一群侍卫包围起来，心中有些奇怪，以大哥的身手，如何会被这些侍卫绊住，难道想拖住对方，保护同伴。他不暇思索，冲入侍卫人群。
石无能见他过来，喝道：“你赶紧离开，不要管这里的事情！赶紧回幽州，要紧要紧！我自有办法对付！”
白云飞听得石无能如此说，马上想到螺雪公主，知道石无能发现了对方的重大阴谋，螺雪公主身边没有人保护，如果身份被人揭穿，自己兄弟一番奔波图谋就全部白费了。他答应一声，玉龙剑狂挥之下，冲了出去。
包围石无能的侍卫越来越多，已有二十余人。
石无能只守不攻，装作无力突围，却机敏地倾听着四周的动静。
他听到有人在发号施令，指挥侍卫追赶拦截逃走的人。
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在侍卫的外围响起：“你们都退下，萧某要看看，周德威派来刺杀皇上的英雄好汉是何等人物！”
这声音不太高，却低沉有力，有很强的穿透力，竟然压过众人厮杀喧嚣，可见这人好生了得。
石无能知道，萧敌鲁到了。
契丹第一勇士到来，侍卫迅速散开，围成一圈，防止敌人逃走，等着萧敌鲁动手。
萧敌鲁看到石无能，“咦”了一声，颇有惊诧之意，接着道：“原来是个昆仑奴！”
石无能这才看清到萧敌鲁容貌，个子魁梧异常，可以和自己相匹敌，似乎比自己更壮实，年龄四十多岁，没有戴帽子，光着头顶，在火把的光焰之下，闪烁着一道很亮的金黄色弧线，鬓边两道长长的黑发，和一把威武的络腮大胡子垂到胸前，在山风吹拂下，向左边飘起。那古怪的发型，正是契丹人独特的髡发。
石无能吃惊不小，契丹人中，竟然有这样的人物！更为诧异的是，他分明和萧敌鲁素不认识，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实在莫名其妙。
萧敌鲁缓缓走来几步，随意一站，竟然渊停岳峙，气度沉雄，俨然大宗师气派。石无能暗道：几年前刺杀控温没有遇到此人，那时候相遇，说不定不是这人的对手。
石无能再扫视周围的人群，一瞥之间，周围情况全部看在眼中。
最引他注意的是两个白发老人，身材高瘦，骨骼清奇，虽然看不清楚形貌，却从他们的身形步伐中判断出这是两个非同小可的人物。
称得上一流好手的人物有好几个人。
这些人看见萧敌鲁亲自擒拿昆仑奴，没有停留，赶紧搜索其他刺客去了。
石无能冷冷一笑，道：“昆仑奴怎么啦，不配和契丹第一勇士交手？”
萧敌鲁微笑道：“当的当的，老英雄胆气豪雄，令人佩服。你尽力施展本事吧，只需支持五招！五招之内，萧某不能擒住你，你就可以下山，如何？”
石无能心中一喜，看来自己的计策已经初步成功，契丹第一勇士没有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没有判断出自己的真实功夫，自己就有机会。他哈哈大笑道：“好啊，契丹第一勇士，果然骄傲得紧！那就五招吧，老奴倒要看看，契丹第一勇士如何取我这条老命！”
旁边的侍卫都在暗笑这老家伙狂妄，不知道萧敌鲁的厉害。和萧敌鲁对阵的人，只消能抵挡他一招，他就会饶过对方不杀，敌过三招的人还没有听说过。这些侍卫都认为，这昆仑奴一定是上了年纪，行动迟缓，才被同伴拉下，却要和契丹第一勇士对诀，实在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也不明白萧敌鲁为什么如此看重这昆仑奴，居然把招数限在五招那么多。
石无能凝神运力，蓄势待发。他早有盘算，如果硬闯大殿根本没有机会。借助墨昆仑身份伪装，他可以掩藏真实功夫，让对方高手擒住。这样，他就有机会进入大殿。阿保机急于救出小女儿水云公主，迫切知道被擒之人的分量，十有八九会亲自见他。如果遭遇不测，再行脱困也不是难事。
石无能一出幽州，他就感到强烈的不安，像有芒刺在背，也说不清什么原因，感到此行凶多吉少。到了大安山，这种感觉更加强烈。阿保机行在戒备森严，异乎寻常。这种状况，只有一种解释，就是对方觉察到今天晚上的刺杀行动！
见到常自在，这种感觉越加明显，好像来自这个神秘的飞天神龙，又不完全是这样。他滞留最后，摆脱众人之后，尽管身处契丹侍卫的重重包围，面对萧敌鲁这样的生平大敌，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却突然消失了。
然而，另一种奇异感觉却突然升起。
这种奇异的感觉是契丹第一勇士带给他的。
他仅仅这么一站，似乎漫不经心，石无能却感觉到一股气流在周围流动。如果不是他的内力深厚之极，根本无从感受到这样轻微的异动。那股无形无质的气流在包围上来，有微风扑面的感觉，却不带任何戾气，反而像和煦的春风，使人温暖舒适。
石无能很是惊骇：这是绝顶高手的境界！不是横强无比的征服，而是融合、同化、包容，在包容中征服对手。他恍然醒悟，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或许是两人的武学都进入了最高境界的缘故。
石无能感到自己轻视了对手，他不敢再行等待，萧敌鲁这样的高手面前，任何一点异样都能引起他的警觉。他之所以受到蒙骗，那是因为他有一张极为精致的面具，萧敌鲁先入为主，认定他是昆仑奴，无论如何也强不到哪里。如果萧敌鲁感觉到他的异样，就能认出他的真实功夫。
石无能猛喝一声，身体跃起，右掌劈出，身法迅疾无伦，已经抢近萧敌鲁身前数尺之地。右掌变爪回带，左掌顺势劈出。
萧敌鲁对昆仑奴表现出来的功夫颇为惊讶。
在大殿上，他在一招之中擒住了赵玉，却不曾小看赵玉。赵玉的武功已经相当了不起。其他人都认为，赵玉既然最先上殿，前来刺杀的敌人当中，当数他武功最高。萧敌鲁却不这样看，他已经认同悬咄所说的话，石无能如果在幽州，前来行刺的一定有他。当他得知赵玉还有其他同党，便迎将出来。一看昆仑奴武功身法，就断定昆仑奴远在赵玉之上。他以五招为期，却是高估昆仑奴的本领，留下较多余地。
交手之下，萧敌鲁感觉到，面前这个昆仑奴很不简单。使他颇为惊讶的是，自己护体神功发动之下，他竟然有能力抢攻；他的招数巧妙诡异，内力浑厚，都在一流高手之上。
难道他是刺客的首脑？
萧敌鲁一边随手应招，一边思忖，随即否定自己的想法。昆仑奴武功虽然高，知道契丹众多高手云集，还敢来行刺，太瞧不起我契丹英雄了。
顷刻之间，三招也过。
萧敌鲁有些惶急，要昆仑奴接五招，实际打算在两招之中就要制服他。被对手接去三招，也是很久没有过的。他开始担心，难道我看走眼了，这昆仑奴竟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他料敌不明，哪里知道已经落入石无能的算计当中。石无能既要掩藏真实功夫，又不能显得过分无能，只有这样，才能瞒过这个自负的契丹豪杰。
他暗自佩服萧敌鲁显露出来的功夫，真不愧是契丹第一勇士。功夫精纯，身法奇特。最后两招更是精妙。五指似掌非掌，似爪非爪，时而大开大阖，时而小巧绵密。指爪之间带起丝丝冷气，内力深厚，非同小可。
这是萧敌鲁的看家功夫。他在木叶山隐居多年，揣摩出一套武功，取名木叶掌。木叶山是契丹龙兴之地，这儿有无边无垠的森林草原，河流纵横。萧敌鲁精研道家庄老学说、《阴符经》、《周易参同契》，师法自然，深解其妙，创造出这套掌法。
这套掌法确实了得，博大精深，一时之间，石无能也无法窥探其中奥妙。石无能虽然不惧，如果对方再出精妙招数，自己或许无法应付。四招已过，石无能知道自己该败了，如果再坚持下去就可能弄巧成拙。
在木叶掌出到第五招的时候，萧敌鲁左掌突变为擒拿，扣住石无能的右手。右手如树枝张开，手法曼妙，一挥之下，顷刻之间，连点石无能七处穴道。
石无能呆立不动。
萧敌鲁退开两步，长吁一口气，心中道：“看不出，这昆仑奴好生了得，如果不使出独创的木叶掌，五招之中恐怕也不能制服他。
侍卫拥上前，把石无能捆起来。
萧敌鲁喝道：“他也是条好汉，你们不能侮辱他！”
他们簇拥着石无能朝大殿走去，石无能心中暗喜，不出所料，阿保机急于了解幽州情况，要亲自讯问刺客。
进入大殿，大殿灯火通明，阿保机还坐在当中的王座上。
阿保机身材长大，竟有九尺余，披着绛红锦袍，大带垂后。胖胖的圆脸，双眼细长，眯成一条缝，威严地望着进来的刺客。
王座的两边，蹲着两只狰狞猛恶的猎豹，看见有人进来，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低沉的吼声。——猎豹是世界上奔跑最快的猛兽，却容易家养。
赵玉躺在地上，已经挨了一阵毒打，浑身是血，衣衫破烂。
石无能扫视着大殿上的人，这些人说话声刚才都听过。因为出现刺客，大殿上侍卫首领、大臣出去主持捉拿刺客，还有不少高手护卫在阿保机身边。
他注意到其中一个人，和萧敌鲁身材相若，容貌相像，明白他就是萧敌鲁的弟弟萧阿古，如果弟弟的功夫达到哥哥七八层，自己便不容易得手。
阿保机道：“原来是个昆仑奴……其他刺客呢？抓到了吗？”
侍卫喝令石无能跪下，石无能作势要跪，却装着受创很重，歪倒在地，顺势躺倒。
阿保机嘿嘿冷笑道：“这就是周德威派来的刺客？一副狗熊样子！太小看朕了！”
侍卫禀告道：“这厮中了萧大人几下重手，当然站不起来！陛下，这昆仑奴好生了得，或许是前来行刺的贼首。萧大人五招才将他制服！”
阿保机吃了一惊，注视石无能，道：“看不出，倒是一个勇士！——昆仑奴，我契丹与尔何仇，竟然帮助周德威前来行刺朕？扶他起来，让他好生回话！”
侍卫扶起石无能。
石无能已经看清大殿的情势，迅速盘算如何行动，目前需要进一步麻痹对方。众多高手离开大殿追捕其余刺客，也在他的算计中，救赵玉和刺杀阿保机多了几分把握。
殿外有人走了进来。
不用回头，石无能就知道是萧敌鲁。
自己还能动手吗？
萧敌鲁赶回阿保机身边，可以看出他精细之极，虽然擒拿刺客要紧，毕竟，保护阿保机才是头等大事。他担心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如果石无能前来，那就危险之极。
石无能抬起头来，对阿保机道：“陛下还认识我吗？”
阿保机细看石无能：“啊，朕想起来了。你像是吴越王的护卫墨昆仑？——吴越王和我国很是友好，两国之间常有往来。你作为使者，曾经到过我大辽，奉吴越王之命，给朕送来猛火油！怎么会帮助周德威刺杀朕？”
石无能发出一声苦笑：“老奴奉吴越王之命，前往西域迎接传佳郡主归国，途经幽州，恰遇皇上大兵围城。周德威便胁迫老奴前来刺杀皇上。老奴本来不答应，因为传佳郡主在周德威手中，老奴没有办法，只好暂且顺从于他。见到皇上之后再作计较。要不然，萧大人虽然是契丹第一勇士，要想在五招之中擒住老奴，却也有所不能！”
阿保机惊讶不已，望向萧敌鲁。萧敌鲁和石无能交手之后，对石无能真实功夫也很怀疑。听得石无能如此说，心中疑惑也消失了。他对阿保机微微颔首，微笑道：“老英雄武功了得，萧某生平仅遇！”
知道墨昆仑身份，阿保机和大殿上的人都放松了警惕。阿保机看到墨昆仑如此魁梧的一条汉子，武功又如此了得，颇有爱才之意，虽然没有下令松绑，解开穴道，语气却温和了一些，问道：“墨昆仑，那石无能又在何处？是否也前来行刺？”
石无能道：“石无能？老奴没有听说石无能在幽州。不过，前来行刺的，却有石无能的兄弟白云飞！”
他们又狐疑起来，警觉地注视着昆仑奴。他们有确切消息，石无能确实在幽州，如果周德威派人行刺，石无能一定会来。墨昆仑供出白云飞，却又消除了他们的疑心。
躺在地上的赵玉却对石无能恨得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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