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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兵败蓟州 常自在突然出现在石无能的面前,端着酒碗道:“常某好生仰慕墨侠大名,今日借花献佛,敬上一碗酒,先干为敬!” 常自在前倨后恭,再次找来,石无能心中暗惊,难道自己露出了破绽?却不慌不忙站起,举起酒碗道:“不敢,飞天神龙名满江湖,老奴无缘亲近,岂敢劳动大驾。” 常自在道:“听说墨侠从西域护送吴越王传佳郡主来到这里,在下也在西域,居然没有遭遇墨侠,实在是一件憾事。英雄大会如此热闹,墨侠武林高人,不屑一顾,令人诧异!” 石无能猜测,常自在听说自己刚从西域回来,便起了疑心。以自己如此魁梧的身材,产生这样的怀疑也在情理当中。这一番说辞他早有预料,便淡淡一笑,道:“墨昆仑不过一老奴,何等卑微,如何敢去英雄大会招摇?承蒙吴越王错爱,将迎归传佳郡主的千斤重担交给老奴,老奴如何敢多生枝节?自然不敢张扬其事,只求不负吴越王所托,平安迎归郡主,方是老奴唯一大事!” 这一番话无懈可击,石无能却忐忑不安,旁边坐着的墨君和面带微笑地瞟过来,如果墨君和透露真相,自己一番布置就全完了。 石无能实在忌惮常自在。常自在身份神秘,武功高强,虽然在擂台比武中败在李圣天手下,石无能却看得清楚,常自在并没有用尽全力,乃是诈败。石无能还看出他在掩饰本门武功,他的行为中有很多令人费解之处。以他这种高人身份,投入晋王手下充当侍卫,就令人大大起疑。他的目光深邃而阴冷,令人不安,好像能看透人的五脏六腑。 常自在突然哈哈大笑,大声道:“石无能大侠,好啊!” 石无能大惊。 墨君和也跳了起来。 路朝天和白云飞一直注意这边,也大吃一惊,以为常自在已经认出石无能。白云飞差点跳起,却被路朝天在桌子下踢了一脚。 很多人听到常自在的话,都惊异地望向这边,齐声道:“石无能大侠!石无能大侠来了!” 连周德威和李嗣昭都注意着他们:“石大侠在哪里?” 赵玉过来了,急切地问道:“你们见到了石大侠?” 石无能心中吃惊,脸上神情不变,淡然道:“常兄,你突然提到石无能大侠,是什么意思?” 常自在微笑道:“那石无能大侠,在英雄大会大展神威,扬威异域,击败大食、黑汗众多高手,吓得黑汗国师不敢上台比武,我中原英豪扬眉吐气,可惜墨侠没有看到当时盛况!” 墨君和看了看常自在,又看了看石无能,没有出声。 石无能淡然笑道:“英雄大会盛况,老奴在西域也曾听人说起,可惜老奴重任在身,不敢分心,那也无可奈何。” 常自在道:“吴越王能将迎归传佳公主的重任交给墨侠老英雄,墨侠一定有非凡本领,墨侠,我们亲近亲近,一起干了这碗酒吧!” 说罢,手中酒碗碰了过去。 石无能知道常自在要试探自己功力,他不动声色,常自在的酒碗轻轻碰上自己酒碗,两个酒碗的酒水突然冲起一尺高,朝自己胸前倾来。 旁边的人都吃一惊。 石无能却神态自若,端着酒碗的手略为回缩,继而前推。那腾起一尺左右的酒水突然变成螺旋状下降,重新回归两人的酒碗中。 有人叫了一声“好”! 两人的酒碗刚刚接触,石无能的碗沿便顺势滚擦,继而回带。内力贯注之下,带动两人的酒碗旋转,酒水成螺旋状回旋,迅速回复原样。两人各端着手中那大半碗酒,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旁观的高手暗自叫好。 墨君和却大惊,这是我安南故老中传说的回燕功,阳刚中暗含阴柔内劲,这门功夫连我十三叔也不会,据说是安南国王刹利氏的镇国之宝,眼前这人却练得炉火纯青,难道他真的是安南人?真的是我师叔? 他不再犹豫,叫道:“十三叔,安南回燕功如此高明,十三叔什么时候才传我?” 石无能听得墨君和如此说话,放了一半心,道:“安南回燕功旁门左道,依仗的不过一股巧劲,无法和中原正大门派的内功心法相比。贤侄应该多向常兄这样的高人请教,如蒙常兄指点一两招,必定受用无穷。回燕功这种小玩意儿,我自然也会传你!” 这几句话,既捧了常自在,又坐实自己安南昆仑奴身份,还暗示墨君和,自己对他一定有所报答。 其实,刚才的功夫哪里是什么安南回燕功,那是他的无极神功心法。他听说过安南回燕功的名声,却不知其心法。他不能让常自在认出自己身份,突然想到安南回燕功,决定冒险一试,却收到意外效果。 常自在微笑道:“常某看来,老英雄实在不像安南人。” 墨君和道:“常兄以为我安南人应该什么样子?” 常自在道:“黑侠乃真正安南人,无可怀疑,令十三叔虽然也一样黑皮肤,头发卷曲如拳,安南人焉能有如此高大魁梧的个子?” 石无能淡淡一笑:“常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安南人未必全是矮个子。我安南王刹利氏,个子比在下魁梧,状如天神,常兄知之否?我这侄子墨君和,也不是矮个子啊!” 常自在还有疑虑,,还想设词探问,却有人过来招呼他们,周老令公有要事商量。 常自在、路朝天、白云飞、王缄、李嗣昭等人被周德威邀入后堂,商议重要事情。 众人坐下之后,周德威急匆匆道:“路大侠、白大侠,事情不妙!刚才接到紧急军情奏报,契丹天皇王已经从上京动身,三十余万虏骑即将南下。卢文进和定州叛将王郁率领前锋部队已经越过营州,只消数天,契丹前锋就将来到幽州城下。定州和镇州的军队已经出动,企图阻断幽州与河东大军之间的联系,军情万分紧急,必须早定大计!” 路朝天望了白云飞一眼,道:“老令公有什么安排,不妨直说!” 周德威正要说话,周光辅醉醺醺地进来:“父帅,呼唤儿子有何吩咐?” 周德威看见周光辅醉成这个样子,勃然大怒,喝道:“该死的畜生,眼前军情紧急,幽州危在旦夕,居然喝成这个样子!左右,给我推出去,狠打二十军棍!” 众人赶紧劝阻:“今天是少将军大喜的日子,众人敬酒,他怎好不喝。 周德威仍然怒气未息,喝道:“看你益光叔父,少年时期嗜酒如命,经先王略加责罚,便终生不饮,你如何不学上一学?” 周光辅一肚子憋闷,父亲却蛮不讲理,当众训斥,更加委屈,心中道:“是你要迎娶什么大封国水晶公主,结好大封国,让大封国牵制契丹,减轻幽州压力,也不管我是否愿意,现在又突然发火,为了什么?”嘴上却什么也不敢说,只恭敬低头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一定学习叔父沉毅勇决,以后不敢随便饮酒……” 周德威不去理会周光辅,转而对路、白道:“细作禀报,契丹天皇王阿保机此番出兵,是为了争夺螺雪公主。老夫实在不明白,虏酋居然会为一个小小女子大动干戈。飞天双侠是我河东朋友,石无能大侠于我河东有大恩,老夫断然不会献出螺雪公主止息这一场干戈。然而,幽州安定数年,百姓安居乐业,这个局面也来之不易。老夫想和两位大侠商量,不如今天傍晚就让螺雪公主起程,前往太原如何?一来,螺雪公主和益光将军、司马大人的军队同行,可以得到很好照应;二来,契丹得知螺雪公主不在幽州,说不定就此罢兵,岂不两全其美?不知两位大侠意下如何?两位大侠千万不要见怪,这不是老夫要赶你们离开,实在是局面危急,情非得已!” 路朝天和石无能昨晚已经商量了应付各种局面的办法,对周德威的这个要求也考虑了应对策略,成竹在胸,却没有马上答应,说道:“老令公,既然契丹天皇王三十万大军南下,没有达到目的,他们会轻易收兵吗?契丹对幽州早有吞并的野心,现在又有镇、定二州应援,定然会灭此朝食,幽州一场大战恐怕无法避免。在下不相信他会为区区一个女子妄兴战火,此番出兵南下,必然是为了吞并幽州!” 周德威微笑道:“路大侠言之有理,不过,为螺雪公主安全计,还是赶紧离开幽州为妙。我幽州不过三万左右人马。三万对三十万,老夫纵然不惧,然而兵凶战危,难保不出意外!到了太原,情势就大不相同了!” 路朝天和白云飞对望一眼,然后道:“如此看来,我们只有听从老令公的安排了!” 周德威道:“如此最好不过,益光老弟,路大侠和白大侠一行就拜托你了,你要多加照顾。我河东深受石无能大侠的大恩,他两位兄弟的事情如有丝毫闪失,晋王知道了,会很不高兴的!” 李嗣昭微笑道:“这个自然!” 路白答应和李嗣昭、王缄同去太原,周德威松了一口气,望了常自在一眼,道:“老夫还有军务在身,各位且先尽兴,酒宴后收拾行装,天黑之后立即出发,其余事情,可由小儿和各位联系。”说完一拱手,便匆匆离去。 李嗣昭等人也出去了。 聂师道过来和路朝天、白云飞敬酒,打听石无能的事情。 聂师道叹气道:“英雄大会上,石无能大侠力措蛮夷高手,中原豪杰好生高兴,却不料事情越变越奇。英雄大会出现种种怪事,令人难以索解,山人实在困惑!后来,山人遇到独孤残远和长孙文化,听到他们所说,更是震惊,不相信石大侠会有如此行为:打死畅棘兄弟,还带走了螺雪公主。路兄和白兄夺回螺雪公主,公主却失去了贞操。这难道是真的?” 路朝天道:“我大哥和阳同人有一些过节,纠葛甚多,一时说不清楚……” 聂师道低声道:“可是外界传言越来越多,对石大侠很是不利。郑遨受人蛊惑,认定石大侠就是杀害李道殷和罗隐之的凶手。潭紫宵、杜光庭、韶州灵树院知圣大师等人更是认为,死亡峡谷中很多英雄豪杰被杀害,是石大侠和杀人魔王暗中策划。更有些骇人听闻的说法,死亡峡谷中很多人被挖去人胆吃了,只有狼才有如此残忍!竟有人认为是石大侠所为,那赵五也是石大侠装扮!西域有狼魔的传说,他们居然认为石无能就是狼魔,不是狼魔如何有指挥狼群的本领?南汉林潭两家、中州迟家子弟、公孙错、邝夕阳等一干人去寻找白衣天子裴行天,请裴老前辈主持公道。听说,裴老前辈已经答应了他们,要和他们一起去找石大侠的师傅陈博……” 白云飞越听越怒,喝道:“我大哥成了十恶不赦的凶徒了!问政先生也在死亡峡谷中,难道也这样认为?” 路朝天踢了白云飞一下。 聂师道压低声音:“唉,那独孤残远和长孙文化都是武林世家,两位公子不知对石大侠产生了什么误会,他们所说的一切,对石大侠大大不利!” 路朝天一脸的懊恼,沉吟半响,道:“问政先生关心我大哥声誉,路某和白三都很感谢。我大哥名声响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也是常情!那些谣言荒诞可笑,也不用理会!能指挥狼群的就一定是狼?那指挥鹰的人就一定是鹰了!指挥马的人就一定是马了!何等荒谬!当今天下,人吃人的事情屡见不鲜,未见得只有狼才吃人!朱温也曾经掠民杀之作军粮,称作“舂磨寨”;闽王平定福州叛乱,屠杀八千多人,把人肉做成肉脯带回食用;契丹耶律李胡随身携带杀人用具,帐中悬挂死人肢体,随时取下烹调,作为下酒菜;当年长安城被黄巢围困,城中乏食,用妇女、小孩充当军粮,每次屠杀几百个人,就像杀猪宰羊一般!他们是人是禽兽?还是禽兽不如?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是非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且由他去吧!” 路朝天和假螺雪公主、真阳同人离开了幽州,常自在、聂师道也和他们在一起动身前往太原。 傍晚,周德威在显西门送走前往太原的众人,便穿城而过,从东边宣和门出城,赶往东郊军营,那儿的一千骑兵整装待发,等他到来,然后向东出发。他的军队已经在蓟州城西布阵,准备迎战卢文进以及契丹前锋。周德威吩咐周光辅和冯道留守幽州,立即关闭东、南北三面城门,只留显西门进出。让周光辅署理幽州城防使,要周光辅小心谨慎,严防奸细,对冯道说:“冯书记,你为人谨慎,老成练达,有你辅佐犬子,我就放心了……” 冯道已经升任河东掌书记,所以周德威称他为冯书记,冯道受晋王之命,暂留幽州,辅佐周德威处理一些要事。冯道乐呵呵地笑道:“令公放心,少将军久历风波,断不会有所闪失!” 周光辅和冯道立马宣和门外,看着一大群偏裨将领簇拥着父帅奔驰而去,马蹄激起一阵黄尘,直到这几十人消失了踪影,他们才转身进城。 进城之后,他们立即传令关闭东南北三面城门。 冯道对周光辅道:“少将军,吴越传佳郡主打算明天凌晨离开幽州,少将军如何安排?” 周光辅道:“我派一百骑兵护送他们到芦台上船出海,一应所须物事,我也安排人备办了,不误他们的行程。刘希以父帅的名义给吴越王写了一封书信,还有给吴越王的礼物,都已经备好。到时候,请冯书记代末将和父帅送送他们。——传佳郡主离去也好,幽州战事急迫,如果有什么闪失,另生枝节,就麻烦了……” 按照周光辅的意思,冯道去拜会传佳郡主,看他们还有什么需要。周光辅则带人巡视全城。 因为契丹已经南下,前锋过了营州,幽州八道城门七门关闭,城中加强了戒备和巡逻,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酒楼饭店已经没有了客人,街上行人稀少,很多店铺早早地关了门。 周光辅来到南大街,看到这儿的易木邸店开着门,店内的人非常忙乱,好像在打点着什么。周光辅知道易木邸店的店主就是杨光远的弟弟杨光近。 周光辅跨进店中。 杨光近看见周光辅,赶紧笑容满面的迎上来。周光辅道:“你们在忙什么,要搬家?” 杨光近笑道:“少将军说笑了,幽州大战在即,货源缺乏,没有生意可做,又不能关门,正在盘点存货,安排今后的事情……” 周光辅知道,自从契丹人南下的消息传出之后,幽州的物价每天都在上涨,粮价上涨尤其惊人。在周德威的严令之下,商家不敢关门,每天却只拿出极少货物供应市场。这些米行、油行、炭行之类,有很多是军队中的家属开设,很多事情无法认真,周家父子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 走出杨光近的店铺,周光辅打算去姚七娘处打听韩清婉下落,他得劝说韩清婉赶紧离开幽州。幽州军队正在和契丹开战,韩清婉住在城中,被父亲知道了,自己也没有办法保护她。 刚刚上马,从西街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周光辅知道一定有紧急事情,便立马等候。不一会,一骑冲到面前,急匆匆禀报:“少将军,李继韬将军带着永昌柜坊的一支驮队想要出城,校尉张寻大人请将军示下,是否放行?” 周光辅不满道:“张寻是怎么搞的,李继韬是什么人?他是益光叔父的二儿子!永昌柜坊是他的母亲杨氏家族的分号,他有我签署的文书,他要出城就让他出城,用的着问我吗?” 那军士陪笑道:“城防使大人,周老令公已经下令不准任何货物出城!李继韬将军虽然手续齐备,但是,他的队伍有两百驮货物,校尉不敢放行,想请城防使示下!” 周光辅一楞,这确实是一件大事!如果这支驮队放出城去了,张继韬、王继韬、赵继韬的驮队出城又怎么办?他心中升起一阵疑云,李继韬没有带着这些货物和父亲一起上路,这些货物必定不是运往太原,莫非是运往契丹?永昌柜坊和幽州其他商人都在暗中经营契丹的生意,如果在平时,他们也没有多管。因为这些商贩大多是军人家属,他们要吃饭要生活,单靠军饷无法解决。现在是战争时期,幽州形势吃紧,永昌柜坊还这样做,未免太过份了。 周光辅沉吟道:“李继韬将军怎么说?” 军士道:“李继韬将军很生气,破口大骂校尉张大人,说这些货物将运往太原,是太原监军张承业大人吩咐永昌号置办的,耽误军情,要将张大人剥皮抽筋!可是,校尉大人却有密报,永昌柜坊和契丹人一直有秘密生意往来,这批货物是送往契丹的……” 永昌柜坊是李嗣昭的夫人杨氏家族在幽州开的分号。杨家数代经商,家产万贯。幽州城中永昌柜坊实力雄厚,生意做得极广。除了经营大宗货物贸易,还经营飞钱。 周光辅不再说什么,这件事情必须制止,自己得亲自前往。他一夹马肚,坐骑急冲而前。 来到显西门大街,果然,两百多驮满货物的马匹正挤在大街上,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校尉张寻看见周光辅,便挤过来,向周光辅禀报。 李继韬看见周光辅来了,怒气冲冲地道:“大哥,这算什么?你们幽州城门校尉连兄弟的驮队也敢阻拦?大哥亲自签署的路引也不起作用!” 李继韬素来骄横跋扈,此刻被阻在城门口约半个时辰,气得七窍生烟,差点冲过去,将张寻抓来狠抽一顿鞭子。 周光辅拱手道:“二弟休怪,张寻在执行我的军令,得罪之处,愚兄亲自赔礼!” 李继韬排行第二,所以周光辅称他二弟。 李继韬忍气道:“算了,既然大哥到了,兄弟总可以出城了。我可耽搁不起时间,我还得追赶大哥和父亲他们!” 周光辅赔笑道:“二弟赶快出城吧,永昌柜坊的货物却不能出城!” 李继韬眼睛一瞪,喝道:“你说什么?” 周光辅道:“父帅有令,幽州城中一切货物都不得出城,二弟鉴谅!” 李继韬大怒,叫道:“好啊,大哥,你太狂了,连我的面子都不给!” 周光辅道:“二弟,父帅军纪甚严,放你的货物出城,我和张寻的脑袋就要搬家,下一回二弟向我敬酒,我就找不到脑袋喝酒了!” 李继韬手中马鞭虚抽了一记,怒不可遏,大叫道:“周大,不用和老子嬉皮笑脸,你究竟放不放行,如果不放行,我们兄弟就此断绝关系!” 周光辅正色道:“二弟,你在强人所难!” 李继韬冷笑一声,扔过一个纸封,道:“周大,你小子看好了!这批货物是河东监军张承业大人吩咐永昌号采办,命令我亲自押送回太原,你敢不放行!张承业大人的手令,连晋王都要服从,我看你周大有几个胆子抗命!” 周光辅匆匆看看路引,随即吩咐从人把路引送回给李继韬,微笑道:“二弟,你也是带兵的人,应该知道,军中只有军令,其余一概不知。愚兄耽搁了张大人的事情,日后一定向张大人请罪!父帅严令,谁敢违抗,二弟原谅愚兄!”不管李继韬如何怒发如狂,周光辅总是微笑着,语气温和地说话,此时猛喝一声:“张寻!” 张寻高声应道:“末将在!” “开城门,送我二弟出城!” 张寻大叫“得令”,嗓音很是兴奋。 周光辅转而对李继韬道:“二弟赶紧上路吧,延误了军机,益光叔父怪罪下来可不是玩的!张大人的货物愚兄一定用心照料,断然不会有任何闪失。愚兄禀报父帅之后,如果同意放行,我一定亲自派人护送到太原。” 李继韬虽然骄横,但周光辅软硬不吃,沉毅镇定,满面含笑,却语带机锋。李继韬因为做贼心虚,加上平时对周光辅也有些发憷,混闹下去讨不到好处,只好恨恨地一抽马鞭,喝道:“周大,给老子记住今天的事情!”便带着他的十几个随从冲出城门,急驰而去。 永昌柜坊的坊主余兴哭丧着脸,呆站一边,周光辅道:“余坊主,快把你的驮队带回去吧。你永昌柜坊的生意我们已经够关照了,休要在这个时候添麻烦!” 张寻关好城门之后,过来向周光辅请安。周光辅看那张寻,个子不高,却非常敦实。心中道:“这人有胆,是个人物!”他取下随身所佩腰刀,递给张寻,微笑道:“张寻,好样的!这个,赏你了!” 张寻单腿跪地道:“少帅,末将职责所在,份当所为,不敢领赏。” 周光辅叹道:“份当所为,说得好啊,我奖的就是这个份当所为,如果我军人人做好份当所为之事,就会成为天下无敌的铁军!” 张寻又道:“虽然如此,末将还是不敢领赏!这柄腰刀是契丹地皇王突欲的佩刀,是少帅在战场上从突欲手中夺得,奖品太过沉重,末将无功,承受不起!” 周光辅拉起张寻,亲自把腰刀挂在张寻腰间:“战场拼死搏斗,是军人本色,人人都能做到,不足为奇。面对权要,仍然能恪守本职,那才难能可贵!你有资格使用这柄宝刀!” 离开显西门,已经夜深,周光辅犹豫一会,决定还是连夜拜访姚七娘,他实在牵挂韩清婉的下落。 来到城东太平坊一个深巷,敲开姚七娘的大门,进入她所住的四合院。周光辅心中暗叹,姚七娘何等的名声,却隐居在偏僻深巷一个极为普通的四合院。她这样过惯了富贵荣华生活的娇弱女子,居然能安于清贫,实在难得。 姚七娘在正面堂屋中和周光辅相见,听得周光辅的来意,她神情淡淡地:“少帅,面对娇媚无比的新人,还能想到我清婉姐姐,实在难得。不过,你又如何面对那个远嫁千里的小公主呢?” 周光辅沉默一阵:“在下,在下,只想见一见清婉,……清婉的父亲投靠契丹,晋王和家父都恨之入骨,我和她已经再无可能。契丹大军入侵幽州,两军将展开一场血战,我实在担心清婉安危。她应该尽快离城,如果被人知道她在幽州,那可不得了!” 姚七娘沉默一阵:“清婉姐姐太痴,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幽州,只为了和你见上一面,这一面还没有见到,你就迫不及待地要她离开!男人啊,难道,难道都这么狠心,旧日情缘忘得这么干净?” 周光辅长叹道:“事已至此,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总不能看着她被当作契丹奸细杀掉吧……” 看着周光辅如此焦急为难,姚七娘道:“放心吧,清婉姐姐离开宴会,就出城北归了……” 周光辅瞪大眼睛望着姚七娘,喃喃道:“她,她就这样走了……” 姚七娘冷冷道:“清婉姐姐不这样走,应该怎样走?难道像新娘出嫁一样吹吹打打,热闹非凡地离开?只能孤独凄凉地洒泪上路,谁怪她这般命苦!” 周光辅道:“她,她甘冒生命危险来到幽州,就这样离开了?她,她没有留下什么话?” 姚七娘道:“我们姐妹同床共枕,说了不少话。她说,父亲逃到契丹,无法回来,一切都要怪你!” 周光辅惊诧道:“怪我,如何怪我?” 姚七娘道:“清婉姐姐说,父亲韩延徽受王缄的排挤诬陷,无法容身,只能出此下策。你们周家父子明明知道她父亲的冤屈,却不向晋王申诉,让父亲蒙冤不白。你少将军这样做,一定另有新欢,厌倦了她,巴不得清婉姐姐远离你身边,所以才眼看她父亲遭受诬陷,不出一言辩护。致使他们韩家无法返归太原。韩延徽曾经哀叹:‘非不恋英主,非不思故乡,所以不留,正惧王缄之谗耳’。其情深为可悯,可惜无由上达晋王耳目!” 周光辅顿脚长叹:“这,这却是从何说起!——韩伯父蒙受王缄诬陷排挤,我父亲向晋王进言。晋王对王缄宠信很深,不听我父亲的辩护,又有什么办法?契丹天皇王阿保机和王后述律氏认识到韩延徽伯父大才,赏识重用。阿保机一天也离不开韩延徽,尽力笼络,不容他离开契丹。又买通河东大臣,巧施离间,断绝韩延徽归路。阿保机登上皇位,便任命韩延徽为宰相,升至中门使。韩延徽也死心塌地,效忠于阿保机。如何能把这笔账算到我父子身上……” 顿一会脚,叹一回气,周光辅突然醒悟,对姚七娘道:“清婉妹子明白事理,断然不会这样说话,一定是七娘相戏。……唉,既然清婉离开,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在下打扰,告辞!” 姚七娘抿嘴一笑:“周将军果然对清婉姐姐知之甚深。清婉姐姐确实明白事理,体谅将军的处境,尽管对将军苦苦相思,却没有前往相见,让将军为难。唉,她一个弱女子,在兵荒马乱之中,不顾危险,跋涉千山万水,只为悄悄地和旧日情人见上一面。将军,你为我清婉姐姐做了什么?你又能为她做点什么?” 周光辅呆了一会,摇了摇头,转身想要离开。他肩负城防重任,不能多所耽搁。 姚七娘道:“少将军,清婉姐姐留下一件东西在我这里,你要不要看一看?” 周光辅转身,急迫地问道:“什么东西?” 姚七娘取出一块手绢,递了过去。 周光辅展开手绢,手绢上题着几行娟秀的小字,正是太白酒楼上曾经看到的那首《千秋岁》: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周光辅心中伤痛,长叹一声,非常珍重地把那手绢折叠好,放入怀中。 姚七娘又道:“清婉姐姐还留下一样东西,少将军想看看吗?” 周光辅望着姚七娘。 姚七娘嫣然含笑:“明天中午,我就要离开幽州,本来想在明天早上拜访将军,把清婉姐姐留下的东西交付给你,既然你来了,就提前拿去吧……” 姚七娘带周光辅走进一间卧室,炕上睡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孩。 姚七娘一指那小孩,道:“去吧,清婉姐姐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幽州,就是让你们父女团聚!” 周光辅大惊:“她,这个小孩,是清婉的孩子?” 姚七娘道:“是你和清婉所生的女儿!今年四岁了,名字叫周星云,小名云儿……” 周光辅仔细地端详那小孩,那小孩肤色白嫩,粉都都的,熟睡之中,脸蛋桃红。眼角含有泪痕,似乎刚哭过,也不知是否因为母亲的离去。眉眼之间果然极像韩清婉。自从韩清婉随同父亲逃入契丹,他们父子镇守幽州,偶尔有几回相会。以后相会的日子越来越稀疏。不料五年前一次重逢,韩清婉就珠胎暗结,产下一个可爱女孩! 周光辅望着那小孩,百感交集,心中无法平静。姚七娘微笑道:“周将军,云儿就交给你了。你如果现在不方便,明天早上也一定要把她接去!不要耽误我明天中午离开幽州!” 周光辅却不便带走云儿,需要作一番安排。他告别姚七娘,回到节度使衙门,已过子时。他一天奔波,忽喜忽悲,诸事纷纭。回到住处,却没有丝毫睡意。他坐在书案前,查看军情奏报,终于朦胧睡去。 睡意正浓之际,突然被一阵喧哗吵闹惊醒,他霍地跃起,手提佩刀,走出大堂。 显西门方向传来厮杀呐喊声音。 周光辅很吃惊。 随从也都惊醒,跑到大堂前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过来,有人高声道:“少将军,大事不好!显西门遭到敌人袭击!” 周光辅大惊喝问:“是什么人?进城了吗?” 那军士道:“城外有一支军队,不知有多少人,也不知是不是契丹人,他们早有敌人潜伏城中,三更时分发起攻击,想夺取显西门,和城外人马里应外合……” 周光辅没听军士说完,便抓起佩刀,边走边对传令官道:“传我将令,吹号,各营登城,严守各自防区。牙军随我前往显西门!”回头问军士:“显西门战况如何?” 军士道:“显西门争夺战非常激烈!幸亏冯书记送吴越传佳郡主出城,有一百骑兵在身边,赶到显西门,正遇上城中奸细攻击守门将士,城门被他们夺去。一场混战之下,显西门虽然还在我们手中,但我军死伤很重。那些奸细有很多武功好手。亏了传佳郡主的护卫昆仑奴,那人好生了得,连毙二十余人,拖住敌人!我方人马堵住城门,一步不退,敌人才没能冲进来!” 周光辅暗叫侥幸。 五百牙军已经在门前列队。周光辅正要上马,东门方向有人策马狂奔而来,周光辅大惊,难道东门也出现敌情?他赶紧命令一名指挥使带领这五百牙军增援显西门,自己则立马等候。 数骑飞奔而至,急报:“少将军,大事不好!老令公全军溃败,正在朝幽州退回!契丹军队在后面追杀,情势危急!” 周光辅喝道:“胡说!父帅乃常胜将军,会在几个时辰之间败于契丹人!开玩笑!” 那人叫道:“少帅,军情大事,小人怎敢开玩笑!这人是老令公身边偏将,我们用绳子将他吊上城来,让他禀报吧!” 周光辅一看,却认识那人,正是父亲身边的亲军小头目薛成,薛成狼狈不堪,脸上全是灰尘汗水,衣衫不整。他明白了,大军确实遭遇了非常大变。 听了薛成的禀报,周光辅大致明白了大军溃败的原因。父帅认为契丹人即使南下,也会在十多天之后,没想到他们来得如此迅疾。幽州大军集结之后,准备在蓟州重创契丹前锋,然后回师,依据坚城和契丹人周旋。没想到,幽州大军刚在蓟州集结,还没来得及完善营垒,就遭遇契丹踹营,敌骑一股锐气,横冲直撞,幽州军队大乱,无法形成合力,顿时全军溃散,向幽州奔逃。待得周德威赶到,局面已经无法控制。周德威依仗身边亲军,好不容易制止住混乱的军队,还没有布好阵势。契丹大军追到,突入阵中,一阵凶猛冲杀,幽州军队立脚不住,只好挥军撤退。契丹铁骑漫山遍野,不知有多少人,到处追杀幽州军队。幽州军队溃不成军,只有拼命逃跑。 军情如此险恶,周光辅反而镇定下来。显西门的喊杀声没有那么激烈了。增援的牙军赶去之后控制了局势。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接应父亲的大军进城。 周光辅不再去显西门,掉转马头,朝东门而去。他心中焦急异常,如果开门迎接幽州大军进城,契丹铁骑来势迅疾,乘机抢城,局面很难控制。 他一边策马朝东门飞奔,一边发布命令,吩咐指挥使王思同率领五百骑兵在南面丹凤门大街候命。 周光辅登上东门。快天亮了,旷野之中却更加黑暗。安东门外黑压压一片,不知聚集了多少人,声称是幽州败兵,呼唤开门。这种情况之下,守城军队如何敢随便打开城门。周光辅观察一阵,知道不能再耽搁。他飞马赶到南面丹凤门,王思同的五百骑兵已经列队丹凤门大街,等候他的军令。他看了一阵,丹凤门外确实没有动静。便吩咐打开丹凤门,命令王思同率领五百骑兵出城警戒,随即传令,让幽州败兵从丹凤门进城。 显西门派人前来禀报,抢城的敌人已经退走,他松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