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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辗转千里 安好吐出的三个字是“石无能”! 难怪石无能要大惊了! 他定了定神,道:“夫人,这绝对不可能,夫人一定弄错了!” 安好奇道:“你如何知道不可能,你认识石无能石大侠?” 石无能打了个突,道:“我一个老奴,如何会认识石无能大侠,我只是听吴越王说起过石无能,说他从来没有相好的女子,又如何有小孩?” 安好撇嘴道:“青年男女的事情,你老人家又懂得多少?那石无能虽然没有相好,也从来不结交任何女子。但一个男人,除非身体有病,如何能摆脱天生的欲望?石无能不愿意缠上感情债,避免和女子接触,他却不能永远压住欲火。姓石的不是圣贤,既非和尚,也非太监,你说他会怎么办?他常去青楼,这个弱点,却被人发现了……” 石无能目瞪口呆。 安好红晕满脸,轻声道:“老人家,如果,如果你找到石无能,如果姓石的不认石重贵,你就告诉他,要他想一想,六年前的魏州城,媚香院那个好好姑娘,那个好好姑娘为他献上的处子之身……” 石无能头脑嗡的一声!他依稀想起六年前的一件往事,他确实去过魏州一家青楼,这青楼是否叫媚香院,他已经记不起了。也确实和一个女子有一夜情。那天晚上,被褥上落红点点,很令他惊异,自己偶入妓院,居然撞上大彩,遭逢处子。 石无能虽然惊异,却也不以为意,早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这笔风流债却在今天突然浮了出来。 欠下血债叫“血锾”,千下风流债不知又该叫什么! 他依稀还记得魏州城那女子的容貌。——他心念电闪:一个芳华正茂的女子,尽管出生于武林世家,不拘世俗礼仪,也断然不会投身烟花之地来献身自己。 肯定有人指点! 有人故意让他缠上一笔风流债,是开玩笑,还是设圈套?这人等待了六年,石无能却什么也不知道! 既然有人发现了自己这个弱点,采用这种方法对付自己,会不会故伎重演,采用这个办法暗算自己呢? 一路东来,他曾经去过几次烟花之地。为了化解素馨公主留在体内的深厚内力,自己的纯阳内力发挥到了极致,以至欲念横生,如果没有女子的阴柔之气冲和,势必更加凶险,不得已,他才去了几次妓院。他身负师门重任,处处小心翼翼。他万万没有想的,还有人采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法对待自己。 石无能外表粗豪,心思机警,片刻之间转过许多念头。 他定了定神,对安好道:“夫人放心,你的病并无大碍,我已经托付郝爷细加照料,一旦病情好转,他们就会安排人送你们母子去河东……” 安好道:“你,你不答应带重贵一起走?” 石无能道:“夫人需要仔细掂量,是否把重贵托付给我们?明天天亮,我们照旧上路,如果到时候夫人依旧要我们带重贵上路,我们一定遵命。老奴想,到了明天,夫人会发现自己的病情减轻许多,说不定你也会转变主意……” 第二天天亮,安好果然改变了主意,不再坚持让石无能带走石重贵了。却叫来石无能,给他一个小包,里面有一枚戒指,请他想办法交到石无能手中。 安好看见墨昆仑对石重贵如此亲热,自己多年的隐秘从来没有向人吐露,鬼使神差,却通通告诉了这个怪怪的昆仑奴,索性给了昆仑奴这枚戒指,作为信物请他转交石无能,潜意识中,是要昆仑奴向石无能转告自己的心事。 这一来倒是歪打正着,正好找对了人。 石无能一行继续上路。 郝蛮子派了五十人护送他们。 路上,螺雪公主吩咐吕嫂叫来石无能。 石无能看见螺雪公主有气无力,好像又吐过一次,便问道:“主人,可有什么不适?” 螺雪公主挥手让吕嫂和阿莲、阿蓉走开,然后对石无能道:“石大哥,你怎么不带走你的儿子?” 石无能一惊:“什么我的儿子?” 螺雪公主冷笑一声道:“那叫安好的女子,不是你的相好?那姓石的小孩子,他不是你的儿子?” 石无能惊疑道:“你在跟踪我?” 螺雪公主继续道:“石大哥,你昨天又去了‘媚香院’?” 自己的一言一行全部被公主窥探到了,石无能无从解释,也不屑解释,苦笑一声:“公主安心调养身体,不必为琐事劳神。石某有一些荒唐小事,是石某自己的隐密,不劳公主挂念……” 螺雪公主冷冷一笑:“始乱终弃,负心薄幸,真是铁石心肠!——今天你这样对待安好,明天会不会这样对待我?” 石无能淡然一笑:“公主,你没有像安好一样对待我,我也不会像对待安好一样对待你,你就放心吧!” 螺雪公主听了石无能这句话,脸上一热,一阵冷风吹来,她打了个寒噤,又咳嗽起来,越咳越猛烈。石无能赶紧唤吕嫂过来。 螺雪公主又呕吐起来。 吕嫂道:“一连几天,主人都这样呕吐,该不会有了身孕……” 螺雪公主一惊。 石无能则一喜,他所谋划的事情总算没有落空。 郝蛮子的马队陪他们走了两天,把他们交给了下一个山寨的人护送,沿途招呼得非常周到,他们倒是省了不少心。 经过几轮替换,他们距离幽州不远了。 这天,石无能体内真气又开始冲撞起来,虽然素馨公主输入体内的真气已经消融大半,余下部分发作起来仍然十分厉害。石无能仍然无法压制,他手脚酸麻,坐不稳鞍轿,只好吩咐哈大,像往常一样将自己绑在马鞍上。正行进间,突然看见北面灰尘大起,一阵马蹄声和喊杀声朝这边扑来。 众人大惊。 他们处于契丹和河东军队的交界地方,双方常常发生冲突,相互打草谷。他们是汉人,遇上河东军队没有关系,遇上契丹人可就麻烦了。 石无能催促众人尽快往前赶。 用不着他催促,车夫也在狠狠地鞭打马匹,发疯地往前冲。 北边的喊杀声渐渐近了,回头看去,有几十个人在前面跑,后面则有百十余骑在后面追。跑的人拼命逃窜,追的人却不慌不忙,边追边射箭。逃跑的人群不时有人中箭倒地,发出声声惨叫。 追赶的是契丹骑兵。 契丹马队看见他们一行,便分出两支小队,朝他们追来。 众人更是慌张,没命地逃窜。 石无能在后面断后,他依然被捆在马鞍上,眼见情势危急,他赶紧用力,想绷断绳索。平常时候绷断这几股绳索自然轻而易举。现在体内真气涣散,他全然使不出力量。连绷几次都没能成功。众人都在急驰之中,也没法帮忙。 契丹骑兵的箭已经射了过来,有两支箭钉在螺雪公主的大车上。 石无能大惊,情急之下使劲用力,终于绷断绳索,就在这时,一支箭射中他的左肩,他眼前一黑,差点摔下马来。 石无能策马遮蔽着螺雪公主的大车。 他没有力量挡格对方的箭,连闪避都困难,只能用身体作盾牌,保护螺雪公主,处境困难之极。忽然,他的坐骑一声长嘶,突然朝前栽去。石无能拼命一跃,跳上了螺雪公主的大车,依然用身体挡住射来的箭雨。 他的腰背又中了两箭,痛哼了一声。 包抄过来的骑兵并不多,左右两支骑兵不过五十余人,如果在平时,他不会把这五十余人放在心上,此刻却无可奈何,只有抱着侥幸拼命逃窜。可是,对方轻骑快如飙风,他们又如何能够逃脱。 哈大和哈二已经中箭落马。 车夫也被射下地来,拉车的两匹马还在继续奔跑,突然,其中一匹马被两支箭射中,栽倒下来,急驰的大车顿时翻倒在地,车上的螺雪公主、吕嫂、阿莲、阿蓉,以及石无能都滚落地上。 那些契丹人看见车上全是妇女,没有再射箭。他们急驰而至,,几张弓箭对着石无能,要将石无能射死,然后带走那些妇女。 正在这时,弯弓搭箭的契丹骑兵忽然发出惨叫,栽下马来。 石无能和螺雪公主好生奇怪。 又有几个契丹人栽下马来,像中了暗器。其余人慌乱起来,吆喝着散开队形。 两骑马风驰电闪般地冲过来,马上是两个头戴头巾的女子,双手挥动着雪亮的弯刀。两女骑术精湛,刀术惊人,那些契丹骑兵只一个照面,就被劈落马下。其余人见势不妙,喊叫一声,纷纷逃走了。 两名女子立马石无能面前,缓缓地揭下头巾。 石无能惊道:“你们是……” 她们却是熟面孔,西来路上,石无能曾和她们在妓院相逢,有过一夜情。她们脸色蜡黄,容貌平常,却身段苗条,阿娜多姿。其中一个还是临河镇的相识。 石无能突然感到不安,两女武功卓绝,根本不是妓女,究竟是什么来路?跟踪他们一行,又有什么目的? 二女微笑道:“还认识我们吗?” 石无能道:“老奴曾经和姑娘有过短暂相识,不知姑娘跟踪我们有何用意?” 二女微笑道:“恐怕不只是短暂相识吧……” 二女突然袖子一挥,她们又变了一副面容。 这几副面容石无能都见过,都在西来路上的妓院见过。 石无能出了一身冷汗,这两个女子是什么人,竟然和安好采用同样方法,潜身妓院,和自己交欢,她们有什么目的?究竟想做什么? 石无能看见她们腰刀,她们刚才所用暗器,心中一动,已经猜到她们是谁了。 两女轻笑一声,道:“昆仑大叔果然老糊涂了,记性坏得很,和我们姊妹发生那么多纠葛,竟然装做什么都想不起了……” 石无能朝旁边扫一眼,吕嫂和阿莲、阿蓉已经从地上爬起,把螺雪公主扶起来。 螺雪公主专注地望着那两位女子。 石无能苦笑道:“姑娘,在下辜负你们师门太多,心中内疚,你们何苦如此,处心积虑,所为何来?” 二女道:“我们要你永远不要忘记楼兰人!” 螺雪公主一直在猜测二女是什么人,她们的身段和声音都非常熟悉,隐约猜到了二女的来历,听她们说起楼兰人,顿时心中恍然。 她们是孤烟的弟子!她们是流川月儿和草海月儿!她们是冰峰月儿和雪原月儿的同门姐妹! 她跟踪石无能到妓院的时候,也曾经瞥见过这两人。 她们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以姑娘的纯洁之身,不断变化身份,潜入妓院,等候和石无能相会。 她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螺雪公主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冰峰月儿和雪原月儿为家园祈福,献身自焚,却听到了自焚的经过,提起两位月儿姑娘那壮烈辉煌的时刻,人人都对两位月儿姑娘钦佩异常。没想到,她们的同门姐妹流川月儿和草海月儿却大胆妄为,怪癖乖张,匪夷所思。 这是一般女孩子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她们难道被石无能的魅力吸引而情不自禁? 两个月儿姑娘下马来,扶起石无能,帮石无能拔去身上的利箭,为他包扎伤口,温柔之极,像细心体贴的妻子在护理生病的丈夫。 石无能体内真气紊乱,加之身受多处箭伤,不能动弹,只好任由她们料理自己。 螺雪公主在一旁看着,刚才,石无能为了保护自己,用身体遮蔽大车,接连中箭,这情景,她一直看在眼里,听在耳中。看到石无能箭创如此之重,也不由得产生些许痛惜。 石无能轻声道:“石无能也太无用,竟然被姑娘窥破行藏,接连让石某上当,当真无用之极!——两位姑娘,还用得着戴面具吗?” 流川月儿道:“石大哥,你说不戴,我们就不戴了……” 她们揭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了白皙娇好的面容,她们那淡蓝的眼睛中泪水盈盈。 石无能想起楼兰大火中,自己曾经怀抱着的雪原月儿,他长叹一口气,道:“月儿姑娘,楼兰的事情我已经尽心了,以后也无所作为,你们何苦如此?” 流川月儿道:“师傅看出石大哥面色有异,内力运行会遭遇凶险,将会遇到极大危难,要我们尾随东来,为你出一点力……” 石无能恍然明白,在罗布泊边,孤烟看出自己的状况。自己本来是纯阳内力,陡然输入素馨公主深厚的纯阴内力,体内真气会出现异常变故,凶险异常,于是让女弟子前来出力。自己累累违背孤烟的意愿,孤烟却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中,他好生感激。 孤烟此举,一定是看在死去的天欣份上。天欣虽然来历不正,孤烟毕竟母子情深。把对女儿奇特的爱转移到石无能身上。 石无能叹气道:“其实,两位姑娘完全不必如此,我自有办法解决我的难题……” 两位月儿姑娘虽然容貌相近,性情却不大相同。流川月儿率直,草海月儿羞涩。此刻,两个月儿姑娘都容光焕发,仿佛完成了一件艰难之极的任务,心情舒畅之极。流川月儿神采飞扬,草海月儿抿嘴微笑,红晕满脸。 流川月儿道:“也不单是为了你,也为了我们,为了冰峰月儿和雪原月儿的梦想……” 石无能奇道:“什么?” 流川月儿道:“我的大英雄,我们应该上路了,你不是急着赶路吗?” 他们找来两辆大车。这大车是刚才的难民留下的。她们把石无能扶上大车躺着养伤,继续朝前赶路。 两位月儿姑娘始终没有理睬螺雪公主。 螺雪公主却一直注意她们的说话,她内力深厚,这几个人的对话全都听在耳中。 石无能问:“两位姑娘,你们要陪我去幽州?” 流川月儿道:“我们再陪你走一段路就回去了!” 石无能道:“你们远道而来,令师没有人照料。” 流川月儿道:“你还有这样的细心?放心吧,师傅还有许多女弟子,会有人照料的……” 石无能道:“我的伤势并不碍事,你们还是早一天回去吧。你师傅和摩尼教反目成仇,须提防摩尼教高手对你师傅不利。我体内异种真气就快完全化除,不怕遇到凶险,不劳两位姑娘挂怀……” 流川月儿道:“你还想赶我们走?不必多费心机了!这一辈子,我们算贴上你了,你再也赶不走我们了……” 石无能心中发楞,不太明白她所指什么。 流川月儿道:“我和草海月儿已经怀上了你的孩子,你这大英雄的血脉永远留在楼兰了……” 石无能头脑“嗡”的一声,接着又苦笑着摇头,不知说什么好。 螺雪公主听到这话也很惊讶,又很气愤,还有点酸溜溜的感觉,对石无能更是恼怒不已。 忽听得南面有人策马奔来。 众人又是一惊,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吕嫂和阿莲、阿蓉更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哈大和哈二死在她们面前,她们受到了极大惊吓,后悔不该跟随昆仑奴前来,把性命送在这里。 飞马而来的只是三个人。一匹白色骏马在前面飞奔,马背上飘扬着一缕嫩黄的云彩,不知有多长。仔细一看,却见那白色骏马上站着一个绿衣少女,头顶一点火红,那片嫩黄的云彩正飘扬在她高举的手臂上。再近一些,才看清楚,她手中抓着的是一匹长长的嫩黄绸缎,那绸缎随着奔马的动势展开,夭矫飘逸。女孩一边奔跑,一边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后面两个人像在追赶,口中还高叫道:“小姐,你慢点走!小姐,你慢点走!” 人们刚松口气,马上又紧张起来,这三人三骑背后还有大队人马。 绿衣女子渐渐跑近,看到他们,便转向他们跑来,很快就到了面前,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那绿衣少女是汉人装束,头上戴着枫叶编就的花环,远远看去就象一团火焰。那少女明眸皓齿,经过一番奔跑,脸儿红扑扑的。她手中的嫩黄绸缎,竟然是一匹名贵的蜀锦。她勒住坐骑,蜀锦飘落在草地上,逶迤如蛇。 女孩子对流川月儿和草海月儿道:“两位姐姐,你们真好看!” 流川月儿和草海月儿见这少女来得奇特,心中颇有戒备,见她如此天真烂漫,都不由得露出微笑,道:“小妹妹,你是谁?” 后面的大队人马出现了,显然是一支商队,他们都放了心。 跟在后面的那两人下了马,把绿衣少女抛在草地上的蜀锦收拾起来。 绿衣少女像是遇上熟人,和流川月儿和草海月儿说过没完。少女嗓音清脆,却咬字不准,像刚学汉语不久,却有一番特别的韵味。 这一支商队约有两百多人,有契丹人也有汉人。他们从西蜀采买了不少东西,经凤翔、河东一路北来,准备返回契丹。打算从幽州北面绕道回去,正可以和石无能他们同行一段路程。 绿衣少女自称水云,是个契丹女子。 水云对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螺雪公主没有留意,反而对躺在大车中养伤的石无能产生了极大兴趣。她问流川月儿:“姐姐,这位大叔是什么人,脸上为什么涂了一层黑漆?” 流川月儿奇道:“涂了一层黑漆?”随即醒悟过来:“这位大叔是安南人,他的皮肤本来就是黑色的……” 水云从马镫上站立起来,跃到石无能的大车上。草海月儿一惊,喝问:“你要做什么?” 水云蹲在车上,俯身望向石无能,惊奇道:“原来世上还真有黑色皮肤的人,我可是第一次看到……大叔,你怎么啦?生病了吗?” 流川月儿见水云只是好奇,没有恶意,于是笑道:“这位大叔不是生病,是被你们契丹人的箭射伤的。他中了五箭,幸亏这位大叔体壮如牛,要不然,早就一命呜呼了!” 水云实在忍不住好奇,她伸手去摸石无能的脸,却注意到石无能的炯炯目光,她吓了一跳,缩回手,道:“大叔,你受了重伤,精神还这么好……啊,不对,你的皮肤为什么冰凉冰凉的?恐怕伤得不轻……韩福,你快去,叫我们的大夫过来,让他们给这位大叔看病!” 石无能脸上戴着面具,自然是冰凉的,听得水云姑娘叫大夫给自己看病,担心被人看出面具破绽,赶紧道:“老奴,老奴的伤并不碍事,小姐不必理会!”说完,又对流川月儿使了一个眼色。 流川月儿明白石无能的意思,对水云道:“小妹妹,你不要理会他了,他身体壮实,像头狮子,身上中几箭,不过是给他挠痒,他不会有事!他已经涂上了特效金疮药,恢复非常快!” 水云又继续打量石无能,在他的额头上摸了一阵,口中道:“奇怪奇怪……”她又跃上马,策马朝后面冲去。不一会,她回转来,将一个药瓶递给流川月儿,道:“姐姐,你把这个给他服下吧,这个药,对治疗箭伤最有效!” 以后的四五天,水云和流川月儿、草海月儿一直在一起,吃饭宿营都在一起。水云的仆人对他们极好,送给他们大量的食物,美酒肉干糕点奶酪。 这几天当中,石无能虽然在养伤,对螺雪公主仍然非常关心,吩咐流川月儿和草海月儿对她尽心照顾。两位月儿姑娘对螺雪公主不冷不热,还是按石无能的要求尽可能照料螺雪公主。 螺雪公主曾经被月儿姑娘和她们的师傅劫持,她们虽然对自己不甚亲热,却也算和气,从来没有呵骂过自己。此刻再次重逢,也很愿意和她们多说说话,增加一些了解。 当流川月儿又来看望的时候,螺雪公主悄声道:“流川姐姐,你们如何会和他,和他发生那样的事情?难道,难道是师傅逼迫你们?” 流川月儿望着螺雪公主,呆了很久。螺雪公主有些尴尬,难道自己说错什么话吗?流川月儿突然叹了口气:“小妹妹,你太年轻,太不懂事,难道你不觉得石无能是当世最好的男子汉,最了不起的大英雄?能够同这样的英雄豪杰要好,还需要人逼迫?真是笑话!” 螺雪公主惊讶不已:“你们是自愿?你们两个姐姐都是自愿?还那样做,太荒唐了!石、石大哥未必有那么好……” 流川月儿道:“小妹妹,你说这话,未必太没良心!不说石大哥千里迢迢,从阳同护送你来到这里。就是这几十天一路东来,他对你如何?他是什么人,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螺雪公主迟疑了好久,才道:“他,他打死了我的畅棘哥哥,又乘我昏迷的时候,对我做了那个……那个……一个英雄豪杰,行事会那么卑鄙吗?” 流川月儿道:“傻妹妹,你什么都不懂,石大哥会那样对你?你怀的孩子是石大哥的?想和石大哥相好,没有奋不顾身的勇气,如火如荼的激情,也配?!” 流川月儿离开了。 遭到流川月儿抢白,螺雪公主没有恼怒,而陷入沉思:不是石无能,又会是谁呢? 想来想去,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石无能的箭伤虽重,却都是皮肉之伤,他敷上师门特制的金疮良药,伤口痊愈很快。五天过去,伤口已经不碍事了。 明天就要到幽州了。 两位月儿姑娘就要回转大漠,同行五天的水云姑娘和她的商队继续北上,他们就要分手了,今天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 水云姑娘开朗大方,对人非常热情,几天下来,人人都喜欢上这个契丹少女,说到分手,他们还很有些舍不得。 他们在树林燃起了一堆篝火,说话,唱歌,跳舞,一直玩到深夜。 当人们终于散去,两位月儿姑娘却还陪着石无能,依然守在火堆旁。 草海月儿弹着筝,流川月儿唱起一支歌: ……我有家园,我向她发出誓言: 我不会出卖她,也永不容许别人侵占! 在那里,我度过了似锦年华, 人们觉得故土可爱,是因为那里是青春的乐园。 想起家园就会想起童年,那一切怎能不令人挂念。 一个人远离故土就会死去, 如同灵魂与肉体息息相关……” 螺雪公主听得这首歌,心中一动,这首歌她十分熟悉,她曾经在楼兰的密道听楼兰人唱过,她曾经听得泪流满面。这熟悉的旋律响起的时候,她再一次被深深感动。 流川月儿的歌声饱含着深情,渐渐哽咽了。 和三人一样彻夜不眠的,还有螺雪公主。螺雪公主默默注视着依偎在一起的三人,倾听着月儿姑娘的歌声。 她有些生气,她虽然不是中原汉人女子,没有那么多礼教束缚。但两位月儿姑娘如此大胆,不顾礼俗,无视非议,主动向男人献身,也让她无法理解,很有些鄙视。 天亮了,契丹商队先行离去。水云姑娘狂欢一夜,还没有醒来,是被人抱上大车拖走的。 两位月儿姑娘和石无能站在一起,相对无言。 流川月儿道:“石大哥,我们去了,你忘了我们吧,英雄的血脉已经留在楼兰,我们已经满足了……” 二女的神情既凄楚又悲凉,石无能心中感慨,勉强笑道:“你们放心去吧!只要我的命还在,料理完阳同的事情,会回到大漠来找你们……” 草海月儿声音很轻,道:“石大哥,你还是,还是忘了我们吧,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是大英雄,天下多少大事需要你。你应该像从前那样无牵无挂,自由自在……” 石无能苦笑道:“我能够自由自在吗?” 流川月儿朗声而笑,伴随着笑声,泪水却从脸颊上挂了下来,道:“草海妹妹说得对,你担负着那么多的事情,还是忘了我们好,无牵无挂,才好勾当大事。英雄的血脉留在大漠,楼兰的梦想将永远流传!师傅已经很满意了,我们已经很满意了!——石大哥,滴水和尚十年种树不见树,不如石大哥功德无量,会有子息传承你的事业!” 石无能苦笑摇头,道:“就算有子息,也未必能传承我们的事业。孔圣人讲仁爱,子孙繁衍不息,当今世上,又哪里有仁爱?” 两位月儿姑娘坚定地道:“放心吧,他们会的!” 送走了两位月儿姑娘,他们又上路了。 下午,他们来到了幽州。 幽州为卢龙节度使治所,原来是燕王刘守光盘踞的地方。幽州本来是河北平原北端陆路枢纽。隋大业4年开永济渠,引沁水通黄河,北达涿郡,就成了水陆道路枢纽。幽州军事地位十分突出。隋炀帝在涿郡筑临朔宫为行宫,三次用兵高丽,以幽州为基地,集结兵马、军器、粮储。唐朝用兵的时候,也以幽州为大本营。安禄山领范阳节度使,范阳即幽州,兵力九万余,约占全国十节度使兵力的五分之一。安史之乱后,幽州长期被藩镇割据。913年,李存勖灭掉刘守光,幽州便属于河东。周德威在夺取幽州,平定刘守光的战役中立下大功,被晋王封为卢龙节度使,镇守幽州。 他们从幽州西面的显西门进城。进城的时候,遇上了麻烦。风闻契丹即将南下攻取幽州,所以关防甚严。他们被阻在城门,正在无可奈何,忽听得有人招呼道:“这不是黑侠老前辈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石无能抬头一看,说话的却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和尚,却是临清龙潭寺昆仑大师,在笑眯眯地招呼他。他的身边有一个容貌英武的青年军官,还有几个小校。 石无能拱手道:“不敢,老奴正是墨昆仑……” 这两人的大号居然一样。龙潭寺这位和尚大号为昆仑大师,而石无能假扮昆仑奴,人称墨昆仑。细想起来颇为有趣。 昆仑大师转向那青年将军介绍墨昆仑:“这位黑侠前辈,在江湖上大大有名,他是墨君和大侠的叔父,墨君和的一身武功都是他传授……” 石无能却知道墨昆仑在江湖上并不有名,倒是墨君和与这位昆仑大师才赫赫有名。墨君和在众多武林高手的围攻中救了成德节度使王熔一命,那一战使墨君和名震江湖,武林中人人看重。 昆仑大师名头更响,他独创十路潭腿,名扬天下。俨然一代宗师。这独特的潭腿功夫到得后世更加有名。 昆仑大师向石无能介绍那青年将军,石无能一听,肃然起敬,这年轻将军竟然是周德威的儿子周光辅。 昆仑大师对石无能道:“前辈来得正好,令侄墨君和大侠正在周老令公府上作客。” 石无能一惊,他扮作墨昆仑,是因为这个人物相貌奇特,江湖上却默默无闻,不会引起什么人注意,自有许多方便之处。墨君和居然在幽州出现,自己的假面具岂非当场戳穿? 周光辅为人非常谦恭,赶紧下马,向石无能行礼。听说大车上坐着的是吴越王侄女钱传佳,更是恭谨,当即和昆仑大师一起,亲自陪送石无能一行进城。 幽州是非常繁华的都市。刘守光父子盘踞幽州十九年,早期也曾着力经营,幽州更加强盛。到得晚年,刘守光骄奢淫逸,搜刮民财,又妄图称霸河朔。刘守光自封大燕皇帝,惹来河东、镇定、大梁军队相攻,幽州饱经战乱,刘守光父子的实力不断削弱。幽州的汉人和军士不断亡入契丹,反使契丹一天天强盛,不时南下侵扰。几年前,周德威攻破幽州,幽州经过长期围困,人口锐减。自从周德威镇守幽州之后,经过多年的恢复,幽州又恢复了繁华景象。现今的幽州城中,也有人口十多万,另外还有周德威的军队三万余。 幽州的街道布局和长安城差不多。一条天街贯通西东,两边是棋盘一般的街坊,街坊有三十余个。内城在西南隅。刘守光的燕王宫、官衙、驿馆都在内城里面。街坊原来都是封闭的,四面开门,每个街坊自然形成十字街,定时开门关门。后来,越来越多的临街店铺开设起来,唐朝严格管理的街坊和坊市格局被打破,天街和城内许多主要通道都成了热闹的街市。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两旁的店铺非常密集,白米行、屠行、油行、五熟行、果子行、炭行、生铁行、磨行、丝帛行,一应俱全。 行到闹市,更是人群拥挤,军士在前面吆喝开道,行动仍然迟缓。周光辅和昆仑大师一边陪着石无能说话,一边缓辔前行。 周光辅吐属文雅,石无能暗自纳罕,心下赞叹,真不愧是一代名将之子,非一般赳赳武夫可比,在乱世英雄中很是少见。 三个人迎面行来。 看见这三人,螺雪公主如遭雷击,百感交集,泪水盈眶。 他们是路朝天,以及麻葵、格列等阳同人。 路朝天向石无能行礼,朗声道:“原来是黑侠老前辈,路某有礼!” 石无能拱手还礼,笑道:“不敢,想不到能够在幽州见到路二侠,老奴幸甚。听说贤昆仲为了一个高原公主千里奔波,吃了许多辛苦,如何有机会来到幽州?” 石无能这句话暗含讥诮,颇为唐突,昆仑大师和周光辅都以为路朝天会发怒。不料,路朝天扫了石无能等人一眼,又望了望扮成钱传佳的螺雪公主,淡然一笑道:“前辈见笑,晚辈兄弟之间的荒唐事,原不足前辈挂齿……” 螺雪公主却明白,石无能这句话是向她发出警示,要她检点身份,不要露出行藏。 石无能询问明路朝天和阳同人的住址,表示郡主将要去拜访他们,这几句话又是为了安抚螺雪公主,使螺雪公主的情绪稳定下来。 闹市街头却不是闲话家常的地方,周围的人群推来挤去,他们只好告辞离开。正在这时,周光辅瞥见,旁边的太白酒楼上,一个俊俏的紫衣青年正凭栏观望他们,那紫衣人容貌好生熟悉,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他望了那青年几眼,走过几十步,又回头望去,那紫衣人站起身来,显出了他硕长的身段。 周光辅猛然醒悟,心头大震,赶紧对石无能和昆仑大师拱手道:“黑侠前辈,就请昆仑大师陪同黑侠前辈前往驿馆,小将前去禀告家父,前来拜访!”又吩咐为首的小校细心服侍郡主,不可怠慢,随即掉转马头去了。 周光辅心中焦急,人群中却不能纵马奔驰,好不容易来到太白酒楼前面,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前来迎候的店小二,三步并作两步抢上楼去。 酒楼上已经不见了那紫衣人。 他问前来招呼的店小二,店小二告之,紫衣客人刚刚离去,却不知去了哪里。 周光辅在紫衣人所坐座位向外望,下面街道上全是乱糟糟的人流,却不见紫衣人的踪迹。低头一看面前桌子,上面用水写有几行字,字体娟秀。那两行字有些已经干了,还可看出几句: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周光辅心头狂跳,紫衣人果然是自己苦苦思恋的旧情人。他冲出几步,又突然站住脚,一时茫然失措,不知如何去寻找紫衣人。 店小二殷勤道:“军爷,需要我们做什么,敬请吩咐。小人名叫诚信,我们店主特别赐名,要小人对客官永远诚信。夫诚信者,乃诚信也。诚信的意思就是……总之,军爷有什么吩咐,小人一定好好效劳……” 周光辅打断店小二的罗嗦,道:“给我追查紫衣人下落,查到了重重有赏!” 店小二道:“这个,这个,恐怕有些难办,这位客人每次来到这里,一个人凭窗独坐,不和人交谈,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虽然小人想客人之所想,急客人之所急,诚信为本,但是,这个,那个……” 周光辅打断他的话:“你说她多次来到这里?” 店小二道:“他来过好多次了,大概,大概有四五天了,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坐上两个时辰,就悄然离去……” 周光辅有了主意,他掏出一些铜钱,赏给那名叫诚信的店小二,便要下楼,一抬头,忽见一面墙壁上所题的诗句,便停住脚。 那是一首李白的诗,名叫《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这首诗却不是李白亲自题写,不知哪个好事的骚人墨客题在墙壁,已经有十多年的历史了,照壁已经发黄,字迹也陈旧了,但因为书法精绝,店老板不愿意把它抹掉。 这首诗却是周光辅和那紫衣人订情的见证。 读着这首诗,种种往事浮上了周光辅的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