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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床上大展宏图,老太太亟亟地闯入我的地盘,猛地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左右开弓地掴我嘴巴,我最挨不起打的,立马打开眼皮,直吼着:闹什么闹啊,今天星期天就不准我再赖会吗? 你快起来,小蕾来找你了,快——,老太太一脸的急促,随之又叨念着:这闺女要走也不过来跟阿姨说一声,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唉,不行,我得给她打电话去。说着,她急忙夺门而出,没走几步,她又回过头来跟我说:你啊,快起来! 迷糊中,听到老太太这般絮叨,我猛地打了个激灵,愣把昏昏欲睡的头脑震醒了,赶紧滚下床来,正想抽条裤子来穿,花蕾那丫肆无忌惮地蹿了进来,吓得我噼哩啪啦地往床跳,一把拽起被子往身上裹。 你丫干吗呢!我气呼呼地嚷道:担心我毙了你! 待我这么一吼,花蕾似乎才醒悟了过来,边忙着遮眼边鬼叫道:哎呀,没见到,没见到,什么都没见到—— 闭嘴!我喝了她一句,质问道:你丫还想窥到什么不成! 在老太太和花无缺面前,我压根儿就是只耗子,不是挨打的份就是扮哑巴,可不知为何,一旦窜到花蕾跟前,我摇身一变就成了老虎了一样,她只要稍微有点对不起我,我立马就拿出花无缺吼我那样的气势吼她,刚开始时,我还是有点忐忑,可日子一长,她还是那副奴婢相,我也就心安理得,日渐变本加厉。 见她死死地蒙着眼,一声不吭,我忽然想起刚才老太太的话,问:你找我有什么事?是不是小花—— 这时,她倏地放下手,瞪大眼睛望着我说:表姐搬家了! 搬家?我一激动,差点从被子里跃起来,听到她一声“啊”,我又缩回去,忙问:什么时候的事——对了,她为什么要搬家啊? 她看着我,满脸无辜,嗫嚅道:我也不清楚。 这下我真急了,脑袋嗡嗡作响,心跳骤然加速,说:你丫先出去,我要穿衣服。 哦。她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外走去,忽地她又扭过头来对我说:对了,表姐叫我递封信给你。 拿来,快!我边接信边说:她还说了些什么? 没有了! 一接过信,我迫不及待地拆开来,一看,我立即目瞪口呆,手一松,信纸像一片落叶一样悠悠扬扬地往地上掉,花蕾于心不忍,正想弯腰去捡,却被我歇斯底里地吼住了:你丫出去! 她先是一愣,随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随手还把门给带上。 我拿起坠在地上的信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空空如也的白纸,那颗摇摇欲坠的心忽然疼痛了起来,难受得很!这时,我的耳边回荡起花无缺的一段话,有一次我俩去看电影,当影片播到女主角因为某种缘故要离开男友时,她生怕他难以接受和痛苦,结果她就给他留了一张空白的信纸。看到这时,花无缺突然落泪了,默默地说:换成我是那个女主角,我也会这样做的!当时我根本就没把这句话往心里搁,可当我载着她回家的路上,她拍着我的背一字不差地重说了一遍,末了,她还说: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如果真有这么一天的话,你就甭到处去找我了!我笑了笑,说:放心吧,我决不会去找你的,你又没迷路!一听我在敷衍她,她猛地打了一下我的后脑,说:有时人没迷路,一样找不到家! 当我走出客厅时,见到老太太依然握着电话筒,神情和动作特复杂,边忙着按键边碎碎念道:怎么老是这鬼声音——你拨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内,唉,这闺女都跑去哪儿啦—— 我愣了一会,随后走出家门,花蕾小心翼翼地尾随其后。看到老太太晴天霹雳的模样,原本我是想走过去安慰她一下的,结果一想还是算了,弄不好老太太会冲我发泄:没看我正乱着呢,你啊你,小花都丢了,你怎么一点都不心急啊! 记得有一次,花无缺爬上她家阳台数星星,一呆就是几个钟头,心急火燎的花叔叔和老太太怎么也找不着她,动员了十几号亲戚朋友也没找到半点可供参考的蛛丝马迹,这时刚从班主任家回来的我一跟老太太照面,她飞速地奔到我跟前,抓着我问这问那,一副丢了魂似的,作为她亲生儿子的我不忍心见到她那样,想安慰她几句,不料就遭到老太太高声的轰炸,搞到我自己也觉得犯了罪似的。后来在我的提示下,终于找到了花无缺,原本以为老太太会对我感激一翻,没料她却揪着我的耳朵说:早干吗去了,害得大家瞎急! 到了花无缺的门口,我习惯地按了按门铃,花蕾走了过来说:可能里面没人,我这有钥匙,要不—— 我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凶道:你丫一边去! 这话刚落,紧闭的大门骤然打开了,我的心“噌”的一声跳到嗓子眼来,情不自禁地喊了声:小花—— 哦,是小飞啊。开门的不是花无缺,是兰姨,花蕾的妈妈。 我的心忽地坠进深渊里,全身感到酥麻,有气无力地叫了声“兰姨”,花蕾跟着喊了句“妈妈”。 兰姨马上将我俩让进房子里去,边走边说:这房子够宽敞的,一没人住恐怕就会染尘、拉蜘蛛网了,房子嘛,是需要人气的,不然——这一层估计小花她爸也清楚,所以才叫我们母女搬进来住…… 兰姨,小花和花叔叔去哪里住了?我插上一句。 这……,兰姨吞吞吐吐的,最后敷衍道:这事我也不清楚,再说我也不敢多嘴。 妈—— 没你的事!兰姨吆喝了一声,扭头来看我时,还白了花蕾一眼。 我见此,没再追问下去,估计即使我打破沙锅问到底也徒然,是人都知道兰姨最听从花叔叔的话了。 兰姨,我想到小花房间去。 行!兰姨这次回答极为爽快,边掏出锁匙边说:小花她爸吩咐了,要我原封不动地保好小花的房间,只管打扫、清洁,不让我移动任何物件——哎,这孩子真幸福,有这么个疼爱她的爸爸。 听她这么一说,我有点心酸。花无缺这家是一幢四层高的楼房,里外的装修、布置都是我们这个城市数一数二的,用兰姨的话说,这是“皇宫”。每次我到她家,她都会拿出最好吃的东西来招待我,我也没跟她客气,多多益善、少少无区。吃饱喝足后,她总会拉着我往她房间跑,要么给我看她最近写的“时评”和小说,要么跟我一起呆呆地站在窗口,遥看天边的云朵,要么我俩趴在床上一起欣赏她小时候的照片,听着她讲述每段成长中最深的记忆,其中最多的回忆便是她跟妈妈的故事。 她说,有一次妈妈卧在病床,一手拉着她的小手,一手抓着花叔叔的大手,脸上荡漾着浅浅的甜蜜憧憬,说:我最想最想,跟着你们父女站在这个城市最高的地方,一同看日出日落,伴着习习晚风,细数夜空的星星。花叔叔哽咽地说: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可没过多久,花阿姨就走了,带着这个美丽的憧憬彻底地走出花无缺和花叔叔的视阈、世界!三年后,花叔叔凭借自己夜以继日的耕耘和高瞻远瞩的目光和睿智,他成为了我们这个城市最富有的焦点人物,几个月后,一幢四层高的楼房活生生地耸立在这个城市的中央,成为了它一种标志。 每当花无缺听到众人对这楼房的高度赞扬时,她总是这样对我说:这是妈妈梦寐以求的憧憬,爸爸给她实现了,于他们来说这是一种诺言!但在我的心目中,我更喜欢住平房,下雨时,躲在妈妈的怀里聆听雨打瓦片的声音,可我再也得不到这种生活了,因为妈妈走了! 飞哥,飞哥——,花蕾的叫喊,愣把我拉回到现实中来。 站在这熟悉的房间里,我突然想哭,尽管这里的摆设和家具没怎么改变,可我却严重地感到:人去楼空! 走出花无缺的房间,我径直爬上四楼的阳台——这曾是她最喜欢呆的地方,因为她说这是离妈妈最近的窗口,对于“窗口”二字,我一直以为是思念的窗口。 上午的阳光很暖和,可我却觉得它炽热,愣没法子把双眼睁开,于是我慢慢地下楼去了,听到兰姨在某间卧室训斥花蕾,我没敢进去打搅,不辞而别地走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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