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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瘦的花无缺站在我的眼前,温煦的阳光打在她的脸庞,她丝毫没有抗拒这恩赐般的温暖,一脸喜庆地跟我说:我走了。 我估计自己被她给感染了,一样荡漾起满脸的笑容,说:路上小心。 嗯。话音未落,她早已转过身去了,踏着斑驳零碎的阳光走了。 望着她彳亍而生动的背影,一股震撼人心的暖流遽袭我全身,那种感觉很奇妙,也很飘渺,如同可望不可及的水中月,教人欣喜若狂,而又无能为力。 就在我一门心思沉浸在美丽当中,我的耳畔骤然冒出一句极为悲惋的话:啧啧,这小花越大越漂亮,随她妈,惹人疼爱。 我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结实,嚷道:妈,你干吗呢!大白天的,扮什么幽灵啊! 那老太太一脸无辜,我于心不忍,正想走过来安慰她一下,不料,她脸色一变,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势,高呼道:说什么来着,说什么来着?!敢骂起你妈来了,想造反啊! 说着,她擎起大手,凶神恶煞地朝我奔过来,一见这杀气腾腾的威势,我立马蔫了,耷拉着脑袋,就差没有跪地求饶了。老太太见状,遇佛杀佛遇鬼杀鬼的心就软了,丢下一句“看你小子今后还敢嚣张”,掉头就走了。 我心里偷着乐,对付这老太太的杀手锏,就得用这一绝招:装可怜,博取同情。这不,屡试不爽! 也许是太怕老太太“大打出手”的缘故,自从上了高二,我就硬下决心将来要考取外省的大学,好远离她的暴力,没准这也是善待自己的一种方式。 花无缺,是我的邻居,我俩从小玩到大,用一句文化语说,就是青梅竹马。她家特富有,拿三姑六婆的话说:她家啊,富得流油!在我们这个城市,不管她走到哪里,猎取到都是一片近似歌功颂德的赞扬和羡慕,可她一旦来到我家,老太太对她却是一筐筐的母爱,这就很容易误导我产生一些人神共愤的“天问”:敢情花无缺才是老太太的亲闺女,而我却是她的养子?每当老太太洞察到我这一多疑时,对我一顿“毒打”是在所难免的,越是这样我越发坚信自己的猜测,后来老太太才道破“玄机”。 原来老太太和花无缺的妈妈花阿姨是死党,从小到结婚前形影不离,邻居管她俩叫“孪生姐妹”。在花无缺十二岁时,阿姨在医院病逝了,但有些人却传闻她是自缢的,孰真孰假,我和花无缺时至今日依然不得而知,老太太和花无缺的爸爸花叔叔对此事也绝口不提。 对此,花无缺总是意味深长地对我说:是谜,就有解开的一天! 听着这话,我心里就发憷,有时水落石出未必就是一桩好事,弄不好又是另一件悲伤的开始,所以在我看来这个谜永远也不要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我今年读高二,比花无缺低一年级,原因在于初三那年我大病一场,差点让老阎给招去当女婿,结果就修了一学年的假期。人是真的不能生病的,尤其是生大病,在那段漫长而痛苦的日子,我一天到晚迷迷糊糊地喝着一碗接一碗的乌漆抹黑的中药,隐隐约约中,我看到了一拨又一拨熟悉的人影在的床头床尾踱来踱去,时而叹息,时而饮泣。有一天早晨,我突然睁开眼睛,首先闯入眼帘的是一串串随风摆动的纸鹤,我起身凑近一看,每只纸鹤都写有我的名字。看着这秀美的笔迹,我一眼就看出是花无缺写的,那时,我哭了,气喘吁吁的老太太闻声赶来,先是一愣,随后抱着我的头,边劝慰我边落泪,激动之时,将我的脖子箍得死紧,害我差点窒息过去。 病愈后,老太太怕我的学习成绩跟不上,给她丢人显眼,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她拍着我的肩膀说:你重读一年吧! 望着她那让我不寒而栗的神情,我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心说:这一什么老太太,才几天的时间,又开始对我吆五喝六了! 她好似看出我心底的不满,指着我的额头,叫道:你现在可不是病人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的很,老太太这是疼惜我,眼看就是中考了,羸弱的我哪吃得消这般折腾,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晚上,老太太特热情地凑近我的身边,脸上堆满花儿般的笑容,细声问:小飞,小花今天不是来给你送毛衣的么,后来怎么又拿回去了? 我一扭头,见到老太太反常的和蔼,感到十分不适,正想起身逃之夭夭,不料她却抢先一步,钳子般的大手拽住了我,束手无策之际,我只得老实交代:我穿上毛衣后,小花左看右看,结果她说有个图案织得不好——哎呀,我就觉得挺好的,毛衣嘛,不就是御寒保暖吗,干吗非得搞得像件艺术品一样! 老太太一手重重地搭在我的肩上,说:这就叫心细,懂不?!啧啧,她就跟她妈一个心思,追求完美! 完美?吹毛求疵才是真的!我顶了一句,老太太就拿眼来横我,我马上低下头去,生怕她咬牙切齿,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说实话,花无缺的确人如其名,不管做什么,她非但亲力亲为,还竭力地做到最好。有一次,她的表妹花蕾生日,她就亲手给表妹编织了条围巾,织到快完成时,她才想起表妹喜欢紫色的颜色,二话不说,拉起我的手就往大街奔去,兜了几大圈,走到我的脚都软了,还是不见紫色的毛线,我求饶地说:随便找一种颜色将就将就,不成吗?她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我已经答应了蕾儿了! 有时,我真的受不了她这种完美主义,就故意发难她说:今后你恋爱,也一定要找完美无缺的吗? 她先是不语,好似在思考,随后一字一顿地回答:是的! 我缄默了,她见状,若有所思地接着说:爱情本来就是完美的、神圣的,所以人更应如此!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一个不甚完美的人了,你…… 不会的!她高声喝住了我,我愣住了,估计她也被吓了一跳,随后她默默地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我…… 见到她全身颤抖的样子,我吓死了,一把将她抱住,并一再地责骂自己。 对于花无缺这种完美无瑕的爱情观,我实在难以理解,后来在一本书上见到一段话,我才有了丁点的头绪,它说:越是坚强的女孩子,心里越想追求一份洁白无瑕的完美,方能弥补坚强背后的空虚、孤寂和无助,这也算是一种自我慰藉或是身心调剂。 说到坚强,我倒觉得花无缺是当之无愧的,这可能跟她崇拜的文学家鲁迅先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我面前,她总是这样推崇鲁先生:黑夜里的一把明刀利剑,以一种民族英雄的姿势,试图刺穿鬼魅的心脏,拯救出身心麻木的民众。 我抬杠道:我可不喜欢刀光剑影,无论怎样,我还是钟爱三毛和荷西的生活,尤其是她俩在撒哈拉沙漠生活的那段充满神奇色彩的日子——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我逃命般地退出几步,手捂着脸颊,可怜兮兮地望着横眉冷对的花无缺,要不是有老爸信誓旦旦的作证,我真的以为她跟老太太是亲母女,这不,她俩有着明显的共同点——暴力,不同的是她下手看似孔武有力,一旦挨到我身体却如强弩之末。 老爱跟我打岔,死性不改!花无缺愤愤地说着,随后走近我的身边,伸手摸着我另一边脸颊,轻声问:疼么? 对于她这种先打后赔礼的伎俩,我早已习惯了,嘟哝道:我不是死性不改,而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就你贫嘴!她脸露笑容,捶打着我的胸口,这次我却没有逃跑。 也许在许多人看来,我和花无缺将来就是一对理所当然的恋人、夫妻,尤其在老太太、花蕾和花叔叔的眼中,可作为当事人的我却不敢有如此奢望的“理所当然”,因为我清楚我自己有着太多太多的缺点,比如爱睡懒觉、上完厕所忘记关灯、做事喜欢得过且过、有点胆小,最严重的是鲁迅先生不是我首爱的作家。 但是一直以来,扪心自问,我对花无缺的感觉十分的奇妙,说是情人好像还没到那火候,说是朋友似乎有所过之,准确地说应该是介于这两者之间,至于这“之间”是否存在着不可逾越之鸿沟,那就得看彼此今后缘分的造化了,总而言之两个字:随缘! 再说说坚强的事情。那年花阿姨病逝时,花无缺十二岁念小学六年级,我跟她是同班同桌;花叔叔由于痛失爱妻,原本单薄的身体再也受不了这一打击,当场就瘫痪在阿姨的病床下,一晕就是两天两夜。可怜而懂事的花无缺并不像亲戚朋友们所料的那样一蹶不振,咬紧牙关地挺了过来,忙前忙后地跟着亲戚们料理妈妈的后事。每每提起这事,老太太总是热泪盈眶地对我说:那个时候啊,真苦了这闺女了!说到激动之时,我也跟着泣不成声的老太太抹眼泪。 我记得那时候,她只向学校请假三天,因为过不了多久就要参加小学升中考了。三天后,她一样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跟我一起上学去,一路上,我骑得特别的小心,因为我能感觉到她有时将脸贴在我的后背小憩,她实在太疲劳了! 后来,她跟我一样考上了重点中学,可不久她就病倒了,医生说她是因劳成疾,一旁的老太太和花叔叔泪流满面,我却一滴眼泪都不敢往下砸。前段日子,我俩因为考试的缘故每晚老趴在同张桌子学习,每当我不经意撞见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时,我的鼻子总是酸酸的,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她却一脸凶相地呵斥我:不可分心,学习!之后,她就在日记上说我是“水做的男孩”,我见后心里特委屈,第一次指着她的鼻子说:哼,今后打死我也不会在你的眼前掉眼泪! 打那次大病后,花无缺就变得瘦骨嶙峋,老太太每次见之都会心疼好阵子,我却幸灾乐祸地说:这不好吗,现代人就兴这身材——骨感就是美感!话音刚落,老太太举起罪恶的大手就朝我奔过来,吓得我四处找洞钻,一边的花无缺推波助澜地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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