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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过亲吗?”我问高雪。 “相过啊。” “难以置信!” “可多啦。不过挺没意思的。” “你相过亲吗?”我问郝菁。 “相过啊。” “不敢相信!” “这有什么?我有一次一天见了三个。” “明明,有人给我介绍男朋友啦。” “好啊。干什么的?” “律师。” “去看看吧,别错过了……北北,千万别看错人,否则一辈子就完了。”电话里,好久没有接触的薛明明显得有气无力,让我觉得很没劲。而且怎么会一辈子就完了呢?这是冰川时期的理论吧? 经过了一个昼夜,经过了日升月落,心理成熟了,好奇将我拉起来,和上官元冰一起怂恿着我。加上经过这一番求证,看起这种事情是正大光明,自然而然的,而且还有了“迟轶冬”这精神后盾,去见见那个对我“充满了好感的人”也无妨,还可以在姑妈面前表现出坚强,让她知道我不是她说的永远背着壳走的寄居蟹,不是见不得光的“苔藓”,不是上不了台面的灰姑娘,我也可以直面人生。 我们在一家咖啡屋见面。见面的那刻就想逃了,此人中等身材,平头,黑面,细眉,大眼,薄唇,相貌堂堂,谈吐不俗,可透着一股虚伪的劲儿。他竟知道这一点,一坐下就开门见山:“不知为什么,我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挺虚伪的。我很冤枉,所以见到新的朋友就要先为自己辩护。” 这句以诚相见的话没有消除我对他的不良印象,反而加深了。当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我的身体,一层鸡皮疙瘩也从上到下油然而生。这个母亲所谓的“很不错”的人还没有爬过我的及格线。她不了解我,不理解我,将我和他安排在一起,我又觉得受到了侮辱。 “你怎么看待虚伪?”他问,目光变得犀利而挑剔了起来,仿佛一盏昏暗的油灯陡然亮起,充满着狡诈的光芒。 我根据这目光判定他就是那种在法庭上将黑说成白,将白说成黑的人。 “虚伪,是在岁月深处飘扬的杨花,越活,越往岁月里深入,沾染得就越多,终于变成了一件外衣;这件外衣可以保护自己,可以攻讦别人;也有的只是追逐时尚似地,不由自主地背负了薄薄的一层,一看,让人觉得就是那么个人,没有什么意义;还有一些是善意的。我觉得虚伪的人不能用单纯的好或坏来界定,而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人往往最可怕。” 我朗诵完这番话,他竟直起身很响地拍了拍巴掌,随之,我听到了上官的画外音:ko! “正如生活在热带雨林里的壁虎是绿色的,生活在沙漠地带的蜥蜴是土黄色的,虚伪也是人附环境而生的保护色,所以虚伪的人,通常都混得不错。不过,我始终认为真诚的本色才能支撑起一个人的人格,让他(她)在这个纷纭的社会中精彩、丰富、完善地走下去。” 这是他的意见,我很同意,由衷地效仿他,直起身拍了拍巴掌。他脸上闪过一丝狂妄之色,继续起关于“虚伪”的高谈阔论。不知适可而止,暴露出轻浮的本性,他察觉到我的冷淡,话锋成功地一转,问起了我的工作,语间颇多安慰和鼓励,于是“社会地位”这个我从未想过的概念猛然间闯进心中,像个框框一样将我肆无忌惮的感觉囚禁起来,很响地上了锁,我变得局促,而且脸红了。社会地位相差悬殊,这个被我忽视的问题,将我置于了下风,只好默不做声,冷若冰霜。他果然抗不住了,将话题转向了“成熟”的领域,比如喜欢男孩还是女孩,甚至恬不知耻地问我对性这个问题怎么看。 我的感官被那从下往上看的目光油腻腻地涨满,心里充满无比的厌恶。 “你怎么看?”我压抑住怒火,反问他。 “在我看来那是一件很美的事情,两性碰撞,是生命最伟大的交响。” “可有的交响很下作,令人作呕!” 说完起身告辞。上官元冰在家里翘首以待,一进门,她就冲过来,带着期待的表情笑眯眯地看着我,等着我主动交待。姑妈他们也在等待着。 “相亲是一件龌龊的事情。你同意了相亲,就好像同意了跟人上床一样,是一桩赤裸裸的肉体买卖,我和这位律师之间的买卖不合适,告吹了,就是这样。” “他欺负你了”、“不好吗”、“是不是挺好玩的”、“或许我也有这么一天的,取取经”……上官同学眨着大眼睛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还是自由恋爱好,亲爱的妹妹。”我从涌塞在脑袋里的各种偏激的回答中挑出了这样的一句,说完将自己关在屋里,蒙头睡了一觉。晚上去值班,第二天回到家竟病倒了,第三天晚上吐了一顿,才逃离了这场折磨。 不管怎么说,“相亲”这个词在生命中出现了,而且我去面对了所不愿面对的一个世界的一角,虽然只是昙花一现,再也无人提及,却在内心里产生了强烈的震荡。我和迟轶冬就在这样的心理背景下,在一家叫“星月小站”的餐饮厅里见面了。见到他的那一刻有些失望,不是因为他那身有些宽大的黑裤蓝衫,不是因为他点东西时的局促,是世故,刚毕业的大学生不伦不类的世故。 “我不叫喻北北了,叫喻北。喻北听起来要独立自强一些。” “我也觉得少一个字比较适合你。” 自己觉得好和别人觉得好是两码事,自己觉得好是维护自尊,别人觉得好则有伤自尊。我问:“为什么?” “是长大的感觉。”迟轶冬腼腆地笑了。 这是18年后。18年,人生重要的成长期,科技和经济的迅猛发展、世界文化的广泛交流和信息的原子弹式爆炸催发了几番沧海桑田,一个人经历了多少改变与转变?他也对我失望了吧?我没有看到他的激动,他只是腼腆地笑着。 我挑的这家餐饮厅,座位是秋千。秋千,童年的回忆。看得出他很不习惯,不是秋千颤就是他颤,有一次差点摔下来。 “你长得不错。”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我一点也不拘束,大胆又直率地看着他,像以前在学校里看学习成绩不如我的男同学。他确实很英俊。 “你也是。” “真的吗?很少有人夸我了。” “挺好,就是变得不一样了。” “噢?有哪些表现?” “比如你那个时候很笨,现在给人一种练达的感觉。” “真的?从未有人这样说过我,那时候得笨成什么样子呢!” “你的风筝怎么也飞不上天,你又倔强地不让别人帮忙,最后还是我帮了你,可你只顾着跑,忘了放线,别人的风筝越飞越高,你的却一头栽下来……”他边说边笑,有些自娱自乐的感觉。我也笑了,这是件挺可笑的事,只是他用来叙述的语调太紧张,听上去有些无趣。 谈及工作,双方情绪都很低沉,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位律师对我的工作的态度,他则讳莫如深,只说供职于某电子公司,不满意,在寻求别的出路。他闪烁其词,不愿以诚相见又极力做出与你推心置腹的态度,让人莫名其妙,无所适从的眼神又令他风度全失。我又想到秦岭,他那从容的风度,他那娴雅的谈吐,他那坦率的心胸,哦,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如此之大,而这一切似乎与精神无关,是由物质决定的。在无名无禄的状况下,一个精神的贵族为什么不能和一个物质的贵族平起平坐? 话题很快枯竭,场面尴尬下来。吃完点的东西,我拿出准备好的写有家庭住址的小纸条递给他,表示随时欢迎光临。他接过,又腼腆地笑了笑,然后掏钱准备付帐,动作和表情都让人心疼。我仰起脸,骄傲地说我付,尽地主之宜。 又一个幻想的肥皂泡泡破灭,又一个梦终结了,期待和满腔热忱顷刻间灰飞烟灭。就像用photoshop将一张平庸的照片修改得惊世骇俗一样,一旦现实活生生地摆放在那里,只会剩下失望、叹息和嘲讽。我用18的时间加工一段记忆,神话对方,在失落或落寞时,心灵上总有一片暖暖,情感里总有一片青青,记忆里的迟轶冬高大又无所不能,任何困难在他那里一笑间迎刃而解,他的笑容那样充满魅力,随笑而起的两个酒窝那样迷人……是不是现实仍然如此,而我变得势利了?我拒绝偏见,拒绝世俗的尺度,却在评价他人时更加地不解人情,失去人性? 有那么一刻似乎失去了记忆,在阳光照耀的大街茫然地走着。这是失恋的感觉吗?我咀嚼、品味这感觉,直到其是所有麦芽糖分解殆尽,平淡无味,伤感也消失无踪,心如止水。迟轶东再找我时,我完完全全地接受了他是另外一个人,一个陌生的,靠学历、激情与无知在城市里打拼的应届毕业生。 我是不是也这样想过:将他带回家,向他们炫耀一番,打击他们对我的印象?如果说我是个失恋者,那么我也是个失败者。可耻的失败者。将救拔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如果我活得精彩些,像姐姐那样,完全不会有现在的沮丧和元气大伤,不会有想法上的不择手段――要知道这手段即使没有实施,只是想一想,也会破坏精神。在父母们动身前的那个晚上,看到妈妈那种放心不下的表情时,我又多希望自己是个单纯的、容易知足的姑娘,愉快地接受她的安排;或是开心地和迟轶冬商量好,开个玩笑,玩个善意的阴谋,将他带回家,安抚她的不安和忧虑。 与世无争老成温厚的父亲笑着说有福之人不用慌,北北会照顾好自己的。我站到她面前,像每次表白时都会情不自禁地做的那样:双手握在胸前,用背书一样的语调表达了我对她的谢意,祝她旅途平安,并做出承诺:我一定会活好自己。 “你们老了,要多注意身体。半夜起来的时候不要那么猛,要慢慢地起来,再坐一回儿,再下床;干农活的时候也不要太猛,有100斤的力气使30斤就行了。别为了多抱几颗白菜,多耙几下地,就伤了身体。――要知道脑溢血是很可怕的,就那么一下子,整个下半辈子都完了。姑妈也要注意哦。您的性格在城市里或许还行得通,农村人可不吃你这一套,您越冷,他们也对你越冷,您越傲,他们也对您越傲。而且农村像我这样的人很多,千万别像对我这样对他们,否则就有您好日子过了,要是在那里您也被孤立了,还能到哪里去啊?” 他们都笑了,妈妈眼里还泛起了泪花,父亲的眼圈也红了。我又觉得难为情,为自己打圆场,说这可是出于对财政状况的考虑,以我们现在的经济实力,生不起那样的病的。 当这个晚上喧闹的局面平静下来,恹恹入睡的时候,我听见了姑妈和妈妈叹息着的私语: “她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冰冰也是,只是她不表现出来。”“是时候让她们自己去飞了。”“嗯,她们已经不需要我们了,我们都成累赘啦,让她们自己去飞吧……” 让她们自己去飞吧。刚毕业的那段时期,当站在高处像鸟儿一样晃动着脑袋看下面的世界,或是仰望蔚蓝的天空时,我会想到我叫喻北,为自己的存在感到荣幸。在平凡的生活像水一样漫来之初,我并没有过多的感触,你不说,我会平静地接受,享受其中的快乐,承受其中的痛苦,像日升日落一样进行自己的生命。然而你说了,我开始挣扎,说得越多挣扎得越厉害,忘记了自己会游泳,像将要溺死的人一样慌乱和恐惧。 我应该拒绝。我有足够的能量按自己的意志行事。我看到了今天晚上秦岭投来的目光,他像知己一样,在目光中给了我信任和鼓励。 将手放到上官的脸上,在那娇嫩的皮肤上,也有湿湿的泪水。 “23岁很大吗?”我说。 上官元冰又用调侃的语气掩饰了她的情绪:“做为晚辈,我得提醒您一声,您很大了。现在,十来岁出名最好,过了20还没什么动静,尤其像您这么大有事还叫妈的,不要指望能有什么出息,是男的赶紧靠个有钱的女的,是女的赶紧找个有钱的男的,千万要认清形势,要等青春一完,就什么都完了。” 大概凌晨四点钟的光景,外面有了声响,上官元冰一个咕噜爬起来,赤着脚跑到客厅,扑进了姑妈的怀里,叫着“妈妈,妈妈”。姑妈哄着她,将她送到了姐姐的屋里。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屏着呼吸,悄悄地听着,本能地抗拒这分别的场面。一辆车到了楼下,可以听出是秦岭的车子。很快,他们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又将门关上了。不久之后车门就重重地关上了,车子闷闷地开走了。世界恢复了安静,我在空落落的感觉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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