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定夜班3人全部上岗，她们私下改成：3人3组，1人休息，剩下的两人一人负责前半夜，一人负责后半夜，解释是：人又不是铁，饭又不是钢，我们又不是不能一面独当。
    晚上会发生很多事，车祸、抢劫、付费纠纷，等等等等，这个城市里每个角落的千奇百怪的假恶丑都能透过一部小小的电台传过来，浸染其中，很快身心俱疲。而且晚上开车的大都是雇佣司机，虽然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但他们的素质与车主相比的确差了一截，而某小组利用车载电台联系集体嫖娼的事件更令我的感觉雪上加霜，认为为他们服务是可耻的。
    也不乏热心之人正义之士。比如第3小组的05015，国企的下岗职工，从声音判断，不过40岁，在我们受了委屈时，会像个师傅一样安慰我们。这晚，这位好心的司机在电台里空闲下来的时候讲了一件事。他说：你不必应答，我只是憋得难受，不说不快。然后他就说了：一个女孩，十八九岁的样子，西部山区来打工的，下午刚下的火车，在车站被两个男人劫持，在一个居民楼里被轮奸，歹徒睡熟了，女孩跑了出来，去报案，警察说这事不好管，让她什么也别说，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悄悄地回家去。女孩从派出所出来，搭了他的车，他把她送到火车站，塞给她两百元钱。
    “唉――”一声悲愤的叹息过后，他的声音变得哽咽：“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又瘦又弱，那样子，唉！我不明白，警察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他们不知道是人民老百姓给他们发工资，是人民老百姓养的他们？这群乌龟王八蛋！社会风气就被这些人给败坏了！”
    “请您不要激动，我……”我松开话筒，不知道要说什么，因为心中同样充满愤慨和疼痛。还一直想，问明那个女孩的方位，然后拿起电话替她报案，110会管的。我没有这样做，我不知道自己可以改变什么，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毫无自信。
    “对不起，我说粗话了。说实话，个别调度小姐很不自爱，简直可以用'泡司机'来形容。到底怎么了，有人不自爱，有人无法自爱，我活了四十年，四十不惑，谁说不惑？唉！不说了，收车，今晚不干了。”
    “谢谢您，05015，代表中心全体成员向您表示感谢。”
    “嗯。谢谢中心。”
    闭着眼睛仰靠在椅背，日光灯强烈的光线依然将眼睛刺痛，泪水一点一点地爬出来。每个夜班都会哭，有时因为气愤，有时因为感动，有时因为委屈，有时因为夜深时分的冷静让我看清了自己的里外前后，有时因为突如其来的对孤单与寂寞的恐慌，有时还因为单纯的恐惧：司机受伤了，喘息着求救；一个人留下一张鲜血淋淋的纸条，下车时请司机拨打上面的电话号码，司机要求，必须代拨，铃声空洞地响着，没有人接，或许一个人正在血泊里朝电话爬着，可是没爬到就咽了气……我不能禁止自己做这样的猜想。这些在凌晨时分发生的恐怖事件不会被我写进交接班记录，我还无法让握在手中的笔写下鲜血、凶器、尸体这样的字眼，虽然这会让别人对你的处事能力刮目相看。
    这次的事件，同样不会被记录，那个女孩的冤屈，只有由她自己和同情她的两个人埋在心底。
    这是个多事之夜，高雪把前半夜的交接班记录递给我时我吃了一惊：四起交通事故，一起抢劫事件，还有一个出长途的女司机未按预计时间回来。
    “我很累，”高雪说完这三个字，哇地一声哭了。这几天她一直在压抑着自己，除了经理声色俱厉的警告外，她的男朋友，那个声音斯文的雇佣司机又不小心撞了人，不严重，责任是双方的，可偏偏对方有些来头，我们现阶段的社会，压抑太久的个体意识复苏得有些极端，人与人之间关系紧张，国民素质大家心中有数，那些有些来头的人大都不知世上还有种叫做宽容的美德，只要有机会就会用尽门道将那点来头演绎到极致。他们扬言：要用“惨痛的教训”教会这位司机开车。
    “没事吧？”
    她摇摇头，竭力压抑着情绪，越压抑哭得越凶。我找不到安慰的词语，司机有事呼叫了。
    “你工作吧，”她边说边抓起包跑了出去。
    “你回宿舍吗？对不起，有话请讲！”我手忙脚乱地应答。看她的样子一定不会回宿舍，这样晚了她去哪里？郝菁没过来，我还得工作。
    “小姐您贵姓？”
    “请问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种人真该死。
    “下班我去接你吧。”
    “不必了，没事请不要占用频道，谢谢合作！”我的头脑在飞速地组织一条消息：有谁看见一个身高1米65左右长头发穿米色上衣的女孩请与中心联系。
    “听说调度中心的小姐全是应召女郎。”
    还是刚才那个笑嘻嘻的恬不知耻的声音。愤怒随之像一团火一样扑过来，我一下子被击中，整个地燃烧起来。
    “请问这是谁说的？”
    “先说是不是吧？”
    “请先说是谁说的？”
    “谁也没说，我就是知道。比如那个姓郝的和姓韦的……”
    “中心中心，乘客喝醉了，坐车不给钱，派出所不管你说怎么办？”一个满是怒气的声音硬闯进来。想说我能怎么办，我也满腔怒火呢，然后找刚才那个声音理论，可是得乖乖地将怒火压下去，乖乖地拿起话筒。那位乘客拒绝对话，不厌其烦地嚷：“明天到市政府找我要！”
    “对不起，这位乘客朋友，那就只好报警了？”
    “报吧。我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吓，报……”她话没说完，一定司机将话筒抢过去了。
    报警，是家常便饭。问明车的方位，然后拨110.听上去110也忙得不亦乐乎，声音急促地问打起来了吗？还没有。
    “那我们不管，经济纠纷我们管不着。”
    “为什么管不着？”
    “不为什么，是我们的规定。”
    “规定就是眼睁睁地非要等到他们打起来吗？”
    “这位小姐，你要这么说的话，――你叫什么名字？”
    “喻北！”我说得铿锵有力，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那么有气势。
    “要不我告诉你派出所的电话，你跟他们直接联系，看有没有用？”
    “中心，到底怎么解决？”司机在催。
    这种听起来充满怨尤的声音最让人恼火，这种司机真窝囊，这种理直气壮的依赖感让人愤怒。不回答，拨派出所的电话，接通了，声音听起来困极了的警察同志不耐烦地回答：找运管处去！
    “运管处没人，要有人就不麻烦您了！”
    “那怎么办？这种事我们不管。”
    “凭什么不管？不都是为人民服务吗？你们都是这样做事的吗？你有没有一点责任感？就是你们这个派出所吧，明知罪犯在哪里就是不去抓，非要等到严打期间，说那样才出成绩。你们是人民警察吗？”
    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朗而威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喻北。比喻的喻，北方的北！”说完把电话摔下，回味被摔电话的滋味吧，这是一个一直认为警察神圣的青年的愤怒！
    电台里炸锅地响：“中心听到了没有，我呼你怎么不回答，你有没有一点责任感？”“你几号？”“……你对得起我们的服务费吗？”“中心中心中心中心……”各种各样野蛮的呼叫劈头盖脸而来，强烈的委屈感劈头盖脸而来，按下话筒，上线，一张嘴就哭了，索性把电台关了哭个痛快。关了哪能痛快？较着劲等了几分钟，打开，里面一片死寂。正要道歉，电话响了，那位警察同志打来的，说问题基本处理好了，让那位司机明天早晨8点再过来一趟。
    “谢谢。”
    “不用。为人民服务。”
    破涕为笑，他也笑了，又自顾自地说了声“不客气”，温柔地挂机了。
    电台那边的消息也生硬地反馈过来：“警察来了，问题解决了。”
    “他们让您明天早晨8点再去一趟。”
    “我哪有时间？我整天忙死了，明天8点我还得去交车，真是的……”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丢不丢人！”
    不知是失去人的理智，还是恢复了人的理智，才发出这样的吼声。电台里立即又是一片死寂，然后各种同情并支持的声音照例地哄响起来：“中心发生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有些人就是不自觉，中心不用和他们生气……”“怎么了，11号小姐？告诉我，我给你报仇……”
    “喻北，是我，高雪，我没事，你不用担心。”电台里传来高雪沉静的声音，一下子安抚了躁动，让人觉得她正站在黑色的大海中央。
    不管怎样谁都能为自己找到安慰和保护，而我从来不是别人的安慰和保护，我的担心向来多余，同情四处泛滥谁都不领情。又觉得委屈。其实我几乎忘记担心她了，竭力平静地说声请多保重，说完后气力全无，泄了气般。还不能瘫掉，还有一个出长途的司机，女司机，没按时回来。不过之后发生的那位司机倾诉衷肠事件和一起小型抢劫事件还是让我忘了她。
    上官元冰说屋里好像有只蛾子哎。谁管。我只想睡觉。补觉，补觉，否则青春会夹着尾巴逃跑掉，别过来哦，谁跟我青春过不去我跟谁急。把门大声地关上以示此事的严重性。刚睡着，她就把无绳电话听筒塞到我耳边，嗫嚅着说我不是故意和你的青春过不去的。
    一听到陈清华的声音，就知道来意不善。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没什么事吧，请到单位来一趟”，听上去就像“跟我到警察局走一趟”。她是这样的，不管说什么，公事或私事，柔和或强硬，语气中都有种令人不解的、做作的神秘感和命令的意味，令人不由自主地与她针缝相对，更何况是视自己的尊严和别人的尊重为第一生命的喻北呢。
    “请问有什么事吗？”
    “过来再说。”
    “对不起，什么事？”
    她用鼻孔将火气长长地喷了一下，然后以更加冰冷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了下面这段话：“昨天夜里一位女司机遇害了，劫财劫色，尸体被肢解，我查了一下记录，发现咱们公司一位女司机出长途没回来，听说昨天晚上是你们组当班，我想请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早晨走的时候没有及时报告这个情况！”
    前半截，听得后背发冷，后半截，怒火中烧，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的上官一直贼眼流星地观察我，这时赶紧冲听筒大喊：“你是谁，干嘛欺负我姐？！”
    “我想及时报告，可你几点上班？”
    “现在不是我几点上班的问题，是一个司机的性命问题。”
    不管有道理还是无道理，理亏的永远是我，因为我学不会霸道，也学不会无耻。20分钟后我站在她面前，发现只我一个人来，在“司机的性命问题”面前她也不改英明的处事原则：拣软柿子捏。由于有了我的提示，她决口不提“没有及时报告情况”这个问题。
    “她为什么没回来？”
    “因为没回来，所以不知道。”
    “没听到有人在电台里呼救吗？”
    “两起抢劫，记录上有。”我说。忽然想到，那炸锅似的噪音中或许就有女司机的求救声，或者在那位司机握着话筒发泄不满时（远远超过规定的5分钟最长上线时间），女司机却上不了线，更或者，在我将电台关了的那几分钟内……这样想，觉得万箭攒心，禁不住皱着眉头“啊”了一声。
    “怎么了？”
    “也许在司机抢线的时候……”
    陈清华不说话了，将手中的笔往本子上一摔，往后一靠，看着窗外，过了几秒钟，转过头来：“你让我怎么向领导交待？”
    “真的被杀了？还被肢解？”
    “心脏和肾都被掏了。”陈清华的语气中又多了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当然是冲我来的：事情弄明白了，你就是罪魁祸首。
    我是罪魁祸首。一个平时有过接触的司机，女司机，因自己的工作不到位而丧命，这太可怕了。低下头，欲哭无泪。林工他们过来，安慰说事情还没弄清楚呢，没事，回去休息吧。
    我懵懵地站起来，懵懵地走到调度室，林姐、丁萌和姜芹都聚在调度台上，都知道了这件事，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都感到好笑。
    “和你有什么关系？歹徒那么凶恶她哪有机会按键求救？就是求救了，告诉你她在哪里，你能干什么？跳进电台去救她？最多还不是报警？警察去了能做的也只是保护现场。”
    “3个人值班，有事也是3个人的事，凭什么单单找你？”
    “北北真好吓，几下就被吓住了，陈清华有精神病你知道吗？”
    “真的？”我张大嘴巴，不敢相信。当然不是真的，她们看着我乐得哈哈大笑。陈清华推门进来，谁也不看，直奔电话而去。外面有3部电话，两部内线，一部外线，进来打，当然是要我听到。
    “司机被害，你们真能笑得出来，”她冷冷地说，然后换了副紧张又沉重的声音体系：“邹经理，我是小陈，我刚才和小喻谈了谈，可能真有调度的责任，哎，对，3个人值班，其中1个负责监听，好的，我会尽力让您满意……”
    听了她的汇报，我反而冷静了，抢过丁萌手中的话筒，在小组频道与总台频道呼叫那位女司机的电台号，十几遍过去了，没有回音。
    “不用呼了，我给她打过电话，手机没人接，家里的电话也没人接，如果没什么意外……”
    “中心你找我？”一个大大咧咧的的女高声打断了她的话，我一下子激奋了。
    “05342是你吗？你回来了？”
    那边先是传来一声虽做作但很可爱的叹息，然后说：“中心，别提了，没去成，我觉得价格不合适就回家睡了，忘了跟中心打招呼。我刚出车，同组的告诉我你们在找我，不好意思，给中心添麻烦了。”
    “没关系。请注意行车安全，再见！”我用无比甜美的声音说。
    “谢谢中心，再见！”她咯咯地笑着，下线了。
    这是我听到的最动听的笑声！忍了许久的眼泪流了出来。林姐递过一块纸巾，我把眼泪擦干，仰着脸对陈清华说：“不好意思，不是她。”可惜因为激动，这句本来应该有着很好艺术效果的话给说破了。
    “这样最好。”她说，手中刚刚写好的报告草稿――上面一定血雨腥风――在空中很响地一甩，扭头出去了。
    终于逃脱了责任，还为大家避免了一场整风运动带来的灾难，她们哈哈一笑：夜班规矩可以正常进行。我的笑容很快凄惨下来：心脏难以负荷的累。丁萌在快速又小声地列举陈清华因官迷心窍而做的种种“笑”事，这些事只有我不知道，可我听不进去，很无礼地说了声再见。丁萌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可是，我快死掉了，快死掉的人不在乎这个。闭着眼睛摸索到家，上官元冰依旧躺在沙发上，边大啖零食边看电视。哦，这等的荒废时光！这等的幸福时光！
    “眼睛真好看，和国宝一个样，呵呵。”
    不理论，垂手垂腿耷头耷脑往屋里走，进门看，窗帘紧关，屋内一片昏暗，半截蜡烛在桌上孤独垂泪，旁边是一只巨大蛾子的尸体。上官元冰无声无息地站在了身后，眉开眼笑，等着我对她的杀虫大法抱以热烈掌声。很抱歉，我只能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