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清明节这天，姑妈带着她的千金自南方而来。在姑父傲步官场的岁月里，从小立志成为“官娘娘”的姑妈，脾气总是一步不落地水涨船高，她未开口，我就从她那一丝不苟的发卷、微扬的脖颈，还有那矜持的嘴角看出姑父的死并没有给她造成什么打击，或者说，这种打击已转变成一种偏执的力量汇总进了她那高傲的脾气里。及至她开了口，我又惊讶地发现她的口音完全变了，捏声捏气，似乎每说一个字，舌头都要有意无意地征求一下那两颗镶过的门牙的意见。她握着姐姐的手亲切地问东问西，直到暂时想不到什么话题，表情变得僵硬了，才转过头看了看我，说：“小北25了吧。”
　　　　　　　　　　　　　　　　　
　　在我眼里，成人世界充满腐败、虚假、怯懦、丑陋、伪善、恶意和偏见，而这一切有时在梦里会奇怪地浓缩成姑妈那张多褶皱，却一点也不显老的脸孔。一个心存偏见的人对偏见的对象总是冷酷无情的。姑妈就是这样，她知道什么能给弱者以沉重的打击，只要她知道就会毫不留情。我只好又用弱者理论安慰自己，把它当成对自己的考验和提携。
　　　　　　　　　　　　　　　　　
　　“那是虚岁！实际年龄23.为什么您老记不住呢？”
　　　　　　　　　　　　　　　　　
　　“没出息的人总在乎什么虚岁实岁，还总愿意给自己减两岁，全忘了在娘肚子里生呆过一年。我们家还有这么一位。”
　　　　　　　　　　　　　　　　　
　　卫生间里传来一声清脆稚嫩的尖叫：“姐！有没有好一点的洗面奶？”
　　　　　　　　　　　　　　　　　
　　里面有一瓶安安牌的洗面奶，我买的，供全家使用，价格条没有撕下来，6.5元。
　　　　　　　　　　　　　　　　　
　　“那个就很好。”
　　　　　　　　　　　　　　　　　
　　“我不信！”
　　　　　　　　　　　　　　　　　
　　“你不信有什么用？你就得用！”
　　　　　　　　　　　　　　　　　
　　过了一会儿，一个扎着高高的马尾，长得异常漂亮的小女孩呲牙裂齿，一脸仇恨地出来。
　　　　　　　　　　　　　　　　　
　　“怎么样？物美价廉吧？好的东东需要大家的支持，你也支持一下吧。”
　　　　　　　　　　　　　　　　　
　　“狗屁的姐姐！”她过来俯在我耳边说。我笑。几天后她果然去买了一瓶。
　　　　　　　　　　　　　　　　　
　　这位就是姑妈所说的她们家的“那位”，她的千金，姓上官，名元冰，出生在1981年，身高167cm，体重50kg，没心没肺却有10个耳洞且浑身闪闪发光的小妮子，“Q青”一族。我除了身高高她2cm，体重重她2kg，比她更像台湾某著名纯情派男歌手，行为做派被公认为是一个模子磕出来的。我多次向持此论调的人提出严正交涉，皆未果。我们精神实质不同，怎样形容我对她的态度呢？打个比方：如果我是姑妈，会在她进入青春期前理智地给她一枪，为祖国重新培养一个起码有芯儿的花朵。
　　　　　　　　　　　　　　　　　
　　还有一点不同于我，上官元冰对她的高考失败看得非常开，认为是提前解放，人生从此自由。她提着一台手提电脑用一年时间游历祖国的名山大川，用她的话说是花几万块体验了一下生活，然后，“静下来，写本书”，开始她专业作家的“career”。
　　　　　　　　　　　　　　　　　
　　有必要提一下她对我目前生存状态的看法：“呵呵，姐，你还活着干嘛，干脆我一枪给你个痛快。”
　　　　　　　　　　　　　　　　　
　　还好我们都没枪。而且和姐姐比起来，我们更亲近一点，她叫我姐，叫姐姐为喻南姐姐。
　　　　　　　　　　　　　　　　　
　　她们此行的目的由姑妈总结成这样一句话：我们不打算再回南方。也只有这样的一句话。她们对姑父的事绝口不提，像什么都未发生过。她们用什么样的精神理念将这段难以承受的经历如此迅速地抹煞了？是秦岭说的“向前看”吗？她们的高傲和泰然让我们无比的同情胎死腹中，而被这种同情所深深折磨着的我，不期然成为姑妈那毒瘾一样定期发作的冷嘲热讽的靶子。
　　　　　　　　　　　　　　　　　
　　到吃晚饭的时候，姑妈已经成了我们家的主人，我则成了上官元冰的反面教材，表面上寸土必争，寸步不让，泪水却往心里咽。我亲爱的父母受到这“教育”的挑动，在一旁瞅准时机添油加醋。姐姐换了件白色亚麻低领衬衫，头发高高束起来，锁骨在灯光下闪着性感的光泽，那架韩国产水晶框眼镜更衬得她光彩照人，她是这样的，内敛的美会突然绽放，一束奇异的光照来，娇艳的玫瑰华彩夺目。她知道一吭声我就会全线崩溃，所以埋头啃着兔肉，偶尔抬头笑笑，礼貌地回应一下桌上的局面，不发表任何见解。
　　　　　　　　　　　　　　　　　
　　替我说话的是上官元冰。她认为母亲的苦口婆心早已过时，还说了一段大快人心的话：“你们这一代的目光太短浅啦，根本看不到我们内心的深沉，看不到潮流的趋势，所以别嚷啦，净给自己丢人。”
　　　　　　　　　　　　　　　　　
　　“我觉得姑妈说得对，说得很好。姑妈所代表的势利和世态炎凉是有一定道理的，虽然可恶，但唾弃弱者、沮丧、贫穷、无能，也就是我这样的人，虽然我们心地善良，但却虚弱，支撑不起人类的宏基大业，应该受到打击。姑妈看不惯说两句是应该的。姑妈，请尽情地说我吧。”
　　　　　　　　　　　　　　　　　
　　不知由于我们之间谁的话，姑妈闭上了嘴，将主角的袖标递给了她的女儿。上官元冰接着表示了对姐姐的不以为然：“完美的人没劲，劳心劳力取得的成功没劲，喻北姐姐还有希望，喻南姐姐已成定局，到时候只能是我们的背景。喻北姐姐，啊？”
　　　　　　　　　　　　　　　　　
　　我惊觉上官元冰的洞察力，她仿佛站在我的心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将门推开了一点，窥到了里面一些内容，虽然只是些影像，很模糊，但足以表达实质了。但这次，我由衷地站在姐姐这边。
　　　　　　　　　　　　　　　　　
　　“我更欣赏背景，”我说。
　　　　　　　　　　　　　　　　　
　　“舅父舅妈，看看吧，她是真没希望了，又虚伪又怯懦，得赶紧找个人把她嫁掉，否则青春一过一切没戏。这样的女儿啊，留来留去留成愁，愁！”她敲着筷子，摇着脑袋，挤眉弄眼，活像个油腔滑调的小痞子。
　　　　　　　　　　　　　　　　　
　　我用淡眉淡目的态度表明失去已兴趣，退出了这场交谈，硬着头皮将肚子填了个半饱，出去转了一圈，因为预见姑妈在如何合理地分配房间这个问题上会毫无殊见却偏令人作呕地指手划脚一番。回来时，她仍在横眉竖目，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显得极不开心，最后安排了个和建议一样的结果：她和妈妈住在一起，上官和我住在一起，爸爸委屈一下，暂时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妈妈一个劲儿地表示“不好意思”，说要委屈上官了。上官元冰从出生开始就一人独占两间房，而且面积不断扩大，现在让她和姐姐在一个十平米的小屋里同挤一张床，看上去是有点委屈。可她的态度出人意料。
　　　　　　　　　　　　　　　　　
　　“没关系的。我才不在乎这个呢。广厦千间不过身眠7尺，有个地方住我就很满足了。”
　　　　　　　　　　　　　　　　　
　　怎么样？说得感人吧？她在“大局”面前表现出来的风范常令人眼前一亮。她是风度翩翩的。在肯德基吃饭，上洗手间时，她会先问问入迷地看着在橡皮城堡里玩耍的小孩的人是否在排队，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就乖乖地走到他们身后站着。那年夏天，她在小公共汽车上为一个老人让座，并掏出钱包，取出钱，为其付车费的举动感动得我热泪盈眶。
　　　　　　　　　　　　　　　　　
　　可相处久了，要求就提高了，优点就忽略不计了，彰显出来的，让你上心的，就是短处和缺点了。
　　　　　　　　　　　　　　　　　
　　不满意的是姐姐，她不能忍受父亲的“委屈”，第二天一大早就收拾了一下，住进了一家宾馆，将自己的屋子让给了姑妈。这自然也不是长久之计，对此姑妈蓄谋已久，早有打算，她在随后一个月的时间里策动了她善良又隐忍的哥哥嫂嫂的还乡之行：一个阴郁的清晨，他们三人提着三包沉重的行礼，踏上了阔别四五十年的回乡的路程。在那里，他们将养花种菜种芦荟，安度幸福的晚年。姐姐大叫objection，我表现得无所谓，实际上这对我们来说无异于一场劫持，我们随着岁月的深入砰然萌动的孝心因为失去依傍一下子虚空了。而我，一向叛逆他们的期望，违逆他们的意愿，受到了报复，发的那些总有一天要报答他们的誓言仿佛风筝断了线，在宽阔无边的天空里缭乱地飞去飞来，现在一头栽下，伏在了茫然又怆然的心上。欢天喜地的是上官，催促着他们上路，高呼万岁，为获得了自由而欢唱。
　　　　　　　　　　　　　　　　　
　　这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这一个月的生活，因为有姑妈的参与，因为各种始料不及的、大部分不那么受欢迎的事情纷至沓来，显得十分漫长。
　　　　　　　　　　　　　　　　　
　　孔子说，世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女子姓上官，名元冰。听完分配方案之后，她马上穿上鞋子，蹬蹬蹬地跑了出去，很快拿着一瓶槐花香型的空气清新剂回来，到我的小屋四面八方乱喷一气，我也未能幸免，被喷了一头雾水，问她什么意思？她说这叫玷污，玷污以后，这里就成自己的了，住着就舒坦了，就像某些男人爱把精液射在所喜欢的女人的脸上胸上大腿上一样。
　　　　　　　　　　　　　　　　　
　　“没听说过吧？”她歪着小鸟一样的脑袋，眼睛狡黠地眨着，从斜里看我，俨然一个――这个词不好，可只有它最贴切了――见习老鸨。一种被活生生玷污的感觉果不其然地油然而生。
　　　　　　　　　　　　　　　　　
　　她为时光的无情提供了一个典型佐证：小时候的她是多么地安静、恬静、天真、单纯、善解人意、有礼貌、有朝气、不懒惰、不暴力、不自虐、不自恋、不乱七八糟、不，不闪闪发光啊。一起睡的时候她常将那细细的胳膊搭在我的喉咙上，小小的手儿紧紧抓住我的肩膀，还有淡淡的呼吸不断喷打在我的脸上，我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只觉得她是多么地可爱，禁不住握住她的小手，为她的未来祈祷。现在，脾气残暴、虐待生命的时光已摧毁了这可爱，即使她因不安的梦境辗转反侧，或偶尔一个翻身将胳膊搭在我身上，仍能让人觉出一点可爱来，这可爱也似是从回忆中压榨出来，而非从她身上感受得到。
　　　　　　　　　　　　　　　　　
　　我对她的现在不认同，她的言语中也流露出对我的失望，我们彼此失望。她认为我对外界一无所知，只要有机会――她已谋杀了我经一夜辛苦而赚得的好几个两天半休息时间――就打着间接丰富我阅历及修养的幌子，大肆炫耀其游历。
　　　　　　　　　　　　　　　　　
　　自恋的人都是畸形的情种。她通共到过56处风景区，竟发生过57次恋情，“没办法，有个少数民族的男同胞太多情啦。”还有那些小儿科的网络奇遇记。她讲这些的时候我不得不换个姿势：把脚放在墙上，才听得进去。她也倒过来，睡裙顺着腿褪了下来，那还是个孩子的腿，细长，黝黑，还有一些结着痂的伤疤和去年夏天蚊虫叮咬过的痕迹。
　　　　　　　　　　　　　　　　　
　　“瞧，我这腿是西藏的阳光给晒黑的。你知道西藏在哪里吗？”
　　　　　　　　　　　　　　　　　
　　“这个疤是被黄山的荆棘挂的，你知道黄山是哪个省的吗？”
　　　　　　　　　　　　　　　　　
　　“这个深一点的好像是给秦皇岛的石礁割了一下，这个呢，是在青藏高原，哦，也许是在蒙古大草原上学骑马时摔的，雨中爬峨嵋山时我还摔了一大跤，真的，差点跌下万丈悬崖，说时迟那时快，多亏一个帅……”
　　　　　　　　　　　　　　　　　
　　“请说网络。”
　　　　　　　　　　　　　　　　　
　　她又说起了网络，什么聊天室的蛇龙混杂，什么QQ上五彩缤纷的朋友，什么BBS上的风光无限，什么千奇百怪的网友见面，什么网上童贞差点被一个40岁的糟老头骗了，什么她只用三句话就治愈了一个ED患者……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依我感兴趣的程度而变。当她得知我有着渥特（英文名Water，秦岭公司名）网站聊天室管理员的身份，还有个版主头衔时，一个咕噜爬了起来。
　　　　　　　　　　　　　　　　　
　　“火狐狸？这是我的网名哎，你哪像？你根本就是个，狒狒！我要去跟那个什么秦谈谈。”
　　　　　　　　　　　　　　　　　
　　“你见过狒狒吗？”
　　　　　　　　　　　　　　　　　
　　“当然见过！”
　　　　　　　　　　　　　　　　　
　　“我们哪里像？”
　　　　　　　　　　　　　　　　　
　　“领会精神，请！说狒狒总比说黄鼠狼和四不象好吧？”
　　　　　　　　　　　　　　　　　
　　“我倒。”
　　　　　　　　　　　　　　　　　
　　“火狐狸”这个网名是秦岭送的，喻“火红”、“狡猾”之意，他希望我这样，“火红意味动感，狡猾意味主动，嘿嘿。”用它踢过几个男男女女，后来发现踢人太影响生意，正义和道德的前景一片惨淡，又没耐心像别人那样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怀柔政策，只好心上悬刀，躲得远远。把它交给上官，岂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虽然她基本上长荒了，可死马要当活马医，这样的道德心和责任感还是有的，于是放弃同龄人长吊短冲的语气代之以长辈的苦口婆心。
　　　　　　　　　　　　　　　　　
　　“成人网站我都逛过了，姐！我16岁就对那些'儿童不宜'有免疫力了，什么肮脏丑陋我都见识过，要不能这样sexy吗？”
　　　　　　　　　　　　　　　　　
　　她从床上爬起来，挺起胸脯，直顶到我的鼻尖。
　　　　　　　　　　　　　　　　　
　　“密码7457457456，你朽烂而死谁管！”
　　　　　　　　　　　　　　　　　
　　“好酷的密码哦！是真的吗？我喜欢！”
　　　　　　　　　　　　　　　　　
　　事实证明：上官元冰的网管才能远胜于我，人格魅力也远超过我，不过几天，原本有些冷清的Water聊天室就变得香火旺盛，善男信女从五湖四海纷至沓来，参见这位打坐床上，穿露脐T－shirt和千疮百孔的牛仔裤的观音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