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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窗帘射进来,昨夜沉沉的阴霾仿佛是几年前的事情。老天为薛明明的婚礼准备了一个好天气。镜子中的脸晦暗阴沉,眼睛浮肿,眼圈泛黑,在明媚的春光和鸟语花香面前显得很可耻。书橱的抽屉里有一盒粉,是一位从远房哥哥从国外带回的礼物,还有一瓶香水,他认为我应该是大姑娘了,所以会喜欢这些吧。我很喜欢,那一刻成长得到了承认,风度得到了承认,被赋予了一种居在深闺的淑女形象。 打开精美的粉色雕花盒盖,一股奇异的香味扑面袭来,禁不住闭上眼睛回味了半天,睁开眼睛时,发现姐姐斜倚在镜子里,睡眼惺忪上面一副好笑又好气的神气。我冲着镜子摇头晃脑地炫耀――至少在礼物这方面,我胜过她,那位哥哥从不送她礼物。她深感无奈地摇摇头,走开了。上学、上班前固有的那种紧张和慌乱感仿佛躲在她的身后,随着她的离开莫名其妙地到来了,手忙脚乱地将粉扑蘸满往眼睛周围抹开去,却抹成了个小丑,大半盒粉下去了,终于不能接受镜子里那副白面面的样子,时间也差不多了,只好用水洗掉,原汁原貌地上班去了。 替丁萌的班,不参加薛明明的婚礼,看到她快活的样子,配合一下昨晚的情形我会掉泪的。搭档是林姐和新来的郝菁,她们在调度台上,我负责监听。监听,是新增不久的工作内容。晚报的一位见习记者坐了次出租车,发了篇文章,说出租司机在车载电台内说话随便污言秽语多有淫荡之辞不堪入耳云云,百字短文导致交通委三级地震,运管处四级地震,四通公司经理五级地震,调度中心六级地震,血雨腥风过去,监听岗位重新设立了。在我看来这是件非常丢人的事,但令人遗憾的是,不是所有的司机都意识到这一点,有那么几个,不说脏话不会说话。 和这个大喜的日子息息相关的他们显然忙于工作,无心交流,偶尔说说话也显得很快乐,即使有一两句粗话听上去也挺吉祥。玻璃门外面的两位在有感而发,激动地谈论这次盛大的婚礼及自己的婚姻观,不知为什么,谈到最后都有些悲观。 这是周六,周六周日清闲些,领导又都应邀出席婚礼去了,不必担心突袭和监听,所以空闲的时候,郝菁拉开门进来,冲我笑一下,然后把门拉上,坐到我身旁的转椅里。 不说话,只是趴在桌子上看我。她的头发染成了淡棕色,削得短而薄,紧围着给人以单薄印象的脸,眉毛细细地挑上去,有唐朝遗韵的单凤眼斜斜地飞向两鬓,涂着淡粉色唇彩的嘴唇也是薄薄的两片,令人不自觉地联想到快速、犀利、刻薄这样的词语,也令整个人显得飘逸灵秀。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挑衅地噘起嘴,将头转过一边,快速地转换起了电台频道。这套电台系统共分为5个子系统,面板显示“11”为电话状态,显示“21”为小组内呼叫,显示“31、41”为用户呼叫调度中心,显示“91”为报警状态。监听时,大都按下SCAN键,电台就处于扫描状态。隔了几分秒钟,我们不约而同地大笑开来。一定是眼睛让我显得颓废,否则她的开场白不会是:“你这个孩子有点沉重嘛。” 被一个新来的这样说有些不舒服,说明我太没威信,不过想到她比我大一岁,就,啊,啊……“昨天太兴奋了,没睡好。” “兴奋?” “为薛明明结婚啊。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身边的人结婚,觉得挺有意思。” “噢。”郝菁表情失望地回应了一下,似乎我的话出乎意料,过了几秒钟,又问:“你也觉得压抑吧?” “什么?” “这里啊。这里太压抑了。” “有一点,习惯就好了。” “我也这样想。压抑,是通行的对新来者的待客之道。别往心里去就行了,她们年龄大了,这样做属正当防卫。” “还想安慰你呢,倒被你安慰了。” “我是野生的,比你坚强,”郝菁说这话时,一下子神采飞扬,脸上荡起爽朗可爱的笑容,“下午没事吧?蹦迪去,怎么样?” 生平没去过几次迪厅,但想到自己会跳舞,兴奋起来,欣然同意。下了班去了一家中式快餐店,AA制,不客气,不推让,她在这方面累积的经验值很高,占着主动,引导着气氛,保证了双方都吃得愉快。这种朋友是朋友钱是钱的风格深入我心,下次出去还想和她。然后找了家名声好的,在里面呆了一下午。郝菁的活力和亲和力令人惊诧,入夜时分,一个貌丑个高的男人从人群中走来,介绍是她的男朋友,道声歉,道声再见,就粘在那男人身上亲亲热热地走了。 晚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集体婚礼的报道赫然其上。102对新人,只有一个新娘穿红色礼服,只有这个穿红色礼服的新娘得到记者单独采访的机会,巨大的特写照片荣登头版。这个人当然不是薛明明。 “没什么,我喜欢白色,这辈子兴许只能结这么一次婚,只有一次机会穿自己喜欢的礼服,只要我表达了我的爱情是执着的、纯洁的……”薛明明难过一定要发泄,所以吃完饭提出和姐姐下五子棋,消磨等待午夜凶铃的时间,钟响10下,电话果然来了。我宽容地听着,一言不发。 “再说晚报晚报胡说八道,谁看呀。听到曲子了吗?G小调小夜曲,啊,像暖暖的河水缓缓流淌在身旁,我穿着粉红色丝绸睡衣,站在窗前,任月光将我照耀,任晚风吹动长发,啊,夜色多么撩人。床头,粉红色的灯光亮着,他在淋浴,浪漫销魂的洞房花烛夜3分钟后就开始了,你就想吧。” “想什么?” “用你最肮脏的思想想象我们的过程,过程,懂吗?” “你,不要脸!” “你也有不要脸的一天的,北北,做个好梦,bye!” 不用肮脏的思想也知道她说这番话时的表情,活灵活现,暖昧的呻吟,搅着身边的空气不安不解。走到阳台,看着窗外,什么撩人的夜色,一蹋糊涂嘛,黑色,霓虹,还有心情!我也有不要脸的一天的?薛明明真的离我远去,就在5分钟后,就在尚显荒凉的幸福小区一个平常住宅内,婚姻的每个情节都要在她身上发生,她的一辈子就这样开始了?唔,人生的开始这样迅速且平淡,踏入一道门槛就是两重天。我目睹了它的过程,感到心慌意乱。 姐姐在洗澡。她每天都要洗澡,或许是一种洁癖,但这洁癖也让她显得那么高尚。见过生活的主人吗?过来看看我的姐姐吧,就是她的样子,虽然真正的事实是她不过偶尔充当一下生活主人的发言人。她可以主宰自己,她的理想和现实可以互相转化,她活在理想里,也活在现实里,虽然就在身旁,我却觉得只有仰视才能看她。 “你好香啊。”她一出来,我马上冲过去恭维。出浴的美人还很美,很纯,是朵初绽的沾满露珠的白色玫瑰,是块掉进水中又被马上取出的温润的白玉,不过当她摘下浴帽,头发垂下来,自以为是地甩了甩,效果就差多了。 “不下了,不下了,你下棋没大局意识,堵来堵去的,闷。” “不是下棋,我们一起睡吧!” “为什么?”她瞪起眼,打量外星人一样看着我,表示惊奇的眼神里带有故意的成份,好像明知我的心思,偏偏选用这样的表情让我自己领悟:这要求是多么怪异,是多大的奢望,是多么的不可理喻!而对待这种浅薄的行径,我推荐的方法是:转身就走。 “我找秦岭去!” 秦岭一刻钟后就到了楼下,潇洒地倚在他的“蓝鸟”上。 “你从楼上飘然而下时有灰姑娘风范,可惜不是我的。”他笑着说,抬头往楼上看了看。 我立即认识到我的做法不妥,在我一厢情愿地将他当作心灵牧场时,没有考虑到世俗中我们之间的关系,在这关系里,我们还隔着山,隔着水,很远,很远。他需要我这样的朋友吗?他已厌烦了吧?因这想法泪水又在心里蠢蠢欲动,可这时抽身而退会显得很无聊,就皱起眉头说鼻子老泛酸。 这是个很适合兜风的夜晚。秦岭笑着征求我的意见。我的意见是:作为平民的女儿,对此没有研究。他扭头看了看我,就继续陶醉在不为我所知的好心情里。车子轻快地穿过几条繁华的大街,朝西,驶过一片片灰蒙蒙的田野和白亮亮的水迹,直驶到灯火辉煌的另一个区。我问他去哪里,他说不知道,等你喊停。 “停!”我生气地一声令下。他马上给了这突然而来的刁蛮态度一个回击:一个惊心动魄的急刹车。我知道又不能无缘无故对他发泄什么了。他不吃这一套。在一家通宵咖啡馆的临街窗前落座,我用怯生生的态度地望着他,生怕他不耐烦了,却又从薛明明那隔夜的打击开始,喋喋不休。 “听说猫死了,视网膜上还存留着杀它的人的影像。太可怕了,鱼肯定也是吧。” “嗯,有可能。你注意到了没有,那鱼肯定是死不瞑目的。” 我想了想,鲤鱼的眼睛好像确实没有闭上,头皮一下子麻了,突兀地大叫:“怎么办?” 秦岭笑着啜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有时候我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可爱的北北同学是在装可爱吗?后来,我想清楚了。” “什么?” “不是装可爱,是脑子不会转弯。你大脑中的楔形隆起一定受过损伤,大脑前叶的神经细胞一定被黑掉了一部分,找本介绍大脑的书看看,那一带的细胞挺重要的,而且死了就不再生。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鱼的眼睛,永远是睁着的。” 当官的都会讽刺人,秦岭也是,讽刺和挖苦正是他们这种人展现魅力的法宝,在我看来,俗不可耐,趣味低级。 “我可为知己者死,我觉得自己很好很好,所有人都应该为有我这样的朋友感到荣幸,你说呢?” 秦岭先是为扔出的一个落点很刁的球没有被理会而自嘲地笑了笑,一本正经又文不对题地说:“你失过恋吗?” “什么?” “谈过恋爱吗?” 恋爱是像叶子会在春天萌发一样简单的事,在我这单调的生命中也发生过,很多,大部分死在萌芽状态,只有一个长成了一片叶子,这片叶子也很快枯萎,高一时被一个花花公子迷惑,当他那多情的名声传开来时,一切都结束了。或许还有一片,至今生机盎然,可那只是童年时期的一段美好情愫罢了。 “不算谈过。爱情,不是我的重点。” “什么是你的重点?” “不知道。” 秦岭又笑,用吸管扎着茶里的冰,说:“北北啊,北北。” 我提醒多次,我叫喻北,他仍叫我北北,很像台湾发嗲式普通话:贝贝,看我的样子总像是看一只小猫,小猫越笨,他的眼神越深。我想多了,我总是想多,这一点让人恼火,我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对这个前景可待的未来姐夫产生什么非份之想。我有过经验:心魔一旦种下,痛苦马上一溜小跑,跑到尽头等着你,到时悔之莫及。 “怎么?” “瞻望一下我们的一生,那算得了什么呢?你的生活圈子太小,情趣意志也封闭萎缩了,总在一些小事情上烦恼。有时候,我很为你这个小朋友着急啊。” “你?” “我。”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我活得好着呢!” “好吧,”他笑着摆出投降的姿态,“下周末我要去莫邪岛,怎么样,跟我去看看宽阔的海天,闻闻动人的海腥,放松一下,顺便看看真正的劳动生活,如何?” “莫邪岛?你知道莫邪岛?”我惊奇地睁大眼睛,那不正是我所谓的“童年时期的一段美好情愫”的发生地吗?“姑妈以前住那里,我小时候在她家住过几个月,在那里学会了放风筝,还钓过鱼,虽然没钓上来过,可是拿着鱼杆在海边挺认真地坐了一下午。还认识了一个小哥哥,他叫迟轶冬,十几年过去了,一直惦记着呢。” “再没去过?” “嗯,姑妈搬走以后就没去过。你怎么知道那里的?” “那里有我承包的海带加工场,百里海滩全是我的。” “真的?”我又张大了嘴巴。我以为,他身后的背景应该是上海这样与国际接轨的大都市;我以为,他就是个泛滥成灾的计算机网络公司的CEO,海带加工这种活儿他也揽? “去看看吧,看看我的经济后盾,顺便重温一下你的儿时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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