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单位走出，走进个人世界，不再受谁的情绪影响时，我忽然意识到应该高兴。这难道不是奇迹吗？要知道我仍是个不敢高声说话，一紧张，一正儿八经，或者一在陌生人面前说话便面红耳赤，口吃结巴的人！第一次握紧话筒时半天也说不出话来，第二次握紧话筒发出来的声音嘲嗻难闻，遭到司机的群起攻之，而这难堪的第一次第二次不过发生在一个月前。虽然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重用，却说明能力得到了承认。在这个充溢着流言蜚语、抱怨和怨戾的环境中，有一种向下的力无时无刻不在拖拽着你，要摆脱这种力的影响，要努力，而且努力得到了承认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想到自己一直处在同情，甚至参与流言蜚语、抱怨和怨戾的阵营，不寒而栗。由此，我获得了第一份有价值的社会体验：必须有分辨力，必须确定什么是对的，必须及时做出正确的抉择，否则，结果会多么可怕。因为沉沦和被淹没是多么的容易。
　　　　　　　　　　　　　　　　　
　　我做得很好，选了个生僻的洗钱的案例开场，结合了一下不久前在国际上闹得纷纷扬扬的俄罗斯洗钱事件，得到了很好的反响。而突然之间爆发出来的“能力”令藐视我的同事们吃了一惊。我欣赏武侠小说中的真人不露相，让人吃惊，出其不意，正是我喜欢的效果。
　　　　　　　　　　　　　　　　　
　　这天，我终于忍不住将妈妈叫到我的屋子里，告诉了她这件事。来自于小女儿的成就，哪怕一点儿，也一定会让她感到幸福。我希望自己能让她感到幸福。曾带给她那么多的失望和担忧，她一定不知道，也时刻在揪着我的心，而可奉献给她的，就目前而言，只有这样微薄、幼稚、不足道哉的“成就”了。
　　　　　　　　　　　　　　　　　
　　她没说什么，笑着骂了我一句，我知道这就是在表达她的高兴了，情不自禁地偎在她的怀里，说妈妈我爱你呢。话一出口，就像释放了一颗催泪弹，一阵惊讶的白雾散尽，两个人都掉了泪。一会儿过后，我便为说了这样一句话而感到羞愧。我离开她，装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用惯常那种撒娇和蛮横的语调，请她出去时别忘了为我买一种时下流行的蕾丝胸衣。
　　　　　　　　　　　　　　　　　
　　秦岭这天也在。我们谈话时，他正在阳台上和姐姐讨论公司新确立的一个方案，不知为什么听到了我的话，风风火火地走过来，像要训他的职员一样，把我叫到楼下的空地。可能胸衣这件事让他羞于启齿，一开始就奔中心思想去了。
　　　　　　　　　　　　　　　　　
　　“你已不是孩子了，有了成熟的身体，就该有成熟的行为举止。你必须接受这个事实。没有与年龄相衬的智慧，便有与年龄相称的不幸，知道吗？”
　　　　　　　　　　　　　　　　　
　　“成熟的身体”这说法太刺耳了，我吃惊得不得了。一个男人怎么能这样稀松平常地对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说这样的话？况且他了解我吗？不了解，怎么有资格教训我？
　　　　　　　　　　　　　　　　　
　　我瞪着他，直到眼睛瞪得酸了。我无法将心中涌出的这番话用语言表达出来，只好在承受不住他的目光时，转身就走。他一把抓住我，用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追问了一遍：“你明白了吗？”
　　　　　　　　　　　　　　　　　
　　“关你什么事？”
　　　　　　　　　　　　　　　　　
　　“和我没关系，”他有些生气了，“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看到你这样的人，就禁不住想说两句。”
　　　　　　　　　　　　　　　　　
　　我忽然发觉他生气时很有人情味，眉梢堆的不是虚伪的雷霆，是严冬里的阳光――自然的风光。一瞬间我看到了想象中哥哥的形象。啊！以貌取人，以第一印象取人实在是无知又埋没人才的举动！以往对他的冷言冷语冷眉冷目实在太浅薄了！他或许早对我看不惯了。他怎么知道那强横霸道的外表下灵魂是瑟缩不安的，他怎么知道一个发现自己一无是处一无所有却心高气傲的人的悲哀，他怎么知道，我从未买过胸衣，单是看到它们被毫无顾忌地摆在人们面前，就会面红耳赤，还怎么走上前去挑选，去任由店主或售货员问你胸围多少？
　　　　　　　　　　　　　　　　　
　　“你们是善良之家，可是谁给了你盛气凌人的气势？”看我不说话，他又气急败坏地追问了一句。
　　　　　　　　　　　　　　　　　
　　“是自卑，是虚荣，是欺侮，是对平凡生活的反抗！”我说完就跑了回去。
　　　　　　　　　　　　　　　　　
　　这天晚上我很兴奋，激动得睡不着，跑到姐姐的房里问了秦岭的许多事。我当然知道他大学毕业，29岁，是一家网络公司的经理，这些都无所谓，我想知道的是：他怎样工作，他用什么样的表情工作，他的员工是什么样的，他们是如何相处的，他喝酒吗，他喝醉了会大叫大嚷地骂人吗，他的私生活纯洁吗，他的家乱吗，他在家里脱下鞋子和在咱家脱下鞋子一样，袜子都那么干净吗？
　　　　　　　　　　　　　　　　　
　　姐姐刚开始还很认真很自豪地回答，很快就烦了，大叫：“你的思想怎么这样复杂，这样阴暗？”最后说声“困”，就把我轰了出来。
　　　　　　　　　　　　　　　　　
　　这都是因为我太渴望有个哥哥式的伙伴了！这个人能引导我的思想，能指导我的行为，能指引我的方向，能向我引荐我所生疏的领域的一些真相，能够在我的心隐隐作痛时知道在哪里贴上一块止疼的膏药。不。他不需要这样神奇。他只需要做一面镜子，在他面前我可以尽情地做我自己，我的喜怒哀乐可以随便地发表在他那里，而他善意地回应一下就够了。噢！在这人世间我是多么孤独，终于有个理想中期待的人出现了。我想得笑了，也想得哭了。
　　　　　　　　　　　　　　　　　
　　秦岭不会知道他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一个自认为在汪洋世间无助漂流着的女孩想握在手中的稻草，他只是对我态度的转变有些吃惊。
　　　　　　　　　　　　　　　　　
　　当看到往日里基本不正眼瞧他的冷漠的喻北一下子变成了拼命向他招手，向他套近乎献殷勤的小丑时，他何止吃惊。一向离人远的她根本不会与人交往，所以在与他修好的过程中表现得拙劣极了，那些拙劣蠢笨的行为在独自一人回味反思时，自尊心和自信心常疼得她失声尖叫，都想放弃了。还好最后关头秦岭心领神会，用一脸的坏笑尽释前嫌：想交我一个朋友？发现我不错了吧？
　　　　　　　　　　　　　　　　　
　　“让我们做好朋友吧！”
　　　　　　　　　　　　　　　　　
　　“好朋友？多好的朋友？”
　　　　　　　　　　　　　　　　　
　　我想了想，说：“关心彼此的心灵，互相警省，分担忧愁，分享快乐，任何情况下都不厌恶、抛弃对方。”
　　　　　　　　　　　　　　　　　
　　“想听听我的意见？”
　　　　　　　　　　　　　　　　　
　　“请讲！”
　　　　　　　　　　　　　　　　　
　　他做出很有经验的样子说：“男女之间不可能这样的友情，最后不是升华为爱情，便是堕落为奸情。”
　　　　　　　　　　　　　　　　　
　　“那我们试试吧！”我说得很有信心，很有把握，我了解自己，我们之间的PH值将永远为7.
　　　　　　　　　　　　　　　　　
　　“好！那就把我加进你的QQ吧。哈哈！”他洋洋得意，一下子变成了轻狂的少年。
　　　　　　　　　　　　　　　　　
　　然后他们的交往就有了互相配合。他偶尔带她出席一些非正式的会议和聚会（我怀疑这是姐姐的创意），虽然在那样的场合她紧张又局促，顾忌着穿着和举止，放不开手脚，但他们善意的微笑提供了宽松的环境，她的表现很快得体又从容了。他说得对，适当的交际是生活必不可少的调剂，那些成功人士的做派和情操对一直流连在失败和失意部落中的她来说是一种激励和鞭策，他们多姿多彩的人生为她规划自己的人生提供了更多的范本，仿佛被从井底下拽出，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看到了广阔的社会图景。
　　　　　　　　　　　　　　　　　
　　这些只指导了思想，并不能指挥行动，激动的想法和沸腾的热血一两天后就会平静、平息，她踩着刚刚有了眉目的生活节奏――一个下午班，一个上午班，一个夜班，然后大休两天半；每周三早晚八点一刻从家里出发，到单位念完五分钟的法律宣传稿就回来――不紧不慢，虽然这节奏不讨人喜欢，甚至惹人厌烦，但她迷失其中，偶尔还会生发出在此安身立命的想法，斗志激昂地想从这里开始，从最低做起，像玩游戏一样，过关闯将，勇往直前。最后走到哪里？这未知数正是激发热情，坚定意志的动力。当然，一方面也麻木意志去另辟他径，追寻自我的真正价值。
　　　　　　　　　　　　　　　　　
　　她很快便拒绝邀请，不再参加那些会议和聚会，既然已经了然此中真谛，又何必继续浪费时间呢？
　　　　　　　　　　　　　　　　　
　　“你是个懒散的家伙，崇尚自生自灭，对他人无所求，这样的人看似独立，其实并不好，因为没有相应的经济保障，结果只能是孤独而自闭，自私又冷漠，丧失合作精神，更不会具备精诚团结的团队精神，对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来说，是致命的，完全可以预见凄凉的晚景。而且到了20岁还不善于向他人提出要求，提出问题，害怕被嘲笑，害怕暴露缺陷，很快就会固步自封，对性格的完善没有好处。”
　　　　　　　　　　　　　　　　　
　　她说诗人需要这些吗？他就无话可说了。
　　　　　　　　　　　　　　　　　
　　“你最喜欢看什么？”他郑重其事地问。
　　　　　　　　　　　　　　　　　
　　“自行车后座的世界，那是一个小人国。你不知道吧？那些小孩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是小孩，而是小人，他们也有七情六欲。不过那七情六欲很纯洁，很隐忍，很有绅士风度。有时他们用眼睛向另一辆车上的异性传情达意，那辆车拐弯了，或是走远了，表情就会很失落，很惆怅。可是长大了，知道得多了，能力强了，却变得粗鲁又凶恶。我还最喜欢看优雅的风度。”
　　　　　　　　　　　　　　　　　
　　“最喜欢听什么？”
　　　　　　　　　　　　　　　　　
　　“小孩说话，七岁以下的小孩，思维还没有被教育唬住，没有变得平庸，充满灵性与理性。听到他们说话时，我就会静下来，停下来，或者走得离他们近一点。”
　　　　　　　　　　　　　　　　　
　　因为老走神，他还经常问你在想什么？我的回答是李白的妻子是怎样生活的？她是否崇拜他？是否能忍受他豪放的酒量？他们也吵架吧？人为什么要那么坏呢？为什么人要成为人的障碍？为什么人总是从别人的痛苦中寻找安慰，而不是从别人的快乐那里汲取力量？为什么时至今日一些机关作风仍是不愿让你将事情顺利地办完？他们用这样的做事态度来提醒他们的地位？和人生比起来，那地位算什么呢？为什么这些人一定得用到退休，而不被提前淘汰？姐姐的心为什么那样静？为什么她可以像青松一样立足自己，矢志不移？等等，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这些回答令他头疼。对他来说，我也是个新领域，这领域里有许多东西令他迷惑不解，他想弄清楚。他说他们长成男人女人，而你还是娇弱的婴孩。他说你愤世嫉俗，不在金钱的指挥棒下，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他说你太敏感，会错失很多大快乐，你一定要受很多的伤。他说想得太多，就会成为沉重的包袱，不要在还未迈出脚步时，就先被思想的包袱压垮了。
　　　　　　　　　　　　　　　　　
　　“那个啄了丑小鸭一口的鸭子说：'他长得和别的鸭子不一样，所以他要挨揍。'说这话的时候，他一定没想过那是一只天鹅。”他这样安慰我的沮丧。
　　　　　　　　　　　　　　　　　
　　“可丑小鸭是男的！”
　　　　　　　　　　　　　　　　　
　　他被气愤憋红了脸，也不好发作，只有转过脸去。他不是话多的人，显然有很多看不惯的，出于善意想去指导，去矫直，想赐予力量。可对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说教和经验之谈只会激起一时的感动，何况内里还盘踞着一个生命力顽强的腔肠类动物。它说不必担心，总有出头之日。他看到我始终无动于衷是不是会觉得厌烦？他会像那些从生活中淡去的朋友一样，或者忽然之间离我而去吗？这想法令我不自觉地表现成天真、单纯、不更世事、小心翼翼、不敢多嘴、没有烦忧的样子，他的严肃与正经被嬉笑或懵懂巧妙地化解了，气氛变得轻松，偶尔的观点碰撞也像淋湿的柴火一样烧不起来，只冒一些呛人的白烟。
　　　　　　　　　　　　　　　　　
　　这样的交往离初衷越来越远，绕到了镜子的后面，压抑着的烦恼与忧愁、心声与情怀依然得不到回应。我又将事情搞砸了。怎么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呢？一个成人的改变不会离本性多远，那些在网络的虚拟空间里呆久了的人就是例子，轻狂时代终会成为过眼云烟，渐渐向本我靠拢，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最后，脱离、告别的一定不是现实中的自己。
　　　　　　　　　　　　　　　　　
　　他也不喜欢我的被动，这样提示：比如，你喜欢爬山，我也喜欢爬山。我就主动在清晨或傍晚请他一起去爬山，他从不拒绝，不是不忙，是怕打击一个小心翼翼的主动，是不忍让一个试探性的积极在一开始时便受到挫折。
　　　　　　　　　　　　　　　　　
　　在那最高的山顶，还有一只熟悉的可乐瓶子。那是毕业时，我们几个要好的朋友留在那里的。那个晚上我们喝可乐和椰子汁，谈理想和工作，望着脚下的城市发呆。有灯光布景的城市像五彩缤纷的水晶宫殿。在校园中渡过大部分时间的我们，一俟下了山，就要在水晶宫殿里为理想和人生打拼，没有过渡，也不壮烈，很平淡。那水晶宫殿里有许多的未知和无常，在那灯光的照耀下，在那柱廊的阴影里，在那灯火熄灭的地方，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发生着，也一定会在我们身上发生。我们一定会受到伤害，也将不可避免地去伤害。
　　　　　　　　　　　　　　　　　
　　“我们会变得面目狰狞吗？”有人问。
　　　　　　　　　　　　　　　　　
　　只有喻北回答不会。她总是盲目地乐观，对一切和所有都抱着绝对的期望。因为在内心里神话了自己吧，总觉得有自己在的地方，那地方就是一块净土。我觉得脚下的城市是块净土，是安祥的岸边，世俗的大潮在远处汹涌着，咆哮着，拼着命地冲击，却爬不上，漫不过这岸。结果从山上一下去，就遭受了灭顶之灾。秦岭笑着问还有世俗的大潮爬不上，漫不过的地方吗？她看着那片灯火流萤金碧辉煌说：有。比如我心。
　　　　　　　　　　　　　　　　　
　　有一点矫情。这是个一切都在矫情的年代，美好纯良的那一面不该缺席。
　　　　　　　　　　　　　　　　　
　　我喜欢偶尔地对他敞开心扉。最喜欢坐他的车去那些偏僻的地方，比如离城市很远的村庄，虽然他吝啬时间，但并不迂腐，知道为休闲付出的时光与浪费没有关系。我们在田野中流连，在颠簸的小路上故意地、尽情地摇晃。心情恬静而悠然，谁也不说话，在广阔博大的大自然面前，我们的心更习惯于与它交流。慵懒的性格也在田园风光里找到了寄托，我猜想着田畴的那一边，一个村庄，一个果园，一段平淡安乐的人生之旅。每当都市生活让我失意时，我就会想：没什么，还可以去农村，还可以去种地。
　　　　　　　　　　　　　　　　　
　　做人多好，永远有退路，永远都会为自己找到退路。
　　　　　　　　　　　　　　　　　
　　“一个不给自己找退路的人，把路走绝了，怎么办？”
　　　　　　　　　　　　　　　　　
　　一个宁静的黄昏，最高的山顶，向西看红彤彤的夕阳，我问姐姐和秦岭这个问题。我们很少三人行，姐姐的时间很满，没有太多闲暇用来消遣。在我看来他们都是不给自己找退路的人，他们对未来有忧虑吗？他们能永远这样信心十足吗？他们就没有恐惧吗？
　　　　　　　　　　　　　　　　　
　　“路不会走绝，只有人的能力有限，还有气绝身亡。”
　　　　　　　　　　　　　　　　　
　　这是姐姐的回答。秦岭笑而不语。他的脸庞在红色的夕照里泛着光，但用表情认真地回应了我的话，我在他眯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忽然生出的、闪闪烁烁的忧虑和恐惧。我想那是忧虑和恐惧，我熟悉它们。我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