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一个人，也许会开始一段奇妙的旅程，而遇到很多人，也许就开始一段迷幻的人生。两天半以后，我得周而复始地收拾起散漫的心情，揣上惴惴不安的心情走上工作岗位，走进很多人中。
　　　　　　　　　　　　　　　　　
　　四通公司出租车调度中心，号称本市最大的出租车调度中心，拥有两千多辆出租车，占整个出租车市场3/4的份额。这自然是在忽略无时不在发生的“运动”的情况下，以静止不动著称的上层们灌的迷魂汤，事实怎样我们都心中有数。
　　　　　　　　　　　　　　　　　
　　本市现在有三家类似的出租车调度中心，光明客代是老对手了，不过技术落后，服务项目少，质量差，使用者仅限于本公司区区三四百出租业户，对四通构不成什么威胁。新成立的“方达”则来势汹汹，据说是一位副市长的创意――她将不可能变为了可能，地方港客运站、电业局、自来水公司强强联手创办，作为一个独立的产业来发展，除出租车、出租货车等陆地交通方面的调度外，兼营海上交通调度及水电方面的客户服务。新成立，经营理念、管理方式一切都是全新的、先进的，服务水准可想而知。在出租车调度方面，他们的口号是半年内占领全市60%以上的市场，同时向周边各市区全方位渗透。
　　　　　　　　　　　　　　　　　
　　一张巨大的嘴巴张开了，阴影罩上握在手里的蛋糕，带着脱胎于事业单位所有弊病的四通股份有限责任公司却以一副大姐大的姿态不屑一顾。不过，近期种种迹象表明，领导们的头脑已经开始混乱，今天一个举措，明天一个方案，到后天又全部推翻。越来越激烈的竞争让这些在市场经济中胜似闲庭信步的大象终于表现得像样，像热锅上的蚂蚁了。而在不断加大的考核重压之下，身在青山外的调度们也开始尖起喉咙，挑起嘴角，紧张了起来。尽管如此，现实仍以残酷无情来回报：整整半年，这里非但没有争取到一个新的客户，反倒流失掉24个。
　　　　　　　　　　　　　　　　　
　　不管什么会，不管谁主持，领导们都会不厌其烦地算这样一笔帐：安装费不算，每部车台每月服务费70元，一年840元，24个客户每年就是两万多……
　　　　　　　　　　　　　　　　　
　　谁管呢？谁又管过我们的死活？丁萌这样的老职工谈起这些，表情是幸灾乐祸的。方达后盾强大，员工多达百人，基本工资是大姐大丁萌的两倍，奖金另计，福利优厚，加班费完全按照国家规定给付。而我们亲爱的领导一方面趾高气扬地宣扬这里的强大，一方面又自相矛盾地说这里赔钱，暗示这就是你们低薪的缘由。而且工资按工龄一刀切，干多干少一个样，干与不干一个样，奖惩，有，像海市蜃楼一样难得一见。
　　　　　　　　　　　　　　　　　
　　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值一个夜班所得到的酬劳是3元。追究它还未达到国家规定的多少分之一，讨论它符不符合《劳动法》是没用的，我们都接受。善于制造名言的薛明明说：起码它比一块多两块，比两块多一块。
　　　　　　　　　　　　　　　　　
　　没有一次剧痛，领导们不会低头承认这里的价值，他们必定会为自作聪明和压迫剥削付出代价。“让这代价早日到来，来得猛烈些吧！”丁萌双手握拳抱在胸前祈祷。
　　　　　　　　　　　　　　　　　
　　一个月前，我加入这里。出来工作是为了减轻舆论的压力，因为我知道生命的意义不会摊派在这种没有创造性的工作上，但全身心投入其中，发誓不会干一行怨一行（我自豪地认为这是由品质决定的）。我克服了结巴、胆小和在电台内声音的粗重，3个月的试用期缩短为一个月，我有幸成为这里的12名调度之一。12名调度分为4班，每班3人，4班倒，工作繁重，事无巨细――巨到与劫持出租车的歹徒周旋，细到为司机家属的鸡毛蒜皮大呼小叫。
　　　　　　　　　　　　　　　　　
　　从上周开始，我可以参与夜班工作了。
　　　　　　　　　　　　　　　　　
　　又是那个29岁至今未婚的电梯小姐当班。她的脸什么时候都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今天上面又布满了抱怨的阴霾，显得十分可恨。将私人情绪带进工作中，不管这情绪有多么值得同情的理由，也会激起多大的反感！
　　　　　　　　　　　　　　　　　
　　“你好，”走进电梯的时候照例打了个招呼，她照例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同时以惯常的不耐烦按了两下按纽，电梯颤动了一下，慢悠悠地飘向了交通大厦的第30层――四通调度中心所在地。
　　　　　　　　　　　　　　　　　
　　“谢谢。”
　　　　　　　　　　　　　　　　　
　　“嗯。”
　　　　　　　　　　　　　　　　　
　　电梯门又关上了，向下的指示灯亮了，我瞟了一眼，想不通在此楼办公的绿制服红领章们如何能常年领受这样一张又冷又丑的脸。一个多小时后，我为这一瞬间的想法后悔了。我不该这样想。
　　　　　　　　　　　　　　　　　
　　同班的高雪、姜芹已到了，在操作台上忙活着。高雪表情惆怅，显得心事忡忡，见到我迅速又淡淡地一笑，暴露了无限的心事。下了班的林姐、丁萌和常虹在收拾洒扫，通知我呆会儿开会，说领导声音严肃，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肯定和我没关系，一定又是我留守，我多么痛恨开会啊，当下高兴地欢呼一声，去打了三杯水，然后用酒精球将话筒、电台和笔一一消毒，一切按部就班。
　　　　　　　　　　　　　　　　　
　　这是每月一次的例会，开完会后的几天是我们工作激情昂扬的日子。在经理谈完时代背景、就业形势、公司状况、人才比例等方面的情况之后，每个人都会生出被立马辞退的惶恐，然后这惶恐无一例外地转化成了工作的动力。
　　　　　　　　　　　　　　　　　
　　在我们工作时要面对的墙壁上，挂着两幅地图，地图中间是经理提字的一个小横幅。地图是全国交通线路图和本市交通线路图，经理的提字是：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这14个字血肉鲜活，因为我们亲爱的经理掌握着一套行之有效的为这14字保鲜的技术。
　　　　　　　　　　　　　　　　　
　　邹玉兰，人称周扒皮，暴躁易怒的中年女人，削瘦，一方面头顶事业单位科长的头衔，一方面兼任四通股份有限公司调度中心经理，平时难得一见，只在例会时出现，传说她二十几里外的办公室内装有4部电台，这4部电台24小时处在开机状态，在我们监听司机的同时，她也在监听我们，有时对我们的了解和熟悉精确到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的地步。
　　　　　　　　　　　　　　　　　
　　留守的果然是我。一个多小时过后，高雪红着眼睛推门进来，随后的姜芹则一言不发地进了里间的监听台。正自不知所措间，陈清华进来，把我叫了出去。
　　　　　　　　　　　　　　　　　
　　人已散了，技工们也各就各位了，陌生的经理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示意我在沙发上坐下，陈清华则坐到她对面，自己的岗位上。
　　　　　　　　　　　　　　　　　
　　经理叫我小喻，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我，带来一种特别的感觉，好像一瞬间被这社会接纳了。我激动地直了直腰。她先是评价了一下小喻同志的工作表现，认为不错，普通话标准，语气语调很有功力，同时有很强的语言组织能力，不拖腔拉调，没有废话。她很公正啊！我吃惊地想。有人向我传达了一些司机对我的看法：他们认为我语气强硬，听起来太冷，后半夜时声音太过严厉，有欠温柔。显然说这话的是帮无耻之徒，但着实地打击了我的情绪：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最好的。
　　　　　　　　　　　　　　　　　
　　“英语也不错。学过？”
　　　　　　　　　　　　　　　　　
　　天哪！我心里又是一声惊呼：谁说领导除了不哑外，又盲又聋？与外国客人的几次对话正是我的得意之处，她也听到了？
　　　　　　　　　　　　　　　　　
　　“只有通过四级和六级考试，学校才许毕业的。”
　　　　　　　　　　　　　　　　　
　　她又说了一声“不错”，然后老调常弹地道起了这里的发展前景，说随着本市经济的发展和对外开放程度的不断提高，像我这种会英语的调度员将会有很大的作为和发展空间。类似的话她以前也说过，我曾为之激情澎湃过，而现在，虽然知道这是在表达对我重视的信息，还是希望她快点说完，好转入正题――她为什么单独找我呢？她很快切入了正题。
　　　　　　　　　　　　　　　　　
　　“我们研究了一下，决定在每周三早晚八点半开辟一个五分钟的栏目，叫法制天地，目的是向出租司机介绍一些法律常识。由你来担当主持，小陈协助你找材料和资料。虽然对你来说会累点，但年轻人多干点活是有好处的，是吧？希望你们能共同努力，把这个栏目办好。”
　　　　　　　　　　　　　　　　　
　　我机械地应了一声：“噢。”
　　　　　　　　　　　　　　　　　
　　“有什么困难就打电话给我。怎么样？”
　　　　　　　　　　　　　　　　　
　　“好的。”
　　　　　　　　　　　　　　　　　
　　她问小陈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陈清华摇了摇头，说没了。她带着满意的微笑站起来，说有事先走，同时嘱咐陈清华对我说说会议内容，然后拎起那只精致高雅的棕色鳄鱼皮坤包，腰直背挺地离开了。陈清华也忙站起来，腰直背挺地紧跟出去，回来时已换了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她传达了一下关于开辟新栏目的指示精神，希望我能全力以赴，至于本次会议的内容，“相信你都知道了”。
　　　　　　　　　　　　　　　　　
　　我迷茫地笑笑：“抱歉，我不知道。”
　　　　　　　　　　　　　　　　　
　　“没人告诉你？”
　　　　　　　　　　　　　　　　　
　　“没有。”
　　　　　　　　　　　　　　　　　
　　“嘴不都很快吗？今天怎么了？”说这番话时，陈清华的脸上一下子现出嘲笑和不耐烦两种神情，我的意思是，以她的鼻子为界，一边一种。
　　　　　　　　　　　　　　　　　
　　她是那种用实际行动让人对她初面时的美好印象一丈一丈地往下跌落的人。在我一厢情愿地用思想混乱、信念薄弱、信仰复杂、能力平庸、崇尚自由这些高屋建瓴的笼统词汇评价同龄人时，正是这个人的出现大大拓展了我的眼界，让我惊觉人性的繁杂和不可琢磨。我们不妨来认识一下她。
　　　　　　　　　　　　　　　　　
　　陈清华，23岁，无线电专业；内秀型，据传，90％以上的中国人会对她的相貌及气质生出似曾相识之感；台下办公，职务班长，一方面是铁硬的亲“皇”派，一方面竭力与“群众”打成一片；权力欲旺，罗素说管事的芝麻官显然能从回答“不可以”中得到比回答“可以”更大的快乐，她正如此；对大事小情有一定的驾驭力；经典姿势：正襟危坐。
　　　　　　　　　　　　　　　　　
　　“高雪哭了？”我说。
　　　　　　　　　　　　　　　　　
　　“就是与她有关。她在与司机谈恋爱，我想你是知道的。咱们公司有一条规定，就是，”她顿一下，同时拔高了声音，加强了语气，“任何调度人员不得与出租司机有感情瓜葛，否则自动走人。鉴于高雪的表现一直不错，公司决定给她一次机会，这次只做警告处理。”
　　　　　　　　　　　　　　　　　
　　“为什么不许和司机谈恋爱？”
　　　　　　　　　　　　　　　　　
　　“这你就不用管了。”
　　　　　　　　　　　　　　　　　
　　“没有道理啊。”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经理怕给她惹麻烦呗。”受人尊敬的林工这时清脆地喊了一嗓子，语间不无讽刺之意。60岁的老技工，经理也让他六分，况且经理不在，一向“遵老”的陈清华冲着这话讨好地笑了一下，显得颇有同感又颇为无奈。我已不会误以为她的立场一下子转变了。在她突然之间变阵，站在你这边时，不要激动得对她推心置腹，她听完了，转身离开时，如果前面有一面镜子，你会发现刚刚还放晴的脸上已阴云密布。
　　　　　　　　　　　　　　　　　
　　林工的话让我火冒三丈，努力地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有鲠在喉，说不出来。很多时候，过分的激动剥夺了我当场谴责和抗议的机会。这种事情也不是谴责和抗议所能解决的，什么人权不人权，尊重不尊重，扒皮同志的一句爱干不干会让你哑口无言。
　　　　　　　　　　　　　　　　　
　　“也欢迎你监督举报这种事情。不要觉得不好意思，牵扯不到什么私人恩怨，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得更好，让广大的司机更满意。”
　　　　　　　　　　　　　　　　　
　　我仍被一时的激动所困，说不出话来。沉默降临了，吹着若无其事的口哨在这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呆了几秒钟，直到我的情绪恢复。我站起来，问有没有别的事。陈清华说没了。
　　　　　　　　　　　　　　　　　
　　“哦，经理觉得那个开电梯的态度很差，征求了一下意见，打电话让物业管理给辞了。”
　　　　　　　　　　　　　　　　　
　　“就是今天值班的那个吗？”
　　　　　　　　　　　　　　　　　
　　“嗯。”陈清华应了一声，低下头，看起了不知从哪里找的红头文件。她不想谈下去了。
　　　　　　　　　　　　　　　　　
　　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击败了心中的不快。那个电梯小姐来自农村，境况很糟，没什么特长，个人形象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能翻身，又没什么精神，在这个充斥着高文凭失业大军的城市里，她要凭什么来博得生存？想起早晨的想法，觉得好像是自己策划了这个结果，难过极了。
　　　　　　　　　　　　　　　　　
　　“对了，经理还特别强调不要给她送礼，她痛恨这一点。”
　　　　　　　　　　　　　　　　　
　　陈清华在身后说，我没有回头，心里却一悚。“送礼”这个恶俗不堪的词怎么会作为一项会议内容来提醒年纪轻轻超凡脱俗的我们？打开调度室的门，被压低了的混乱刺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猛扑过来，让人不自觉地产生一种抵触的情绪。高雪已恢复如常，应付自如，我坐下来时，甚至瞅空欢快地问我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我想说，又觉得不妥，不说，也觉得不妥，终于没说。电台里也静下了，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握着话筒，一言不发。
　　　　　　　　　　　　　　　　　
　　她很美，脸上因刚刚哭过而生出的红晕更衬得她娇艳无比。外界都说四通调度美女如云，逢有司机求证，我们就以非服务范围为由拒绝回答。这是不争的事实，高雪是最美的一个。虽然不断有人罗列她为人处事的种种缺点，但那白雪公主一样的美似乎受造物主保佑，不因之丝毫贬值，她坐在哪里，哪里就变成生动场景，任谁嫉妒，心下也会生出几分我见犹怜的慨叹。
　　　　　　　　　　　　　　　　　
　　她住集体宿舍，同样来自异地他乡，在这里只有刚认识不久的男朋友可为依靠。她的男朋友，一个声音听上去很斯文的雇佣司机，据说也是穷光蛋，在拼命地赚钱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