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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再次回到原来的城市，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变化，这不是你的初衷，但亦无法改变。失去了爱的城市便是一座空城，你的孤单和落寞被无限地扩大，淹没了所有的快乐。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里……
离开
路子一个人开车行进在广州的街头，一切都没有改变，她却不在身边了。她经常在自己开车的时候偷偷地看着他，温柔地眼神荡漾在透明纯净的脸庞上，头微微地侧着，带着些许若有所思的神情，又似乎正在倾听，正在等待。
她看着自己的神情多像金庸小说里的小龙女，当杨过用袖子揽住小龙女，一边挥剑与群雄激战的时候，小龙女带着笑意专注于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她的世界里，只有她心爱的过儿。
很小很小的时候，这个传奇而痴情的女人就深深地印入了路子的心。那个生活在古墓里的女子，那个睡在钢丝上的女子，那个与蜜蜂为伴的女子，一种与世隔绝的简单，一颗安宁静谧的心。她无欲无求，在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里，等待着命运的开始和终结；她随性自然，在另一个只有他的空间里，等待着缘分的开始和终结。等待是她的宿命，等待是她全部的生活。
“咱两个直到老了，头发都白了，牙齿跌落了，也仍是欢欢喜喜地厮守不离。”杨过这样对小龙女说。路子也希望可以这样对自己的爱人说。但雪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呢？我能不能走进去……
（一）
照旧上班，确定选题，采访，写稿，但笑容有些僵硬，思维老是走神。
“雪，吃早餐了吗？我给你送过来。”“雪，西湖区法院有个选题，你感不感兴趣，一起去？”“雪，中午有时间吗？一起吃饭吧。”鹏的电话接二连三地打过来，雪一一回绝。
“喻雪！你没事吧？”主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雪的办公桌前，关心地问。“没事啊。”雪连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笑脸相迎。
“上海艺术团排演的大型舞剧《红楼梦》要在洪城上演，演出阵容非常强大，你对这方面比较感兴趣，明天的新闻发布会你去吧。”主任把请柬发到了雪的桌子上，“还是那样，抓亮点，你应该清楚的。”主任拍了拍雪的肩膀。雪会意地点点头。
正在做案头工作，电话又响了，雪刚想埋怨两句，一看，居然是妈妈打来的。
“妈妈，想我了？”雪挺高兴。妈妈其实离开洪城才半个多月，动完手术之后，妈妈又在这里呆了三个月。雪的本意是想尽孝道，让妈妈在这里多玩一段时间，散散心。那几个月，雪尽可能的抽时间陪她，一下班就赶紧回家，周末就带着她到景点玩，尽量不出差，能推掉的应酬尽量推掉，还经常带妈妈去做美容，逛商场，不顾妈妈的反对给她买高级服装。但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语言又不通，妈妈一个人的时候肯定是很寂寞的，每天雪和鹏上班去了，妈妈除了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基本上就无事可做了。
妈妈在洪城呆了三个多月，有一个最大的进步，就是学会了用手机发短信。妈妈的文化水平不高，拼音基本上不会，只能用笔画输入法，为了记住每一个常用字的输入顺序，妈妈专门拿了个小本，在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上“一丨一丿喻；一ㄑ一丶ㄑ丨丶丶雪；丶ㄑ丿丨ㄑ一扈；丿ㄑ一一鹏”等等。然后每天对照着这个小本子，耐心地给爸爸发短信，而爸爸也不停地在发短信说想妈妈早点回去。
雪看到妈妈在收到短信的时候经常露出会心的笑容，有时候甚至有些羞涩。和父母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雪这是第一次感受到父母之间强烈的感情，也才懂得，原来他们也有思念，也有爱情，让雪羡慕不已。
“是啊。听说又不乖了，是不是？”妈妈在电话里笑着说。“没有啊，我一直都很乖的。”雪撒娇道。
“小雪啊，你又和鹏鹏闹别扭了是吗？我知道鹏鹏的心眼是小了一点，但是这孩子对你还真是一条心的，你就别再任性了。”妈妈说。
“他怎么又跟你说了？”雪叹了一口气。因为女儿跟他好，所以父母也一直对鹏很好，原本工作了因为子女孝敬父母，但每次鹏到雪家里去，父母都要以各种名义给鹏封个大红包。不知道鹏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习惯，每次吵架，雪负气出走的时候，鹏就给雪的父母打电话，让他们劝雪回家。父母好象每次都偏向于他，打电话先把自己责备一通，然后说些要彼此忍让之类的话。雪对鹏打小报告的做法非常反感，有几次，雪实在气不过，在父母给自己打了电话之后，也拨通了鹏父母的电话，但鹏的父母明显偏重于儿子，往往对雪的哭诉不以为然，轻描淡写地安慰几句就算了。为此，雪心中极其不平衡。
“耍耍脾气就算了，别动不动就说分手，还像小孩似的，都25了，也该成家了。黄历上说，明年年生不好，是寡妇年，你们今年把事办了吧。”妈妈自顾自地说地挺开心。
“妈妈，我是认真的。我跟他没法再过了。”雪心里着急地要命。
“是认真的，你再认真地考虑一下，在一起三年多，也不容易。”妈妈说，“好了，我要去做午饭了，你自己注意身体，别闹情绪把身体搞坏了，听话。”
挂了电话，雪心里有点空荡荡的，想了一会，继续手中的工作。
“还在用功呢？吃饭去吧。”同事小李走到跟前。“你请客啊？有人买单我就去。”雪一边敲击键盘，一边开玩笑地说。
“是啊我请客，但钱呢就有人，所以，走吧。”小李一脸鬼笑。
“受人指使的是吧？”雪瞪了小李一眼，“你自己去吧，把我那份吃了就行了，不用给我打包，也不用谢谁。”
“呵呵，干什么呢？还真生气了，小两口吵架常有的事，还不是床头吵床尾和，人家都那么有诚意来道歉了，你就给个台阶人家下了。”小李嬉皮笑脸地说。
“好了，好了，你肚子不饿啊，赶紧吃饭去吧。话那么多。”雪连推带踢地把小李赶走了。
“你还好吗？”“情理之外”的头像在网络上闪烁着。
“还好吧。”“泡泡”说，“就是有点累。”
“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你男朋友。”“情理之外”关心地问。
“他已经不是我男朋友了，我们分手了。”“泡泡”的情绪很低落。
“我好心疼你，知道吗？我感觉到你心里很难过，压力很大。”
“我没事。”
“需要我到洪城来一趟吗？”“情理之外”问。
“不需要。”“泡泡”说，“但是，真的有点想你。”
“有个问题，不知道现在问你合不合适？”沉默一下，“情理之外”说。
“什么问题？你问吧。”
“你想好让我来爱你了吗？”和在“归来吧”提出的问题一样。
“我，我不知道……”雪心里一下子就乱开了，她从来不敢问自己真实的想法，害怕真相让自己震惊。“我现在没想这些，我心里一团糟。”雪说。
“我明白了，我不该怎么急，这个时候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情理之外”说，“我好希望来帮你，好希望你说‘帮我，路子’，好希望你来依靠我。你本来就应该小鸟依人，让人疼爱，让人怜惜的。老天不应该把你塑造成一个女强人，让你背负那么多责任和痛苦。”
“谢谢。”雪鼻子一酸，却笑了。
（二）
走出报社，雪招了一辆出租车，中午鹏一般都不会回家，而何况他还在请小李吃饭，雪打算回家拿些东西。
打开家门，心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房子是鹏单位分的福利房，年前刚装修好，当时没有谁来帮他们，又是第一次接触装修这种事，毫无经验，雪和鹏一边要工作，一边上网查资料，联系施工队，跑建材市场，折腾了好几个月，瘦了好几斤，虽然辛苦，但里面的每一块瓷砖，每一种板材，每一种涂料，每一个把手，都是雪亲自挑选的，大到整体效果，小到转角处理都是按照雪喜欢的风格装修的。这里面的每一件东西，沙发、餐台、床、电视、冰箱、空调、洗衣机、包括房顶的灯，墙上的画，都是雪连续跑了好多个周末，一一置办的。
电视柜旁边，百合依旧清纯，雪每个星期都会去花店买各种鲜花回来插在花瓶里，而这些花里，她最喜欢的是百合；阳台上的米兰迸出了小小的黄色花苞，空气中散发着清新的花香，雪喜欢在阳台上养绿色植物，喜欢每天晚上给它们浇水，看它们一天一天抽枝、发芽、开花的过程。
雪曾经带着憧憬，那么用心地经营这个家，现在却只能利用中午没人的时候回来了。雪摇了摇头，苦笑。
打开衣柜拿衣服，里面放着的每一件衣服都是雪买的，无论是自己的，还是鹏的，雪喜欢给鹏买衣服，雪仍掉了鹏以前的颜色沉闷，样式土气的衣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颜色鲜艳，款式大方的衣服，有时候，雪对鹏的感觉就像是对自己的小孩一样，喜欢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雪想起鹏好多次被自己逼着穿某件衣服的情景，不禁微笑了起来。
“你回来了？”房门忽然被打开，鹏走了进来。
雪吓了一跳：“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请小李吃饭吗？”她显得有些尴尬，“我回来拿两件换洗衣服。”
“临时有事，就取消了。”鹏说，“你不用这么急着搬出去啊，找房子还需要一段时间，现在就先在家里住着吧，我住书房就行了。”鹏说得很轻松自然，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
“不用了，我已经找到房子了。”雪又撒了谎，但她知道，要彻底表现自己分手的决心，首先必须从这里搬出去。
“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房子了？”鹏一脸狐疑，说话口气截然不同。
雪一听，心里顿时凉了一截，他不可能改变的，他对自己的猜疑。
耳边婉转着的乐曲是“二泉映月”，“咖啡语茶”里很少放这样的曲子，今天为雪破了例。那熟悉的优美而又苍凉的曲调，也许是心心相通，那旋律仿佛融进了心里。那里有猿声啼白的枫岸，有月色深沉的深潭，有冷涛汹涌、寒风飞泻的嘶吼，有碧荷映日、轻纱笼月的幽鸣，有天和地的融合，有泪与血的交流，有悼古伤今，有风和日丽，有清泉映月的愉悦怡然的境界，有对坎坷命运的愤愤不平和抗争的呐喊……而今天听这支曲子的动机很纯粹，纯粹的悲哀，纯粹的伤感。
“您喝点什么茶？”经理礼貌地问。
“茉莉花茶。”雪微微一笑，二胡的凄凉只有中国纯正的茶才能呼应，他是个聪明人。
一杯淡淡的茉莉香片放在面前，褐色的叶子在蒸腾着雾气的热开水中规则地旋转，慢慢舒展，搅深了杯子水的颜色，而清淡的香味却扩散开来，笼罩了雪的感伤。这个味道和“归来吧”里的“苦咖啡”是完全不同的，但感觉却有相似，原来，让人感伤的不是某一个人，某一件事，而是曾经的感觉。
“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鹏再一次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雪说。
“为什么？你这样是不是太卤莽了？”鹏非常惊讶，“我们虽然分手了，但你还有你的工作，你的事业啊。为什么要放弃？”
“你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话吗？我留在洪城的最重要因素是你，既然分手了，我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我会尽快安排好以后的生活，最迟半年之内，我一定会离开。”
（三）
开始奔波找房，安排以后的生活，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变得陌生，仿佛一夜之间就变了模样，曾经以为这里就是自己今后的家，现在家没有了。
雪的行动在小范围内引起了关注，大家开始意识到这次雪是认真的了。
“小雪，不要这样任性，你和鹏都好了三年了，不容易。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不一定非要怎么爱的天翻地覆，以后结婚生小孩过日子，还不都是平平淡淡的，那有那么多浪漫啊。”妈妈说。
“喻雪，你们俩可是J城报业的金童玉女，我们学习的榜样啊，你可别把榜样的力量破坏了。”同事说。
“喻雪，看你们平时都好好的，怎么说分就分呢？再好好考虑一下，不要意气用事，以后后悔。小扈那么有能力的男孩不多啊。”主任说。
“你搬出来住哪里啊？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我们不放心。”妈妈说。
“在办公室睡了一晚上了，气也该撒完了。人家也诚恳地表示要道歉，你就回去喽。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同事说。
“就算是分手了，还是同行，还是朋友，不可能说不见面，不说话吧。你现在就还是先住在家里，反正两间房，谁也不会干扰谁，趁这个机会好好想想，能和好当然最好，不能和好，再慢慢考虑搬出来的事也不迟啊，何必急着搬呢，一时要找个合适的房子也不容易。”主任说。
“雪，找一个爱自己的人最关键，其他的不要计较太多。”妈妈说。
“谁都有错，各让一步海阔天空。”同事说。
“生活并不一定都能顺着自己的意愿走，以后你就会明白。”主任说。
……
雪被来自身边的无数声音淹没了，就像被困在一个密闭的黑暗房间里，连可以透气的唯一窗口前也站满了无数前来劝降的人，有点凄凉。其实谁不渴望真挚而纯净的感情呢，但为什么他们的思想会与背道而驰？雪怎么也想不明白。
“我感觉你不开心。”“情理之外”说。
“有一点。”“泡泡”回答，“感觉压力很大。”
“你男朋友为难你了？”
“没有，但是他发动我身边所有的人来劝说我回心转意，他们摆出了各种论据来论证我的做法是错误的，我觉得自己的力量太渺小了。”“泡泡”很无助。
“感情的事只有当事人最清楚，外人不明就理，很多话，很多想法都是想当然的，你不用太在意。”
“如果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房子没找到，在同事家借宿一宿，听了一晚上的劝告，没睡好，早上起来两个重重的黑眼圈，但是没有眼霜可用，这些东西都在以前的那个家里，雪没想过再回去。
劝降的人范围在扩大，一些同行居然也知道了，加入了这个队伍当中，与此同时，以妈妈为主力的劝降人员也加强了攻势，开始新一轮的狂轰烂炸。雪正坐在舞剧《红楼梦》的新闻发布会现场，对主创人员进行采访，但电话却一遍又一遍地响起，雪忍无可忍，关机。
然而这一次关机的抵制行动却引起了更大规模的反应。妈妈的软硬兼施，一会儿晓之以理，一会又动之以情，让雪感觉从未有过的烦躁。“妈妈，你干吗非得要我跟他和好啊？以后要和他生活一起的又不是你。”雪气得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们不要为一个外人伤了母女之间的和气。”雪尝试反劝降。
“我可从来没把鹏鹏当外人啊，从你跟他好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把他当女婿了。他的性格虽然小气了些，但都是因为爱你喜欢你才这样的，你也应该体谅。”妈妈说。以前是担心父母不喜欢鹏鹏，第一次带鹏回家的时候精心准备了好久，没想到现在父母太喜欢他了也是件麻烦事。
“不和你说了，说也说不清。”妈妈的话把雪气得半死。一时间，身边所有人似乎都同自己对立起来，把雪逼到了一个无法转身的角落。
主任给雪打电话的时候，雪刚刚结束一个采访，准备回宾馆休息。房子还没找到，但总去同事家打扰也不太好，雪只能先在宾馆住着。“喻雪，在哪里呢？”主任问。
“我在外面，刚采访完。”雪说。
“你现在有事吗？没事就回办公室一趟吧。”主任说。
“哦？……”雪觉得很奇怪，看一下表，已经是晚上9点钟了，今天没有发稿，不存在稿件需要核对、修改的问题，主任现在叫自己回去，会有什么事呢？“好，我一会就到。”领导的吩咐，怎么能不执行呢？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到鹏站在里面正和同事说话，看见雪走进来，冲着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继续说话。雪忽然紧张起来，但她不敢细想，快步走进主任的办公室。
“主任，我回来了，找我有事吗？”雪故意提高声调，表现得很轻松。
“没事，想和聊聊天。”主任笑着说。雪心里往下一沉，心情急转直下。“听说，你和小扈分手了，是怎么回事啊？”主任问。
“他不信任我。”雪说。
“真似乎并没有过分到一定得分手吧？”主任一副促膝谈心的姿态，“要是你觉得不能接受，他改了不就行了吗？刚才小扈跟我谈过了，说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以后一定会改正，希望你给他一次机会，我觉得他是很诚恳的。”
“主任，这件事只有我们最清楚，你不是当事人，你不会了解的。”雪不想多解释什么。
“但是，你也不必非得搬出来啊。你们的房子才买不久，即使分手，房子也还有你的一份啊，你有权继续在那里住下去，而且是理直气壮的。”主任说到正题上了，“前天是在小李家住的，昨天睡在宾馆，今天晚上你又打算去哪里？”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想回宾馆。”雪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却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天天住宾馆怎么行，一来不方便，二来经济上也承受不起啊。今天你就听我的，回去住，你们做不了夫妻，情谊还在啊，一人一间房，互不干扰。”
“主任……”雪急得不知说什么好。
“好了，你也不要太固执了，小扈跟我说，你到外面去住，他和你爸爸妈妈都非常担心，他说要是你觉得住在一起很尴尬的话，他说他搬出来也行。”主任没有给雪说话的机会。
“主任……我……”雪几次想打断主任，都被硬生生地挡回去了。
“走，我送你们回去。”主任从座位上站起来，过来拉雪的胳膊。“你在这里没有其他亲人，我是你的领导，我得为你的安全负责。”主任把问题提高了一个层次，雪更是无话可说。
“小扈，看来这次你真是把我们小雪惹生气了，回去自己好好反省一下。”主任拉着雪走出办公室，开玩笑地对鹏说。
“一定，一定。”鹏笑逐言开，看了一下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而雪心里却如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主任一直把两人送到了家，再三叮嘱“有话好好说”之类的话才离开。雪没有和鹏说太多话，径直走进卧室，关了房门。
坐在床上，雪若有所思，房间是自己亲手布置的，里面每一件东西都是雪买回来的，熟悉无比，为什么现在忽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让雪觉得自己进入了不该涉入的空间，困惑。
无意识地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却拿着听筒，长时间的沉默。
“你怎么了？”路子终于率先开了口。
“你有没有试过一种感觉，当你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的时候，你身边原本你以为最亲最近、最懂你的人却统统反对，他们罗列了无数的证据来阐述自己的观点，证明你的决定是错误的，你起初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但说得多了，听得多了，你有时候就会忽然停下来想一想，自己的决定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呢？”雪轻轻地说，目光游离，仿佛自言自语。
“我只知道，摔破的吉他再也回不到原来的音色。”路子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真的决定做一件事，那就不要顾及别人怎么说，怎么认为，因为所有的悲伤和快乐只有你自己才能体会，所有的收获和失去也只有你心里最清楚。”
“可是我现在真的好无助，身边一个支持我的，理解我的人都没有，所有抱怨，怀疑都强压在我身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快要受不了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你这样让我好心痛。”路子听到雪轻轻地抽泣，叹一口气说。“但是现在，我不在你身边，我要怎么才能帮得到你呢？”
“今天晚上主任把我硬拉回家，我觉得我已经快要失败了。”
“你说，你现在在家里？你和你男朋友的家里？”路子吃惊地说。
“是啊，主任说，这个家我也有一份，即使分手了，我也有权住在这里，我虽然觉得和他有住在一起不太好，但想想主任的话也有道理。要是两个人分手的时候都说清楚了，现在即使住的很近应该也没有什么的。”雪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你怎么这么糊涂啊？”路子说。“这房子你有没有份是完全不相关的事，你觉得你现在回来了，还可能和他真正分手吗？”
“为什么不能？”这回轮到雪吃惊了，“我心里已经决定了要和他分手，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改变的，但是我们依然是朋友啊，我不想把局面搞得那么僵。”
“这是你的决定，我不便多说什么，但是我告诉你，你现在回来，就给了他一种假相，你已经软下来了，有可能和他再复合。如果你们住在一起，你却还是坚决要和他分手，对他的伤害会更大，反过来，如果你心软和他复合了，对你也是一种折磨。你自己考虑吧，我的话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你的决定还是得你来做。”路子说，“我不想让你受更多的伤害，你懂吗？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路子的声音哑哑的。
雪怔怔地坐在床上，电话握在耳边，传来刺耳的断线的声音，但雪却充耳不闻。“是这样的吗？真的像他说得这么严重吗？”雪心里乱如麻。墙上挂着雪和鹏的婚纱照，照片中的两个人都笑的很灿烂，这种笑容是幸福的笑容吗？曾经和鹏走过的一幕幕浮现于眼前……鹏的细心、爱护，鹏的天真、撒娇，鹏的聪明、能干，鹏的疑惑、焦虑，鹏的猜忌、愤怒……雪重新换上衣服，拿了包，悄悄地开门出来，她决定彻底地离开他。
午夜微凉，街上几乎不见人影，寂静一片，雪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拦了一部出租车，径直开往宾馆。雪掏出手机，给鹏发了一条短信：“我走了，再见。”
宾馆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但雪心里却很踏实，很快进入了梦乡。不知道过了多久，雪忽然被一阵急促敲门声惊醒。门外，鹏粗声地喊着：“雪，开门，开门啊！”雪惊讶地坐起身，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能让他进来。
但是，敲门声越来越沉闷，似乎是拳头重重地落在门上，雪的心也跟着敲门的声音剧烈地跳动着。鹏开始踢门了，雪的心快要蹦到嗓子眼，她伸出手去，想要抓住点什么，但身边什么都没有，身体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怦！”地一声巨响，门被踢开了，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雪，原谅我吧，再给我一次机会吧。”鹏痛哭流涕。
雪看着面容憔悴、泪流满面的他，一阵心酸，有一种再接受他的冲动，却又想到了自己的决定，硬生生地把心酸的感觉咽了下去，连忙紧绷了脸，不敢流露出任何不舍的表情。“鹏，我们心里都清楚，我们并不适合在一起生活，我们不会幸福的。”
“不，不，不会的。”鹏迭声说，“你知不知道，刚才我睡得多安心，是这些天来唯一睡得最好的，我很安心，因为你就在我身边，我知道我们还会在一起的，我们不会分开的。我爱你啊，我真的很爱你的啊。”
“鹏，我了解你现在的感受，其实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是长痛不如短痛，我这样做其实也是为我们大家好，时间是最好的药，你会慢慢好起来的。你也会慢慢明白的。”雪心里叹了一口气，她实在不忍看鹏的模样。
“雪，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我求求你了……”鹏的声音越来越弱，渐渐地细如蝉鸣。雪急忙转过头来，看到鹏跪在了自己的面前。虽然那么努力地忍着，泪还是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可嘴上还是不能松口：“鹏，你不要这样，我认识的鹏不是这么懦弱的男人，我会对你失望的。”雪说的决绝，但心里却如刀割。
鹏精神恍惚地望着雪，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好半天他才转过身，走了，边走边喃喃地说：“你别走，我走，我去西藏，我去西藏。”雪怅然地望着房门，心里隐隐的疼痛。
“我太残忍了。”雪终于在电话里嚎啕大哭。
“不是的，雪，听我说，不是你想得那样的。”路子心疼无比地说，“你这样做是为他好，你知道吗？让你们彼此早些解脱出来。你做得是对的。”
“他跪在我面前，你知道吗？他都跪在我面前了，我还这样绝情地拒绝他，狠心地把他撵走。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不要我的这三年，是他在陪着我，现在，我怎么能够淡定自如地说分手，怎么能够？”雪的情绪有些失控。
“雪，你不要这样，你这样让我好担心你知道吗？”路子焦急地想安抚她，“我知道你这些天承受了太多的压力，我知道你心里很不好受，但是你一定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决定，相信自己的判断，你这样做是对的。你一定要告诉自己，这样做是对的。”
“这样做是对的，这样做是对的……”雪喃喃地说。
“是啊，这就对了，我的女孩。”路子苦笑着说，“如果可以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你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雪重复着路子的话，神情呆呆的。
（四）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雪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水蜜桃，雪也没心思管这些了。走进报业大厦，依旧和同事们打招呼，问早安，却发觉他们的神情都怪怪的。
刚走进办公室，主任就把雪叫过去了。“我听说，你这次这么坚决地要和小扈分手，还有其他原因。”主任说。
“什么原因。”雪奇怪地问。
“你最近是不是和另外一个人走得很近，小扈打了你的电话清单，说你们这段时间通话很频繁，有时候长达一个多小时，而且，我也问了办公室其他同事，他们说那个男人好像有车有房的，条件不错。”
主任的话如晴天霹雳响彻耳际，雪只知道路子的事不能让鹏知道，却从来没有想过其他方面，有时候在办公室通电话，也不会顾忌什么，那曾意料到会引起这样的误会。雪心里一阵刺痛。别人怎么说，雪无所谓，但这样的话会从主任嘴里说出来，雪难以接受。主任一直把雪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不仅手把手地教业务，在生活上对雪也是非常关心，雪打心底佩服和尊敬主任，却没想到……雪没有为自己辩解，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正在写关于舞剧《红楼梦》的报道，这出戏明天上演晚上，相关稿件明天一早上报，是最合适不过的了。电话又响了，声音很陌生：“是喻雪吗？”
“是，你是哪位？”雪心里有些纳闷。
“我是小扈的领导，我姓肖……”对方说。
“肖社长，您好您好。”雪连忙问好。
“我看小扈这两天精神状态不太好，我听说你们最近闹了点小矛盾，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不过今天他跟我说要调到西藏分社去锻炼两年。你看你有没有时间，到我这里来坐坐？”
“肖社长，不用了，您那么忙，怎么能因为这点事占用您的时间呢？真的不用了。”雪有些惊慌。
“你也不要客气，我不是你的领导，但也算你的长辈，要是你觉得不太好，我们去茶楼喝茶，你看怎么样？”肖社长说话非常客气。
“不，不，不，肖社长，这样太麻烦您了，我会过意不去的。”雪迭声说，“还是我到您办公室去吧，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
“上午我有个会要参加，那就明天下午上班时间吧。你方不方便？”
“好……”雪挂了电话，心中的失落愈加浓烈，终于遮天闭日地把自己湮没了。
坐在“咖啡语茶”水幕的后面，特定叫经理放了“二泉映月”。悠远、苍凉，竹海幽深，泉水清冽。当年阿炳孤身只影，惟有一泉一月伴手中的那根不尽的琴弦。淙淙二泉，皎皎明月，一缕艺魂袅袅不绝。这泉、这月、这琴音，原是人与自然的和谐。他虽然看不见世界，可从他的伤口放出一泓泉水，却径直地流向雪的心间。
点一杯咖啡，不要糖也不加奶，却依旧没有“归来吧”“苦咖啡”那般甘苦之味，忽然怀念“归来吧”的鱼香肉丝，“归来吧”的相思草，还有在“归来吧”里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
“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里。”雪鼓起勇气，拨通了他的电话。
“等着我，我带你走……”短暂的沉默后，路子一字一顿地说。
（五）
整个中午，雪趴在办公桌上，写一封信信是写给肖社长的，但是雪心里却非常清楚，这封信也是写给鹏的。
“肖社长，感谢您对小扈和我的关心……”
“感情的事只有当事人最清楚，所以该不该做这样的决定，也只有我们最明了。”
“所以，我相信小扈会很快从现在的消沉中走出来，因为他热爱新闻事业，而这里也给了他充分展示自己的平台。”
“如果他再向您提起去西藏的事，请您千万要留住他，这里有他的年老的父母，他们的哥哥姐姐，他最亲的人，他们都需要他……至于我，我会很快对自己的未来做出安排……”
信纸上泪痕点点，雪伤心欲绝。
写完今天采访的稿件，收拾好办公桌上的东西，把《红楼梦》剧组发给的采访出入证和辞职信放在桌上。雪悄悄地离开办公室，直奔机场。还有两个小时，路子就到了，他要带自己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六)
路子第一个从接机口走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躲在角落里的雪。走到雪的跟前，伸出手轻轻地托起她的下巴，她又憔悴了许多，路子一阵心疼。俯身，火热的吻捉住了雪的嘴唇，一瞬间，路子的心颤动了一下。
“从我吻你开始，你就是我的女人了，跟我走，我不会让你再受伤。”路子看着雪的眼睛，认真地说，他看到泪从雪眼眶里滑落下来，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淡淡的笑容却在她的嘴角荡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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